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695)

  说实话,有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守活寡呢?他这样一直昏迷不醒,情况又不乐观……唉!我们夫妻俩跟您讨这一千万,不是因为贪财,只是对我女儿合理的补偿,您说是吧?总之,收了这笔钱,我保证我们一家三口以后绝不会再来缠着藏枫少爷!我们保证……
  黑色的氛围,在席藏枫脸上融成了特殊的表情,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沉郁难解。
  愤怒的巴掌高高扬起,哗一声狠狠扫落搁在床头的水杯,五指随即紧握成拳,彷佛恨不得将手心掐出血来,胸口被一股怨愤的力量狠狠撕扯,疼进他体内最深处。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快发疯了。
  「这就是你坚持的爱情最后的结果。」关掉录音笔,说话的老人颇具威严,拄着龙头拐杖,不假修饰地说:「你们出车祸的第二天,当医生说你的昏迷指数只有三,即使救得活,后半辈子也可能成了得躺在床上,靠呼吸器维持生命的植物人时,袁家的人便退缩了,连曾经信誓旦旦说会永远爱你的那女人也是,一点点等待奇迹出现让你苏醒的勇气都没有。」
  闻言,席藏枫脸上完全没了表情,事实的残酷严苛地打击着他向来骄傲的自尊,更多不敢置信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包覆、吞噬着他。付出信任的后果,竟然落得如此难堪,教他怎么接受?他又怎么愿意接受?
  一场车祸,来得突然,意外地终结他好不容易向家中长辈捍卫住的恋情,也宣告他对爱情的信心从此不治。他曾是那么有自信地期待两人美好的将来,却结束在命运最恶意的玩笑之下。
  沉默许久,席藏枫终于开口问:「她呢?」
  「她比你幸运很多,仅受了些微轻伤。」老人目光如炬,眼中的光芒却藏着暗影,看着满脸受打击的孙子,他没有多余的安慰,反而更加重猛药,「你还没清醒吗?那个女人不值得你爱,他们一家人眼中只有钱,她接近你,也是为了名利和地位,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如果她真的爱你,就不会在你人生最危急的时候离开你!」
  席藏枫将负伤的身子往后仰靠,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幽暗,爱恨难辨。
  「我们……不是说好了?为什么?」他语气淡然,像问自己,却又无法自答。
  额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彷佛也紧紧缠住他不断渗血的心。那不是他此时此刻可以用言语形容的滋味,也许是恨,他的情绪才会如此激烈,可是,起伏的幅度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久久,他终于笑了出来,以唇角一道接近自嘲的笑痕,来了断心中这份执着已久的感情。
  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根本不值得一提,不是吗?这可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体认,最真实,也最残忍的领悟。
  ※※※※※※※※※
  啪一声,一本当期八卦周刊被重重扔在价值不菲的桌上。
  出手的老人一副严酷的态度,怒气极大,彷佛下一刻就要将坐在他面前,显得慵懒至极,呈东倒西歪状态的男子碎尸万段。
  如果这个可恶的兔崽子不是他席莲灯的亲孙,不是他枫叶集团的接班人之一,他肯定会派人将这小子从顶楼往下扔,像抛大型垃圾一般,无庸置疑!
  「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会和罗董的千金在三更半夜上妇产科?还是一间没有合格执照的小诊所!你忘了自己什么身分?难道你不知道形象受损的后果有多么难以收拾吗?」老迈的声音此刻吼得震天价响,也吼得周围的特助、保镖们震耳欲聋。
  席藏枫刚从宿醉中醒来,还不是他心甘情愿清醒的,可说是被老人家派人将他从被窝里强行架到客厅的沙发上。
  头实在痛得要命,胸口闷闷的十分难受,他用力闭了闭眼,想让视线能找回焦距。
  老天,这真是折磨人的一件事!
