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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本章字数:218011) |
? 见了郑文燕,庆春不知为什么竟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胆怯。她不很自然地和她远远地 打了个招呼,问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郑文燕的神情气色与以前初见她时几乎判若两人。她气若游丝地告诉庆春她在市公安局 有个熟人,是托他辗转打听才找到这儿来的。她和庆春握了手便没再松开,问能不能占她一 会时间有事想谈谈。庆春看看表,说来不及了我下午一点前有事要出去。文燕说那还有半个 小时呢,我只有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外面阳光猛烈,于是她们移步到机关对面一问清静的咖啡室里,各要了一杯冷饮坐下。 还没开口文燕已泪水盈眶。一看这眼泪庆春心里不问自明。 文燕的第一句话是:“肖童和我吹了。” 庆春只能佯做惊讶:“吹了?为什么?” “他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 庆春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保持了镇定,问:“他爱上谁了?” 文燕抬眼,盯住庆春,庆春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做回避,文燕说:“他让一个有钱的女 人缠上了,那女人给他汽车,给他大哥大,也许还给他钱。所以他就变了,他控制不了自己。 我太了解他了,他要喜欢上谁就控制不了自己,就会不顾一切。” 庆春的心跳稳定了许多,但她又突然警惕起来,肖童该不会把他接触欧阳兰兰的事在外 面到处乱说吧?她问:“这个女人的事,是肖童告诉你的吗?关于他和这个女人的来往,他 是怎么和你说的?” “不是他说的,他当然想瞒着我。他说他要和我分手是不想耽误学习,是我们的性格不 合。可我去找过他的辅导员,是他们卢教师告诉我的。肖童搭上一个款妞学校里很多人都知 道,卢老师说这样下去会害了他,他希望认识肖童的人都做做工作,劝劝他。肖童现在因为 这个在学校里都快臭了。” 庆春看着两颊垂泪的文燕,她脸上的优点本来是那股子文静的神态,一旦换上了愤恨和 悲哀,面相就不免大失水准。庆春心里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突然问:“那么,他当初对你, 是不是也不顾一切呢?” 文燕用手绢擦眼,擦了半天才坦率地承认:“没有,是我不顾一切追的他。这么多年一 直是我对他好,照顾他,所以养成他生活上是很依赖我的。我们认识不到两年,可我们俩的 关系从一开始就像一对老夫老妻似的,只有柴米油盐,没有谈情说爱。真的,他对我一点都 没有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应该有的激情。” “既然他是这样一种性格,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感情方面控制不了自己呢,你怎么知道他 对女人会不顾一切呢?” “凭我的感觉,凭我对他性格本质的了解。我的社会经验比他多多了,我看他不会看错 的。” “那,”庆春疑惑地问:“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做点什么?” 文燕的表情立刻充满信任与恳切,“你给过他光明,你是他最信赖最佩服的人。他一定 会重视你的话的,我希望你能和他谈谈。” 庆春想,这女孩子也真是傻得可以。找上她来做肖童的工作几乎有点“引狼入室”了。 她勉为其难地推脱道:“我也很少有机会能见到他。”但是一想如果一点也没有帮忙的表示似 也不大合乎情理,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见到了我会说说他的。可我怎么说呢?和谁恋爱 是他的自由。” “是他的自由。他不爱我我不能强求。可他那么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不该自甘堕 落,去贪图一个女人的汽车。电话和钱!那女的那么年轻就那么有钱,她能是个正经人吗!” “也许是她家里有钱吧。” 欧庆春见时间快到了,口气上己有些敷衍。但文燕仍是义愤填膺,恨之入骨地说: “用父母辛苦血汗挣来的钱去追男的,能是什么好人!” 文燕对情敌的深恶痛绝,使庆春心里感到一种震撼。看来,再文静的女人,当自己的感 情领地遭到入侵时,也会变得恶毒起来。 她含糊。笼统。原则地答应了文燕的要求,表示尽量做做肖童的工作。从咖啡室和她告 别后,庆春匆匆赶回机关。她上午和李春强说好了一起去龙庆峡踏勘踩点的。李春强在她和 文燕谈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搜查的一切准备工作,并已和延庆县局取得了联系。 庆春在北京住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去龙庆峡。他们一行人便衣打扮,分成几组, 乘车穿过居庸关和八达岭,直抵龙庆峡。他们把车停在龙庆峡宾馆的门口,然后乘古城河口 的电动扶梯,翻上了七十米高的拦河大坝。站在大坝的顶端,庆春的眼前为之一爽。遥目四 望,南方山峦浩荡,灰白色的八达岭长城蜿蜒其间。山下绿水如带,炊烟袅袅,与山间雾霭 飘浮的岚气,合为一体。回身北眺,峡内青峰四合,一水中流,碧蓝如镜。这诗画般的情境 让庆春激动万分。杜长发在身边感叹一句:“真仙境也。”可她反倒觉得自己就像在一个从不 停顿的机器里周而复始地运转了多年,这一刻才又回到了人间。她站在大坝上,任微风拂面, 忘乎所以地向山谷里喊了一声,弄得周围同伴无不大吃一惊,以为遭遇了敌情。李春强拽了 她一下,她才清醒过来,随众人下坝登舟,向峡谷深处徐徐而行。一张船票六十元钱,初嫌 昂贵,但船行一路,两岸峰峦入水,水动山摇,步换景移,”自然野趣和人文景观兼收并蓄。 一一人目,倒也觉得所费不在。 他们在十八盘弃船登岸,沿山道盘旋而上。山并不高,山后便是一片平原,有公路可通 达至此。在十八盘等候他们的延庆县公安局的侦察员充做向导,十分便捷地领他们找到了十 八盘旅店。他们在旅店附近查看了一番,确切掌握了前后出口,然后这地形便无可再勘。李 春强忽发奇想,临时决定和庆春假扮夫妻到旅店里开个房间住进去。 庆春心里并不太愿意和李春强假扮夫妻,无奈李春强以命令的口气说出,庆春只好服从。 李春强和杜长发交待几句,然后偕庆春离开队伍,向那旅店走去。 旅店安静得似乎门可罗雀,他们东张西望走进大门。想不到这么小的旅店也有个接待室 服务台,听说他们要住店,一个睡眼惺松的服务员问住一问还是住两间。李春强不假犹豫地 说住一间。服务员问那你们有结婚证吗?李春强笑道,你们这儿还这么正规?服务员也笑了, 给他们拿了钥匙,说可不是吗,我们这儿有时候还住外宾呢。 这是一个中国古典庭院式的旅舍,红梁绿柱,虽有些俗气,却不失特色。三进的大院, 前廊后厦,倒是个郊游避暑的好去处。李春强和庆春装作看新鲜地前后院转了一圈。客人未 见一个,服务人员也仅二三。回到屋里,李春强即用手持电话命令留在外面的杜长发提前行 动。 庆春问:“不是晚上吗,为什么要提前?” 李春强收好电话,说:“现在客人不多,而且白天看得清楚,我想也没有必要耗到晚上 再搜。” 半小时后,杜长发带着一批身穿警服的公安人员和一只比警察更有训练的缉毒犬,从正 门登堂入室。他们带了马处长刚刚批出来的搜查证,口口声声要搜寻一件杀人的凶器。警察 们散在各处搜索,连服务员的休息间。更衣柜,旅店的办公室都一一搜过。搜了整整一个多 小时,最后杜长发“搜”到了李春强和欧庆春的房间。 “什么也没搜到。”他小声向李春强汇报。 李春强习惯性地问一句:“你们搜得细不细?” 杜长发夸张地甩着头上的汗,说:“就差挖地三尺了。” “那狗呢?” “东闻西转就是不叫。这狗还是从德国进口的呢,能识别几十种毒品。破了好几个案子 了,总不会到咱们手上就闹情绪吃大锅饭了吧。” 李春强喘口粗气:“算了。你们撤吧。” 杜长发离开屋子。庆春隔窗听见他们装模作样地和旅店的人交待了几句,牵着狗呼隆呼 隆地走了。李春强说道: “咱们也走吧,赶得及回去吃晚饭。” 门口的服务员见他们也要走,极力挽留。李春强笑着说:“刚才那帮穿‘官衣’的可把 我吓着了,我们还是趁早走了的好。” 门外已经不见杜长发他们的人影,庆春跟着李春强又翻过十八盘,乘最后一班船无功而 返。船上的座位很空。他们坐在后排,谁也无心欣赏侧岸峭壁上的落日金辉。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了一个问题:对欧阳天和大业公司的怀疑会不会是犯了一个方向性的 错误?这话由李春强脱口,但他们两人又同时否定了它。伴着隆隆的船机声和哗哗的水浪声, 他们又默默地做着其他猜测。李春强说:“会不会是肖童凭空编造故事哄你去和他约会,骗 取好感也骗取重视?过去就发现有的特情有过这种表现。”庆春没有作声。她的不作声已经 表明她否认这个可能。李春强马上也意识到他的假设不能自圆其说。 “如果那样岂不适得其反?” 其实庆春心里最怕的,是另一种可能:“会不会他们已经怀疑了他,利用这两个情况来 试探他?或者,利用他传出这两个他们设计好的现场来麻痹我们,证明他们其实奉公守法做 的全是正经生意什么问题也没有?” 庆春的这个假设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因为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的侦察意图及内线手段已 暴露殆尽,今后获取证据破获全案将极为艰难,而且还意味着肖童的生命面临危险。当然这 危险不是现在。如果欧阳天真的清楚肖童的面目,至少现在还不敢对他下手。 从龙庆峡回到市区时天色隐约有些擦黑,只有在拥挤的三环路上还能看到西边遥远的残 红。他们直接把车子开到处长家,处长还在等他们的消息。 对十八盘旅店搜查的结果处长已经从延庆县局那边知道了消息。对李春强和欧庆春所做 的形势判断和各种猜测,他似乎都不以为然,而他自己又没有提出任何新的假设。他说,你 们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不足以服人,更不足以确定。看来我们得看一段时间再说了。 看看各方面的人,包括肖童,下一步都是如何表现。 从处长家出来,早过了晚饭的时间。李春强再次邀请庆春到他家或者一起在街上吃饭。 庆春感冒刚好,体质正虚,心情郁郁,便说改日吧队长,我现在没有一点胃口,只想早点休 息。 李春强说那好我送你回家。 路上,庆春闷闷不语。李春强一边开车一边宽慰:“这不是咱们的问题。‘特情’的素质 有高有低,能量有大有小,有时候情报质量差,是常见的事情,你用不着有挫折感。我看也 不致于影响你的提职问题。你安心回家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上班,高高兴兴带个好 心情。” 李春强的话语充满了体贴和关切,他近来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变得越来越频繁。可也 许是他们太熟了,距离太近。是同学,是同事,是朋友,也是上下级,庆春对一切都有点司 空见惯。他们之间无论是激烈争吵还是脉脉温情,庆春心里的感觉都有点迟钝。 她在她家的路口下了车。她下车时对李春强说了句谢谢你队长。李春强说以后下了班别 叫我队长。她便又说谢谢你春强,这两天你也累了也早点休息。她也搞不清她这样说是出于 常规以外的关心嘱咐,还是一种正常的礼貌和客气。 她下了车往街口走。她知道李春强的车直等她拐了弯看不见了才开走。她想这样下去不 行,和李春强的关系应当保持怎样一个距离必须有个确定。要么拒绝,要么接受。若即若离 久了只会导致是非和伤害。 想到这里她似乎必然地,想到了肖童。她几乎不能否认肖童给她的感觉,要比李春强更 加强烈。也许同样是因为距离。因为她和肖童的距离太远了,才会使相处的感觉和结果变得 难以预测。不能预测的东西常常使人产生期待和想象,而期待和想象便是一种迷惑。他们的 年龄,职业,经历,个性,都是那么迥然不同。正是这种距离使她一夜间成了他的偶像,而 肖童少年式的追求也带给她巨大的新鲜感和难以躲避的刺激。在这刺激面前她承认有快感, 而且她没有拒绝和厌恶这种带有叛逆意味的快感。 但快感之后她又有点害怕,她害怕自己的心智发生迷乱。和肖童也同样不该再这样顺流 而下了,因为她知道这种快感一旦离开了内心活动的范围而要去寻求什么外在的结果那几乎 是匪夷所思。 她只希望这案子能够顺顺利利地破了。大家皆大欢喜,各得其所。以后她又会像往常一 样接了别的案子,像往常一样为那新的案子终日心焦神虑。肖童则埋头书本或者移情别恋, 他那少年的激情又有了新的寄托。多年以后,事过境迁,当肖童也长大的时候,他们也许会 共同想起这个夏天的浪漫,他们似水年华的记忆中,会共同珍藏这短短的一页。 如此而已。 庆春走到自己家的楼门口,她首先看到楼下停了一辆丰田佳美。那车子的前灯稍纵即逝 地亮了一下,俏皮地晃得她眼前发黑。车门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横在路边。 庆春站下了,心里不知是兴奋还是不安。她向那影子问道: “你是等我吗?” 黑暗中的人影向楼上看了一眼,说:“方便上去坐一会儿吗?” 庆春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来吧。” 他跟在她身后上了楼。楼道里没有灯,黑得只能凭感觉走。庆春听见肖童在身后跌跌撞 撞地磕碰着楼梯拐弯处堆放的杂物,她并没有停下来等他,对他不加提醒地径自大步走上四 楼。她用钥匙打开门,拉开门厅的电灯,肖童才借着光找了上来。 “你没事吧?”庆春问。 “没事。”肖童进了屋。 父亲正坐在庆春这边的客厅里看电视呢。看见肖童来了,特别高兴,站起来寒暄得极为 亲热。庆春给肖童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靠着柜子站着,一边喝一边看电视。 