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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9639) |
| 近晌午时分,欢鼓纷闹如飞舞杏花,听似杂乱,却井然有序,当第一声炮竹声响起,顿时锣鼓喧天。 整个迎亲队伍皆身穿大红衣,欢天喜地地从汴京城东土市子朝州西瓦子而去,映在柳榆成荫的翠绿河道旁,从南城门的看街亭远眺,恍若一片艳红花朵浮飘在河面上。 照俗礼,迎亲队绕街,看时辰,在彩霞飞满天时,转进州西瓦子的庞府。 新嫁娘下了花轿,送进偏房,等待时辰拜了堂再转送进喜房,外头喜宴气氛正盛,为庆贺庞府大公子成婚的客人坐满庞府穿柳渡杏的奇景园林,可见庞府在汴京府的声望多好,有多少人巴着不放,在席间不断地敬酒,说尽满嘴阿谀谄媚。 于是,梆子声都已三响了,庞府依旧光灿如昼,喧闹不休,新嫁娘也依旧静默独坐空房。 而庞府东厢的喜房院落外,有一抹瘦高的身影,默默地守在离院落约莫二十尺外的赏柳亭。 男子面白如玉,眉浓如墨,如扇长睫垂敛,却掩不住透迸星芒的凤眼,他若有所思地负手伫立在亭外,玄色交领绣红边的衣袍里头可见深白中衣,就连鞋子都是纯白得不见一丝污垢,在这大喜之日,显得有些突兀。 他的面貌俊美清朗,但眸子稍嫌老成持重,垂眸间,恍若正在盘算什么,两个院落外的丝竹笙歌压根扰不动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亭外,守着这无人看守的院落。 原本大喜之日,嫁娘的喜房外该有婢女守着,但因为嫁娘刚丧父,赶在百日内出阁,因喜丧相忌所故,所以并无庞府婢女留守。 于是,他这个看着嫁娘长大出阁,身份有若兄长的上官府总管上官向阳,便随着她进庞府,尚留在此处,是为了确定她能够在这里过得好,并不会因为上官府已家破人亡而遭下人欺侮。 等确定庞府会善待小姐后,他将会回到上官老爷的坟旁,替小姐守坟三年。 「欸,外头正热闹着,你怎么杵在这儿?」 清脆的嗓音若激泉般,扬起的笑声如风抚至他耳边。 上官向阳不着痕迹地微抬眼,看向那身粉杏色的身影。 「三小姐。」他恭敬地喊,姿态不卑不亢,完全都掌控在规矩里。 「怎么不到前头一道吃喜酒?」庞府三千金庞月恩,一身粉杏色对襟襦衫,里头藕色的抹胸镶银线绣着吉兽,外搭件湖水蓝半臂,手上叮叮当当的银饰环炼随着她走动,发出清脆声响,活像只被系了铃铛养在富贵人家的猫儿。 她一头黑缎似的发随意扎了辫子,胡乱却有型地盘在脑后,上头坠以金步摇,清润如瓷的敲击声,随着她一步飘摇,彷佛是落在林间的雪声。 庞月恩绝美无双的脸蛋上头,最引人望而入迷的是那双秀润的眼,当她笑时,眉眼若弯月,眸瞳灿亮如星。 走在光灿灿的院落里头,她宛如下凡的仙子,然而她手上拎的银制雕花酒壶,可就显得突兀了些。 上官向阳见她逼近一步,立刻退后一步,态度敬而不卑。「奴才带丧,不便到前院。」 「啐!听你这么一说,我大哥今儿个讨这媳妇,岂不是带煞了?」庞月恩扬起笑,露出一口润白粉齿,笑声脆亮如风中铃。 「三小姐,我家小姐赶在百日内出阁,并不犯煞。」虽说父母亡故必先守丧三年,但就民间习俗自有一套衍义,凡是赶在百日内嫁娶,是可以喜冲丧的。 「那不就得了?你到前头哪儿是犯煞来着?」庞月恩抓住他的语病,上前一步,打算抓着他到前院热闹一番。 「三小姐,请自重。」上官向阳是亡故的上官老爷捡回府,亲自差人调教的,身为上官府的年轻总管,不管是文是武,皆有上乘实力,所以当她逼近,他身影如风地往后一步,不退得过份,就顿在她指尖一寸外。 庞月恩润泽的水眸转了一圈,扮可怜地扁起嘴。「人家又不是采花贼。」 「奴才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明知道她的可怜模样是扮出来的,但就是制得了他。 