  席藏枫抚着发疼的额侧,心中暗忖,大门的锁迟早要换,免得三不五时就被人登堂入室兴师问罪。
  「你自己看看里头写了些什么,全是不堪入目又粗俗的字句!只有你这个兔崽子才会给我惹出这种风波!」席莲灯大为光火,觉得集团的威信严重被这本周刊亵渎了。
  席藏枫喝下一杯洪特助递来的白开水,润了润喉,这才真正完全醒来。
  洪特助立即将水杯搁在桌面上,换上周刊给他。
  席藏枫拿过周刊,大概翻阅内容几页,眼神不怎么认真,反倒增添几分玩味。
  这个跟踪他的狗仔还挺厉害的,虽然拍摄手法谈不上专业,但是竟然可以在他没有察觉的角落,将他和事件女主角拍得这么清楚,另外还有几张连续照片,不过,报导的内容写得实在不怎么样。
  又随便翻了几页后,他将周刊扔回桌面上。
  「你还笑?」席莲灯肯定自己不是老花眼,他清清楚楚看见这小子嘴角浮现深感趣味的笑容。「你现在马上给我解释清楚!你们年轻人要交往我不反对,但是总得正正当当,平时我根本没听你提过罗董的千金,现下你们的照片却被刊登出来,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块儿的?罗董知道吗?对方好歹也是名门淑媛,你可别坏了人家的声誉!」
  席藏枫又笑了。
  罗董的千金罗子娜,是他大学时的同窗,两人是很谈得来的朋友,如果硬要说罗子娜是他的红粉知己,他也不会反对。
  实际上,他对罗子娜那一堆上不了台面的丑闻没有什么意见,他交朋友重视的是对方的个性和生活态度,某些人在你面前掩饰得很好,表现得出色、完美,但是不见得比阴沟里的老鼠还高贵,真实的面目甚至令人胆寒。像罗子娜在感情方面有特殊的执着,他不便干涉,再说,这种对爱情的偏执,他也曾经有过,知道外人干涉无用。
  即使他早就一眼看穿罗子娜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人一旦陷入爱情里,难免成了瞎子和聋子,不是残就是废,他只有让她自己去冒险,反正这个女人天性喜欢挑战,做什么事情都担得起后果,他能帮忙的,仅是在那个混帐男人「惹事」逃走后,陪她一同「善后」。
  一个女人要独自张开双腿跨上冰冷的手术台,总是难堪了些,有他的陪伴,至少她能更有勇气面对。
  只是没料到,八卦传媒的狗仔真是无孔不入,他已刻意安排就诊的地点和时间,竟然还是被跟踪。
  「难道你不打算解释?」
  「这没什么好解释。」席藏枫皱眉是因为宿醉引发头疼,至于八卦周刊,对他来说不过是本印刷质量不良的书。「而且跟爷爷解释也没有意义,我们都知道媒体的渲染力有多大,愈有名气,就传播得愈迅速,愚昧的大众都会选择相信。」
  「你这个王八蛋!」席莲灯气得举杖挥飞桌上的周刊,对臭小子云淡风清的态度怒喝道:「你明知道传媒力量的可怕,还这么不谨慎?你这种处理事情的态度,是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不过是几张拍摄技巧差劲的照片,不值得你发脾气。」席藏枫一脸无所谓,彷佛照片上的主角不是他。「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等会儿我找人去杂志社压消息,将照片买回来送你收藏吧。」
  「你、你……」席莲灯着实气得说不出话来。
  枫叶集团是扬名国际的大企业,海内外百余间的金融机构和遍布全球的五星级饭店,总资产高达百亿美元,也是亚洲的经济指标之一。
  一手撑起这个枫叶王国的商业巨子席莲灯,已逾古稀之年,他的独生子在三十岁那年与妻子双双于意外中丧生,仅留下一对年幼的兄弟,在悲恸之余,他只好将全部的心力寄托在两个孙子身上,尽心尽力栽培他们,以此抚平丧子之痛,让人生无憾。
  所以,这个小子既然身为枫叶集团的接班人,就应该拥有身为公众人物的自觉,怎能不谨慎?
  而且,席莲灯最不能接受的是,孙子陪同女性上妇产科,却被八卦媒体揣测是带女友去堕胎!
  他极需要孙子一个解释,如果传媒的揣测属实,那……那可是他们席家珍贵的血脉啊!
  「我、我……我真的会被你气死!」说着,席莲灯突地松开拐杖,一手抚着左胸口,脸上满是痛苦,重重喘气着往后倒去。
  一旁的洪特助赶紧扶稳他。
  不会吧?