肖童和父亲东拉西扯,聊得很热乎。父亲问他放假了没有,考试考得怎么样,现在的大 学都是怎么教怎么考还有没有师道尊严。肖童问他身体怎么样,还爱不爱喝粥爱喝稀的还是 爱喝稠的。他和父亲说话,时不时拿眼睛去瞟一下庆春。庆春视而不见冲着电视慢慢喝水。 父亲留意到他们的表情,醒悟地站起:“你们有事吧?那你们谈你们谈。我到那边屋里 去看。”他收拾起茶几上的茶杯,报纸,眼镜盒之类。肖童客气一句:“没事,您坐这儿看吧。” 父亲还是让出了地方:“我那屋也有电视,就是小点儿。”他说。 父亲走了。庆春坐下来,她坐在父亲刚才坐着的地方继续看电视。她知道肖童会先开口 说话的。 果然,肖童开口了,他小心地问:“你们今天……去了吗?” “去哪儿?”庆春明知故问。 “去十八盘旅店了吗?” “去了。” “怎么样?” “和上次一样,什么也没有。” 庆春的口气平平淡淡,她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她很想看一看肖童的表情,但 她没让自己转过脸来。 肖童哑了,显然这个坏消息令他备感沮丧。屋里只有电视节目的声音。庆春的目光其实 只是机械地停在那画面上,上面演的什么说的什么她一概没有留心。 肖童的声音再一次怯生生地进入她的耳朵:“你们,都挺生气的,是吗?” “生什么气?” “我两次都让你们……劳而无功。” 庆春不动声色,“这对我们是常事。” 肖童说:“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丢脸。” 庆春这才转过头来,她把一种故意做出来的夸张的迷惑放在脸上,说:“你的情报没搞 准,我丢什么脸?” 肖童感到尴尬,但依然牵强解释:“终归我是你负责联络的人。” 是的,他是她负责联络的人。庆春心里的窝囊和失败感似乎如此简单的都缘于此。她终 于没好气地说:“你觉得丢脸那是你的事,我可不觉得有什么丢脸。我会和我的领导说,这 小子提供的情况总是没谱,我也没办法。领导还能把我怎么样?能给我一个耳光还是扣我的 工资?” 肖童应该听出来她是在羞辱他,脸上红红的像憋足了气。他说:“那我引咎辞职吧,我 不干了。” 庆春笑了,她是被他的这句话,被他的表情逗笑的。肖童无计可施时便显露出儿童一样 的天真。庆春笑道: “你辞什么职,你有什么职可辞?就因为这两次情况没弄准?你把我们折腾得半死我们 说什么啦,几乎一句也没有指责你,没让你承担任何责任。你辞什么职!” 肖童低头不笑,说:“这个差事不好干。” 庆春激将了一下:“你害怕了吧?你怕他们还像上次那样打你个鼻青脸肿或者更狠,所 以你想退缩了,是不是?” 肖童并未如她预期的那样激动和辩白,他仍然低着头,沉闷地说:“这差事再干下去,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干了。我能接触欧阳天全是因为欧阳兰兰,可欧阳兰兰是个进攻性很强的 女孩儿,我总是原地不动她会怀疑的。我现在每天去和她纠缠心里很烦,每天和她演这种戏 我都快受不了啦!我真的不想干了。” 肖童的话把庆春说哑了,她一直忽略了他面临的这个最尖锐最棘手的问题。她一时想不 出该如何教他好自为之,只能先笼统地安抚一番: “你放心,这个案子不会拖得太久,我们会加快速度的,你再坚持坚持。我想象你身边 肯定有很多女孩子,你不一定都喜欢她们但你肯定能周旋得挺好,这个本事我相信你有。” 庆春故意用了这种轻松幽默的口气,以便大事化小,减轻肖童的心理压力。不料肖童抬 起头来没有笑,反而一脸严肃地问:“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个花花公子?” 庆春说:“没有没有,我的意思你正面理解。” 肖童移目,看着茶几上水晶相框里胡新民的相片,他说:“我和她周旋是为了你。” 庆春没有接这个话题。一到这个话题她便没法表态。少顷,她犹豫着说: “今天,今天文燕找过我。” 她看见肖童蓦然盯住她,她尽量把口气放得自然:“她和我说了你们吹的事,她说你和 她吹是因为欧阳兰兰。” 肖童的脸上显现出气愤:“她凭什么来找你!她怎么知道欧阳兰兰?” “你和欧阳兰兰来往这么频繁,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她怎么会没有耳闻。她来找我是 想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再跟她和好吗?” “这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肖童,等这案子破了,我可以替你向文燕解释的。文燕对 你确实有感情。不管你对她怎么样,你们毕竟有了两年多的交往,我觉得你应该珍惜,一个 女孩子真心爱上一个人不是儿戏。” 肖童说:“你不会是要求我为了她的真心就得牺牲我自己吧。凡是爱上我的女孩儿,文 燕也好,欧阳兰兰也好,其他人也好,我都应该珍惜,都应该去回报吧。她们有选择爱的自 由,我就没有了吗?” 庆春知道这个话题是不宜继续的,她以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说:“那当然,选择什么 样的爱在你自己。”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肖童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似乎还 有想要说的话,但都咽了回去,爽快地站起来告辞。她把他送到门口,说:“楼道里黑,要 我找个电筒送你下去吗?” 肖童说:“你送我我当然不反对,不过还是免了吧。再黑的路我也趟得过去!” 肖童下楼去了。他的这句话还留在屋里,“再黑的路我也趟得过去!”庆春喜欢他说话时 那股子劲儿,那口吻虽然听起来有几分幼稚,有几分吹嘘,不像胡新民那么稳,也不像李春 强那么酷,但同样也使人触及到一股男子气! 庆春关好门,回到卧室,脱去衣服洗了澡。对她来说,洗热水澡向来是解除疲劳的最有 用的一招。洗完澡以后头脑果然变得清醒多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晚和肖童的 谈话让她迫近了一个非常无奈的现实,——这条内线看来不能再继续长期经营下去了。随着 时间的推移欧阳兰兰对肖童的要求会变得日益明确而迫切,肖童也不可能一味推三挡四故做 糊涂再含混下去。废止这条内线看上去势所必然。想到这里庆春头脑中一片茫然,因为6.16 案其他几个侦察方向迄今为止均无战事。如果肖童这条内线再停了,破案心是遥遥无期。这 局面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来,使她隐隐预感到大势已去。 肖童已经连续两天没去欧阳兰兰家吃晚饭了,但他答应今晚和她一起去“蹦迪”。 他下午在图书馆里抄了一下午的资料卡片。晚上在空荡荡的食堂里随便吃了点饭。学校 已经放了暑假,外地的学生都走光了,校园里一下清静下来。本来系里组织一部分同学去南 方搞假期的社会实践,让他参加。他因为替公安局干的这件事还未了结,没法儿离开北京 ,正好学校面 向社会办了一个赚钱赢利性质的暑期英语短训班,由卢林东具体负责,拉他充做辅导老师。 他便借此推脱了南方之行。好在今年的假期学校的图书馆照常开放,他也想利用这段时间多 看些书,补一补落得很惨的功课,以便在下个学期能恢复学习成绩的名次。他本来一直是班 上的“尖子”。 吃完晚饭他回到宿舍换了衣服。因为他不认识去帝都夜总会的路,所以约好晚上七点半 欧阳兰兰来接他,本来时间还很充裕,不料他换好衣服刚走出宿舍楼就让不期而来的郑文燕 不偏不正地堵在了楼门口。 一见文燕他就想起她去找庆春的事,心里不免有些气愤。他态度冷淡,言语僵硬,十分 没好气地问道: “你干吗来了?” 文燕面容平静,但也不像以往那样唯唯诺诺。她说:“想找你谈谈。” 肖童板着脸说:“要吵架咱们上外头去吵,你别堵在学校里毁我。” 文燕说:“我不想和你吵架,我是想约你上外面去谈。” 肖童看表:“对不起,我今天有事,要谈可以,再约时间。” 文燕说:“我这么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你有事你去办,我可以等你。” 肖童指责道:“你要谈为什么不事先约好?” 文燕顶撞说:“我呼你你回我吗?我怎么和你约?” 肖童咽了口气,咽得理屈辞穷,只得粗声粗气地说:“我今晚有事不回来,你不用等了。” 文燕目光逼射:“是去找那个开宝马的女人吗?” 肖童被逼情急,下意识地撒谎:“不是,是我们一个老师找我,我说好要去的。” 文燕的声音有些激动,眼泪又在打转,“肖童,好歹我也爱了你两年多了,我心里有话 想对你说出来,你就不能给我半小时的时间吗?” 文燕的话和她的语气使肖童有一种被强迫的感觉。他个性中最不接受的就是被强迫,无 论是被暴力还是被眼泪。谈话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事,你凭什么不事先约好,堵住人家就立 即要谈,不和你谈就好像是欺负了你!肖童心里堵着这口气,毫不妥协地说: “我再说一遍,我今天有事,要谈以后约时间,今天绝不和你谈!” 地说完便走,文燕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不回头。一路走出校门,欧阳兰兰的宝马已经 候了多时。他上车以后一言不发,欧阳兰兰问他脸色为什么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肖童闷闷 地说,没事,你开车吧。 帝都夜总会门前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示意着欧阳兰兰所言不虚——这里确是生意兴隆。 夜总会的门卫头上裹着又厚又圆的红布,装扮成印度“红头阿三”的模样。看见老板的千金 驾到,无不毕恭毕敬。欧阳兰兰把车停在大门正中,将钥匙扔给“印度人”便拽着肖童长驱 直人。一路上颐指气使,威风八面。夜总会的经理,领班,服务小姐和打手模样的警卫,迎 面见了或亲热或恭敬,众星捧月般地把他们簇拥至一个豪华的KTV包间。欧阳兰兰进去了 又出来,说今天是专门来跳舞的,就在舞厅里坐吧,给你们省了这个VIP房可以多赚点钱。 经理笑着说你好久没来了生意可好呢还缺这点钱。 他们俩于是占据了大舞厅里一处最好的座位,视线开阔,远离过道。这时舞厅里陆陆续 续己开始上客,灯光转暗,音乐变强。肖童四下里一看,黑暗中游荡的妓女似乎比客人还多, 个个打扮得肆无忌惮。她们时聚时散,互相聊着笑着,盯着每个从她们身边走过的男人,笑 靥里不知藏了多少个风情万种的陷阱。 肖童大声压过音乐,对欧阳兰兰说:“怪不得你们生意好,这里都快成妓院了。” 欧阳兰兰辩解道:“她们买了票我们也不能不让进,不过进来了我们也不许她们乱来。 除非客人把她们拉出去,出去了她们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们不管。” 肖童说:“你要大大站在这儿,我准以为你是老鸨呢。” 欧阳兰兰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怎么回事你,整天的冷淡我还不够,还要这样欺 负我。” 肖童没有回嘴,胳膊上感觉上有点不对——这是欧阳兰兰第一次确切地触及他的身体。 他不知是为了躲避还是舞曲已热,他率先离开座位,跳入空敞无人的舞池,没规没矩地乱跳 起来。 欧阳兰兰也跳进来了。顷刻问舞池里拥进了一大批舞兴难耐的男女,标志着这个疯狂之 夜的开始。 因为眼病,因为课紧,肖童很久没有跳舞了。那节奏激烈的音乐使他振奋,那眼花缭乱 的灯光使他忘乎所以。他跳了一曲又一曲,啤酒换着可乐,喝了一杯又一杯。后来他终于累 了也腻了,坐下来挥汗如雨。心里的郁闷似乎仍未发泄出去。夜总会那位叫老袁的经理上来 讨好地搭讪,让人给他调了一杯用黑色的咖啡酒和白色的牛奶配制的鸡尾酒,美其名曰“黑 白天使”,喝得肖童苦不堪言。老袁又递上香烟,欧阳兰兰在旁边说,人家是好孩子从不抽 烟。经理笑道,抽烟提神解乏排忧消遣,有百利而无一害,男人嘴上叼根烟看上去才有味道。 肖童对这位袁经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伶牙俐齿左右逢源的职业本能颇开眼界,于是 捧场地接了他的烟,点上大口吸,漫不经心的样子让欧阳兰兰看得眼花缭乱。也许老袁确实 说得对,“男的不坏,女的不爱。”在女孩子的眼里,小伙子的魅力就是沉着、洒脱、叛逆和 浪荡不羁。 迪斯科音乐疯狂了半天,转而给追随者们一个喘息的时间。舞池里的灯光不再那么光怪 陆离,打出一种紫色的浪漫。音乐换成了慢三慢四,疲倦的人们陆续搂在一起开始跳“贴面”。 欧阳兰兰拽他,“我们也去跳一个!”不容他拒绝便把他拉进了那令人骨软的节拍。 这下他们的身体接触无可避免。欧阳兰兰的体形不错,在舞池里显得很有身段。肖童的 双手所及,能感觉出她肌肤滑润,腰部细软,欧阳兰兰双目似开似合,十分陶醉,一曲终了, 他们下场小憩。刚喝了半口水,音乐又起。欧阳兰兰拉着他还想跳,肖童则有些勉强。两个 人都未防备另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伸出一只手,对肖童说道: “这位先生,我想请你跳一曲,请赏我这个脸!” 肖童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郑文燕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欧阳兰兰心明眼亮聪明异常,她从肖童的脸色上已洞悉一切。她故意不疾不徐地问:“肖 童,这是你什么人哪?”她嘴上问肖童,目光却凌厉地射向文燕。 肖童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文燕,说:“这是我女朋友!” 这一声“女朋友”,说得文燕泪水盈眶!欧阳兰兰不动声色地向文燕伸出一只手来。 “幸会。我是欧阳兰兰。” 文燕对欧阳兰兰不置一顾,颤抖着问肖童:“这就是你的老师吗?你们约好的事情就是 来这里跳舞吗?” 文燕的蔑视使欧阳兰兰有点涨红了脸,她不顾礼貌地横在他们之间,拉着肖童的手往舞 池里走,她说:“走,我们去跳舞。”肖童甩开她,向文燕伸出手。 “我陪你跳舞!” 文燕只流泪,没有动。