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本章字数:5024)



?要么又是带个娃娃的,一个孟烬都管不了的,再来一个,心里不和,亲不得的骂不得,和孟烬越发惹是生非。  我答应帮她物色一个,偏巧回去打听了一下,我那邻居有个亲戚,  是工程师的,老婆前年死了,孩子都工作了在外地,岂不是一个合适的?今日就去给她提说了。  "庄之蝶说:"你这么好心!她是鼻梁儿塌些,初次见了觉得容貌差些,不知那工程师是重人样儿还是重过日子?"女人说:"这也说不准。工程师见我时我也这么说,  他说比你差点我就念佛了!"庄之蝶就笑了:"她要有你一半,  孟云房也不离婚了!"女人说:"你只会作践我!我在年轻时候或许还可以,现在老得什么了,又常年害病,瘦成一把干筋了。"庄之蝶说,"哪里?我在家里常拿你比说着给月清。  月清还说:人家汪希眠有钱,不知给老婆买着吃什么青春不老果儿!  "女人那么无声地笑了一下,眼泪却流下来。庄之蝶一下子慌了,  说:"我说的可没一个假字。你瘦是瘦些,我想你不要总想着自己是一锅烧不开的水,医生的话要听的,但也不能全信了,医生常说空气里有多少多少细菌,  那么人就都不张开嘴了?"女人说:"汪希眠是给我买了这样补药那样补药的,  可我知道我的病根儿在哪儿!"女人吸着鼻子,眼睛又红起来。有眼泪就噙在那里。  庄之蝶不敢再问下去,取毛巾让她擦眼泪,故作了戏谚的口吻说:"希眠又去广州办他的画展了?  他是疯了怎的,拳打了北方还要脚踢南方?!"女人说:  "哪里是办画展,谈一笔画的生意去了。你不知道,他这几年也是得了一种病的。  "庄之蝶说:"他得什么病?他就是那黑瘦人,可精神头儿有时比我还大哩!"女人说:"是真有病,是乙肝,但病毒并没损坏了肝,属乙肝病毒携带者。"庄之蝶说:"哎呀,这事外界谁都不知道的!"女人说:"他不让告诉给任何人,只是偷偷吃药,  可这病得上身一天两天不能好的。说句让你笑话的话,几个年头了,  他没和我接过吻,一月两月了有那么一次事儿,还是要戴了避孕套的。"庄之蝶就在心里想,  汪希眠是真患了乙肝还是故意没病装病,若是真的,外边传说他与别的女人如何如何,那岂不是害了别的女人也要加重自己病吗?而家里的老婆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几年里不能亲吻,行房又戴了那塑料套儿,这老婆人都说是享不尽的福,却也有这一段苦愁?女人说:"我对他说,你既然有病,就在家呆着好生养病,可他还是一年有半年在外边,见月把钱寄回来。钱现在是多了,可钱可以买到房屋就能买到家吗?  能买到药物就能买到健康吗?能买到美食就能买到食欲吗?  能买到娱乐就能买到愉快吗?能买到床就能买到睡眠吗?"女人说过了,  扭头看着窗外,窗外已是彻底地黑下来,雷还在一串串地响,风雨交加。她突然坐直了身子,  说:"之蝶,我不该给你说这些的,说这些也不是在这个地方。我本想多去你家聊聊,几次走到半路又返回去,何必去干扰别人的平静日子?今日遇着你,  想要你去我家坐坐,看看我那只猫,我现在只是活猫哩!没想这一场雨倒让我们在这里说了这么多话。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倒还要完成我一个夙愿哩。  "庄之蝶忙问:"什么夙愿?这些年我也去你们家少,想起来也对不起你,以后有什么要我办的事,我会尽力去办的。"女人就说:"这你可是心里话?"庄之蝶说:  "我要说假,今晚这雷把我劈了!"女人说:"你别这样,雷要劈了你,  我也就不想活了。这事说出来,也惹你发笑的:在年轻的时候,西京城里办过一次文学讲座,  你在台上作报告,我在台下当听众。