  席藏枫心里暗忖,飞快地上前,「爷爷!」
  「唔……我的曾孙啊……」席莲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鬓白的发际渗出豆大的汗珠。
  「你哪来的曾孙?」席藏枫知道老人家误会了。「撑着点!我现在马上送你去医院。」
  席藏枫搀扶着爷爷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交代洪特助,「通知隐叶到医院去。」
  「是!」
  「唔……我的曾孙啊……」
  「跟你说你没有曾孙!」
  「你……这个杀人凶手……」席莲灯即将失去意识,仍费力挣扎着、怒骂着。
  「是是是,我罪该万死,先到医院去,等你没事再考虑要不要报警抓我。」
  「我可怜的曾孙……」席莲灯昏迷前,口中依然念念有词,「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是我吧?」席藏枫摇头苦笑。
  他这位德高望重的爷爷,「番」起来的时候简直不可理喻,不让着他,就会变成现下无法收拾的状况。
  唉,孙子难为啊!
  ※※※※※※※※※
  教堂神圣庄严,环境幽谧,空气里有着一丝甜甜的橙橘香味,让人呼吸顺畅。
  抬头仰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圣像,那慈悲的脸庞,总是如此无私的眷顾着世人,礼台上整齐摆放着圣杯与葡萄酒,以及代表圣体的薄饼,洁白的桌巾上,有一本流传百年的圣经读本。镶嵌在墙上的彩色琉璃帷幕,拼贴出一幅又一幅祥和安乐的天使图,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现出生命力。
  「买这么多橘子,吃得完吗?」卢神父和蔼地笑问。
  「没问题,反正晓绿爱吃,我也爱吃,再拿一些来给你,一下子就吃光光啦。」说话的女孩名叫江绪绫,乌黑的长发高束在脑后,一脸青春洋溢。她纤细的十指灵巧地剥着黄澄澄的橘子,说话时,一双水润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喏,吃吃看,很甜喔。」
  「谢谢妳。」
  「不客气。」江绪绫笑着点头响应,双手依然没停下,又从塑料袋里拿起一颗饱满的橘子剥着。
  「说真的,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卢神父津津有味地吃着甜如蜜糖的果肉,问道:「从以前妳们姊妹俩就很爱吃橘子,每次给妳们零用钱,妳们全都存下来买橘子吃,哪个孩子像妳们这样把水果当糖果?橘子真的比糖果好吃吗?」
  「都很甜呀!而且水果更天然,更有营养。」江绪绫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享受着鲜美的滋味。「嗯,好吃!呵呵,神父,我这颗好甜、好多汁喔!你吃吃看。」
  她们姊妹从小就失去双亲,一直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艰辛,珍贵的亲情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
  奶奶与世长辞后,她们姊妹俩被送到这间天主教育幼院,当时她们只有十岁和七岁,但是因为家中的变故,她们的心思都很早熟,知道要彼此照顾和关心,虽然生活是贫困的,但她们的心灵却是丰富且满足的。
  「对了,神父。」江绪绫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赶紧将手中的橘子放在一旁,从背包里抽出面纸将双手擦干净,郑重地道:「我今天除了送橘子来给你吃,还要跟你告解。」
  「没问题,走吧。」
  卢神父也暂时放下橘子,起身走进告解室的门扉后,气定神闲地坐下。
  一会儿后,江绪绫走进来,在十字架前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再交握成拳,抵在额际,然后相当熟练地默念一遍经文。
  「亲爱的主,我有罪。」
  「亲爱的孩子,世人都会犯罪,妳现在愿意向上帝忏悔妳所犯的罪过吗?」
  「我愿意承认我思言行为上的过失。」
  「向主诉说妳的罪吧。」
  「我因为工作需要,不得已跟踪一位大企业家,偷拍他的隐私,并且毫无道德地将偷拍来的照片卖给八卦周刊,这样损毁他人名誉的事,令我良心过意不去。」
  闻言,卢神父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心想,只有他和上帝才知道江绪绫明知故犯的原因吧。