上官家与庞家是世交,两家多有往来,所以他对庞月恩压根不陌生,但尽管不陌生,也不代表他可以与她同起同坐,把酒言欢。 一来,她是千金之体,是个姑娘,更是个主子,反观他,顶着个总管名号,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奴才。他并不以自个儿的出身低而羞耻,如此恪守主从之分,乃是从小的调教,根深柢固的观念,让他绝无可能踰矩。 庞月恩看他一眼,径自走进亭内,往石椅一坐,对守在十几尺外的婢女喊着,「小云儿,去帮我弄点饭菜和酒。」 被唤作小云儿的婢女欠了欠身,伶俐地离去。 上官向阳浓眉微不可见地轻拢了下,依旧负手而立地守在一方,不退亦不进。 「唉!我大哥被人逮着了猛拍马屁,依我瞧,不到三更天是回不到喜房的。」庞月恩将酒壶往石桌一搁,侧眼瞅着他威昂的身形。「既然你这么爱守,我就陪你一道守吧。」 「酒席上缺了三小姐,岂不是……」 「今儿个的婚礼又不是我的,我在不在,谁知道?」满坑满谷的人把她家前院挤得水泄不通,现今又时值夏日,她闷都快要闷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就陪我喝个两杯,吃点东西吧。」 「奴才不饿。」 「别自称奴才了,上官家不是已经没了?」庞月恩叹口气,每听他自称奴才,就觉得他刻意筑起藩篱,愈听愈生厌。 不想理她,她偏是要理他,怎样? 「小姐尚在,奴才便在。」奴才两个字,他时刻用来警惕自己。 「听你这么说,你是打算陪你家小姐嫁进庞府?」她偷觑着他。 「不,待明日一早奴才便离开,到老爷坟旁搭个竹棚,守坟三年。」 「……你可真是忠心。」 「老爷视我为子,这本是份内该做的事。」忆起老爷,上官向阳不由得欷吁惆怅,那么好的一个善人老爷,造桥铺路,赈灾建学堂,到最后竟是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要他这个被老爷亲手调教长大,甚至赐姓的弃儿,怎能不伤悲? 那淡淡的悲痛镂在心深处,在他从容的神情中是看不见的。 然而,凭着多年交情,庞月恩偏是能看到他的心坎去,感同身受他不欲人知的悲怼,于是她静静地没搭腔,直到她那慧黠的丫鬟差人替她送来酒菜。 庞府所有的丫鬟全都穿上赭红色的窄袖衫襦,像是一列流花似的行来,利落地摆上酒菜,随即欠身离去。 「过来吃点吧,打点你家小姐出阁至今,你肯定是一日未食,过来吧。」 上官向阳依旧八风不动。「从未听过奴才与主子同桌共食的事。」 「我就不信在上官府,你没和世伯一道同桌用膳。」她几乎是认定他根本是刻意冷淡她,不过这些年来,这冷调子她早就习惯了,根本不痛不痒。「过来吧,我还想跟你聊些世伯的事。」 他微扬起眉,侧觑她一眼。 「告诉你,我今儿个忙进忙出,到现在都还没吃到半点东西,你要是不陪我吃,我就不吃。」见他杵在原地,庞月恩耍起从没失手过的无赖之举。 小时候,只要她如此耍任性,他通常都会乖乖接受她的无赖,瞧,这不就来了吗? 上官向阳暗忖了下,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奴才恭敬不如从命。」他姿态优雅而不踰矩地坐到她对面的位置。 「快吃啊,你不吃,我不吃喔!」 他只能无奈地拿起碗筷,先行用膳,仍不忘说:「三小姐赶紧用膳。」 庞月恩笑嘻嘻地看着他,露出润白编贝。「好啊。」 等到确定他至少吃了五分饱后,她才徐徐开口,「唉,向阳,你很过份,上官府出了那么大的事,世伯开不了口跟我爹求救,就凭你跟我二哥的交情,怎能守口到现在?」她顺手替他倒了杯酒,望向他略微削瘦的脸颊,这正是为何她硬要逼他进食的原因。 