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8949)

  他本来是天之骄子,总是被家人包围着,曾几何时,一切开始走调?
  他被拘禁在暗无天日的斗室之中,那段无忧快乐的短暂岁月,简直像是一场梦。
  他不能理解,但现实却逼得他认清,原来……自己不该存在。
  既然如此……
  「何必有我?」
  「嗄?你说什么?」
  黑暗中,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喊着。
  「喂,你该醒了吧?我刚刚明明听到你在说话。」
  颊上传来微微的拍打痛感,强迫着他自绝望的黑暗中抽离,一张眼,对上一张清秀脸蛋……秀致五官是属于小姑娘的,但她的发却是整个扎起,藏在方巾下,做男子的打扮。
  「嘿,你看得见这是几根手指头?」她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着,声音很刻意地压低,却难以掩饰那脆亮的嗓音。
  「这是哪里?」移开眼,他打量着四下简陋的摆设。
  一旁摆上不少粗重的木头,屋顶连根粗梁都没有,只用竹编搭顶,盖上茅草,就连墙身都是竹编,而竹门正敞开着,照外头洒落的光线判断,此刻应该是黄昏时分。
  「这是我家。」瞧他能说出话,卜希临觉得安心了点,退后一些,但仍坐在他身旁。「我叫卜希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她连珠炮般地问,双眼带着防备看着他。
  他微启唇,想开口,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可现在,他居然完全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谁,又怎会生出那么绝望的厌世感……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卜希临再问。
  「我……」不管他怎么绞尽脑汁,脑袋里就是一片空白,看着她,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姊,爷爷说该吃饭了。」突地,门口传来一道甜柔的嗓音。
  他看去,瞧见一个十分娇俏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了房,一对上自己的眼,发出了惊呼声,快步奔来。
  「拾幸,不要靠他太近。」卜希临快一步挡在妹妹的面前。
  冷眼看着卜希临的背影,他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彷佛长久以来一直处于被隔离的境地。
  「……他是豺狼虎豹吗?」卜拾幸没好气地说。
  「男人都是野兽。」卜希临很认真的回答。
  「姊……」卜拾幸好笑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瞪视,直指身上的衣服,会意的一转,「哥—」
  「我会去吃饭,妳先出去。」
  「可是……」
  「妳们姊妹俩到底在吵什么?」卜三思走了进来,五官平板,一双眼细长得极犀利,花白的头发和长须,让他更显严肃冷厉。
  「那个人醒来了,可是哥不让我看他。」挽着爷爷的手,卜拾幸撒娇地说着。
  卜三思那张生人勿近的面容瞬间化为一摊水,细长的双眼弯成弦月。「希临,既然人都醒了,看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珍禽异兽碰不得。」
  「爷爷,你都忘了以前的教训了?」她瞇眼瞪着他。
  真是的,只要拾幸一撒娇,爷爷马上就忘了东南西北。
  「可是,这次的人是妳救回来的。」
  「是呀,上次闹事的那个是你救回来的。」她还是瞇着眼。
  爷爷根本是纸老虎,看起来难相处又孤僻,但实际上古道热肠,捡人回家是家常便饭,害她也跟着染上恶习。
  「啧,有什么办法?不救担心,救了伤心,这救与不救都不是……」卜三思无奈地叹口气,随即敛了神色。「这次人是妳救回来的,妳要全权负责。」
  「所以我不让拾幸接近嘛,你也知道……」话说到一半,卜希临突然发现不对,回头望去,果真瞧见妹妹就蹲坐在那男人身边,有趣地打量着他。「卜、拾、幸!」
  这丫头,真的是皮在痒,愈来愈不听话了。
  伸手正要将妹妹一把揪起时,却听她说:「哥,妳看,他的眼珠好特别,右眼是黑的,左眼是深蓝色的。」
  卜希临无力地闭了闭眼,还没开口,便见爷爷也靠了过来,坐在他身旁仔细看着,还捻着长须啧啧称奇。「欸,真的耶,这可是世间少有的瞳眸呀。」
  男人神色一凝,双眼微瞇,有股说不出的厌恶和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