肖童上前拉住文燕的手,把她领进舞池,欧阳兰兰一脸冷笑,也 要了一杯“黑白天使”,眼睛盯住舞池,慢慢啜饮。 舞池里的音乐凝重而舒缓,压住了肖童肩头的哭泣。肖童说:“我真想克隆一个自己交 给你,然后你给我自由。”文燕抱紧他,“我只要这个你,只要现在这个你。”肖童说:“你对 我好我知道,你让我来世再报。”文燕说:“你报不报都可以,但我不想让你这样堕落下去。” 他们跳跳停停,文燕总要抱住肖童,肖童总是挣脱开架着她跳下去。肖童说:“你对我 有点误解,以后我会向你解释的。你相信我没有堕落也不会堕落。”文燕环看舞池四周:“你 跟她泡在这种地方,你们就像一对妓女和嫖客,你还要怎么堕落!”文燕越说越恨她要挣脱 被肖童抓住的手,肖童同样怒气冲冲地扭住她,两人不像跳舞几乎是在厮打。肖童叫:“谁 是嫖客谁是妓女你说话负不负责任!”文燕喊:“你跟她到这种地方鬼混你对我负不负责任!” 肖童猛地推开文燕,大声喊:“你走吧!既然你讨厌这里你还呆在这儿干吗?你为什么 不走?你赖在这里是不是也想像她们一样?”他指着那些游荡在暗处的妓女,冲文燕发泄。 恰在此时,巨大的迪斯科音乐声重新响起,霹雳般的节拍像重锤一样每一下都砸在人的心里。 淹没了男人的喊叫,也淹没了女人的哭泣。文燕冲他哭喊了句什么他没有听见,只见她掩面 面去消失在狂乱的人群里。 肖童没去追她,离开舞池回到座位,把杯中残剩的“黑白天使”一饮而尽。欧阳兰兰非 常聪明地不言不语,她知道如果这时自己不识时务地攻击文燕或者哪怕只是问上一句,肖童 都会大发脾气。 刹那问他也突然厌恶了这里。轰鸣的音乐,疯狂的舞蹈,明灭不定的灯光,以及粉面红 唇的妓女,无不带给人光怪陆离的嘈杂和丑陋。他摇摇晃晃地向外走,他也搞不清自己是要 寻找安静还是什么新的刺激。 欧阳兰兰尾随出来,说:“我们去玩儿游戏机?” 他醉了一样说:“去!” 舞厅的侧廊里,排满了各型各式的游戏机。其实欧阳兰兰对游戏机并无兴趣,她只是陪 他玩。他在那里“打飞机”,“打坦克”,“砌墙”,“排雷”,变“数字游戏”,全神贯注,她就 坐在他的身边喝着可乐大呼小叫。 那一晚他满载赫赫战功收场,她也观战喝彩得精疲力尽。欧阳兰兰把他送回学校时已近 午夜。他回宿舍也未洗漱便倒在床上和衣而睡,结果第二天上午耽误了英语短训班的整整一 堂课。 中午卢林东找了他,他问他昨天上哪儿去了,宿舍管理员反映你半夜三更还没回来,而 且就因为这个你上午居然把课给我撂了。那些学生都喊着要迟钱呢。肖童还没睡醒似地说是 和朋友出去玩儿了。“什么朋友?”卢林东问,“朋友就是朋友呗。”他答。卢林东说:“肖童 啊肖童,你才貌双全,聪明绝顶,你可别毁了自己!” 他嘟哝着说:“我知道。”可到了晚上他又和欧阳兰兰去了“帝都”。他不是去蹦迪,他 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孩童,对游戏机充满了迷恋。面对一个个绚丽多彩的屏幕,耳畔的 嘀嘀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置身于硝烟弥漫的逼真的“战场”,他的喜怒哀乐那么简单。明 确。自然而然。这些游戏使他回归了生理意义上的自我。 第一个受不了的倒是把他带回“纯真年代”的欧阳兰兰。肖童一连几天在游戏机前聚精 会神,除了投市用完请她去拿外,几乎和她没有一句话交谈。她坐累了喝饱了为他的胜利欢 呼腻了,开始百无聊赖,于是在某天晚上她和他在别墅吃完饭她便拒绝再去“帝都”。 她病恹恹地说:“我今天不舒服。你陪我在家坐一会儿好吗?” 肖童无奈地说:“那好吧。”眨眨眼睛又问:“你家里有游戏机吗?小型的那种。” 欧阳兰兰有些恼火地说:“你都二十多了,一天不玩都不行吗?” 肖童说:“行,行,我不过是问问。” 大概是第一次看见肖童低头妥协,欧阳兰兰马上转怒为喜。装出的病态为之一扫,“咱 们喝点酒好不好。”她提议。 肖童有些无聊地坐下来,无可无不可地说:“行。” 于是欧阳兰兰打开酒柜。看上去她家有丰富的酒臧。“人头马”、“轩尼诗”还有显赫的 “路易十二”,她问他喜欢喝什么,他说随便,反正我不会喝喝什么都一个味儿。欧阳兰兰 说,那就别喝“路易十三”了,喝了也是浪费。 于是他们开了一瓶“轩尼诗”。杯觞交错,东拉西扯,用些黄色笑话之类档次不高的话 题助饮。肖童看时间不早,仍不见欧阳天打道回府,便问欧阳兰兰你爸爸干什么去了?欧阳 兰兰说,他有应酬今晚不回来。肖童于是看看表,说时候不早我也要走了。 欧阳兰兰脸上喝得半红,见肖童要走,急忙挽留:“我家有台电脑,里边能玩很多种游 戏,你想不想玩玩儿?” 肖童愣了一会儿,刚想谢绝,忽然想那会不会就是楼上欧阳天那间神秘书房里的电脑? 在他谒见欧阳天时,那电脑和书房气氛的失调曾给他留下印象。于是他连忙表示乐意。 “好啊,那就再玩玩儿。” 果然,欧阳兰兰带他上了二楼,她用随身钥匙打开了那扇宽大厚重如保险柜似的大门。 屋里黑黑的,木头的香味和终日不见阳光的陈腐味混合着,浸润着肖童的嗅觉。欧阳兰兰没 开吊灯,只是把写字台上的台灯打开,把屋子搞得幽幽暗暗,说不清是浪漫还是恐怖。她打 开电脑,调出游戏节目,然后把大班椅摆正,招呼肖童。 “来吧。” 肖童上座,开始操纵,眼睛飞快地在写字台面上扫了一下。台面上零乱摆放着一些纸头 和文件,好像是什么项目的可行性研究,什么产品的性能说明,以及一些不知何故随手在便 笺上记下的只言片语。欧阳兰兰倒了一杯矿泉水给他,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他做出聚精会神 的姿态开始“打飞机”。他感觉欧阳兰兰的身体慢慢倚过来,双手拢着他的肩,她的富有弹 性的胸部若即若离地贴在他的背上,只隔了薄薄的T恤。他没有动,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 在屏幕上,一架又一架地消来那些不顾死活汹涌来犯的“敌机”。欧阳兰兰的肉体乘隙也在 步步进犯,纤细的十指插入他的头发,轻柔地摩挲着。继而抚弄他的耳朵和脖子。肖童回头 躲开她的手,说: “你下去把酒拿上来,我想再喝一点。” “好啊。”欧阳兰兰顺从地站起来,下楼去了。书房里只留下他一个人。他迅速地按动 电脑的键盘,打出“菜单”,调看着里边储存的文件。他紧张地检索着一个个像代号一样的 英文标题,快速判断着那些字母的含义。他带着点盲目地选了一个叫“现金”的标题,按下 去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些难以看懂的名称和数字。他来不及琢磨,楼梯上已响起了欧阳兰兰 的脚步声。他连忙按下恢复键,重新回到了游戏的厮杀中。 欧阳兰兰拿来了酒,斟在酒杯里递给他。他心不在焉地玩儿着,心不在焉地喝着。欧阳 兰兰说时间太晚了你今天就住在这儿吧。他犹豫片刻竟然答应了。 她为他安排的住所,是一楼拐角的一间十来平米带卫生间的睡房,与欧阳兰兰的卧室相 邻。她让女佣铺上崭新的被褥。又让他去参观她的卧室。欧阳兰兰的卧室陈设华丽,但明快 有余,温馨不足,缺了点女孩子的脂粉气,他应付差事地看了看,发表了些褒贬不清的评价。 正要走时,欧阳兰兰堵在门口抱住了他。 这一抱来势突然吓了他一跳,尽管他早料到这麻烦事迟早要来。他不进不退地让她抱着, 让她把脸靠在他的胸前。少顷,他觉得差不多了便用手拍拍她的背,说:“好啦,休息吧。” 欧阳兰兰抬起头来,用疑惑的目光逼视着他,她松了手,问道:“你是不是并不喜欢我? 如果是的话,你应该明白地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等着你给我一点热情。我是女的 不能总是我主动。你应该明白告诉我,我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肖童被问得无法应答,只能支吾其词先做应急搪塞,他甚至主动地轻轻搂了一下欧阳兰 兰,说:“兰兰,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乱来的男人。男的轻浮起来是很容易的,我相信我真的 那样了你并不会喜欢。将来我们要真从普通朋友的关系往深里发展,我希望是靠感情而不是 靠别的。感情嘛,要慢慢积累。一见钟情不一定能白头到老……” 他如此这般冠冕堂皇地说一番,让欧阳兰兰对他的真诚和理念信以为真。她果真拿得起 放得下地说:“好,你有道理我就听你的,反正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不相信我的精 诚所至,不能叫你金石为开。你对得起我就行。” 一切疑惑和冲突暂告缓解,他们互道了晚安。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反插了门,脱衣睡下, 关灯后凝神检讨了一下自己,在欧阳兰兰的进攻下搂了她是否算是失节。他又想如果他心里 没有庆春今晚会不会就干了兰兰?欧阳兰兰的体形不错皮肤也不错。她用胸脯触及他的那一 刻他显然有了一种纯生理的舒适感。 虽然有些困乏但他没有闭眼,靠胡思乱想眼睁睁地熬到半夜两点。他悄悄起床,穿上衣 裳,蹑手蹑脚走出房间。整个儿别墅都睡熟了。他凭着不知从哪里折射来的一点点光线,摸 索着进了客厅,然后又一步一步顺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更是漆黑一片。他凭感觉摸 索着书房门上的把手,把手没有摸到忽听到“瞄”的一声怪响,吓得他心跳几乎停止,随即 便是一身冷汗。黑暗中他看到两只发着荧光的猫眼,出窍的惊魂才又归位。原来是小黄,那 小黄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使他怀疑是不是猫也有看家护院的本能。 他终于摸到了门的把手,刚才他离开书房时已从里边俏俏拨开了锁环。他打开门摸到写 字台前,拧亮台灯,打开电脑,在菜单里调出储存的文件,用自己并不到家的英文底子翻阅 着那些难以看懂的文字。储存的文件并不多,多数只一两页,很短。这时他已经镇定下来, 他决定用旁边的打印机把几页他觉得看不懂的文件打印出来。在这问密封得几乎与世隔绝的 屋子里,他听不见远处的响动。他一点也不知道欧阳天突然能在半夜返回,他的汽车这时已 经开进了院子。 打印机哗哗地响着,打出的文件清楚无误。不知是哪根第六神经让他鬼差神使地走到门 前,拉开那扇沉重的门探看外面的动静。他听见楼下别墅的大门砰然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没有开灯,直接向楼梯处走来,肖童心里跳得几乎窒息,跌跌撞撞扑向电脑,拿上打印好的 文件。关掉打印机的开关,然后拉开门夺路而出。这时欧阳天已经走上楼梯,两人几乎不可 避免地就要狭路相逢。肖童别无选择,只好退到楼道的黑暗处埋头一蹲! 欧阳天上了楼,摸着钥匙,熟门熟道地打开书房门。门没锁,他似乎感到疑惑,思忖了 片刻,推门而入。书房里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中刷地照亮了半个楼道。肖童听见欧阳天的脚 步声向写字台方向走去,便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弯着腰顺着楼梯迅速无声地向楼下逃逸, 直到溜进了自己的睡房他才像卸下千斤重负,全身疲乏至极。 他飞快脱下衣服;躺下装睡,同时竖起耳朵听得楼梯处欧阳天自上而下的疾步。他来到 肖童的隔壁,敲击欧阳兰兰的房门。欧阳兰兰开了门,声音中充满了睡意: “你怎么回未了爸爸?” “兰兰,晚上你一直在家吗?” “在呀,怎么啦?” “有人进过我的书房吗?” “怎么啦?” “我的电脑被人打开了。” “噢,我和肖童晚上玩儿电脑游戏来着。” “肖童?” “啊,他今天没走,玩儿太晚了就睡这儿了。” “噢——” 欧阳天的声音松弛下来,问:“你们睡在一起了?” “没有,他睡那屋了。您干吗那么不放心!” 父女俩的说话声在万籁俱静的深夜显得异常清晰,接下来就是关门声,脚步声,再接下 来一切复归于平静。肖童躺在被窝里,悬心归位,深深地透出一口气来。 这一夜他没有睡,凌晨时也许迷糊了一下,旋即又醒。天是看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六点 三十分钟他起了床。在卫生间里洗漱了一番,走出房门时,看见欧阳天已经在餐厅里坐着喝 茶看昨天的报纸。他抬起头来看了肖童一眼,哑着嗓子问道: “夜里你睡得好吗?” 6.16案的行动两次失败之后,整个儿专案组的气氛连续多日比较沉闷。桂林。广东和 天津方面的线索,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查证,终无进展。当地公安机关继续协查的积极 性已经难以为继,侦查的力度因此成为强弩之末,有的地方甚至已经事实上停止了日常的监 视工作。可以说,6.16案彻底地陷入了僵局。考虑到肖童和欧阳兰兰那种若即若离的相处 方式也确实难度太大,不宜继续,马处已经向李春强明确表示了这条内线可以适时中止的意 见。同时庆春也知道,处里也正酝酿着把李春强和杜长发从这个日渐沉寂的案子上抽出来, 只留她自己独守残局。 一连数日肖童也再未与她联系,这更加重了庆春内心的失败感。李春强劝她:“别指望 那小子了,泡个妞什么的他还在行,正经事他就没那么大能耐了。你不是说过让他去卧这个 底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吗,你还能指望枣树上掉下个大西瓜来?马处既然同意中止他的工 作,你就尽快约他来谈吧。这也算遂了肖童的心愿,他不是早就不想干了吗。” 肖童终于要退出了,欧庆春深深地松了口气。虽然案件的前景会因此而更加暗淡,但他 的退出,不知为什么却让庆春如释重负。她想,当他们之间没有了这层严严肃肃的工作关系 ,彼此的面 对也许会变得自由轻松。也许他们真的会成为一对感情单纯的姐弟,她也用不着一天到晚再 操心肖童和李春强那常常紧张的工作关系。想到此庆春倒觉得既然肖童这条线不能长此以 往,他适时退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在她还没有拿起电话的时候,肖童倒先呼响了她的BP机。她给他回了电话。她回这 个电话时第一一次感到全身是那么放松。 像往常一样,肖童在电话里说有事要面谈。一听有事她照例习惯性地问事情急不急。肖 童大概记着前两次十万火急见了面,而最后又让他们无功而返的教训,所以这次说不着急, 说今天晚了可以明天见。