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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10497) |
| 篷顶交错玄黄两色流苏的马车,在天水城城西的巷弄里平稳驶着,最后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爷儿,到了。」负责驾马车的范姜家总管姚望,噙笑的娃娃脸让人看不出他已届而立之年。 马车内,被唤爷儿的男人缓缓掀帘下车。 他穿着月牙白交领锦袍,衬托得高大颀长的身形不过分魁梧,却也不像时下文人那般文弱。他长发束环,扬眉抬眼之间显得霸气,唇角微勾时,笑意狂放不羁,让五官更显立体夺目。 姚望走到宅前,还没开口说什么,门房已哈腰上前领着两人入内。 宅院里,有天然溪流穿掠,溪面上,衔桥搭亭,蜿蜒九曲,直通主屋。 桥上、亭内,甚至是在溪边廊下,皆有不少姑娘家失神地瞅着男人俊美如神祇般的身影,然而他却像是早习惯了他人的注目,视若无睹地经过,走向主屋。 今天是宅院主人陆九渊的六十大寿,晌午过后,宾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与范姜家有生意往来的商贾。 「魁爷。」 范姜魁犹如一个发光体,一出现在主屋大厅便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朝他走来。 范姜魁见状,只能无奈地寒暄应付,「怎么没瞧见陆大师?」 称呼陆九渊为大师,是因为陆九渊曾经是宫廷乐师,老人家告老还乡后,专门教导一些名门闺秀和附近孩童演奏各式丝竹,是以今天陆宅里的姑娘家不少,该全是陆九渊的学生。 而他之所以与陆九渊结缘,则是因为他姥姥极喜爱陆九渊吹奏的青笛,每逢范姜家一月一次的家宴,总会邀请陆九渊前去一趟吹奏,所以这会陆九渊六十大寿,姥姥才会要他备礼前来。 「听说有人送了陆大师一把极为罕见的琴,陆大师此刻正在内堂赏琴,一时半刻是不会出来的。」有人回答他。 「哦?」范姜魁微扬起眉。 陆九渊为人厚道谦恭,所以官商关系向来不差,今天大寿,送礼的人自然是不少。他不想等,可是姥姥的命令他又不能违逆,但眼见又有不少人朝自个儿走来,猜想又是为了生意,于是— 「姚望,挡一下。」他淡声道,随即起身离开。 「爷儿,没问题,交给我。」 范姜魁从左侧的门离去,瞥见姑娘们大胆又羞涩的注目,微笑相应,就见众女娇羞得掩嘴又摀胸口,像是难以承载他散发出的无穷魅力。 他快步顺着长廊,朝后院而去。 没见到陆九渊,亲手把礼送到,他是走不了了,只能挑个安静的地方,让昨晚和账册挑灯夜战的自己好生休息。 如他猜想,宾客大抵都在前院,后院显得冷清,不会有人扰他。他走到傍溪的垂柳下,倚着柳树闭目养神。 范姜家为天水城首富,他身为范姜家的当家,自然成了众人青睐的焦点,然而,有时实在让他觉得烦闷。 生意场合交际应酬不可避免,但今天他不过是来送份礼,没兴趣和人打交道,只想讨份安静。 四月的风微凉带煦地吹拂,教他舒服地勾起唇,突地一阵清亮的哭声传来,教他猛地张眼。 那哭声像是孩童在哭闹,令他不禁皱眉,朝声音来源瞪去,只见溪的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三个孩童,在抢着一支竹笛。 他微恼,正想离开时,一位姑娘从右侧走到三个孩童之中,看举动像是要安抚他们。 距离不算太远,但因为他们站在长廊外,廊柱挡住他的视线,而他也无心理睬,只想赶紧离开。 当他一站起身,懒懒地回视对岸一眼,便见那位姑娘微弯着腰,一双小手摀着脸。 这动作教他微愕。这是怎么着?难不成她被闹哭了?她不是来安抚那三个孩童的吗? 不过,瞧那三个孩童一身锦衣,必定出自名门,脾性骄蛮,不容易被安抚,但……也不致安抚人不成反倒被弄哭吧? 他正疑惑着,却见那姑娘将摀脸的小手打开,做了个鬼脸,三个孩童见状不禁放声笑着,然后她重复着动作,每当摀着脸的手再打开,总是不同的鬼脸,极尽扮丑的鬼脸,逗得他也想笑了。 直到三个孩童全被逗得笑逐颜开,她才停住动作,不再扮丑的脸轻漾着柔情似水的笑,点亮那张绝世容颜。 范姜魁蓦地怔住了,一颗心狠狠地震颤着。 