  她的妹妹江晓绿,一年多前因为拔牙后无法顺利止血,牙医当机立断帮她转诊血液肿瘤科,经过一连串的检查,江晓绿被诊断出患有急性骨髓性白血病,从此住院接受治疗,并且一边等待适合的骨髓捐赠者出现,日复一日,江晓绿的医疗费用自然成为她的经济重担。
  江绪绫学历不高,几乎没有条件可以选择工作,所以就算当个见不得人的狗仔也好,至少拍到好照片后奖金优渥。
  「孩子,妳犯错的背后是为了满足生活所需,妳的苦衷上帝都知道,所以上帝会原谅妳。」
  「真的吗?」江绪绫兴奋地提高声音。
  「当然是真的,而且,妳本性善良,并没有害人的意思,上帝是全能的天主,知道妳的苦衷,当然会原谅妳的所作所为。」卢神父愈说愈肯定,语气也愈显激动,「妳放心吧!我会为妳和晓绿祷告,相信眼前的难关都会过去,妳和晓绿都能否极泰来。」
  「谢谢神父!」
  淡淡的橘子香味充塞在狭小的空间中,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提着一袋新鲜的橘子,江绪绫昂首挺胸走出教堂,每一次大口呼吸都觉得嗅到希望的香味,她相信,只要不向命运低头,就能永远得到生存下去的动力,尽管眼前是困难重重的生命难关。
  这时,手机响了,江绪绫赶紧接听。
  「喂?我是……」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后,她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好,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见她如此慌张,卢神父关心地问。
  江绪绫急忙道:「是医院打来的电话,他们说晓绿刚才昏过去了,我现在要立刻赶去医院!」
  「那妳赶快去吧,路上小心!」
  ※※※※※※※※※
  离开教堂后,江绪绫心急如焚地搭出租车来到医院。
  她冲到电梯前按下电梯钮,手中还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鲜橘,对照着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沉重得教人窒息,彷佛被一条粗糙的麻绳紧紧束缚,想挣脱却没有力气。
  一会儿后,电梯门缓缓滑开,她迫不及待地想走进去,一组医护人员也正推着病床抢时间似的冲出来,她就这样硬生生地与领在病床前方的高大男子撞成一团,手中的那袋鲜橘也被撞得散落一地。
  「啊!」她一惊,心急地开口训道:「你这个人……」
  可是,当她抬头看向对方,神情更加惊愕。
  这么巧?竟然是他,席藏枫?!
  刚才在教堂的告解室里,她才向卢神父忏悔这条罪呢!没想到这会儿立刻与事主「撞」个正着!
  由于太过震惊,导致她张着嘴,声音全梗在喉咙,一手指在半空中,像个木头人,模样极呆。
  因为事出突然,席藏枫身上还穿着睡衣,尚未盥洗,便匆忙送气得昏厥的爷爷来医院,心里正烦着,一出电梯又发生这样的状况,忽然间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火药,一触即发。
  「让开!」他低吼,粗鲁地挥手推开眼前的女人。
  江绪绫被推开后,立即回过神来。她丝毫不能忍受对方无礼的态度,想也不想便伸手揪住他的衣角。
  「捡起来!」
  席藏枫垂眼瞧去,一张愠怒的清秀小脸正望着他,漂亮的眉宇间充塞着不满。
  接收到如此坦荡荡的指责目光,他仍无动于衷,只是道:「掉在地上的好像不是我的东西。」
  「是我的!」她抬高下巴,语气很硬,「但是是你撞掉的!」
  「那又如何?」他肃杀的神色似要在下一刻毁天灭地,说话的声音也十分森冷,「我现在有急事,妳最好马上放开手。」
  虽然他一身不整的穿著,却掩不住那高高在上的贵气。他定定回视着她,深邃的眸子盯得教人心底发慌,江绪绫用力呼吸着,不清楚是因为太过生气还是因为紧张。
  她不自觉地松开手,知道发烫的双颊肯定让她显得很困窘,但是她不愿意低下头来企图掩饰,反而将下巴抬得更高,大胆迎视他慑人的目光。
  「你这个人真没礼貌!你有急事,难道别人没有吗?人与人之间是互相的!太鲁莽撞到你,我跟你道歉!你呢?难道没有人教你基本的礼节吗?」她虽然骂着,但是一想到妹妹,便不再拖延时间。「算了!是我倒霉,我自己捡。」
  她匆匆忙忙地蹲下来,迅速地将滚落地上各处的橘子拾回塑料袋中。虽然不悦,但是现在不是跟人争论不休的时候,晓绿正在等她啊!