于是他们约定把故宫的东华门作为次日清晨接头的地点,因为庆春 每天上班都要从紫禁城下那条宁静而古老的护城河经过。她觉得那里的气氛与时代与现实都 有几分游离,很适合谈肖童结束工作这件事。 她曾经特别留意过清晨的护城河上那一片青色的雾气,是那雾气使护城河及故宫的城廓 和角楼呈现出一种经典的东方式的静谧。她每天上班常常有意绕出半里远经过这里,就是想 呼吸一下河边清新的空气,作为一天愉快心情的开始。 她在这里见到肖童时还不到早上六点半钟。他穿着一件短袖的套头衫和一条青灰的牛仔 裤,打着一辆夏利从将要散去的晨雾中赶来。他下了车见到她站在河边便露出灿烂的笑,这 笑容在薄雾的清晨显得格外单纯。 她的心情也由之一下子好起来,她的好心情让她也回报肖童一个亲切的表情。她问:“你 怎么打了夏利,怎么不打个便宜些的。” 肖童无所谓他说:“街上没有‘面的’。”又说:“好在我没用你们的经费,否则你准以为 我慷公家之慨故意浪费。” 她笑一下,反唇相讥:“怎么和欧阳兰兰呆了几天,嘴就变得这么尖刻?” 肖童说:“我原本就是这样不饶人,只不过一见到你就变得厚道了。算是一物降一物吧。” 他们靠在河沿上,款款谈笑。远处有两个打太极拳和遛鸟的老人不时向他们瞟上一眼, 大概纳闷这一对儿年轻人怎么大早上的跑到这儿谈情说爱来了。 庆春先不说结束工作的事,先问:“有什么情况,你说说吧。” 肖童拿出几张纸递过来给她看,上面的内容全是英文的。庆春的英文这几年丢得差不多 了,吃力地看了半天还是不甚了了。肖童说:“这是我在欧阳天的电脑里打出来的,我也看 不懂。我想你们也许能看懂。” 庆春问:“你约我就是把这个给我吗?还有没有别的情况?”肖童说:“就是给你这个, 可能你们需要吧,也许能研究出点什么。”停了一下,他又说:“别的没有了。” 庆春隐隐有些失望,但没有流露出来,反而鼓励了他两句。她问:“你去他办公室了吗? 怎么能看他的电脑?” 肖童不无炫耀地笑笑:“那别墅的书房里有一台电脑,我半夜溜进去从里面调了这几份 文件出来。还差点让他发现呢。” “半夜?”庆春有点不可思议:“你半夜三更潜入到人家家里去偷文件?这可不是你这 点儿经验能保险的,你是怎么溜进去的?” “我不是溜进去的,那大我住在那儿了。” “住在那儿了?你住在欧阳兰兰那儿了?” 庆春口气上的疑惑使肖童脸上一红,他嘴里拌蒜似地解释着: “你别瞎想啊。我又不是和欧阳兰兰住一个屋。她家有的是地方。我是等她睡着了才去 书房的。她要是发现了,我就说我睡不着觉所以自己来玩电脑游戏。她知道我喜欢玩游戏。” 庆春嘴里仍然吸着凉气,她说:“还真看不出你也敢玩儿这种勇敢者的游戏。再说,你 住在欧阳兰兰家,也不怕她有非分之想吗?万一明天她向你求爱你怎么办?” 这句话把肖童说哑了。庆春敏感地注意到他在这个问题上的表情,因此视线没有离开他 的眼睛。肖童说:“我实在不想再跟她缠了。” 庆春问:“是不是她对你,已经有什么表示了?” “她给我车,大哥大,每天请我到家里吃饭,总不会是义务扶贫吧。” “那你对她的感觉,和以前相比,有没有变化呢?”庆春警觉地问:“你过去说并不喜 欢她,现在呢?” 肖童并不回避她的注视,说:“我说过,只要我心里有了爱的人,就不会再喜欢上任何 人,哪怕她挥金如土,或者貌比天仙,我都不会看她一眼。去欧阳兰兰家是你让我去的。” 庆春态度郑重地说:“肖童,爱什么人是你的自由,但你既然答应为国家工作,就必须 遵守我们的纪律和约定。欧阳一家有犯罪的嫌疑,你和他们接触完全是为了工作,和她千万 不能发生感情。就算你以后不再为我们工作了,也不能和她有这种来往。你为我们工作的事 今后也不能有半点透露。肖童,你要知道像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让女孩儿动心并不稀奇, 你别见一个爱一个” 肖童的面容也严肃起来,直瞪瞪地对着庆春的脸看,半晌才说:“我爱的是你,和你相 比,任何女人都一钱不值!” 庆春只是担心欧阳兰兰那风情万种的陷阱会毁了这个案子,因此极力向肖童晓以厉害, 说服教育,竟忽略了他会将她所提醒的感情问题直接转向自己,一时哑然。她回避开肖童的 直视,也许因为那双眼睛本来就覆盖着胡新民的角膜,那一刹那的目光竟和新民逼真的相似。 她说:“对不起肖童。咱们在一起,也是为了工作。” 肖童没有表白,也没有争辩,他只是把视线摇向高高的紫禁城头,和远处被朝霞洗礼的 金碧辉煌的角楼。 “那就快点结束这个工作吧,我不想再为你们干了。我讨厌和欧阳兰兰在一起,讨厌总 去和她逢场作戏地吃晚饭。我不想和你再有什么工作关系。没有工作关系我也有权利和你做 朋友。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不是什么工作关系!”他说。 这个清晨的气氛被肖童搞得过于沉重和尖锐了。庆春并不准备向他表什么态。她想自己 最终还是会觉得这个大男孩只适合做一个可爱的弟弟。但她又不想把这感觉马上说出来刺伤 他。她今天本来可以顺水推舟地遂了他的心愿,向他宣布中止工作,但由于他交来的那一纸 文件所以暂时没说。她想,这就算他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吧,无论价值几何,他的勇敢和机 智是值得嘉奖的。但嘉奖的话她也没说。这些话她准备留着下次见面宣布中止工作时,用作 对他的评价和总结。 肖童依然是打着出租车回学校去赶那短训班的课,欧庆春则骑车来到单位。这时还不到 上班的钟点,她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肖童交给她的那几张纸在早晨的阳光下一一展读。上 班以后,她又把这几张查了英汉词典也没有看懂内容的纸交给了李春强,李春强又拿去给处 长过了目。处长找了几位文字分析的专家,指示要做专题研究,处里对这几张薄纸的重视使 庆春多少感到了一些宽慰,至少说明这东西的来源和出处本身就有所价值。 当天夜里三点钟她在家里被BP机叫醒,通知她立即赶到处里开会。这种半夜突然呼叫 的情形近来并不多见,她猜不到出了什么事情,而且是否和6.16案有关。 赶到处里时她看到李春强和杜长发都已来了。会议室除了处长之外,还坐着那几位“文 字专家”。处长开宗明义说昨天特情交来几张电脑打印的材料,经过研究分析已发现明显疑 点,很可能将导致6.16案的重大突破,情况紧急所以要立即商量出一个意见报局里审批。 这个开场白之后,便是几位文字分析专家介绍情况。他们认为在这几张纸中间,有一页 标题为“现金”的材料,很可能是一个随笔记下的不正规的现金账单。这张账单上最可疑也 是最惊人的一笔,是一项标着2100数字的账目。经过和同一页纸上的其他账目金额数字书 写习惯的分析比对,这个2100很可能是表示两千一百万元的巨额数字。从文字上下的衔接 看这数字可能是发生在两个户头之间的一次往来收付。付出一方的名称,目前尚不能确定含 义,而收到一方的名称与前不久被我们查证过的桂林环江运输公司的英文名称的缩写,完全 相符。这似乎不应该推为巧合。 几位文字分析专家奇思异想而又丝丝入扣的分析,让庆春既目瞪口呆,又将信将疑。连 一向自作聪明总喜欢提出悻论的杜长发,也被这分析的神秘弄得不知所云。处长说:“之所 以这么紧急地把大家叫来,关键是在环江运输公司的缩写之后,还标了8.26三个数字。如 果我们把这三个数字分析为日期的话,那就是,明天。” 每个人的心里在这句话之后都一下子紧张起来。的确,现在已是八月二十五号的凌晨。 处长说:“我们现在继续假设:明天,将有一笔两千一百万元的现金,注意,账单上的 标题已经注明是现金,要付给桂林环江运输公司。我们都知道环江运输公司的经营规模和业 务范围,肯定不可能发生这么大数字的资金流动。而且这么大额资金收支不用支票或银行转 账,而用现金流动,也是国家财务制度所不允许的。所以,我们姑且判断,这笔现金是账外 的,秘密的,用于非法交易的。如果是用于毒品交易……”处长停顿了一下,目光一扫,接 着说:“那就是我们所遇到的第一个上千万元的贩毒巨案!” 全场都静了,庆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处长在众人脸上环视一周,慢慢地问:“对这个分析,谁有异议吗?” 静了一会儿场。李春强开了口。 “我认为这个分析是可以成立的,但下一步在操作上,还是留有余地为好。因为,因为 同是这个特情,已经开了我们好几次玩笑了。” 庆春马上反对这个说法:“前两次情报是不够准确,但不能说成是开我们的玩笑。再说, 除了这两次情况不准外,他提供的关于欧阳天家庭和住处的情况以及他的一些交往关系,还 是有一定价值的。” 庆春也知道由她跳出来替肖童辩解,恐有自我标榜之嫌。她其实并不在乎该怎样评价自 己在特情管理工作上的得失,她只是觉得对肖童应有起码的公正。 处长照例不去裁判他们的争论。他点了一下头,打断庆春的话:“好,我们就这样上报 市局:——这个分析成立,但在具体行动的设计和操作上,要谨慎,要留有进退的余地。” 凌晨五点钟,马处长和李春强一起离开机关,到主管局长家去进行紧急汇报。按照处长 的指示,庆春和杜长发已开始着手南下的各项准备工作。早上七点半钟,李春强独自回来了。 处长和主管局长则一起去了公安部请求支援。李春强等到八点钟上班时间一到,即和广西桂 林公安局进行了电话联系,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他和欧庆春以及杜长发三人,已经与一群金 发碧眼的外国旅游者一起,坐在前往桂林的飞机上,遥看脚下滚滚无际的万顷白云了。 在飞机上吃了午饭,打了半个盹,当他们透过机舱窗户看到了那些平地拔起形态万千的 奇异山峰时,庆春恍若还在昨夜的梦中 桂林在下雨,山色空蒙。一条不知是不是漓江的水系,像一条墨绿色的罗带,散漫地缠 绕在深黛色的石灰岩峰林之间,显得凝重而疲惫。飞机在山峰包围着的机场震荡着落地,旅 客们在湿冷的细雨中走下舷梯。桂林公安局已有汽车在门口等候,载上他们亮起警灯,风驰 电掣地向市区开去。 在路上桂林的同志介绍了一个新的情况:上午他们在接到李春强的电话以后,马上对环 江公司的动态做了摸底,结果了解到公司的老板关敬山昨天一早带着几辆卡车到云南昆明去 拉货,已经离开了桂林。经过侧面打听,只知道是广东还是福建的一家公司在云南采购了一 批商品,交由桂林环江公司承接了运输的生意。桂林公安局的同志谈了情况以后问他们打算 怎么办,李春强未加犹豫便决定立即应变,跟踪追击赶到昆明去。 桂林公安局在他们到达的当天就为他们安排了去昆明的汽车。汽车在下午三时半从桂林 市区出发,沿滇桂公路向西飞驰。一路上但见奇峰挺拔,秀水萦回,田野似锦,步移景换。 驶出广西境界大也黑了。汽车亮着大灯,并不减速。这辆溅满泥浆的面包车终于赶在八月二 十六号的凌晨。风尘仆仆地开进了春城昆明。 找到昆明公安局,知道这里已接到公安部的指示和桂林公安局发来的情况,从昨天傍晚 即在全市部署查找那几辆带桂字头牌号的卡车,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有了下落。卡车是带篷 的,一共四辆,正停在一家公司的招待所里,车牌号与桂林公安局提供的牌号完全一致。据初步 侦察,车上已经装了货,全是一箱一箱的烟叶。何时启程,去往何处,均不清楚。跟车的司 机,一共八个,也都住在那个临街有院的招待所里。而他们的老板关敬山,则不明下落,昆 明市局正在查找。 天亮以后,李春强打电话向处长汇报情况。杜长发跟昆明市局的几个侦察员去招待所看 看地形看看车。四辆车一上午都没有动。吃午饭的时候,接到五华区分局的报告,在他们辖 区的锦华大酒店里,查到了关敬山的住店登记。 于是,昆明市局立即布置了对关敬山的监控,也许是有了公安部的通知,庆春看到桂林 和昆明方面都非常支持,不仅出动大批警力,而且夜以继日。这使她更加担心和怀疑那几位 文字分析专家是否“秀才误国”。他们只是凭了肖童从欧阳天的电脑中随意调出来的那一页 账单,便做出了如此玄而又玄的分析,迹近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如果又是虚惊一场,那才真 是劳民伤财,让他们在兄弟局面前丢尽面子。 但是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往下走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盯住关敬山。今天正是八月二 十六日。 关敬山中午是在酒店里吃的饭,饭后乘出租车离开了酒店。他离开酒店后,杜长发和昆 明市局的技侦人员一道,秘密搜查了关敬山所住的客房,结果毫无收获。如果真有两千一百 万元现金的话,随身带不了,屋子里也不会搜不着。 欧庆春和李春强一道。盯着关敬山的行踪,尾随在他后面像个游客一样游览了倚江临海 的大观楼。站在大观楼上极目滇池,烟波浩渺,一碧万顷,风帆点点。下得楼来,穿堤岸, 过通桥,走蓬莱仙境,画舫游艇。关敬山像是无事一身轻,那份悠哉游哉的闲情逸致,怎么 看也不像是做作出来的。出了大观楼,他游兴不减,又去了不远的西山,看古木参天,听泻 涧流泉,如饱食终日的文人墨客似地沿山间石磴随处浏览。庆春心里越发狐疑,这哪里像是 有要事在身的行状,他到昆明来会不会就是押车和游玩?在关敬山离开西山他们跟踪他回市 区的路上,庆春把自己的疑惑去问李春强,李春强沉默不言。关敬山的那份闲在,几乎把他 们此行已经疲弱的信心,彻底地动摇了。 晚上,昆明市局布置警力,在锦华大酒店和放车的招待所继续蹲守监控。一夜无事。 二十六日就这么无是无非地过去了。李春强的面色,也一分一秒地变得难看。当二十六 日夜里十二点最后一分钟走完之后,他甚至和杜长发嘀咕说现在到了该认真考虑善后事宜的 时候了。庆春心里也清楚,这事闹大了,上惊了公安部,下扰了好几个省市局,何以善其后 呢?她想这事其实赖不着肖童,肖童只不过是把那文件拿过来让咱们看看,是处里那几个搞 文字分析的学究,纸上谈兵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但李春强的脸色多少像是给她看的,因为 肖童送出来的虚惊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了。 二十七日早上,天刚放明,停在招待所的四辆卡车突然一齐启程。守候的侦察员用手持 电话请示怎么办,应李春强的要求,昆明市局命令守候的侦察员进行跟踪。 