  「干么说得好像他很奇怪?说特别也没多特别,顶多就是跟山里的七彩鸟很像而已。」卜希临啐了声,像是不屑极了。
  但她的反应和说词却像是一句咒语,瞬间抚平他心中的阴暗情绪。教他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哥,七彩鸟长什么样子?」卜拾幸好奇的问。
  「这个嘛……」卜希临以指敲着唇。「七彩鸟很少见的,我也只见过一次,可我记得七彩鸟的羽翼乍看是黑色的,但随着光线不同,偶尔就像是天亮之前的深蓝,而当牠展开羽翼飞时,羽毛是七彩的……爷爷,我记得的没错吧?」
  「没错,七彩鸟可是很少见的祥鸟,当年爷爷也是因为追逐七彩鸟,才会找到妳呀。」卜三思说着,疼爱地轻拍着小孙女的手。「要不是七彩鸟,爷爷的宝贝拾幸就要被山里的狼给吃掉了。」
  「爷爷,还好有你。」卜拾幸笑瞇了眼。
  看着这对傻爷孙,卜希临没好气地低骂,「你们两个够了没有?不要打扰我询问他的名字住处,要吃饭,你们先去,尤其是拾幸,妳睡觉的时间快到了!」
  「是!」爷孙俩赶紧跑出门外,但没一会,卜拾幸又踅回。「哥,其实妳也觉得这位大哥哥很特别对不对?」
  「……是啊,通常会被咱们救回家的,有哪个不特别?」撇撇嘴,然后瞪了妹妹一眼,确定小丫头真离开了,卜希临抹了抹脸,一本正经地看向男人。「好了,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说吧。」
  「我不记得。」直睇着她,他淡声道。
  「啧,你也忘得太快了点。」皱着好看的眉,她耐着性子再问一遍。「你住哪?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他沉声道。
  「不记得是指—」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卜希临真的很想死。
  手上的尖细雕刀飞快地动作着,她小心仔细的雕着栩栩如生的鸟,不能有任何的闪失,只要刀下稍稍偏离,整个木雕就等于毁了,所以她大眼眨也不敢眨,连呼吸都屏住,就为了这最后一刀,将木雕鸟最细微的表情点睛—
  「如果打算饿死我,又何必救我?」
  她听不到、听不到……她很穷,她一个人得养妹妹和爷爷,眼下还要再养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她要是不赶紧把这些木雕完成,要怎么到市集上去换钱呀
  「卜希临。」他喊着。
  不理他、不理他,就只剩下最后一刀,她就要完成了,谁都不能阻止她!
  「」的一声,摆在桌上的烛火倒了,熄了,房里乌漆抹黑,而她的手,歪了!
  「我饿了。」他毫无歉意地说。
  瞪着黑暗良久,卜希临感觉体内有股杀人的冲动在酝酿,而某人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卜希临,妳听得到我说的话吗?」
  「呵呵,我听到了。」扬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她点起烛火,手握着雕刀,转过身徐步走向他。
  男人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就算瞧见她手中泛着冷光的雕刀,也没太多反应,只是启口道:「我饿了。」
  「乖,很快就不饿了……」她还是笑着,蹲在他的身边。
  只要她手上的雕刀往他的心窝一刨,他就再也不会饿了。
  「如果打算杀我,又何必救我?」他神色无惧地看着她。
  「谁说我要杀你?」她没好气地以雕刀割断绑在他双腕上的绳子。「菜就搁在旁边,自己吃啦,吵死人了。」
  实在是有太多的前车之鉴,教她不得不在确定他伤势不重之后,就将他的双手拉到胸口,紧紧绑在一块以策安全。
  「既然要把我松开,妳又何必绑着我?」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绑着你,要吵我,松开你,你也要烦我,不然你到底是要我怎样?」
  「妳不是防我?」
  「防啊,家里多个陌生人,为什么不防?」
  「那何必救?」
  很想赶紧再回到桌前继续工作,卜希临瞇眼瞪着他。「既然你好像不怎么想活,那干么喊饿呀,公子?」听久了,她终于听出些许端倪。
  这人很古怪,一般人失忆,照理应该很慌张,他却神色平淡,甚至对她这个救命恩人说话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是此刻,她完全感觉不到他饿了,反倒像来乱的。
  而沉敛的气息,与其说是看破生死,倒不如说他是厌世,想找个人替他解脱……但这么说,又好像有点不太对……到底是哪里错了?