那姑娘有张妩媚的娇颜,不妖不艳,带着恬静高雅的气质,那琉璃般的水眸笑瞇着,像是筛落人间的月华,静谧地在黑暗中展露风华。 他移不开眼,定定盯着那双柔煦的晶亮,直到那双眼的主人像是察觉有人注视,偏过头来,与他对上。 四目交接的当下,他不自觉地向前,像是多么渴望靠近她一样。 就见她怯生生地朝他微颔首,拉着三个孩童羞涩地转身离去。 「姑娘、姑娘!」范姜魁呼喊出声,想追上她,但不远处自家总管已经跑来。 「爷儿,陆大师出来见客了,爷儿要不要将老太君准备的礼先送出?」注意到他难得慌张的神情,姚望疑惑的问:「爷儿,发生什么事了?」 「到前头去!」他喊着,已经拔腿绕过他。 越过溪,到这后院的小屋,他一定可以再见到她,对不?再不然,只要到主屋,她也必然会在那里,对不? 他拜访过陆九渊数回,知道陆宅里有几口人,他确定她并非陆宅的人,那么必定是上门祝贺的宾客,想知道她是谁,届时就能问清楚。 然而,这天他在陆宅待到曲终人散,却没再见到那姑娘。 莫名的,他的心怅然若失,像是遗失了什么还来不及得到的珍宝。 盛夏的季节,炎热却烧不进天水城里的任何角落。 只因天水城里有千百条溪流河川纵横,河上架桥雕饰精美,河岸垂柳浓绿成荫,再野烈的热风进了城,全都化为一抹清爽馨宁。 就连此刻高朋满座的悦来酒楼也感觉不到一丝酷热。 樊家新开张的酒楼,占地极广,有三条溪穿掠前院的三栋楼,由东往西,楼名为千水楼、千鸟阁、千雾水榭,三栋楼高七层,相衔合抱,过了前院是中庭,三栋楼后皆有大片的石板广场,搭上彩楼,等着开戏,而楼与楼之间的溪流上则搭桥盖亭,光是一条溪上就横盖了数座桥亭,桥亭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丈远。 桥亭则是采用出云王朝最新颖的建筑设计,亭的四面可以拉出隐藏式的木卷门为墙,而二楼则有宽敞的开放露台。 此刻— 「姚望,把木卷门拉上。」坐在某座桥亭里的范姜魁沉声道。 「是。」向来视主子为天的姚望,二话不说的动作。 「慢、慢、慢。」坐在范姜魁对面的樊入羲,手持折扇轻挥着,再看向范姜魁。「今儿个天气这么热,把木卷门拉上做什么?」 「我要试试这新款设计,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般好。」范姜魁一记眼神,姚望已经走到亭柱边。 「慢。」樊入羲再阻止。「你是怎么着?没瞧见咱们的左右桥亭上有不少姑娘家不住地朝咱们抛媚眼?」 木卷门要是拉上,热一点还无所谓,看不见美人才教人捶心肝好不好。 「就是瞧见了,才要隔绝。」范姜魁似笑非笑地道:「我和樊老板的喜好不同,对那种主动又大胆的姑娘,一点兴趣都没有。」 樊入羲才不在意他的调侃,眼角余光瞥见隔壁有姑娘搔首弄姿,不禁回以炽热的眼神,教姑娘们娇羞地发出惊呼,然而,造福了右方的姑娘们,也不能忘记左边的,所以他同样送了一记火热的眼神过去。 盯着忙碌散发他男人魅力的好友,范姜魁没劲地起身离座,姚望立刻忠心耿耿地跟上。 「欸,你要去哪?」樊入羲赶忙跟上他的脚步。 「让你方便,找些看顺眼的姑娘聊聊。」范姜魁话中带刺。 「姑娘家都是宝,每个都嘛很顺眼,而且你知道我很公平的,给予她们的甜头都是公平的,绝对不会偏心。」随他走在杨柳岸,樊入羲忍不住看了眼溪面自己的倒影,微瞇起眼,发现自己真的帅得好可怕,难怪那些姑娘一见到他就哇哇叫,真是罪过。 「你要不要干脆跳进去?」真受够了他自恋的德性。 今天要不是他樊家的悦来酒楼开张,他才不想来。 范姜家的产业遍布出云和邻国,他常常往来奔波,一得闲就只想要好生歇息,不想理睬那堆出身名门,却偏不懂何谓羞耻的姑娘们。 「欸,你这是怎么着?认识我这么久了,我这么一点毛病,你还习惯不了?」樊入羲叹气,如玉白面却勾着笑,一双桃花眼直瞅着他。「怎么,找不到那位姑娘,真教你这般心烦意乱?」 他和范姜相识多年,两人可是天水城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城里的姑娘只要见着他们两个不会哇哇叫的,若不是眼睛有问题,那肯定是哑巴。 范姜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有人说自己是城里的包打听,结果,三个月过去了,却是半点进展都没有。」 