奇怪的是,关敬山并未跟车走,早上他只是到招待所里来和司机们交待了几句,便乘出 租车去了机场,搭乘上午回桂林的飞机离开了昆明。 他们马上通知了桂林。中午接到桂林公安局反馈回来的消息,说关敬山下了飞机从机场 直接回了家里,没与任何人发生联系。 听到这个情况时,庆春和李春强等人正在吃午饭。她和李春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绝 望,并且几乎都不敢往云南省厅陪着他们吃饭的同志脸上看。杜长发却聪明外露,非要点破 说:“瞧见没有,看来咱们这趟又得和前两次一样,竹篮子打水白忙活了。”他呼噜呼噜地大 声喝着汤,歪着头问:“队长,咱们是不是也该打道回府了?” 不知是李春强的心情不好还是嫌杜长发的吃相难看,他皱着眉板着脸答非所问: “你喝汤别出那么大声儿成不成,显得那么没文化!” 杜长发知趣地不再发问,索性连汤也不喝了,冲着庆春做苦脸。庆春也绷着面孔装没看 见。 每个人的心情都败坏到极点。 饭还没吃完,昆明市局的同志找来了,说跟踪卡车的侦察员报告,四部卡车现在已到达 开远市,正在市区停车吃饭。市局的同志婉转地表示这四部车子不仅早已驶出了昆明地界, 再往下走,马上就要走出云南省界,再这么继续跟踪下去,确有困难。 “问题是我们只有一部车跟着,从昨天守在招待所到今天跟出去,他们已经二十四小时 没合眼了,汽油也不多了。路上车多人多岔口也多,跟紧了怕暴露,跟松了又怕丢,再跟下 去恐怕是不行了。下一站可能是砚山,我们市局的意见,最多跟到那里。而且他们的目的地 究竟在哪里我们不清楚,也许是去桂林,也许是去广东,也许是去贵州,到底应该通知哪个 地方的公安局接手呢?即便请几个省的省厅共同调集力量,这种在公路上的长途跟踪也不大 现实。” 这一番话说得几个人默然无语。确实,车子再往下走就到了几个省的交界,再动员几个 省共同出动警力沿途跟下去显然不太现实。李春强一拍桌子站起来,孤注一掷地说:“干脆, 端了他!” 大家全一愣,杜长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队长,咱们在北京可是有两次都搞空了,这 儿辆卡车上能搞出什么东西来我看更是没谱的事了。” 李春强像是决心已下,“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素性就搞个放心,该采取的措施都要采 取,不留后患。就是什么也没搞到,心里也踏实!” 庆春也表示赞成:“我也觉得应该搜一下这几辆车,别回去再后悔。” 李春强马上拨了北京马处长的电话,汇报了想法,马处也表达了相同的意见。如果能跟 踪到底,查出目的地和收货人,最好。如果困难太大不现实,对这四辆车也一定要搜一下, 不管把握有多大,绝不放过一丝可疑。 省厅的同志当然也赞成马上采取行动,一了百了。他们立即安排了车辆和警力随同李春 强等人沿公路全速追击。同时昆明市局也命令在开远执行跟踪任务的同志不能放弃,要他们 发扬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克服困难继续往下跟。 中午李春强一行从昆明市区出发,一共三辆小车,拉着警报器,顺公路全速前进。一路 上与在前面跟踪的同志不断保持着联系。晚上九点钟他们赶到了滇桂交界的富宁县。那四辆 卡车正静静地停在一家旅店的院子里,八位司机也就在这间略显简陋的旅店里歇息。他们和 当地公安局的同志经过短暂商议,决定动用武警,在晚上十点半钟包围了旅店。有的司机这 时已经睡下了,有的还在盥洗,一 个个张皇失措地被全副武装的橄榄绿警察带出卧室,带 到院子里,然后交出了汽车的钥匙。由公安局的司机连车带人统统弄到了县局大院。 县局大院里有个篮球场,四角竖着晚上打球的大灯。四辆卡车在灯光通明的球场上一字 排开。八位司机中的六位押在二楼,由李春强逐一叫到会议室里问话。另两位被叫出来蹲在 球场边上,作为搜查的见证。 离开了春城气温便不一样,富宁的这个夜晚闷热难当,武警战士们全都脱光了上衣,赤 膊爬上汽车拆卸车厢的雨篷和被粗绳捆住的纸箱。纸箱东一堆西一堆放了满场。打开的和没 打开的乱得难以分清。烟叶也被翻出来摊得到处都是。庆春和昆明来的同志一起参加干活儿, 只干了几下便大汗如雨。当地的同志笑着说,女同志靠边站,男同志向上冲,回头让女同志 给咱们唱支歌!庆春说,那我还是干活儿吧,比唱歌强。杜长发说,你还是上楼帮着李春强 去问那几个司机得了,这儿也不多你这一把手。 庆春站在场边喘口气,说:“也好,男女有别。”又嘱咐杜长发:“我估计搜搜也就这样 了。你盯着点,武曾那帮小伙子动作太猛,你让他们别把烟叶都弄散了,万一人家有损失以 后来索赔也是麻烦事。” 杜长发点点头:“刚才队长都跟他们说了。可你看这么多人这么多手,管得住吗,这些 小伙子哪知道咱们还想‘留有余地’呀。只能尽量和他们说吧。” 两人说着活,庆春正要转身上楼,忽听有人发出惊天一 喊:“找着啦!”她和杜长发全 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喊声跑去。一群汗油油的兴奋的光背围着一个纸箱,七嘴八舌地大 声议论着那箱里的东西。杜长发替庆春扒拉开一条缝,庆春探进身去,她全身的汗毛孔豁地 扩张了一下,她清楚无误地看见在那纸箱里,在被扒开的烟叶下,齐齐密密地排列着一块块 像砖头一样大小的东西。庆春一看见那熟悉的赛璐玢包装便意识到胜利。昆明市局的一位干 部下手取出一块,刚撕开一角,手指头马上沾了些粉末,那粉末飘飘洒洒地落在地上,白得 刺目! 市局和县局的同志冲上二楼,把正在接受询问的六名司机和球场边的两位,一并铐起。 八只喉咙顿时齐声喊冤,喊得声泪俱下。欧庆春看见李春强从会议室里冲出来,站在二楼的 露天走廊上向这边张望,她冲着他把右手高高举起,那手上托着的,是一包高纯度的精制海 洛因! 在司机们的哭嚎和武警战士劳动号子般的吆喝声中,所有纸箱全被打开了,烟叶子被无 所顾忌地洒得满场都是,每发现一箱毒品大家就欢呼一阵。共有十五只箱子里发现了那些包 装严整的毒品。这十五只箱子全部是从一部卡车上卸下来的。搜出的毒品被运到楼上的会议 室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称重的结果令人瞠目,居然有九十五公斤!望着这价值两千 多万元的战果,大家颔首相庆,谈笑风生。有人抱来几个大西瓜,当场切开。又有人再次提 议要庆春唱歌,大家随之起哄。庆春没有应,她甚至连笑都没有开怀地笑一下,她站在堆得 高高的海洛因面前,只是在心里欢呼,为自己,为新民,也为肖童! 李春强在隔壁屋里激动地给马处长挂电话,向他报告富宁大捷。庆春想这消息如果现在 肖童也知道该有多好,但只是想想而已 尽管大家疲惫至极,但胜利之夜所有人都了无睡意。吃完西瓜落完汗,便分几组突击审 讯了八个司机。桂林方面也在凌晨采取行动,拘捕了正在熟睡的关敬山。 对司机和关敬山的审讯分别在富宁和桂林同时进行,清晨太阳升起,李春强和桂林方面 在电话里沟通了情况。放下电话后他眉头不展,因为两地的审讯结果均不理想,让人无法满 意。 关敬山和他手下的司机全都矢口否认与这批巨额毒品有任何牵涉,每一个人都做出被冤 枉死不瞑目的表情。司机们说我们只是开车拉货,出力气挣工资养家糊口。货不是我们出的, 也不是我们收的,连装车都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怎么知道这烟叶里还藏着“大烟”呢。 关敬山说,这货是广东粤力达公司订了出口的,供货的云南石桥贸易公司也是他们自己 找的。我们环江运输公司只管运输,运到广州交货我们就没事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车里会 藏了杀头的东西。 审讯的结果上午向北京做了汇报,公安部很快便通知广东和昆明方面,拘传了广州粤力 达公司和云南石桥公司的负责人。石桥公司和粤力达似乎更是坦然,一个说货是我们供的, 可供的是正宗的云南烟叶,不是从鸦片烟里提炼出来的海洛因。另一个说,境外一家公司要 货,境内一家公司有货,我们公司有进出口权,做做转手生意,代理进出口的业务,别的一 概不知。 两个方面的讯问结果都通过北京传到富宁。无论是云南的石桥还是广东的粤力达,都拒 绝对运输途中查获的毒品承担责任。 但在富宁的李春强和欧庆春他们看来,毒品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在运输途中上的车。因为 一路上昆明市局的跟踪车从没掉过链子漏过梢,没有发现有半途装货的情况。 对石桥公司和粤力达的审讯结果传到富宁以后,庆春和李春强。杜长发一行,随武警部 队一道将九十五公斤海洛因及八位涉嫌的司机押至了桂林。尽管在审讯和讯问中每个当事人 都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但案情毕竟还是有了一些眉目。 最关键的是两个情节:第一,司机们交待,他们的车在石桥公司装完货以后,老板关敬 山没有着急让他们赶路,而是让他们在昆明休息到八月二十七号的早上,在二十六号的早上 关敬山自己借用了一辆车说是去昆明北郊的黑龙潭公园玩,中午又还了回来。他用的这辆车 正是搜出毒品的车子。另外,从关敬山的家里,搜出了一张八月二十八号去广州的机票。因 此可以假设,他二十六号上午把一辆车借出去,在十五箱烟叶中塞进了毒品。而二十八号他 又准备赶到广州去交接这批毒品。 第二,广东粤力达公司反映,这批烟叶的求方和供方,都是广州红发公司联系的,运输 也是红发公司自己找的环江运输公司。只不过红发公司没有进出口权,因此找粤力达做代理。 粤力达一来可以收取代理费,二来可以扩大本公司的年进出口额,何乐而不为?红发和环江 又都和北京大业公司有投资关系。这两个情况使整个儿案情不言自明。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证据,那就是富宁大捷的最初动力,——肖童从欧阳天的电脑里 窃取的那张“现金账单”。 广州市局拘捕了红发公司的负责人,红发的负责人也同样否认与这批毒品有关。根据马 处的意见,红发的负责人和环江的关敬山均留押当地,由当地公安机关继续审讯攻心。李春 强则率领庆春和杜长发班师回京,解决这个贩毒集团的老巢,欧阳天的“大业”公司。 因为是旅游旺季,返程的机票最快只能搞到九月三号的,九月二号他们便在桂林休息, 当地公安局的同志就安排他们去游了漓江。 他们清晨乘了游船,从叠彩山,象鼻山顺流而下。一路上的漓江,水波不兴,平滑如镜, 两岸奇峰异洞,如诗如画。杜长发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和桂林公安局的陪同聊天,说上次来 就没有游成漓江,回去还被领导冤枉了一顿,鼓动当地的同志替他鸣冤作证。庆春见船头挤 着的人多,便绕到船尾,图个清静。 船至斗米滩,李春强踱至船尾。与庆春一起,背风而立。望着岸上的仙人石和望夫石, 默默无言。庆春的目光随了舷边滑过的几只渔筏,眺向远方的峰峦云影,和山垄间的翠竹茂 林,无限感慨,油然而生。她又想到了那批祸国殃民的毒品,想到胡大庆。关敬山的嘴脸, 与这仙境般的山光水色,竟同日而在,同世而存。美丑对照,真是不可思议。李春强似乎也 被这胜景陶醉,傻傻地在她耳边说:“山水相依,真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 庆春笑道:“天未下雨,你何来湿(诗)意?” 李春强说:“自古以来,诗人灵感都来自江山如画,来自美女如仙。” 庆春又笑:“那你可做首‘画中仙’。” 李春强说:“什么叫‘画中仙’呀?” 庆春说:“古词的曲牌呀,这也不懂。” 李春强说:“我是不懂,曲牌只有‘临江仙’,哪有‘画中仙’。别忘了在警院的时候, 你的文学课就不灵。” 庆春反躬自省以解嘲,索性做出诚恳征求意见状,问:“我还有什么课不灵?” “射击课也不灵,你眼睛有点近视。你说巧不巧,咱们系你的射击成绩最差,可现在你 的实战成绩最好,首次实战射击,首发命中,一枪就崩了胡大庆!” 庆春再笑:“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咱们全系射击比赛的冠军。咱们系的同学中,你 一直是最出色的。功课门门全优,又是在学校人的党。毕业到现在,你也是提得最快的。上 次同学聚会,你的警衔最高。往他们当中一站,鹤立鸡群,魅力四射。我那天都不敢往你身 边靠,怕自己相形见绌。” 李春强若有所思,似乎并未细想庆春的口吻,究竟是恭维还是奚落。这山水胜境大概是 一种气氛,可借以抒发情感,但露心声。什么日常不好说的话,在这儿都可以说了。 “庆春,前些天我一直在想,等这个案子破了,我就向你正式提出求婚。我多少年来一 直做这个梦,可如果案子没有眉目就提出来,我怕你拒绝我。” 他没有提到胡新民,。显然是一种故意的回避6胡新民牺牲已数月有余,庆春如果拒绝 的话,不应该还是这个借口。 庆春自己也没有再提起新民。她的态度超然得几乎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如果这案子破不了,你是不是就永远不提这个事情?” 庆春的反问使李春强不明含义,他说:“我相信这案子一定会破,现在看来我没有想错。” “前些天这案子的工作还几乎停摆,你怎么这么自信?” “因为有你,有你的细致和耐心,因为有我们俩的配合。我觉得和你搭班珠联璧合。” “不,”庆春摇摇头:“我承认你的魄力和才能,我承认咱们配合得不错。但你别忘了, 这案子有今天的成功,也因为有马处的英明决断,有文字专家的聪明智慧,有方方面面的通 力支援,还因为,有一个肖童!” 说到马处和专家的判断,说到方方面面的支援,李春强一说一点头,最后说到肖童,他 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他把庆春扯远的的话题又拉回来: “总之案子已经破了,我现在要向你说我爱你,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态度。” 庆春依然摇摇头:“不,案子还没有破。主犯没有落网,整个这个犯罪集团还没有摧毁, 那两千一百万巨款付给谁了,那些毒品的来龙去脉,都还没有搞清楚……” 庆春见李春强面色不悦,便冲他笑笑,缓和着气氛,又说:“咱们不到最后时刻,绝不 轻言胜利!” 李春强也笑一下,他的笑既勉强又凶狠,却依然自信。他说:“你要的这些,已经是囊 中之物,最后的胜利,指日可待!