  席藏枫转身就走,脚边恰巧滚来一颗橘子,他想也没想,便伸脚把橘子踢远。
  他这举止,让原本想息事宁人的江绪绫更为光火,全身气得发抖。
  她迅速将橘子拾进袋子里,眼角瞥见上楼的电梯门正缓缓滑开,于是拿起一颗肥大饱满的橘子对准席藏枫的后脑勺。
  咻一声,一颗天外飞橘砸上席大少的脑袋,碰撞的瞬间,还发出厚实的声响。
  登时,周遭的人们皆惊愕的看着这一幕,席藏枫立即火大地转身看向她。
  但那位大胆的投手已经闪进即将合上门的电梯里,还很得意地朝他扮鬼脸。
  席藏枫又惊又怒,冲动地捡起那颗橘子想反击,但洪特助赶紧上前制止。
  「大少爷,这里是医院呀!老爷的性命最重要,先救老爷要紧!」
  这下,席藏枫的手中莫名其妙的多了一颗橘子,搭配他一身邋遢的行头,在他人眼中着实狼狈。
  ※※※※※※※※※
  江绪绫急急奔向妹妹的病房,但真正接近的时候,却忽然举步维艰。
  她因为害怕面对妹妹的病情变化而在病房外踌躇,迟迟无法推开眼前这扇沉重的门,深呼吸好几次,仍然无法平复跳得飞快的一颗心。
  她提起手中装着橘子的塑料袋,闻了闻那曾带给她勇气的清香,可是心里觉得不安,嘴角也无法再扬起微笑。
  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一室的消毒药水气味从门缝流泄出来,主治医师跟着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妳来了。」唐企远是江晓绿的主治医师,年约三十岁,为人温和有礼,是她们姊妹眼中的好好先生。
  「我妹妹她……」
  「晓绿稍早有败血的现象,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了,我会交代护士特别留意,我也会不定时过来巡房,妳不用太担心。」
  江晓绿发病住院一年多来,病况时好时坏,唐企远一直是江晓绿的主治医师,不但十分积极为她治疗,并且不惜引用许多最新的疗法,甚至偷偷承担医疗费用,对江晓绿格外照顾,看起来就像是呵护自己的妹妹,实际上,他心里确实非常舍不得这个清秀的女孩一直受病魔折磨。
  「她现在真的没事了?」江绪绫愣愣地问。
  唐企远看她一脸疲惫,于心不忍地伸手轻拍她瘦削的肩膀,安慰道:「晓绿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了,妳不要太担心,我向妳保证,一定尽我所能医治她,所以不要哭了,好吗?」
  「啊?」江绪绫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竟然掉下泪来。「我、我怎么哭了?呵!真丢脸。」
  她赶紧以手背揩去泪水,尴尬地笑了笑。
  「我现在可以进去看她吗?」
  「当然可以,快进去吧,我想,晓绿也在等妳。」唐企远回以温柔的微笑。
  江绪绫由衷向唐企远郑重道过谢后,推开房门走进去,在玄关处套上无菌隔离衣,又深呼吸一口气,才迈步走向病床。
  江晓绿看见最亲爱的姊姊来看她,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抹笑容,虚弱地喊了声,「姊……」
  「妳有没有舒服一点?」江绪绫将那袋鲜橘搁在旁边的桌上,先用酒精消毒双手,才伸手探向妹妹的额头。
  「我没事。」江晓绿虽然是妹妹,但是生病让她更加成熟懂事,即使身体受到再大的病痛折磨,她也不肯轻易在姊姊面前透露丝毫难过,怕姊姊担心。「看到妳,我就觉得精神百倍。」
  江绪绫一笑。妹妹的笑容,一直是她的动力,如果没有妹妹一路相扶相持,她恐怕没有自信能活到现在。
  「嘴巴这么甜,真想喂妳吃一片也很甜的橘子,不过妳现在身体的状况还是先不要进食好了。」江绪绫皱皱眉头,装老人脸逗她笑。
  江晓绿很捧场,立即笑出声音来。
  「真可惜,好久没吃橘子了。」
  「等妳身体再好一点,我天天买给妳吃。」她哄着妹妹。
  江晓绿缓缓地点点头,接着忽然问:「妳刚才在进来前有没有遇到唐大哥?」
  「有啊。」
  「他有跟妳说什么吗?」江晓绿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他教我不要担心妳,说会尽全力医治妳的病。他人真的很好。」
  「是呀,而且对妳对我都是真心真意的好。」江晓绿话中有话,只是不晓得迟钝的姊姊是否听得出来?