那天在陆宅里巧遇的姑娘,至今依旧教他念念不忘。 就连在梦里,他都能瞧见她那恬静如月般的身影,看似蒙眬,却又那么顽强地占据他的心房不走。 可惜,当时他问过陆家的人,却没人知道她是谁。 「欸,我说魁爷,话不是这么说的。」樊入羲不禁苦着脸,猛摇着折扇。「你说,那姑娘梳着双髻,可城里很多姑娘都梳这种髻,你又说那姑娘穿着鹅黄色交领襦裙,还罩了件绣银边的对襟短帔,可这颜色款式满街都是啊!」 提供那什么鬼线索,要他怎么找 范姜魁不由得瞇眼瞪他。「我说了她的长相!」 「是呀,你形容她有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眸,像是琉璃般,还说她生得一张绝世容颜,有着恬柔的高雅气质,像月光般的柔美存在……」话落,他很正经地看着好友。「其实你是在找我的碴吧,你看见的是河中仙还是花中妖?这天底下有这种姑娘?」 「她……」范姜魁不禁语塞,不知道该如何用文字形容那姑娘给他的震撼。 也许真如好友所说,他瞧见的非人而是妖吧,要不都三个月了,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跟在后头的姚望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我说你呀,怎么才见了一眼,就对那位姑娘如此念念不忘,你该不是爱上人家了吧?」樊入羲笑得很贼。 「爱?」范姜魁忍不住失笑。「光是对一个人念念不忘,就代表爱?」 「你自己说,你何时对一个人念念不忘了?」樊入羲没好气地横睨他一眼。「朱家的婉儿,你瞧也不瞧,胡家的花颖,你只会躲,昨天跟你介绍过的,隔天你就全忘光了,可那姑娘你不过见过一面,就惦记到现在。」 「那是因为她特别。」至少他没瞧过那种姑娘。 「多特别?她有三只眼睛、六条腿?」樊入羲发噱。「我再问你,你在找她,那找到她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我……」范姜魁被问倒了。 他还真没想过找到她之后要做什么,只是心底有一抹强烈的渴望,教他迫切地想再见她一面,想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那就是冲动嘛,为什么会冲动?那就是一见钟情了嘛!」樊入羲觉得好友是当局者迷,于是细细分析给他听。 「你相信一见钟情?」他哼了声。 一见钟情?他以为那是爱作梦的少女才会说的词。 「为什么不信,我爹跟我娘就是最好的例子啊。」樊入羲摇头晃脑地说:「听说,他们初次见面有如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而且当晚两人就……所以就有了我,然后就成亲了。」 「……原来如此。」范姜魁笑了。 不想将商场那一套带进生活里,他向来不与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建立私人的交情,入羲是唯一的特例,他们能够成为莫逆之交,除了入羲本身直来直往的个性,让他觉得交往没有负担外,另一个原因是入羲拥有一对让他羡慕的爹娘。 入羲的爹,和入羲是同个性子,而入羲的娘则颇具女中豪杰的气势,将他爹吃得死死的,是一对恩爱而有趣的夫妻,也是一对开明而慈爱的父母。 在他很小的时候,爹娘就双双病故,偌大的范姜府里,陪伴他的只有姥姥和下人,姥姥虽然疼他,但也待他十分严厉,只因他是范姜家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他不曾享受过天伦之乐的滋味,也就份外羡慕入羲。 「要是你真爱上那位姑娘,等找到她,就赶紧定下吧,老太君会很开心的。」樊入羲语重心长的道。 范姜魁微扬起眉。姥姥会开心?可不是?姥姥一直在替他物色对象,明示暗示全让他给打太极打回去,因为他还不想成亲,不想连一处独处的幽静都被人给瓜分去。 不过,若是那位姑娘的话…… 突地,一阵清脆的笛声像直入云霄般嘹亮,教他拉回思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千鸟阁后方的石板广场上。 