我相信那时候,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对!我这人就 是这么自信!”209 在欧庆春出差的这些大,肖童觉得日子真是难捱。烦乱的心情使他再也没有情绪每天去 陪欧阳兰兰吃晚饭。除了给短训班那些年龄和水平都参差不齐的学员上课,去图书馆看书之 外,他很少再与欧阳兰兰约会,也不回她的电话,也很少回家。一天到晚几乎总是宿舍、教 室、食堂、图书馆,四点一线。晚上实在烦了,就自己开了车去帝都夜总会蹦一会儿迪,然 后把整个儿晚上消磨在游戏机前。“帝都”的门卫和经理老袁都知道他是兰兰的“傍尖儿”, 所以一切免费,照顾得十分殷勤。 于是欧阳兰兰也开始每天在“帝都”等他。他要跳舞她就陪他跳,他要玩游戏她就在一 边看。“帝都”的人都纳闷,老板的女儿一向脾气乖桀,怎么让个小白脸活活弄成了个贤妻 良母型的女孩?他们私下说这天地宇宙真是无奇不有,人间正道就是一物降一物。 整个儿暑假就这么既无聊又疲乏地过去了。新的学期已经开始。通过一个假期的补课, 肖童在课程方面已显得比较轻松。压力的消失使他更加肆无忌惮地每天晚上流连于夜总会的 舞池和游戏机前,缺乏节制。自从他出现介“帝都”以后,也使这里的人对老板的女儿增加 了更多侧面的了解。如果说,过去人们只是对这个不苟言笑不可触犯的女人感到深不可测, 高不可攀的话,那么现在在肖童面前,他们看到了她作为女人顺从和服贴的一面。 他们也知道了她还有一个情敌,她是从另一个女人手中把肖童夺来的。这三角关系的故 事在“帝都”夜总会的职工休息室、更衣室和办公室里广为流传,已经被滥加演绎搞出了无 数变了味的版本。 这几天故事的中心移向了粉墨登场的郑文燕。肖童和她相处了两年半竟没有认识到她居 然是这样一个好生了得的女人。他过去被她一贯的唯唯诺诺迷惑了,以为她的反抗武器不过 是有限的谴责和说来就来的眼泪,所以当文燕穿扮得和那些妓女一样妖艳性感,在一张擦得 几乎像日本艺妓一样厚厚脂粉的脸上,涂了鲜红欲滴的嘴唇,走进夜总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时,他几乎不相信这就是两年前在那棵大槐树下看他踢球的文燕。他甚至猜不出她那身超短 裙是打哪儿弄来的。 他那时正坐在夜总会的吧台前喝一杯啤酒,文燕看也不看他便坐在离他不远的吧凳上, 她居然还点了一支烟,动作稚嫩地叼在嘴上夸张地吸吮。肖童看了半天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了半天还是目瞪口呆。文燕的装束和神情无处不表达出一种报复的心态。说不定她是有意 将自己的样子弄得比其他妓女更拙劣更低档,来刺激肖童的心情;来伤害他对往昔的记忆。 她这样子马上勾引着一些低档男客过来搭讪,请她喝酒。她一律来者不拒,故意大声而浪荡 地笑着,笑给肖童听! 肖童受不了,他冲上去推开缠着她的男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吧凳上拖下来,拉拉 扯扯地拖到走廊上。文燕一路挣扎,冲他大喊: “你放手!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是谁呀你!” 他拖她到走廊上放开手,他的脸涨红了,哆嗦着喊:“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堕 落无耻!” 文燕揉着让他拽疼的胳膊,毫不示弱地和他对喊:“你也知道什么叫无耻?你也知道什 么叫堕落?你想开了我也想开了!我管不了你你也别管我!” 肖童软下来:“文燕,我求求你好不好!你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你一个女孩子!你这 样就完了!” 文燕冷笑:“对了,我完了,我早就完了,我现在只想换个样儿活着。我学学你,看看 这儿是不是很刺激!”她用眼睛四下看着这华丽的走廊,笑,“这儿可真不错!” 肖童几乎是哀求的声气:“文燕,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下辈子当牛当马回报你行不行。 你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份上,我求你别这样作践你自己行不行,你是个好人,是我的好姐姐, 你要恨我报复我也用不着这样作践自己!” 文燕脸上那恶毒的微笑,说明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胜利。这种快意使她愈发不可收拾, 愈发想更残酷地挥霍一下自己。 “你算我什么人?你也有资格来教训我?难道你还真的在关心我吗?你以为我相信你还 会关心我吗?” 她的语气已经蜕变为一种单纯的发泄,而语言的本意反而变得不重要了。肖童确实被激 怒了,也开始用语言和语气来伤害对方。 “好,好,那你去吧!我不管你了,王八蛋才管你呢!你愿意当婊子没有人拦你。你以 为你涂红了嘴唇就有人要你吗,这儿的婊子个个都比你漂亮!” 文燕给了他一个耳光,又给了一个。他抓住她的手,把她狠狠推开。然后他昂首回到酒 吧台前,要了啤酒大口地喝,喝了一杯又一杯,还喝了白兰地,喝了“黑白天使”。醉熏熏 地,他看见文燕被几个男人搂着,让夜总会的袁经理领进了一间KTV包房。那几个男人也 醉了。他听见他们和文燕大声的笑。文燕也醉了,她的笑格外变态。肖童摇摇晃晃向那KTV 包房走,老袁上来了,问,肖先生喝高兴了吧?我给你弄点醒酒的东西吃……,他把老袁推 了个趔趄,闯进了KTV包房。 包房里的灯光昏暗得有些暧昧,电视的画面里是一个扭捏作态的泳装少女。几个男人随 着她的扭动正在胡乱唱着,而文燕则被一个大汉压在沙发上,一边笑一边骂一边挣扎。肖童 指着那大汉说,你放手,你他妈混蛋!他脑子里在酒精之外还剩了一点空间,因此他突然认 出了那人正是在郊区砖厂替欧阳天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家伙。旧恨新仇一起冲上头顶,他把 文燕从沙发上拉起来,那人上来抓住他的领子,破口大骂,他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酒瓶,像砸 一个西瓜那样,向下噗地一砸,那人的脸上迅速出现了几条自上而下的血的溪流,整个人像 失去重心的米袋子一样,随即摔在沙发的一角。 唱歌的人全愣了,手持话筒傻站在那儿,肖童扔了破碎的酒瓶,拉着文燕推门而去。 老袁赶来了,拦住他要和他交涉刚才的流血事件。他揪住老袁指着文燕,扯着嗓子吼着: “她,以后你们不准让她进来,她是我女朋友,你们不准让她进来,买票也不行!听见没有!” 老袁说:“肖先生,你喝醉了!没醉?没醉你怎么把建军的瓢开啦!他可是老板的司机!” 这时,欧阳兰兰出现了,她是老袁呼来的。肖童和文燕一闹老袁就呼了她。她看见有人 扶着满头是血的建军,张张罗罗地备车上医院。还看见被几个警卫架出夜总会的浓妆艳抹醉 得无形的郑文燕。最后,她看见呕吐了一地的肖童,还抓着老袁胡叫乱喊: “她是我女朋友,你们不准让她进来!” 肖童几乎是让人拖着,塞进了欧阳兰兰的汽车,车子一开动他便开始昏昏睡去。欧阳兰 兰把他带回了樱桃别墅,让人抬进屋里,除去鞋袜和吐脏的外衣,放到床上,他依然神志不 清如死人一样。 这是肖童生来第一次醉酒,那感觉像发高烧打摆子生了大病。半夜时他记得自己醒了一 次,迷迷糊糊看见欧阳兰兰坐在床边,她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问了一句什么话,他没有 答出口便又朦胧睡去。 再次苏醒是第二天中午,太阳的强光使整个屋子明亮异常,他的头依然如针刺般的疼痛, 全身乏力无骨。左右一看这竟是欧阳兰兰的卧房,明快有余温馨不足。慌乱中他发现自己竟 是半裸,那瞬间竟有失身之感无地自容。门声响动,欧阳兰兰进来了,手里拿着他的洗好熨 平的衣裤,放在他胸前问他要起来吗?起来吃点东西吧。他把被子拉严,说你出去我穿衣服。 欧阳兰兰冷冷一笑,说,你还怕我看吗,昨天我给你脱的时候早就看了个全面。她话虽 如此说,人还是出去了。 穿好衣服,他看见镜子里的脸,触目地惨白,眼圈围了一层黑晕。他想昨天是喝醉了, 醉的滋味真难受,以后一定滴酒不沾。他仔细回想昨晚是和谁喝酒为何而醉,猛然想起大概 因为文燕。为文燕他还和人动手打了一架。但如果不是欧阳兰兰后来告诉他,打架的对手是 谁以及胜负输赢他已全然忘记。 欧阳兰兰叫人做了些口味清淡的饭菜,他的胃里有股烧灼感难以下咽。兰兰说你就在这 儿休息两天吧,恢复一下身体。她这句话使他想起什么,火急火燎地说你赶快送我回学校, 我们明天校庆的演讲比赛今天下午要彩排。 无论路上怎么赶,他回到学校时还是误了走台的钟点。走进礼堂时彩排已到一半。他顶 着无数批评的目光走到卢林东面前低声检讨,卢林东说明天就是正式比赛了,你该收收心了 不能还是这么个状态。 彩排是为了计算时间,演练节奏和调试音响,因为有不少选手的演讲都配有音乐。肖童 的《祖国啊,我的母亲》就是用钢琴协奏曲《黄河》做配乐的。演讲比赛的总导演是校团委 的副书记,她要求每名选手都把演讲词像实战一样朗诵一遍。尽管肖童晚到了,被安排在最 后演练,但走完台卢林东还是信心大增。认为其他系的选手声音平淡表情呆板,到明天必是 不堪一击。肖童说,人家今天都留着一手,故意表现平平兵不厌诈,你得和系里把丑话说在 前头,万一我输了可别承受不了。卢林东说,他们可没那么高的智力搞这种阴谋诡计,咱们 争一保三方针不变。肖童说,要弄个第四是不是就得把我开除学籍?卢林东笑道:你放心咱 们明天走着瞧! 傍晚肖童给欧庆春的单位打了个电话,问庆春出差回来没有。他很想让她来看看这场演 讲比赛。为了这场比赛他经过了旷日持久的演练,他希望庆春能够目睹他的那种只有在舞台 上才适合表现出来的风采。 庆春办公室的人说她出差刚回来,但现在开会去了会还没有散。他过了四十分钟又打, 接电话的正是庆春自己,听到她的声音他兴奋得难以抑制: “咳,是我。” “啊,是肖童啊,你好吗?” “还行吧,你呢?” “我也挺好。” 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很疲惫,但语气还是快活的。他问:“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你们这次 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你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应该好好地谢谢你呢。” 肖童说:“想谢我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电话那边笑了,“你总是喜欢讲交换条件。你又有什么事?” “来看我明天的演讲比赛吧,有你助威我会赢的。” “我去了你不紧张吗?” “不会的,我从小就是个人来疯。” “好吧,明天我会提前一会儿去,还有事要和你谈。” 肖童没想到庆春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毕竟要占用她的上班时间。他和她约了见面的时 间和地点,约了不见不散。 演讲比赛就在他们学校刚刚落成的礼堂举办,那礼堂是好几个香港大亨联合赞助的,由 一位曾在本校建筑系毕业早年留学海外后来举世闻名的设计大师亲手设计,现已成为燕京大 学的一个体面。它的外观高大雄伟,看上去卓尔不凡。又给人一种陈旧感,一种空荡荡的整 洁,这就避免了一团新气的浮华和俗艳,也避免了以后的陈旧,比学校里到处都是饱学之士, 任何重复,抄袭,套裁和流俗的东西,在这里都不会得到喝彩。尽管它朴素简洁,但毕竟有 教堂般壮观的结构,这结构又使你感到它的奢侈和价值。建筑的精神含义也是一种形而上的 东西,也许它的本质和宗教一样,就是使人卑微。 肖童把在演讲比赛前和庆春的见面就约在了这里。这礼堂一落成便成为学校的一个新的 标志性建筑,非常好找。他们在礼堂的背面见了面,背面是一片青青的草地和树林。在一个 庞大建筑前的草地上与情人约会,在肖童看来有些欧式的情调。况且站在礼堂魁伟的躯干下 他并无卑微渺小之感,反而觉得仰仗了它的庇护和威风。 因为今天是正式比赛,所以他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他的身材挺拔,而西服又是在 德国买的,质量很好,所以看上去极其妥帖。他和庆春坐在草地上,他把西服上衣脱下来小 心地放在一边以防弄皱。庆春今天倒是穿得很随便,不认识的看了会以为她也是本校的学生, 是肖童的同窗。 肖童此时的心情格外好,不像前几次和庆春见面时那么深沉严肃。他有些放荡无形地在 草地上或坐或躺,有时还把腿放肆地跷到天上。他和庆春吹嘘着他的男人气概,也就是前天 喝醉以后的那场表演:妈的我把那个打我的小子揍了,揍得满脸开花见红见彩。我说过我不 会让他们白揍的,下次我见了他还得揍,那种王八蛋吃硬不吃软。 庆春问:“你在哪儿揍了他?” “在帝都夜总会。” “你干吗总去那儿,干吗迷上夜总会了?” “没有,我去玩游戏机。” “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对这东西入迷?” “我不玩这东西怎么能给你们找到那张账单。” 庆春说:“肖童,那是另一回事。我觉得你已经不小了,你应该成熟些,别再总玩游戏 机,别再动手和人打架,嘴里干净点别骂骂咧咧的。我知道在大学里嘴粗是一种时尚,但我 看不惯你这样。” 肖童半是认真半是嬉皮笑脸地说:“行行行,我听你的,我把一切都改了,我变得深沉 了文雅了你就会爱我吗?” 庆春不作声。她可能对肖童说这种事所用的口气过于轻浮而反感。 肖童一点没看出庆春的不快,依然毫无眼色地嘻笑着穷追猛打:“你说你到底喜欢不喜 欢我?你说说又怎么啦。” 庆春说:“肖童,我们今天不谈这个。” 肖童说:“为什么不能谈,我心里想什么就要说出来,你也用不着憋着。你喜欢我吗? 还是不喜欢我,讨厌我,觉得我不成熟,啊?” 庆春说:“肖童,我们年龄差了那么多,你觉得你的想法现实吗?我们都清醒一点好吗。” 肖童说:“差了这么几岁算什么,你不能算老我也不算小了,只要两个人愿意没有什么 不现实的,你是不是怕别人说什么?” “不,你知道我喜欢成熟的男人。” “我可以成熟。