打从他上门谈起两府亲事,她便觉得他尽管双眼依旧炯亮有神,但形色憔悴,想必这几个月里,他也受了相当煎熬。 「我原以为应该可以撑得过去的。」他哑声回道。 上官府在汴京京师已经奠基三代,做的是南北货的买卖,直到上官老爷手中,就连药材茶叶买卖都纳入产业里头,与京师内都司的关系向来交好,于是货材南来北往的来去自如,家产遍布京师周围几个县省。 但近年来却不知道怎么着,南来北往的货材在运送上没来由地一再出问题,像是被劫了货,却偏又找不到凶手,有时连御贡的药材都在半路上遭拦劫,宫里怪罪下来,免不了一笔钱财充公。 祸事就这么接二连三,接着店铺也出了乱子,承运行突然卷货而走,搞得上官老爷一个头两个大,天天往各地县衙跑,就这样南来北往奔波,身子每况愈下,最后倒下不起。 正当钱财两面烧又遍寻不到凶手的状况下,却有个男人上门,拿了数张地契房契,这才知道上官府竟然已一无所有到必须变卖田产和宅院的地步。 为何上官小姐出阁得如此匆促?正因为要赶在那男人再次上门前。 不为什么,就凭他听见那男人问起小姐的事。小姐始终养在深闺,不可能与那男人有任何交情,所以他当机立断,自动与庞府谈起婚事,一处理好老爷后事,立刻送小姐出阁。 「是我不才,不谙商场上的事,没办法替老爷分忧。」几杯黄汤下肚,上官向阳眼神昏茫了起来,但仍感恩地瞅着庞月恩,举起手上刚斟满的酒杯。「多亏庞府没有嫌弃小姐,并没打算毁婚,请让我敬上一杯酒,感谢庞府的恩泽。」 以矿业起家的庞府,在京师的势力远胜过上官府,在上官府危难时,不但没有断绝双方往来,甚至信守承诺,单就这一点,他便铭感五内。 「世伯真是傻,发生这天大的事,为何都没同咱们说?」庞月恩一双好看的眉深深地攒起。 「老爷必定是不想连累小姐的婚事。」一杯酒饮尽,他放下酒杯,整个脑袋昏沉沉的,眼前快要模糊成一片。 他向来与酒绝缘,每逢年节,喝得也不多,大抵是陪老爷小酌两杯,酒量浅薄,若有心灌他,他必乖乖低头,所以在外头,他从不饮酒的。但是今晚……今晚他把老爷所托的遗愿办妥了,真想要大醉一场。 「世伯把两家的交情想得太市侩了,你可知道初闻上官府骤变,我爹啊,气得好几天说不出话也吃不下饭!」别说她爹,就连她也觉得难以接受这样的骇然转变,也气世伯为何不请求帮忙。 庞月恩水灵的眸倒映萧瑟月华,盈亮出秋水。 上官向阳一瞬也不瞬地直瞅着她,觉得这向来爽飒的三千金压根没变,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有点古灵精怪,却又真诚待人的小姑娘。 庞府在淮南有数座矿,矿有金银玉,都是最上等的货色,并在州西瓦子经营了首饰铺子,里头各式首饰皆是大内至爱,掌管矿产的是小姐刚嫁的大少爷,巧夺天工的雕饰师傅则是二少爷,而栩栩如生的绘图则是庞府三千金所设计,她的巧技教她蒙后宫娘娘垂爱,成为京师唯一不须持令拜帖便得以入宫的平民百姓。 若庞府愿意伸出援手,上官府断然不会有今日的下场。 但毕竟在商言商,当初顾忌两家婚事会因此生变,上官老爷于是不敢找上庞府,转而向其它有买卖交情的商家求援,岂料结果……就如俗话,财在人情在,财散人情散。 「若我知晓,必定动用所有关系,绝不可能让世伯如此含冤而终!」庞月恩那双爱笑的水眸此时镶着红,气呼呼的,恼恨极了。「现在还不迟,就算那贼人夏侯懿入了上官府又如何?我总有办法教他把侵占的上官府吐出来!」 闻言,上官向阳不知道是酒醉了,还是被她的真性情感动,难得地敛下世故的神情,笑得像个没有城府的孩子一般。 「感谢三小姐。」他拿起自个儿斟满的酒杯敬她。 庞月恩扁了扁嘴。「我又还没帮上什么忙。」他谢得也太快了吧。 「今晚有小姐这一席话,足够了。」一口饮尽,烧辣的酒从他喉头往下延烧,烧得他心思渐涣,浑身轻飘飘,像是置身在云絮之上。「但这是上官府的私事,就请小姐别插手。」 「你就这么把我当外人?