  如果是由唐大哥来照顾姊姊,她会很高兴,因为,从小到大,都是姊姊尽心尽力照顾她,现在姊姊面前有个这么好的对象,她当然希望姊姊能早日接受唐大哥的追求,她也能早日安心。
  如果往后她真的没办法再陪伴心爱的姊姊,也要看到姊姊找到依靠,她才能瞑目。
  「姊,妳觉得唐大哥怎么样?」江晓绿眼睛张得很大,非常期待听到答案。「妳觉得他帅不帅?如果当男朋友,是不是很适合?」
  「怎么啦?唐医师很帅,温柔又有爱心,当男朋友应该很适合吧,妳问这么多,该不会是……呵呵呵……」
  「妳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替妳问的。」
  「我?」江绪绫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呀!」
  江晓绿闭了闭眼,替唐企远感到无奈。看来,姊姊的爱情神经可能比别人粗很多。
  其实江绪绫怎么会不知道妹妹的好意?妹妹一定是认定唐医师的好人品,才会积极在她面前鼓吹,但是目前为了负担沉重的医药费和生活费,她无暇关心感情的事,而且,唐医师的条件好得没话说,她既没学历又没财力,拿什么和人家匹配?
  江绪绫心里不愿再想这些,她相信上帝一切自有安排,该来的缘分总是会来,她毋须强求,眼前重要的是妹妹的健康,没有其它的了。
  ※※※※※※※※※
  玻璃帷幕前方,延伸纽约时尚舞台的灯光效果极佳,历经四十分钟的精简彩排后,负责项目的各部门经理一一呈上报告,之后在主席满意的点头下散会。
  疲惫好像从不会找上向来容光焕发的席隐叶,俊逸慑人的神采,行事果决的手腕,展现出非凡傲人的成果,无怪乎董事们常言,幸亏枫叶集团的饭店事业有二少爷主持,才能日渐茁壮,并且枝叶繁密,遍及世界。
  一结束会议,席隐叶便匆忙赶往医院探望爷爷。
  途中,他和兄长席藏枫以电话联络,知道事情发生的始末,抵达医院后,一踏进病房,老人家连珠炮似的数落便响起。
  「这小子竟然如此乱来!带罗董的千金去堕胎?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这教我怎么和罗董交代?毕竟我们两家也有数十年的交情,现在被媒体这样报导,你说,这不是分明要气死我吗?这小子明知道你们兄弟俩的个人形象不但会影响枫叶在国内的股市行情,更会波及国际股价,他还、还……咳咳咳!」席莲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咳。
  「爷爷别激动,这件事我会摆平。」席隐叶沉稳地安抚道,一手端来茶水让老人家润润喉。「您先休息,降血压的药一定要按时吃,我和大哥先到外头商讨解决的办法。」
  「你不用理他,让他自己善后!这小子从来不会记取教训,永远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
  席莲灯说话时,看见他闯祸的长孙正在剥橘子吃,一副悠哉的模样,气得他当场抄起身后的枕头扔过去。
  席藏枫身手敏捷,脸偏了一下便闪过那个枕头。
  「臭小子!现在还有心情给我吃橘子?」席莲灯按捺不住脾气地吼道,伸长食指隔空戳着他的脑袋。
  「这橘子很甜,您要不要吃一片?」席藏枫不知死活地应了声。
  「你你你……呜!我的胸口……」
  「爷爷!您不要紧吧?」席隐叶赶紧扶着老人家,吩咐洪特助道:「把床头降低些。」
  「是。」
  席隐叶处理事情有条不紊的态度,一直让席莲灯很放心,不像藏枫那个臭小子,总是令人担忧,简直是个孽孙!