广场上搭着彩楼,彩楼上正有几个姑娘在合奏乐曲,他懒懒望去,俊魅的瞳眸突地一亮— 「……入羲,那吹笛的姑娘是谁?」 在彩楼上演奏的乐器有数种,但他只听得见笛声。 那笛声清脆,徐如淙淙流水,疾如暴雨骤发,继而轻扬慢飘,如天上慵懒云朵,正随风流动,教周围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那吹笛的姑娘,清透小脸上嵌着绝美的五官,柳眉黛浓,杏眼噙媚,微瞇时又风情无限,而吸引住他的,是她那双笑眼。 姑娘家的笑脸俏皮淘气、妩媚勾魂,各具风华,但是像她这般,拥有一双会笑会说话的眼睛……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她呀……」樊入羲看着他,发觉他的目光有所不同,心里一个打突,忙问:「不会是她吧!」 「就是她。」他哑声道。 他寻寻觅觅三个月没下落的姑娘,没想到这会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要吧……」樊入羲不禁哀哀叫。 范姜魁横睨他一眼。「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哪家的千金,难不成我配不上她?」 虽说范姜家五代以来,始终和官字构不上边,但却是打破了富不过三代迷咒的京城首富,旗下产业包括了铁矿的开挖和冶炼,还有船宫、马车、作坊等等,尽管家中无人任官职,但却因为生意的关系和不少朝中重臣交好,甚至想将女儿嫁他。 「不,她的身份是比不上公主也比不上官家千金,但却是你没有办法得到的姑娘。」樊入羲再叹口气,要他悬崖勒马。 也难怪范姜会在陆宅遇到她,毕竟她也是陆大师的学生,适逢师傅六十大寿,就算她平时足不出户,都由陆大师上文府教导,然而那一天,她总是要到陆宅拜寿的。 只能说缘分就是这么古怪,不该系上的,偏就那么造化弄人地兜在一块。 范姜魁扬起浓眉看他。「她到底是谁?」 「她是—」 樊入羲话未完,广场上响起阵阵掌声,范姜魁横眼看去,见众女已经一曲奏毕,袅袅婷婷起身,而他眼中只看到那抹倩影,她噙笑瞅着每个人,那眸色毫不惧生,态度落落大方。 那模样,与他初见她时相差甚远,不再是如月般的朦胧柔美,而是艳盛如阳,强烈而无法忽视的存在。 像把野火熊熊烧入他的心底,照亮他深埋而不自知的渴望。 「她的身份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樊入羲指向那姑娘几步外的地方。 范姜魁睇去,竟瞧见在商场上向来与他王不见王的文世涛。 那个总是戴着单边眼罩,没有表情的男人,此刻竟噙着宠溺的笑,彷佛眸底只看得见那姑娘,再也容不下其它。 然后,那姑娘就在他的眼前,挽着文世涛离去,亲昵的举动令他错愕。 「文世涛什么时候成亲了?」他微恼道。 「啧,你又不是长年在外,会不知道世涛成亲了没有?」樊入羲叹气。 其实,他很可怜的,因为他不只是范姜的好友,亦是世涛的知己,偏偏这两人因为某些原因交恶,导致他这个和事佬夹在中间好生为难。 「那她是……」 「她是世涛的妹妹,执秀。」 「秀儿,累吗?」文世涛带着妹妹来到其中一座桥亭休憩,避开人潮。 「不累。」文执秀笑瞇了杏眸。「大哥,我竹笛吹得可好?」 「很好。」 「真的?」 「妳知道,大哥从来不骗妳,况且有陆大师的调教,妳会差到哪去?」他笑说着,一边替她斟上一杯茶。「喝点茶,瞧妳流汗了。」 「谢谢大哥。」她笑嘻嘻的,身后的贴身丫鬟随即向前替她拭汗。「静宁,不用了,我有手绢,这点小事我自个儿来。」 「妳要是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让我做,那就让爷儿把我给辞了吧。」静宁垂下手,面无表情地道。 「胡说什么?」文执秀可怜兮兮地扁起嘴,把脸凑向她。「来吧,妳喜欢擦就给妳擦。」 她哪里舍得让大哥把静宁辞退。 静宁可是从小就陪在她身边,像是姊姊般存在的人,她不能想象没有她在身旁的日子。 「对,我可是很爱擦的,小姐千万别连这么点小事都跟我抢。」静宁轻柔地点上她饱满的额,瞧她总是苍白的脸微漾着红晕,不禁轻勾着笑意。 「妳呀,我现在身子好多了,别再当我是病秧子了。」她不依地睇着她。 「前两天又是谁半夜发烧?」