好,那我问你,事发当时,你上官府的金账房呢?」说要兴师问罪,她是一点资格都没有,但就是想问问上官凛人在何方。「她也是上官府的人,为何她至今没出面?」 记忆中,上官凛是个弃婴,也是被世伯捡回家的,听说是个才女,三岁便能吟诗作对,五岁畅谈商经,所以世伯对她赞不绝口,总说他捡了块宝回家,但世伯出事时,她这被喻为百年难得一见的才女到底上哪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上官向阳定定地看着她,低低笑开。「小姐压根没变呢。」是非分明,嫉恶如仇,虽说有点桀骜不驯,但不算刁蛮。 「你喝醉了。」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真是的,跟她打哈哈。瞧他笑得半点戒心皆无,她可是五味杂陈。瞥了眼还剩半壶的酒,她忍不住摇头,早知道他酒量这般差,早在两年前就该灌醉他。 「我没醉,我很开心。」他笑开一口亮牙,向来锐利防备的眸都笑成了弯月。 「……我扶你回房吧。」走到他身旁,庞月恩搀起他左右摇晃的高瘦身形,不着痕迹地抹去他落下的泪。 「不不,岂能冒犯千金之躯。」上官向阳忙往后一步,然而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地又栽进她怀里。 「都醉了,还说什么冒犯不冒犯来着?」放眼百尺内,除了她,还有谁能撑他回房? 叹口气,庞月恩撑起他看似精瘦却挺有重量的身躯,踩着月色,将他半拉半扛地带回自己的院落。 微开的镂花窗棂,几抹微风在清晨时钻进了窗内,拂醒睡梦中的人。 身为上官府总管,在这时分,早不知道做了多少活,尽管酒醉,上官向阳在微风拂颊之下依旧幽幽转醒。 浓密长睫轻眨了下,浓眉随即狠攒起,就连原本沉稳的呼吸也倏地紊乱。 痛!脑门像是被人提了把斧头猛砍猛砸似的,痛得他浑身紧绷。 「你醒了。」 身后传来初睡醒极软慵的女音,教上官向阳猛地张开眼,先是瞥见沉香色床帐,上头是梨木床顶,接着怔怔回头瞪向睡在自己身旁的女子。 只见庞月恩单手托颊侧躺着,看似甫睡醒的媚眸满是诱人风情,他心口一窒,急忙别开眼,不敢再看她只着抹胸的娇躯。 他脑袋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中似的,俊脸黑若焦炭,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不管他怎么用力回想,依旧只记得她斟了一杯酒,而后、而后……空白。 该死!他不该喝酒的。早就知道自个儿的体质不适合饮酒,老爷也总是叮嘱他别在外头喝酒,免得出事,如今……真的出事了! 「向阳,昨儿个晚上你对我……」庞月恩抿了抿唇,含羞带怯,话到最后,竟幽然转怨。 「……如何?」上官向阳不敢看她,一颗心弹到喉间,冷汗爆出。 「你对人家……这样、这样又这样。」不回头看她,她干脆自己靠过去,抓起他的手抚过嫩肩、雪白颈项,眼看就要滑落在缎面抹胸上头,他赶紧用力地抽回手。「反正你要给人家负责!」 庞月恩一句话堵死他的后路,完全不给他鸣鼓申冤的机会。 诱他喝酒,是知晓他这段时日肯定撑得很累,不忍他再守夜,更不忍他满腹悲恸无处发泄,当然,最大的主因是留下他。 没错,只要能留下他,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横竖决计不让他走。 可上官向阳哪知道她在算计什么,只觉得脑袋里头有成串的鞭炮炸得他六神无主。 只是几杯黄汤下肚,怎会变成这样的情况? 明明打算好一早便离开,怎会、怎会……这下子该怎么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的发香尚残留在他臂弯上头,这下该如何是好? 