  「您别激动了,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一定会处理妥当,您放心。」席隐叶承诺道,希望老人家别再操心。
  「唉!我会被气死……」席莲灯躺回病床上,喘着气,嘴里仍念念有词。
  「洪特助,麻烦你照顾爷爷,我和大哥到地下楼的咖啡厅谈谈。」席隐叶替老人家盖妥被子后,转身向兄长使了一记眼神。
  席藏枫慵懒地趿着室内拖鞋跟在弟弟后头走出病房。
  兄弟俩搭电梯来到地下楼,走进灯光明亮的咖啡厅。
  入座后,席隐叶点了一杯拿铁,席藏枫则只要了杯白开水,手中还剥着未吃完的橘子,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同样拥有俊逸不凡的脸孔,席隐叶穿着合宜,俨然是个绅士,而顶着一头乱发,身着睡衣的席藏枫,虽是不修边幅的模样,却也同样有着不容侵犯的傲气,更像狂妄的贵公子。
  「看来,你今天很狼狈。」席隐叶忍不住一笑,温文儒雅的模样,轻易便能掳获一群女人的心。
  「是吗?做人偶尔要尝试新鲜,即使因为得到乐趣而落得狼狈不堪的下场也在所不惜,像你这样中规中矩,实在无趣,无趣和狼狈比起来,我宁愿狼狈的死去,也不要了无生趣的活着。」席藏枫发挥他向来的专长,胡言乱语一通。
  「又在胡扯了。」席隐叶笑容更深。
  因为工作领域不同,他们兄弟俩在生活中也少有交集,席隐叶喜欢当空中飞人,亲临各饭店的会议,席藏枫则懒得汲汲营营于事业,喜欢透过网络传达一切讯息,与世界各地分公司的高级主管们开会,也是以视讯会议为主,但说也奇怪,枫叶金控的事业版图仍不断扩大,让人不知究竟是席藏枫有过人的领导能力,还是单纯仅是运气好,拥有一群肯为枫叶金控鞠躬尽瘁的职员罢了。
  「说正经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席隐叶问道。
  「我本来不打算处理。」席藏枫又将一片橘瓣送入口中,发现汁多味甜的橘子还满适合当零嘴。原本他吃这颗橘子是想以此泄恨,不料愈吃愈好吃,可惜没有下一颗了。
  「爷爷都气得住院了,你还不打算处理?」
  「我刚才说了『本来』两个字,有听见吧?」席藏枫强调这两个字,抬起眼,不喜欢别人听他说话都不听重点。
  「喔,抱歉,是我疏忽。」席隐叶忍住想笑的冲动,客气地问:「既然如此,你要怎么善后?」
  「上门去,直接封锁消息。」
  「封锁消息?所以……这件事情是真的?你带罗小姐去堕胎,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你知道这件事不会是真的。」席藏枫继续吃着橘子,看起来无所谓的模样。
  「确实。」席隐叶当然知道,在大哥心中,永远有一道阴影,那道阴影一天不出现在阳光下,大哥的心就永远不会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所以,我建议你要求对方刊登道歉启事,并且销毁照片,这样才能使大众信服,对罗小姐也有个交代。」
  「可以。」席藏枫想也不想地点头应允,彷佛这件事完全与他无关,他的身分只是一名倾听者。
  席隐叶喝着浓郁的拿铁,径自沉默地观察着兄长,由衷希望接下来所说的话,也能让大哥保持一贯无所谓的态度。
  「昨天我去台中出差,意外遇见一个人。」
  「前女友?」席藏枫戏谑地说。
  「是。」席隐叶没有反驳,继续说下去,「是你念念不忘的前女友。」
  彷佛轰一声,席藏枫愣在那儿,瞬间,他的眼底彷佛流过一丝幽黯,但并不明显,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高兴看见大哥有了一点不同的神情,虽然席隐叶并没有把握能改变什么,但是他认为绝对不会比现况更糟糕了,于是,他又接着说:「她带着一个孩子,匆忙间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我把你的手机号码留给她,希望她会打给你,化开这些年来你心中的芥蒂。」
  席藏枫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瓣橘子,将手中的果皮搁在桌上,才挪眼看向席隐叶,缓缓地道:「我会去换号码。」
  说完,他随即起身欲离开。
  席隐叶拉住他,不解地问:「你不想再见她一面吗?当初你不是急着找她,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为什么现在反而不想见她?」
  席藏枫定定地看着他,嘴角不禁扯起一抹云淡风清的笑,却又带点戏谑地说:「已经六年,也够了。」
  说完,他拉开席隐叶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厅,身影好不潇洒,让向来聪明的席隐叶也摸不着头绪。
  真的够了吗?如果是,为什么他总是在大哥身上嗅到一股游戏人间的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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