静宁淡声道,动作慢条斯理,就连说话也是不疾不徐,不见慵懒,倒有几分强硬,不知情的人瞧见,肯定搞不清楚谁是主子谁是丫鬟。 文执秀闻言,可怜兮兮地垂下脸。「我不是故意的。」 「这种事能故意吗?」静宁抬起她的脸,再慢声道。 她眉淡眼细,清雅的脸庞不笑时显得太冷情,然勾笑时却又带着些许淘气。 文执秀拉拉她的衣袖。「辛苦妳了,静宁。」 她的身子骨不比寻常人,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发烧,甚至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人就昏厥了,正因为如此,她身边必须有人随侍。 而照顾这样的她是份很辛劳的差事。 「我不辛苦,辛苦的是爷儿。」 「大哥,辛苦你了。」她看向兄长。 文世涛不语,只是静静地瞅着她,没被眼罩覆住的深邃瞳眸里有着无限的愧疚。 像是察觉什么,她又赶忙道:「不过大哥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谁要你是我大哥呢?」她说着,撒娇地偎向他。 文世涛闻言,不禁笑瞇了眼,还未开口,便听到有人喊着— 「世涛。」 文世涛抬眼望去,瞧见了樊入羲,也瞧见了他身后的范姜魁,顿时眉头一攒。 「樊大哥。」文执秀回头笑喊。 「执秀,妳刚刚那首曲子吹得真好。」樊入羲一见到她,一双桃花眼被笑意给点缀得熠熠生亮。 「真的吗?」 「樊大哥什么时候骗过妳?」 「有,五年前我刚学笛子时,明明吹得很烂,你还说我吹得很好。」她很不客气地指出罪证。 这一回她可是在众人都点头称赞后,才肯应樊大哥的邀请到酒楼与人合奏。 「……」樊入羲不禁叹气。唉,做人真的不简单,想要圆滑一点都不行。 「这位是?」文执秀看向他身后的人,没来由的,心头一震,漏跳了一拍。 那人长相出众,慵懒黑眸像是会勾魂似的直瞅着她,唇角噙着一抹笑,强势的姿态给人压迫感,但唇角的笑却像是破开浓云的灿光,教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悸动。 感觉似曾相识,可一时之间,她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她很少出门,能遇见的人也不多……她会是在哪里见过他? 而他又为什么一直盯着她不放? 「呃……世涛,范姜你是认识的。」樊入羲脸上的笑有点僵。 「你带他过来做什么?」文世涛的嗓音冷到骨子里。 文执秀不解地看着兄长冷漠的表情。 「看看天色,差不多要掌灯了,所以我想咱们不如就合坐一桌用膳,你看怎么样?」樊入羲边说边飙冷汗。 依他对世涛的了解,说到这边已是极限了,他的意图也交代得很清楚了,要是世涛立刻起身走人,他也不会太意外。 「不用,我们该走了。」 果然不出所料,文世涛真的站起来了,樊入羲见状赶忙阻止,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不要这样嘛,不过是一道吃顿饭,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今天是我的酒楼开张,不管怎样,你总是要给我一点面子嘛。」 「我不跟范姜家的人吃饭。」文世涛冷着脸,瞧也不瞧范姜魁一眼。 「世涛,那是上一代的恩怨,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又何必……」 「不只是因为如此。」文世涛冷声打断他话的同时,移步走到妹妹面前。「秀儿,我们回去吧。」 他行事向来低调,与他人没有太多私交,唯有入羲让他觉得可以深交,因为他知道入羲待人热情没心眼,所以他很放心让他在文府走动,但其它人可就没有这种待遇。 「大哥,我们不是才刚来吗?」文执秀看着他,脸上漾着吊诡的红。 她的心跳得好快,因为那男人一直盯着她,就算大哥和樊大哥交谈时,他也没移开眼,那目光热切得像是火炬,烧得她浑身发烫。 「不是说好了就来一会?」 「可是……」她不禁偷觑着他身后的男人,与对方四目交接的瞬间,脸上的热意不禁飙升。 以往,她总觉得大哥是这世间最好看的男人,就算是面如冠玉的樊大哥都比不上大哥,可是这男人……那么强烈的存在感,狠狠地抓住她的目光,让她很心慌,她应该要听大哥的话赶紧回家,避开这男人。 