  「谁跟妳说我不想活?」
  「你要真是饿了,自己动手吃饭呀,就摆在你旁边。」虽说救人让她的荷包很伤,还让她得很费神地盯着,但该有的照顾,她不会吝于给予,否则她就干脆不救了。
  「我起不来。」他说着,语气依旧平淡。
  「你没有伤到背部,我有替你看过了。」
  「所以我赤裸着上身,是妳的杰作?」
  「……那是没办法的事。」她咬牙,红着脸承认。
  她和爷爷都是傻子,一见人有难不救就很痛苦,救久了,都快成半仙了。而这个男人,她看过他的伤势了,没伤及骨头,顶多是手脚有些擦伤而已,她已经到山里采来药草替他敷上,没什么大问题。
  「该不会连我的……」
  「我只有撩起你的裤管!」她赶忙道,小脸热辣辣的。「你不要以为我很爱看,我是在救你……这天底下只有男人会侵犯女人,你别……」
  「也有男人会侵犯男人。」他淡声打断她。
  卜希临顿住,看着他很久,然后伸出纤长的手指,比着自己,而他立刻点了点头。
  「瞎眼了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个男人」她火大地扯下头上的方巾,檀发随即如瀑倾泻,衬得粉脸清透娇俏。「就算我是男人也不会侵犯你好不好!」
  拜托,她很漂亮的好吗!
  就是因为长得太祸水,为了防堵害虫上门,她才刻意隐藏自己的美,要是她有心装扮自己,绝对让他惊为天人!
  男人直瞅着她,半晌,突地低低笑开。
  卜希临恼着,然而一见他的笑,她不由得愣住。
  这男人的笑……像是黑暗中乍现的曙光,那沉蓝瞳眸像是迎接曙光到来的天光,那般幽静而令人沉醉。
  一抹笑,让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暗气息瞬间消散,她猛地发现,他其实不是厌世,而是黑暗攫住了他,在天将明未明间,他等待有人拉他一把。
  「看什么?」察觉她的视线,他神色一凛。
  卜希临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人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
  「怎样?我就是要看!」像是和他杠上,她更瞪大眼地看着他,还不断地对他装出鬼脸。
  该要生气的,但他却又笑了。
  他一笑,柔和了锐利感,晦暗的气息一扫而空。
  卜希临噘起嘴,叹口气,拉起他的手。「来,我拉你一把可以吧。」
  「不怕我胡来?」
  「得了,就凭你?」她哈了一声,不屑至极。
  男人看着她,微使劲,就将没有防备的她给扯到怀里,双手交握在她的腰后,让她不得动弹。
  卜希临呆住。
  这家伙、这家伙……
  「瞧,这么简单就……」话未完,身下遭受一个重击,让男人再也说不出话,整张脸青白交错。
  卜希临立刻从他身上挣脱,趁他痛得不能反击,她赶紧绑住他的手,还边骂,「下流胚子,活该,痛死活该!」
  男人没有反应,像昏了过去。
  等到卜希临气喘吁吁地将他绑好,仍见他动也不动,想了下,她找来一根木头轻推着他。「喂,不要装死,我爷爷说了,踹这个地方只会让男人痛不欲生,但不会死。」
  「……我不过是想要告诉妳,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眉头紧蹙。
  「会,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等你伤一好,管你有没有记忆,都必须给我离开这里!」她骂着,用凶悍的口气掩饰自己的惊慌。
  混蛋东西,亏她还想拉他一把,他竟敢……气死她了!
  待那痛彻心扉的疼楚隐隐退去,男人才抬眼看着她。「不用妳说,我也会离开。」他恼着,难以置信她下手这么狠。
  不过是怕她单纯过头,要她对人有防心,谁知道她竟是这样对待他。
  「很好,你给我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她耍着狠,刻意把秀美的五官扯得很狰狞。
  「我要吃饭。」他道。
  「吃空气吧你!」
  「不让我吃东西,我怎么有力气离开这里?」
  走到桌前的卜希临一顿,气呼呼地回头,拿着雕刀和木头坐到他身旁,端起饭菜,喊着,「张嘴!」
  男人瞪着她,之前对她产生的所有好感瞬间不见。「解开我的手。」
  「别作梦!」
  「得了,就凭妳?」他把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真想拿筷子插他那张讨厌的嘴!「你刚才不规矩。」他的痛还血淋淋的存在,就不信他忘得这么快。
  「不过是一时眼瞎逗妳。」他笑得戏谑
  「你……」她气得发颤。
  说真的,她和爷爷救回家的人里,有好人也有坏蛋,但嘴贱得令人这么发指的,也就只有他了!
