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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 本章字数:1735) |
| 秋天来得那么快。一群群短袖花群似乎在一声号令下统统销声匿迹,偶尔也有几个残留着的在秋风中萧瑟作响——也不过是没落王朝的遗老罢了,不仅难成气候,反而令人生出今非昔比之感慨。 黄叶终于从树枝上又悠然地飘落下来,它在风中荡来荡去,划出一个个优美的弧线,终于安静地躺在树下一丛草中。叶子,是黄的,怎么,为何它挂在枝梢时我从不曾留意呢?直到它几乎是以殉情的方式坠毁于地面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才发觉悲悯是唯一的祭祀。然后一片一片,很多很多的叶子纷纷被抛向地面。于是,草丛中铺满了落叶,即使风吹来,它们也只是颤颤,并不挪动。夹在中间的青石铺成的小道总也扫不干净,走着走着,就有片叶子飘飞悄然而至。但小道并不热闹,它像是荒野的山谷中一泻而下的瀑布,空谷流响,只有它自己欣赏,或者是被人遗忘。它以沉默抗拒偶尔路过的行色匆匆的路人。因为无奈,所以选择淡定。在落叶的掩堙中,小道沉静却含气韵。 在江南,我的家乡,我似乎从未见过枯黄的落叶,也许是我离开家乡的秋天太久了,记不清了。记得最清楚的是我的高中象山中学围墙外边有一排法国梧桐,高大粗壮,枝叶茂盛,交错相叠。学期结束的时候,在从学校到回家的车站的路上,我总要从梧桐树下走过,带着我鼓鼓的一大袋行李。梧桐树也开始掉叶子了,但落在地上的叶子还是那么新那么绿,至多边上泛着黄罢了,但不干枯,还是水盈盈凉丝丝的有光泽有弹性。像年轻娇美的苏小小,卧病在榻犹含笑,尽管一脸盈盈的泪水。这个世界负她太多。而它们则是在与风的搏斗中不幸早夭的年青战士,年轻的生命总想用热血与激情来证明自己的青春,也许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叶子零散地落在地上,我总不忍踩踏。请别笑我感情过剩,每个人对待同一事物总有自己独特的态度。每每看到有文章写到踩在落叶上,叶子发出声响而作者心里颇觉清爽时,隐隐听到叶子骨骼断裂的声音。那么卑微的生命,却遭受如此残暴的蹂躏……于是我小心地挪动自己的脚步——幸而我还有自主的权利。有时台风来了,风雨大作,整个世界一片慌乱,一片混沌。梧桐树枝叶横扫,叶子连带枝条被硬生生地被剥落下来,贴在地面的积水中。一片狼藉。战争总是残酷的,总要以一些东西为代价,然后发动者有了忏悔的理由,受难者有了痛哭的权利,而旁观者只是一声叹息。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家乡的稻田,一亩一亩的稻谷连成片,像华丽的摊子铺展开来展现在乡人面前,此时,就是村里最老的老人,也微颤颤地扶拐杖来到稻田边,像是望着自己繁盛的后代,桃核般的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走在中间的泥田路上小道上,稻子像草一样整齐茁壮茂盛,金灿灿的谷穗,像沉沉的果实挂在树梢,给人无限的希望。挽起裤腿,赤着脚,拿着索割刀,俯下身子,“嚓、嚓、嚓”地就开始工作。那时的太阳最毒辣,那就在草帽下垫块湿毛巾,毛巾摊开来贴在脸颊上。脚下的土也是凉凉的,很厚实,心里顿时也就舒畅,踏实起来。我不是干庄稼的好手,每次割稻都会割破手,也有无数次腰酸腿胀向停下来,但看着稻海中一个个俯着身子的人影,那么专注那么忘我的人影,我就会再次向大地低头俯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割!割!割!而当我终于割完父母分配给我的那几列稻谷,和姐姐弟弟坐在田边上大口吃着自家种的西瓜时,心里又是无比的满足,等待着休息完冲往下一片稻谷。 而现在,镇里差不多都用收割机来收稻谷了,我们村也是。乡人再也不用为了能在凉爽的时候多收些稻谷而凌晨几点就起来。而我多年求学在外,也很久没有割稻子了。收稻谷,确实挺辛苦的,可为什么现在我的心里有些失落?只要家乡人觉得生活更方便,更好了不就行了吗?很复杂的感觉…… 来到北京,我再也没有在这块土地上发现稻谷。这些落叶的下面,这些草丛的深处,是否埋有几十年前被人遗漏的谷穗,却终于没有发芽的希望?落叶的外面是一座座巨型蜂窝,这里的人清晨急急地飞出去,忙碌了一天,晚上身心疲惫地回来。我也快成为其中的一个蜜蜂了,我想,忙忙碌碌,不知所往。只是这里的天空都被房屋占据了,我只能在房屋的缝隙中看秋天飘落的叶子,寻找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故乡的气息,借以回想,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我所遇见过的生命。而这里则是一座荒谷,瀑布一泻而下,空谷流向。秋天,原来真的可以如此萧瑟而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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