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到外头,要这么早回家,好可惜。 「瞧,妳又发烧了,对不?」文世涛发现她脸上不自然的红。 「没有,只是天气热。」 「不成,咱们走。」他牵起妹妹的手,回头看向好友。「入羲,执秀身子不适,我们必须回去了。」 「既然这样的话,明天再过来一趟吧,明儿个酒楼开始演出百戏,一直到采菱节为止,多带执秀到外头走走,要不天天窝在家里,没病也会闷出病来。」他忙道。 文世涛攒起眉想回绝,却被妹妹抢先道。 「好,我和大哥一定会前来。」 「秀儿。」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不赞同。 「哥哥,你答应我的。」她可怜兮兮地扁起嘴。 这可是她向大哥求来的二十岁生辰愿望,好不容易能到外头走动,她可不想只有这短暂的几个时辰。 她想要看百戏,想要参加从没看过的采菱节,还有很多很多想见识的事。她明明就住在京城,可她却很少踏出家门,从来不知道京城的繁荣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她想要证明,自己的身子已经好到足以在外头走动。 「好吧,我们明日再过来。」终究不忍心让她的心愿落空,文世涛答允之后,便带着她离去。 始终没开口的范姜魁紧盯着她离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呼,终于搞定。」抹去额上冷汗,樊入羲瞪着好友。「范姜,先说好,你可别跟我说一套做一套,到时候要是伤害到执秀,别说世涛不放过你,就连我都不会原谅你。」 「放心。」他低喃着。 她早已走远,然而那抹清雅的香气似乎还在他鼻息之间。方才四目交接时,她羞涩别开眼的模样,教他想要将她搂进怀里,奈何文世涛这程咬金偏偏挡在中间,碍眼极了。 「你确定自己真有心要消弭文家和范姜家的世仇?」再确定一次,免得被骗还得背黑锅,那他就赔大了。 「那老掉牙的事有什么好记的?本来就该放下的,不是吗?」这是拿来拐入羲帮他的说法,但也是他的想法。 长久以来,他总是听从姥姥的教诲不与文家来往,如今他却后悔极了。 正因为不曾和文家来往,他才会连文世涛有个绝色妹子都不知道。 那个单纯的姑娘,害羞娇俏的模样像是烙在他的心底,她的笑感染了他,让他唇角的笑意卸不了。 「可你不觉得很难?」他指的是世涛的态度,强硬得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再难,也不是没有机会。」 为免节外生枝,他把姚望先赶回府,就怕有什么不必要的耳语传入姥姥耳里。 「也对啦,你爱上了执秀,为了她,当然愿意一笑泯恩仇。」 「爱?」他微瞇起眼。 这是爱吗?他无法确定,只知道他的内心有如荒漠旱地,如今见着她,解了几分渴,但不足以满足,他还想再见到她,直到内心的渴完全解除为止。 *** 回文府的路上,马车厢里,文执秀不住地看向兄长。 「秀儿,干么这样看着我?」 「大哥心情不好?」 「没有。」 「回得太快了,肯定有。」她索性坐到他身旁,把脸枕在他肩上。「是不是樊大哥的朋友惹你不快?」 「不是。」他的大掌轻抚上她的额。 「大哥,我真的没有发烧。」她没好气地瞪着他。 文世涛直瞅着她,思忖着既没发烧,那么她脸上的红晕又是所为何来? 「大哥……樊大哥那个朋友你也认识?」她试探性地问。 文世涛眸色微黯,严肃地看着她。「秀儿,下次再遇见他避开。」 「为什么?」 「因为他是范姜魁。」 「范姜鬼?」她低喃着他的名字,彷佛他那狂放不羁的笑脸就在面前,教她心头微颤着,却也疑惑他怎么会有这种怪名字……但她可没忘了兄长的严肃警告,不禁问:「范姜鬼是谁?他……对大哥做了什么吗?」 她可以感觉到大哥讨厌他,因为方才在桥亭里,大哥连正眼瞧他都没有。 文世涛笑着,不纠正她错误的念法,浅吟着,「不关他的事,也不关大哥的事,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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