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玩游戏机了,不骂人不打架了,我说到做到!” “一个人的成熟不是靠他自己的决心,而是要靠时间岁月。你现在整天还迷恋于打架和 游戏机这种东西,几乎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水平。等你何年何月成熟了,我可能已经老成了黄 脸婆了。” 说到这儿肖童开始严肃认真了:“你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的。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 能和你在一起。” 庆春从草地上站起来,似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她转过身背向肖童,说:“你说这话也 只能表明你太不成熟;这是无知少年才喜欢说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决心在说的时候比谁 都真诚,但用不了多久就全变了。年轻人都是这样激情和善变。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 肖童也站起来,追在庆春身后:“既然你也幼稚过,你凭什么不相信我也会逐渐老练起 来!” 庆春回过头,她回过头却不知说什么好:“我已经快二十七岁了肖童,我该结婚了我不 能等。” 肖童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这个最晴朗的日子里,这个最幸福的话题会说得这么艰难这么 沉重。在他一向的自我感觉上庆春是喜欢他的。这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女孩子能不喜欢他。他 怀着一丝侥幸,说: “我也可以马上结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马上准备好。” 庆春笑了一下,似乎还是在笑他的幼稚:“别忘了你还在上学呢。” “那不妨碍结婚。” 庆春严肃着,说:“肖童,我已经和别人订婚了。我和你,咱们在一起不现实。” 肖童脑袋里嗡的一声,他颤抖地问:“你和谁,和谁,订婚了?” 庆春耽了一下,说:“这是我的私事。” 肖童想笑一下,随即却用哭腔大喊:“你在骗我,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庆春用冷静的声音压住他的激动:“你不信就算了,我没必要让你相信。” “是谁你都说不出来,你是怕我去找他打架吗?” 也许是他的泼皮无赖的行状激怒了庆春,庆春冷笑一声说道:“那个人叫李春强,是侦 察英雄,刑警队长,擒敌高手,散打冠军,你可以去找他打架!我不拉着你!” 肖童狠着面孔僵住了。庆春欺人太甚地又问:“你上了人身保险吗?” 肖童脸色发白,被失落。气愤和怨恨煎迫着,他从地上拎起衣服,扭身就走。庆春把他 叫住: “嘿,你是男人,你应该多少有一点风度吧。我们今天还没有谈正事。” 肖童站住了,忍耐着:“你要谈什么正事?” 庆春从他背后走上来,说:“你前一段为我们工作,有成绩,有贡献。下一步还有许多 工作需要你做,我们希望你再接再厉。”她从自己带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我 们领导批了一千块钱给你,给你当个车马费补贴,也算是一种奖励吧。你给我签个收条。” 肖童并不去接那个装了钱的信封,那信封里的钱更刺痛了他的心。“我不是为了钱,庆 春,我是为你!你想拿这一千块钱把我做的事来了结掉吗,我还不致于这么便宜!” 庆春正色地说:“我告诉你,你做这些事是为国家为社会,我欧庆春个人绝不欠你的!” 肖童的眼里霎时充满了血丝,声音也抖起来:“庆春,你,你为什么这样说,这么多天, 这么多天我冒着危险……,我和我不喜欢的人没完没了地泡在一起,因为我想着你,我心里 想着你才坚持下来。你今天,你今天为什么这样说……” 庆春的口气也一下子软下来,她想用手绢替他擦拭眼泪但他没哭。她说:“肖童,你为 了我我很感谢。但是,我们并不是在做一项交换,我不可能拿自己的感情去和你的情报进行 交换。” 肖童的泪水干涸在眼里。他带着一种输不起的愤怒和暴躁,说:“我也不是在交换。可 我有我的自由,我的权利。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想干了。我不再给你们干了!你们另找别人 吧。” 肖童说完,并没有因发泄而获得畅快,相反,他感到自己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和 崩溃。他撇下庆春,向礼堂里跑去。庆春在身后没有叫他。 跑进礼堂的后门肖童才发觉自己跑错了方向,他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地哭上一场。 但此时礼堂的后台已全是忙碌的人群,盛大的演讲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人员和比赛的选 手都各就各位进入角色。他必须立即收住痛苦,擦干眼泪,循规蹈矩和别人做出同样喜悦和 庄严的面孔,见了每个老师同样要热情礼貌地称呼。 他这样做了,眼圈红着但对每个迎面而来的人都笑一下,笑得非常生硬,他确实无法控 制和掩饰自己,在后台一角他碰上郁文涣。这礼堂也是交给他的服务公司管理的,学校没活 动的时候他可以出租经营。他一看肖童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把他拉到一边低声盘问: “你怎么搞的!你到底犯什么事啦?” 肖童说没事你别管我我什么事也没有。 “你还瞒我!公安局抓你的人都来了,我刚才在学校保卫处都见到了。你前天把谁打了?” 肖童愣了。公安局?抓我? 郁文涣不失老师身份地嘱咐教育道:“呆会儿演讲比赛一结束,人家警察就带你走,你 可别耍脾气,好好配合人家,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听见了吗。到里边有什么说什么,别害 怕,现在公安局也都是讲法律讲政策的。你是学法律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懂。” 郁文涣走了。 演讲比赛开始。 他是第几个出场的,是怎么走到台子中央的,全都糊里糊涂。舞台迎面的灯光刺得他睁 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静得只有一两声咳嗽。他下意识地想找一找卢林东,但什么也看 不见。他身后成梯形地坐着年轻的主持人和年老的评委,一个个面带疑惑地注视着他的脸, 他由此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台下也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人头摇摆r作为朗 诵配乐的钢琴协奏曲《黄河》从扩音喇叭里放送出来,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响,他居然忘记 了该在哪一个音节上进入。他张开嘴念了第一句,似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重新开始,拼 足全身的力气把演讲词念了出来。 “我们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母亲……是母亲给了我们生命、养育和温情。我们每个人都 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祖国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壮丽的 山河,是世界文明发达最早的国家之一。然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和我们中华民族 一样,在漫长的……历程中,充满了灾难。危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上下五千年, 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每个龙的子孙永 恒的精神……” 他断断续续丢词落句地勉强背出了第一段,便再也想不起后面的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台下乱了,台上也慌了。主持人用尴尬的声音挽救着场面: “这位同学太紧张了,让我们用掌声鼓励他!” 下面立即响起了掌声,鼓励和起哄兼而有之。 他没有继续开口,低头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但脑子里只有庆春刚才的冷漠,她宣布 已经订婚时的冷漠。 《黄河》协奏曲迟疑地中断下来,全场都在看他。主持人说:“这同学真是太紧张了, 没关系,你先下去再准备一下,我们请下一个同学出场。” 一个工作人员上来,示意他下去,他这才机械地挪动双脚,步履蹒跚地走到后台。看见 两个保卫处的干部迎面上来,他立刻明白自己的时限已到。他这时突然清醒了也镇定了,脸 上无所畏惧。坦然地问道: “现在就走吗?” 保卫干部被他的镇定自若弄得有些意外,表情上反应了一下,才说:“啊,走吧。” 警察也到了后台,他们在后台的一间房子里向他出示了拘留证并让他签字按手印。然后, 明明没有必要,还是给他带上了手铐。也许在警察的概念上,他犯的是暴力攻击的罪行,因 此属于有必要使用械具制约的危险人物。 警察把他带出礼堂的后门,又从后门押到前门,押上停在那里的警车。肖童在回首反顾 的瞬间,恍惚看到围观的人群中,欧庆春那张美丽的脸。那张脸在他的思想里,留下了一片 无可挽回的温情。他并不知道,欧阳兰兰也来了。她站在礼堂的最后一排,听了他半途而废 的讲演。然后,走到门外,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冷静地目睹了他被押上警车的那个乱哄哄 的场面。 从桂林回来的这些天,是李春强当刑警以来最得意的日子。他领导的6.16案侦破组, 一举截获价值两千多万元的巨额毒品,震惊了全国,更是全局全处上上下下一连多日的中心 话题。昨天他又获得了自己从警后的最大荣誉——一个个人一等功和一个集体一等功。这是 他事业上最光辉的一页,他成了名副其实的侦察英雄。 在事业迈向颠峰,荣誉赞誉如潮的人生快意之时,他心里唯一的缺憾,就是庆春并没有 答复他的求婚。也唯独此事,他不知该不该拥有自信。 庆春作为这个专案组的副组长,虽然没有个人记功,但她无疑也是富宁大捷的最大受益 者,因为在昨天的会议上,处长当众宣布了她的刑警队副队长的任职命令。 昨天的会既是6.16案前一段工作的总结会,又是下一步工作的部署会。会上决定了一 些重大的事情。从这些决定上李春强不难揣摩出处长的“野心”,他还是处心积虑要把案子 往大里搞,而并不想陶醉在这场惊人的胜利上。 处长决定不抓欧阳天。理由有: 第一,毒品虽然截获了,但能认定关敬山和广州红发公司犯罪的证据,却并不齐全。这 场毒品贩运案显然是被精心策划过的。只要没有在关键环节上人赃俱获,其结果就必然是抓 到东西抓不到人,很容易使他们逃避打击。现在关敬山和红发公司的负责人都否认和这批毒 品有关,而要在法律上认定他们的罪行,确实还比较麻烦。要再由此认定欧阳天和这批毒品 的关系,就更困难。至少仅凭一张从电脑里调出来的含义晦涩的账单,是远远不够的。 第二,即便能认定他们犯罪,这个案子也破得残缺不全。他们的毒品货源在哪里,钱付 给了谁,毒品的目的地在哪里,货要交给谁,中间还有没有其他的中转站,这些问题都没有 搞清。从胡大庆和红发前任经理的活动看,从这次截获的毒品数额看,这种操作精细而数额 庞大的贩毒活动,只有那种规模很大的犯罪组织才能有此作为,而这个组织进出毒品的完整 线路,还没有暴露出来。 处长的判断,李春强从理论上是不陌生的。从无数个情报资料,敌情分析和一次次反毒 培训班。研讨会上,他早就知道多年以来,国际刑警组织便认定中国内地是一个国际贩毒的 运输通道。毒品从缅甸泰国经中国内地到香港,然后运往欧美,确实是一条被证实了的途径。 美国现在有百分之二十的毒品是香港黑社会与意大利黑手党联手贩人的。处长认为,欧阳天 贩毒的主干市场很可能并不在内陆各省,而是在国外,他充当了这个国际贩毒通道上的一个 搬运夫的角色。因此这个案子应该带有国际性犯罪的性质。 处长大家气魄的分析,让李春强尤其兴奋。这比在中关村当街扭住几个小毒贩过瘾得多。 而6.16案的下一步行动,就必然地分出了许多个战场。公安部也决定在近日召开一个联席 会议,让广西,云南、广东。北京等几个主要战场上的指挥员坐到一起,协调动作,共商良 策。 而昨天的会是处长和6.16案专案组自己研究工作的一个务实会。会上决定了下一步他 们自己要做什么,不做什么,要对其他战场上的工作提出什么建议和需求等等。当然,也包 括决定奖励肖童一千元人民币并且继续让他在欧阳家卧底。 今天上午庆春告诉李春强她约了肖童准备和他好好谈一谈,并且带去了那份不薄的奖 金。中午她情绪反常地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告诉李春强,肖童拒绝受奖,也拒绝再去卧底。 李春强有点意外,又不意外,这小子大年轻就是没个长性。或者看见自己搞这两下子就 能上千块钱地挣,意识到自我的价值了,现在经济大潮之下,人人都学会了谈生意。他笑着 分析说:“他不是嫌钱少,哄抬身价吧?他知道自己立了个不小的功。” 庆春反感地瞪了他一眼,说,肖童父母都在国外,他又不是没见过钱的主儿。口气中带 着明显的烦躁。 “那为什么不于了?你是怎么跟他谈的?” 这话似乎又有点责备庆春没有谈好的味道,庆春突然发泄地说:“那你去谈,这个特情 以后你自己管,我不管了。” 李春强不免疑惑,欧庆春从中午回来便有些神态异样——焦躁,烦闷,怏怏不乐,若有 所失。他用一种刺探的目光窥视着庆春的反应,说:“是不是那小子又冲你犯混了?咳,对 这种年轻不懂事的人,你还真得有点耐心。除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有时候还得哄,有时 候还得横。