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不知怎么就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要嫁人就非他不嫁!后来就认识了你,想着法儿与你接触,但我当面说不出口,我托我的朋友曾给景雪荫说了我的心思,让她转告你,可景雪荫却冷笑了,  说:她倒想得美,说到我这儿?!我朋友把景雪荫的活传给我,我好疑惑,不久就听到原来你是和景雪荫相好,我就懊恼不迭。但后来,得知你和景雪荫没有成,成的是牛月清,我哭了一场。哭过了还去你家看过一次,看到牛月清人有人样,德有德行,这心就全灰了,才和汪希眠结的婚。如今咱们年龄都大了,  今晚又说了这么多活,我就把这段心事告诉你,我并不需要你再说什么,  我只图我总算完成了一件事,心里不揪着罢了。"庄之蝶如木如石地呆在那里,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详细地回忆了与这女人初识到现在的年年月月,有无限的悔恨、遗憾和感慨。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嘴唇颤抖着,但女人却说:"我不要你说,我不要的!"他一腔子的千言万语遂化作一声长长的浩叹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时无语,  楼道里有了喧哗声,接着听见阮知非在喊:"之蝶,你还在吗?你够朋友!"一推门,汪希眠老婆就站起来,说:"之蝶够朋友,你也够朋友嘛!  让人家给自己办事,人也不陪,饭也不管,一走了事!请个人看门,  怕也得付工钱吧?"阮知非说:"刚才还念叨之蝶够朋友,现在我倒不这么认为了。  要不是你在这儿,他能这么老实地呆着?"庄之蝶就拿毛巾帮他擦头上雨水,  说傍晚时在菜市上碰了她,又逢着下雨就过来说说话儿,这阵谁都没有吃饭的。  阮知非就直告罪,说演出完,工厂又宴请了吃饭。原本要走的,人家偏要拉他一块吃,  那面子抹不过,只好留下了。就呐喊楼上的一个演员,让快去提饭盒到街上饭店买些吃的来。

吃了饭,  阮知非看了改写成的论文,自然是喜欢得了得,从家里取了酒三人要喝。  汪希眠老婆说她该回去的,庄之蝶也说要走,阮知非说等雨住了他叫两辆出租车亲自去送。酒喝过多半瓶,三人脸面都浮着汗油,红堂堂的,雨却没有住,反倒雷声轰隆,  更是频繁。阮知非说:"这么大的雨,为什么偏要回去?这办公室可以睡一个,  隔壁房间没人,也是干净床铺,可以睡一人。"庄之蝶说:"我是可以,  就看汪嫂。"汪希眠老婆说:"希眠不在家,我是独来独往惯了,只是放心不下我那猫。  "阮知非说:"这好办,我给两边家里打电话。牛月清是让我拉之蝶出来的,  我不怕她骂了我勾动了之蝶在外边拈花惹草的,汪嫂那边我让伯母把猫经管好就是了。  "汪希眠老婆说:"你告诉说一定夜里要喂猫一顿的,冰箱里有尾鱼,让切成块儿喂一半。"阮知非说:"哎呀,你把猫当汪希眠养哩!"说毕,上楼去家里打电话了。

三人一边说话,  又喝了那半瓶酒,已是夜阑时分,阮知非头沉重起来,说声"早些休息吧"  ,去开了隔壁房间,间谁睡这里?庄之蝶去看了被褥,说这边比那边的干净,  嫂子睡在这里。阮知非就告诉了厕所在哪里,水房在哪里,一一罗索过了,  摇摇晃晃上了楼。楼道里一时寂静无人,庄之蝶去水房打了水,也给汪希眠老婆打了水过去。  说:"你洗了睡吧,今晚天凉,能睡个好觉的,明日早上我来敲门,  咱去老孙家酒楼吃羊肉泡馍的。"过来关了门在水盆里擦洗了身子睡了。  庄之蝶好酒量,虽然一瓶酒有一半让他喝了,但并未头重脚轻,反倒异常兴奋。  睡在床上听了一阵雨声,就作想汪希眠老婆。对于汪希眠老婆,十数年里他一直好感,  但不敢对人家有过多想法,只道是内心深处的一个秘密的单相思。