  「不吃的话,你就饿死吧。」她忍住脾气。
  男人瞪着她,半晌,只能妥协的张了嘴,可谁知道她像在喂猪,不是用筷子夹饭菜,而是直接把饭菜拨到他嘴里,也不管会不会噎死他。
  三两下喂完饭菜之后,她还割下他的袍子一角。
  「妳要做什么?」他垂眼看她紧握在手中的布条。
  「你要再敢吵我,我就拿它塞你的嘴。」她可不是在开玩笑的,而是说到做到。
  望着她,男人没多说什么,径自躺下,闭上了眼。
  卜希临瞪着他半晌,才缓缓走回桌前,拿起方才差临门一脚的木雕鸟,可惜的大叹一口气,丢到一旁,又挑了块早已备好的木块,开始她的工作。
  忙了好一会,却突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呻吟声,她不禁顿了下,回头看着睡得并不安稳的男人。
  他状似痛苦地拧着眉,断续梦呓着,「既然如此……何必有我……」
  听着,她皱起眉,想了下,啧了声,拎着木块和雕刀坐到他身旁,轻拍着他的胸口,「没事……睡吧……」
  就在她的安抚声中,他再次沉沉睡去。
  看着他,她心里五味杂陈,觉得这人特别惹人厌,可是……却又无来由的惹人怜。
  几天之后,男人终于能够起身到外头走动,也才发现,这附近竟然只有这一户人家,两间简陋的茅屋并在一块,就只住了卜三思爷孙三人,教他不禁佩服,以这样的组合,他们竟也敢随便带受伤的人回家照顾。
  不过,他这受人恩惠的人,似乎也没立场这么说。
  这里是处山谷,听说他是自山头掉落的,若非卜希临上山采药救了他,恐怕他就要死在荒郊野外。
  如今,身上的伤已好上大半,但记忆根本没回笼,离开这里,他能去哪?
  「你别担心,尽管在这里待下。」晚膳时,卜三思这么说着。
  「爷爷。」卜希临瞇起眼,警告意味浓厚。
  「希临,送佛送上西天,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知不知道?」卜三思对她晓以大义。
  卜希临不禁抽动嘴角,瞪向不发一语的男人,嘴上酸着他。「对啦,但那也要看对象,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当然不介意家里多了个吃白食的。」
  男人缓缓抬眼,冷冷地看着不再费事藏起长发的她。
  她自然不怕,用她的大眼瞪回去。
  「欸,姊姊,妳不是说缺个人帮妳吗?我瞧七彩哥很适合啊,他的伤好了,看起来身强体壮的,一定能帮上妳的忙。」坐在爷爷身旁的卜拾幸提议着。
  「……七彩哥?」
  「对呀,他就是七彩哥,不然老是你呀喂的叫,不觉得太失礼了?」
  「叫什么七彩,叫大傻就好。」
  「姊—」卜拾幸不依地扁起嘴。
  「妳要知道,外头捡回来的东西,别随便起名字,到时候赖着不走,麻烦就大了。」基于那晚的不愉快,卜希临对他的防心极重。
  没办法,上头有个纸老虎爷爷,底下有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妹妹,她要是不多用点心,恐怕一家三口被卖,他们两个还笑呵呵咧。
  「那就别走啊,反正七彩哥也还没恢复记忆。」
  「没恢复是他说的,天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傻丫头,瞧他穿的行头,就知道他肯定出身不凡,他不回家吃香喝辣,和咱们和在这里吃粥做什么?」
  看他那身破损但质料精细的衣裳,再瞧他头上的束环,她当然知道他肯定出身不差,只是嘴上不想饶过他。
  「吃粥有什么不好?他要是吃不惯大可以走人。」她哼了声。
  「姊,妳干么这么讨厌七彩哥?」卜拾幸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家伙企图非礼她,她赶忙转了个话题。「妳干么一直叫他七彩哥?」
  「是姊妳说,他的瞳眸颜色不一样,就像七彩鸟一样啊。」
  卜希临闭了闭眼,有种自打巴掌的无力感。
  「我觉得七彩哥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一黑一蓝很与众不同。」
  「……不恐怖?」男人哑声问着。
  打从他能自行离开她工作的茅屋,到隔壁用膳,他见过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很邪冷,不像是什么善类,也难怪卜希临老是防着他。