「呜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见他仍没有反应,庞月恩可怜兮兮地低喃着,掩嘴偷偷打了个哈欠,双眼立即水汪汪,不知内情的人,准教她眸底那把泪给唬住。 她正值如花朵绽放的年纪,庞家门坎早已经被上门求亲的人给踩扁了,但她谁也不要,就属意这多年前便教她私心暗定的男人。 木头、木头,回过头呀!她已经把表情固定在最惹人怜的氛围里,快点回头呀! 上官向阳无措回头,正好对上泪眼婆娑的她,那垂眸低泣,我见犹怜的神态,紧扣他的心头,教他开不开口都很为难。 此刻的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治理宅务,他指挥若定,但成亲……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更遑论对方是庞府三千金的她。 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能不负责吗? 庞月恩从长睫下偷觑他的反应,猜想他的打算,随即又百般委屈地说:「不然这样吧,就当做没发生什么事好了。」 「那怎么可以!」他想也不想地反对。 「那、那,不然要怎么办?」垂下脸,在如瀑长发遮住她的脸时,赶紧再沾口水点在眼眶外头。 她低声啜泣,哭声学得唯妙唯肖,毕竟这一套她以往常用,太上手了,但要再加上肩膀抖颤的姿态,这没十年的功力,可是会露出破绽的。 无助的啜泣声听在上官向阳的耳里,像是最残酷的鞭笞。 他语窒,良久,才叹了口气。「奴才和三小姐的身份差距太大,这婚事怎成?」不是他不肯负责,而是门户之见,再加上他尚有重任在身,要他怎能抛下一切不管? 水溜溜的眼眸转了圈,啜泣声收了一些。 「可依我所知,你没入奴籍。」大宋律法对于奴仆和佃户都以黄册详加记载,在她的记忆中,世伯是将他收为养子,而非奴。 「但奴才可是亲手签下终身契给老爷的。」他当然知道自己并非奴籍,但他的身份确实是不如人。 终身契,不过是拿来当挡箭牌罢了,但挡得了一时,挡得了一世吗? 这事,他是怎么也赖不了了,但至少不该是现在。待他着手完成大愿,就算是要他向庞老爷磕头请罪跪上三天三夜,央求三小姐下嫁于他,他都愿意。 「终身契?」庞月恩瞇眼抿唇暗忖。「世伯已逝,这终身契还有什么效力?」 「不,终身契已经落在我家小姐手中了。」 「哦?」 她葱白柔荑拎着丝被轻搓慢捻着,仔细一瞧,上头布满了裂痕。时节入暑,绝无可能是冬季皲裂,况且富家千金也有上乘保养品,岂会放任手裂口?再瞧得仔细些,那像是被扁凿或短匕之类的东西给划过的…… 「你在看什么?」 察觉到上官向阳的视线,庞月恩立刻将十指都藏入丝被底下。 「小姐的手伤着了,怎么没上药?」她指甲粉润如贝,指形纤长,柔白软嫩,可指上却多了许多细数不清的小口子。 昨儿个没仔细瞧,如今一见,才发现伤得很明显。 「你真以为我是千金之躯,连这么一点伤都忍不得?」庞月恩懒懒扬笑,朝他贼兮兮地眨眨眼。 呵呵,就算他老是故意要拉开距离,但还是很关心她的嘛! 上官向阳一顿,猛然发现她坐起身,丝被只盖到她的腰间,抹胸底下一片嫩肌透着樱花般的色泽,瞧得他胸口着火,狼狈地赶紧回身,这会连脑门都快上火了。 「哟,怎么不瞧了?」她说变就变,转眼化身坏心眼的猫,逗着他,一双藕臂从他后背环到前头,笑声如铃,教人如沐春风,可惜时间不对,反倒有煽风点火之嫌。 「三小姐,请自重。」上官向阳无奈至极,推也不是,放任她耍逗着自己也不对,动弹不得的他,就只能任凭她恶意地煎熬着。 「昨儿个你对我胡来时,怎么不自重?」她笑声成串,瞧他耳根子都红了,便笑得更乐。 「……」这该死的酒,他绝对不会再尝上半口! 