听了她刚才话,  原来她对自己也是一副衷肠!咀嚼了女人说的让他不要再说什么,翻过身去便竭力不去想她,但不去想,偏要想!焉能不想,竟把这女人与牛月清比较,与唐宛儿比较,与柳月比较。三比较两比较,身上憋得难受,下边就直挺挺地竖起来。他并未拉灯点烛,只穿衣下床,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开门站在楼道。楼道里漆黑空洞,心里惶惶,又去厕所小便,没有什么要解,走回来了就去敲那已经关严了的门。  汪希眠老婆在里边问:"谁?"庄之蝶说:"是我。"黑暗里闭了眼睛,  身子伏在门上。女人说:"有什么事吗?等一下。"门上边的糊了报纸的玻璃小窗亮了;  听见她走过来拉开了门闩,却并未开了门扇,然后说:"你进来呀。  "庄之蝶推门进去,女人却已披衣坐在床上,下半个身子盖着毛巾被。女人说:"你是不是也听见楼上谁家的猫在叫,怕我想起我那猫的?"庄之蝶说:"我,  我……"把门关了,走过去站在了女人的身边,手脚却一时无措。女人明白了事体,  低声地说:"之蝶,你?"庄之蝶终于一俯身,抱住了女人的头,喃喃道:  "我睡不着的……我……"就将一张水津津的口噙了女人两片薄嘴唇。女人在刹那间伸手也抱住了他,  身子那么扭动在空中,毛巾被就拥在了一边,裸露了只穿着一件窄小的粉红色的裤头的身子,  样子像一条美人鱼。庄之蝶一下子就连鞋上了床去,  女人却瞬间里冷下来,用手挡了,说:"之蝶,这不行的,这样不好,  你要对不住牛月清,我也对不住希眠。"庄之蝶还要动作,女人已裹了毛巾被,  眼里是一种恳求。庄之蝶就僵住身子不动了。女人为庄之蝶整好衣服,让他重新在床头坐好,  说:"我以前爱过你,往后恐怕也难以不爱你,但我们不要这样。这样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如果你也爱我,等我们都老了,也不是我成心要诅咒,  假若希眠死在我头里,月清也死在你前头,那咱们再作一场夫妻!假若你我都死在他们头里,那也就是命了。命果真这样,你我违不过它,也就不必拗来。否则你和汪希眠都是名人,况且你我也从此一夜夫妻百日恩,又各自要与各自的人生活下去,  那就更没个安生日子过了。女人说着,苦笑了笑,替庄之蝶抹下了欲掉的眼泪,  从胸衣里掏出一个线儿系着的铜钱儿,说:"你刚才也看见这枚铜钱了吧?  我戴的是金戒指、金耳环、金手钩,我却没有戴金项链,我不是没有金项链,  而是我舍不得这铜钱儿。这是我那次去你们家看牛月清,顺手从你的窗台拿的铜钱儿。  我想我已得不到你,却要把你的东西戴在身上,这事汪希眠至今不知道,今日全给你说了,我再把它送你。这不是完壁归赵,是它十几年戴在我身上,它浸蚀了我的汗,我的油,我的体味儿,完全成了我的命魂儿,送了你也让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女人。  "女人把铜钱取下来给了庄之蝶,庄之蝶将系儿挂在了脖颈,  铜钱却含在了口里,眼泪婆挲地要走出去。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停下,  回头看着女人,女人手按在了肚腹,脸上在苦笑。庄之蝶说:"你哪儿不舒服?  "女人说:"肚子疼,我这是老毛病了,一激动胃就痉孪的,你睡去吧!"庄之蝶要想说:  我给你揉揉。但他没有说出口。手在怀里解着什么,抽出了盂云房给他的那神功保健药袋儿,  说:"你戴上这个吧。"女人微笑着给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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