  「才不呢,很漂亮。」卜拾幸很认真地道。
  男人不禁笑瞇了眼,那模样极为温柔,教坐在对面的卜希临感觉一阵古怪,不禁出声道:「好了,拾幸,妳应该吃饱了吧,赶紧去睡,天快黑了。」
  「……喔。」卜拾幸很无奈但还是听话地移动脚步,朝后头的房间走去。
  「这么早就睡?」他讶声问。
  一起用膳之后,他才发现卜家人的作息相当古怪。
  他们晚膳开动的时间极早,而且都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用完。
  虽说他失去记忆,但常识还是有的。
  「早点休息可以省烛火,谁让家里多了个吃白食的。」卜希临恶声恶气地道。
  男人放下碗筷看着她。
  「干么?要是对我的态度不满,你可以走啊。」她很蓄意,说话的口吻很不客气。
  「希临,妳这丫头,我是怎么教妳的,怎么妳这么不受教?」卜三思不悦的道。
  卜希临不禁扁起嘴。她真的很可怜,她的用心都没人发现,要是等到拾幸那傻丫头被拐,那就来不及了。
  「没关系,爷爷,我决定留下来帮希临的忙。」他道。
  卜希临猛地抬眼,还未开口,便教卜三思抢白。「七彩,这么做就对了,暂时待下,要走,等到恢复记忆再走也不迟。」
  「多谢。」他淡淡噙笑。
  「别担心,尽管待下,家里不差一副碗筷。」
  卜希临瞪着爷爷。是不差一副碗筷,可问题在对方非善类啊!
  饭后,卜三思将碗盘都收到后头洗涤,茅屋的小厅里,就只剩下对坐在小方桌两头的两人。
  「你真要帮我?」她问。
  「至少不能当吃白食的。」
  「好,你想帮,我就成全你,不过……」反正她确实缺了个捆工。
  「不过什么?」
  「去给我洗澡。」她道。
  这对她而言,已是忍耐的极限,他要是再不洗澡,她恐怕会绑着他,把他丢进溪里头。
  「……」他无言。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沐浴,毕竟在这种夏暑的天候,多天不清洗,他也已忍到极限。
  于是,挑了套卜三思的旧衣裳,她领着他前往距离茅屋约莫一里的溪边。
  「洗快点。」
  男人看着昏暗的溪水,再看向四周蓊郁的林木几乎遮掩住月光,要他冒然跳进陌生的溪流里,真是有点考验人。
  「干么?怕呀?」她笑得坏心眼。
  男人看着她,二话不说地拉开外袍,直到他连中衣都拉开后,她才故作不在意地往回走。「我走啦。」
  男人没应声,褪尽身上的衣物,才缓缓地踏进溪里,让清冽的溪水洗去身上的汗水,舒服地浸入溪中,就连长发也全数解开,在淡淡月光下,黑色檀发油亮得诱人,教躲在几步之外的卜希临看直了眼。
  感觉,这讨人厌的男人霎时变成妖魅的魔物,勾诱着人转不开眼。
  她留在这里并非要偷窥,而是替他看守,免得有野兽逼近他却不知道。
  虽然讨厌他,但万一他因为洗澡而死于非命,岂不算是她间接害死他?
  叹口气,她强迫自己转开眼,注意着附近的动静,确认没有狼群甚至蛇出没。能够从事雕刻工作,不只因为她手巧,眼力其实也极佳,再抬眼望去,赫然惊见他赤裸裸地走上溪岸,那肌理分明的躯体,宽健的肩膀,厚实的胸膛,窄腰下是刚强的长腿,而那日被她踹到的地方,竟是长这样子……
  「啊!」她摀住眼发出尖叫。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完蛋了,她的眼睛要烂掉了……
  「原来……妳有偷窥的嗜好。」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卜希临放开双手瞪着他,瞧他长发湿透未拭,身上的衣袍穿着却未系上,露出大片性感的胸腹……
  「真看不出来妳有这种嗜好。」男人静静打量她,不怎么在意春光外泄。
  「去你的!谁有这种嗜好?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不想让他发现她的关心,卜希临说不出实话,于是牙一咬,吼道:「对,我就是喜欢偷窥,怎样!」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男人一怔,不禁低低笑开。
  怪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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