庞月恩原想再逗逗他这不解风情的木头,却听闻外头小云儿轻唤着,「小姐,该起身了,大少夫人正在大厅等着奉茶呢。」 话落,瞥见门板微推了下,上官向阳心头一颤,双眼一闭,等着被人捉奸……啧,哪来的捉奸?顶多是酒后乱事。 庞月恩穿上搁在墙内的衣衫,随即跳下床,就在她要开门而去之前,才回头笑得万分得意,又朝他扮了个鬼脸。 「骗你的。」虽说两人确实是同床共寝,但她不想告诉他,就让他以为她不过是刚入房吓吓他罢了。 她想要他,但还不屑用这种手段得到他。 上官向阳一愣,慢半拍地吼,「三小姐!」 庞月恩径自哼着小曲,一身粉色,如蝶般离开院落。 「小姐,妳这一次把上官公子逗得很毛喔。」小云儿追上她的脚步。 「谁要他那么死木头。」她轻哼了声。 本来是想要强迫他负责的,不过他那一脸挣扎样,教她看了都觉得难受。不过这次并非白做工,得知他终身契的事,嘿嘿,这就去找她大嫂商量商量。 上大厅之前,庞月恩特地拐到大哥的院落,找她大嫂闲聊。 上官凝一身大红翻领襦衫走到偏厅,晶莹剔透的粉颜透着粉腻羞涩,一瞧见她,羞怯怯地欠了欠身。 「见过小姑。」 庞月恩热情地一把拉着她走到一边的椅子坐下。「什么小姑?大嫂,妳认识我多久了,还跟我这么拘泥小节?」 上官府和庞府常有往来,她和上官凝熟得很,两人情感亲如姊妹。 「月恩。」她娇羞低唤一声。 「大嫂,我赶在奉茶之前来叨扰妳,是有事想问妳。」 「妳要问什么?」 「向阳的终身契在妳手上吗?」庞月恩不啰唆,开门见山地问。 「……是在我这儿。」上官凝不解地偏着螓首。「妳问这个做什么?」 「大嫂打算怎么处置向阳呢?」 「我是希望他留在庞府,可是他说他不是丫鬟,不能陪嫁入府。」 她视上官向阳为兄长,但他偏不愿以兄长自居,甚至就连她要出阁时央求他随她进庞府,他也不肯。 「能转让吗?」庞月恩笑吟吟的问。 「咦?」 「不管他意愿如何,终究还是上官府的奴仆,对不?」庞月恩像只狡狯的猫,循循善诱,引诱上官凝上勾。 「是。」 「所以,他的终身契是在他死前都成立的,对不?」 「对。」 「那么,必定可转让,对不?」 「对。」 「大嫂肯定是希望他能留下,对不?」她目露精光,闪烁如星。 「嗯。」上官凝点头如捣蒜。 「那么,让我来帮大嫂可好?」唇角弯弯,那是一抹得逞的笑意。 「成吗?」 「把他的终身契转给我就行。」 「咦?」看着小姑狡黠的笑,上官凝顿时明白了。「我知道了,等我一下,我去拿来给妳。」哎,谁不知道月恩那么一丁点心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向阳痴迷得很,如果她没料错,应该是庞府上下都知道这件事吧。 于是乎,在奉茶的大厅上,在庞府老爷夫人以及庞家二少,庞家大少和甫过门的媳妇面前,正当上官向阳准备辞别时,庞月恩扬起手中发黄的卖身契— 「你想去哪呀?」她呵呵笑问,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 上官向阳当场瞠目结舌,凤眼缓缓移向上官凝,只见她耸耸肩,笑得很无奈。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他的新主子,他就是我的贴侍。」庞月恩笑吟吟的说,看向双亲和兄长们。「爹、娘、大哥、二哥,你们有意见吗?」 谁会有意见?庞府人都知道,庞府三千金心仪这木头上官向阳已经很久很久,眼前不过想要假藉收个贴侍在旁,以行日久生情之实,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庞府上下,一致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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