用什么方法你可以选择,可不能自己生气。他又不是经过训练受党教育多年的公 安干部,对他的要求也不能太高。” 庆春不说话,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李春强点了根烟,坐下来,又说:“要不,我去找 他谈谈?” “甭谈了,”庆春头也没回地说:“他刚才让分局给拘了。” 这倒让李春强愣了,烟也忘了抽,“哟,犯什么事了?” “我去分局问了一下,说是前天在帝都夜总会把一个客人给打了,伤得不轻。受害人和 帝都夜总会昨天一块儿告到分局去了。” “因为什么呀?” 庆春半晌没吭声,李春强又问了一遍,她才闷闷地说:“喝醉了,为争一个女的。” 李春强不知是恨是恼:“这个小子,我早说过,档次不高。”停了一下,击掌一笑,叫道: “这倒更好,他有案在身,咱们要用他还方便呢,至少咱们手里有这个把柄拿着他,也省得 他老是那么嚣张!” 这本来是典型的坏事变好事,但庆春的反应确实离了常规,她不但没有随声附和,反而 心生厌恶:“你干吗这么热衷乘人之危……” 李春强不无奇怪地说:“这是正常的工作手段,他打人犯事又不是咱们设计好的。他咎 由自取,咱们乘势而入,这和乘人之危是两个性质的问题。” 庆春固执地说:“对他不合适。” 李春强笑了,有点搞不懂地说:“你立场出问题了吧?” 庆春沉闷不答。 李春强想找点幽默来挑起她的情绪,胡乱说道:“你是不是和他接触长了,有感情了, 真把他当成你弟弟啦?” 庆春不但没笑,反而彼此话激怒,一推门走出屋子。李春强在后边几乎来不及解释: “咳,我开玩笑!” 但是李春强还是认为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他决定下午亲自去一趟分局的拘留所找一下 肖童,趁热打铁,迫其就范,他既然犯了事,肯定也需要得到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下午临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征求了庆春的意见,问她愿不愿意同去。庆春想 了一下,居然答应了。 他们一同到了分局,先找分局的同志问了问“帝都”夜总会伤害案的大致案情。然后就 叫分局的同志领着,到后面的看守所来了。 看守所分为前后两个套院。前院是分局预审科办公的地方,后院是看守所的监房。前后 院间隔了一排预审室,围墙电网。警卫塔楼,一应俱全。地方虽然不大,布局却正规。 李春强和欧庆春进到后院,在一个四面用房子围起来的口字形的天井里,预审科的民警 正在给新进来的嫌疑犯拍档案照片。因此让他们稍等一等。相机支在三角架上,每次从房子 里叫出一个“嫌疑犯”让他们双手把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牌端在胸前,正面一张,侧面两张, 照完后再换下一个人。拍的速度倒是挺快。李春强和庆春没等一会儿便轮到了肖童。他从屋 子里被带出来时面容呆板,无精打采如行尸走肉一样。忽见李春强和欧庆春在侧,眼睛便直 了,死死地盯住欧庆春不动。欧庆春冲他笑了一下,他激动得全身发抖。预审干部把一张纸 牌给他叫他端在胸前,上面白纸黑字笔画难看地写着肖童二字。他动作机械地端着自己的名 字,看着庆春,脸上的肌肉僵着,目光里什么都有。拍照的预审干部喝令:“看镜头!”他像 没听见一样,仍对着庆春毫无遮掩地逼视。预审干部喝道:“嘿,看什么哪你,眼睛规矩点 好不好,这是什么地方,嘿?看这边!”肖童把头正了。咔喳一张照完,又照左右两个侧相。 全照完了,又让他在一张专门的纸上留了指纹和掌印,然后押他回屋。他没有再看庆春,低 头进去了。 预审干部对李春强和庆春笑笑,摇头无奈地说:“这种人。你算没辙,这才刚刚进来没 几个小时,见来个女的眼就直了,这要是关的时间长了,咳,那就不知道怎么着了。这些人 关键是一点廉耻心也没有,跟个动物差不多了……” 李春强随声笑了笑,庆春低头不语。他们被预审干部领进了一间预审室。不多时,肖童 被带来了,手上还带着铐子,庆春对预审干部说:“铐子摘了吧。”李春强也说:“摘了吧, 没事。” 铐子摘了,预审民警让肖童在一只方凳上坐好,便出去了。李春强点上根烟,故意做出 很随便的样子,问肖童: “抽吗,来一支?” 肖童说不抽。 李春强笑着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折这儿来了。” 肖童歪着头不说话。 李春强说:“就为一个女的,值得吗。你一个大学生,本来前途无量。这下好了,故意 伤害,你知道刑法规定犯故意伤害罪要判多少年吗?” 肖童一动不动,眼睛不看他。 李春强对肖童的态度有些反感,但还是忍耐着,说:“你说不想给公安局干了,是不是? 这下不是还得跟公安局打交道吗。这下想通了没有?想通了我们可以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 会,啊!” 肖童梗着脖子看了李春强一眼,开口说:“我没犯罪!” “你没犯罪,没犯罪你到这儿干吗来了?”李春强把嗓门放粗。“是参观学习呀还是你 们法律系组织你在这儿体验生活呀?没犯罪你把人家脑袋打开花了,人家缝了多少针有没有 后遗症你知道吗?我还是奉劝你嘴别那么硬了,到了这儿只有一条路,认罪服法,配合政府, 将功补过,这是唯一的路!” 肖童同样声气不让地说:“只有法院才能判我有罪,你没有权利说我有罪!” 李春强倒给他说得哑了一下,他忽略了这小子是学法律的,所以在谈话的用词上让他抓 了漏洞。他吸着气说:“哟,那是我们抓错你了,你来这儿是冤假错案,是吗!” 肖童倒显得十分理直气壮:“我打的是一个流氓,他玩弄妇女,我是见义勇为!” “你见义勇为?我真是长了见识了,你喝得醉熏熏地跑到夜总会去见义勇为?可惜的是 目前还没有一个证人跳出来证明你是见义勇为呢。” 他的这番话把肖童的强词夺理给们回去了。李春强乘胜追击道:“你清醒一点吧,别一 误再误卖弄你那点法律知识了。” 肖童低头无话。 李春强又卖了卖老,说:“其实你这种打架伤人的案子我经手的多了。这种案子,说大 可以大,判个儿年没什么稀奇。说小也可以小,也可以按一般治安案件处理。拘几天、罚点 款。就放了你。你们学校也顶多给你个处分,你还可以接茬上大学。毕了业还可以当法官当 律师,高高在上审别人的案子,什么都不影响。但如果判了刑,哪怕只有几年,你这学是上 不成了,档案里有这么个污点,将来找工作都是个麻烦,弄不好你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何去 何从,你自己想想吧。” 李春强长篇大论完了,肖童抬起头,简短一句:“你想要我怎么办?” “我路已经给你指明了,将功补过,犹未为晚。我们可以把你按治安处罚处理,但你出 去了,要为我们工作。你应该为国家做的贡献,你必须做!” 肖童说:“我要是不答应你呢?” 李春强故意冷淡地说:“对我们没什么损失,你别以为我们是来求你的,说白了我们是 来救你的,念着你过去为人民做过点贡献,我们不想看着你就这么毁了!” 肖童看一眼庆春,庆春从一开始就一言未发。肖童说:“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李春强断然拒绝:“不行,现在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肖童目光再看庆春,他大概以为庆春能够同意和他单独谈谈。但庆春仍然一言未发,肖 童看了半天,绝望地自语道: “那好,那就让我毁了吧。” 李春强口干舌燥,以为成功,未想到这小子竟是如此朽木不堪雕琢。他无计可施,怒目 而视了半天,才按响了警卫的呼叫铃。 从分局回来,李春强仍然余怒未消,他干刑警七八年了,处理过的案子已不可计数,什 么嘎杂蔫横的人都见过,像肖童这样软硬不吃的家伙,还是头回遭遇。他苦笑着对庆春唠叨: “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你今天可都听见了,我是上至国家利益,下至个人前途,大道 理小道理都讲全了,可你看他那态度。人长得满机灵,脑子可是一根筋加一盆浆糊。我今天 也算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吧。” 庆春却摇头:“你今天晓之以理了,我没见你动之以情。” 李春强语塞,一想,妈的也是。 长春勿谓言之不预地批评道:“我早说过,你这套威胁利诱的方法,对他效果不会好。 他的性格我比你了解。” 李春强一时不服,但又找不出道理来否定庆春的想法,抬杠地说:“你既然了解他,今 天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庆春道:“他要和我单独谈,就是有松动。你硬不同意,那他的性格,当然就堵上这口 气了。” 李春强说:“我就反对你这样,当时不说,事后又诸葛亮了。” 庆春说:“你当时那么气愤,你和他的情绪又那么顶牛,我能要求和他单谈吗,我总还 得维护你的权威吧。” 李春强说:“不是要维护我的权威,我们和这种耳目的关系,必须要有一定权威。他想 怎么着就怎么着。一味地哄着他顺着他,迟早会有麻烦。” 李春强的这个观点,从是非原则上是无懈可击的。但欧庆春回避了和他进行一场观念上 的讨论,只是务实地问道: “我想我应该再去和他谈谈,好不好?” 虽然庆春用的是一种商量的口吻,但这口吻过于郑重和急迫,这种无意问流露出来的心 情,让李春强感到疑惑和不快,但他还是同意了。他也不愿轻易放弃这个现成的情报来源, 那两千一百万元的海洛因毕竟说明了肖童的价值。于是他说:“好啊,你再去谈谈也好,咱 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个战术配合!” 李春强嘴上固然同意,心里对庆春再去谈话能收到多大成效,却有很大保留。不料庆春 第二天上午单独去了分局看守所,竟是马到成功,肖童居然无条件地答应了继续为他们工作。 他不禁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问庆春有何法宝,庆春平淡地说:“你昨天不是把利害关系都讲 清了吗,我无非唱个白脸说几句软话,让他下这个台阶罢了。” 这确是一个不容轻描淡写的成功,而庆春的神态,却并没有像李春强想象的那般兴奋, 她的少言寡语,甚至使人感到几分暧昧难解。李春强始终想不出她和肖童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软话”,她又是怎样地对他“动之以情”。 在肖童的问题上,欧阳兰兰彻底佩服了父亲的谋略和远见,她相信他既可以让肖童带上 镣铐,也可以把他从缥绁中解放出来。 一切都是为她。 自从母亲死于车祸,她就是父亲的唯一亲人了。父亲始终不让她介入那些地下的生意, 不让她参与任何违法的事情,不让她冒一点点风险。他殚精竭虑地为她筹划着另一种生活, 一种富足,平安,合法的生活,也作为他自己未来的寄托和终老的归宿。 但她很清楚父亲的一切美好打算都是依靠贩毒。如果说,当她最初明了这内幕时还曾有 过一丝恐怖和罪恶感的话,那么现在,在她知道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她 垒造幸福的时候,她除了在感情上体会到父爱的温暖之外,再也不去想别的什么了。 父亲说你应该好好学习英语,以后到了国外可以自己生活。但她对英语没有一点耐心和 兴趣。 父亲说那你就找个懂英语又有才能又谦让厚道成熟持重的人结婚吧,然后让他带你出去 照顾你保护你。而她对父亲找来的那些老气横秋的学究,也没有一点耐心和兴趣。 父亲说你什么本事也不学什么人都不爱,对什么都没兴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你动 心? 是的,她应有尽有,百无聊赖。她告诉父亲她不想出国,不想背英语,不想结婚生孩子。 她对这一切都不会有兴趣。但这时出现了肖童。 是肖童使她在旷日持久的无聊和麻木中感受到那么纯洁的美,感受到清新,感受到健康。 朝气和一种未被修饰的倔犟,一种毫不做作的浪荡和粗野。他的完美给了她从未体验过的激 动和向往,她在见他的第一面就在内心里决定以身相许。她惊喜地意识到当自己一直冷藏在 无意识中的那种激情一旦被发掘和释放,它所焕发出来的能量,无人可以阻挡,包括父亲, 也包括肖童自己。 在一番阻挠和规劝无效之后,父亲务实地表示了无奈的宽容。肖童也在一阵明确的敌意 和抵抗之后,松动了立场。至少他已经把公开的躲避变为经常的相聚,他和她一起吃饭,一 起跳舞,一起玩游戏机。甚至同意,在她家留宿。甚至还主动地,背离了原来曾是相濡以沫 的女友。欧阳兰兰为自己的能量感到新奇,这种突如其来的成就感,使她对这些天的生活感 到相当的充实和满意。 在初步成功之后,最令她心急的,是进展。肖童和她一起吃,一起玩儿,一起聊天,但 在感情上,却总是貌合神离。他像一个同性恋和禁欲者一样,处红尘而不染,对她的暗示、 允诺。撩拨和进犯,木然不动。她只是在他喝醉的那个晚上,在他昏睡无知的时候,才偷偷 亲吻了他的脸颊和双唇,除此之外,几乎再无肌肤之亲。 父亲洞察一切。他说兰兰你必须知道他不是一个爱钱的人,物质上的慷慨不能增加你的 半点光彩。因为你没有文化、没有学历、一无所长,所以他看不起你。这种大学生都爱把自 己幻想得不可一世,幻想今后事业如何登峰造极,名誉啊。地位啊。品位啊,他们爱想这些。 这些东西给人的快感是金钱无法取代的。你想让他爱你就必须要和他平起平坐,并驾齐驱。 所以你有两条路可走,或者,你自己发愤努力弥补差距,迎头赶上去;或者,你把他拉下来 毁掉他的幻想让他声誉扫地,二者必择其一。 她只有高中毕业,在学业方面显然难以和肖童并驾齐驱。于是,她和父亲便策划了后者。 肖童在“帝都”醉打建军这件事本来生不出官司,这种在自己家门里发生的流血事件,不过 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一场斗殴而已,完全可以自行调解,自行了结。但是在父亲的授意下,夜 总会的老袁和受害者何建军,小题大作串通证供诉之于公安分局,结果就弄出了肖童在演讲 会上被拘的一幕。 父亲说,你放心,这种打破头皮的事最多拘几天,罚点款,最后终归是具结悔过,开监 放人,不会真上法庭的。这么弄弄他也就够了,他的学校里就没人不知道他有过这么一段劣 迹了。 欧阳兰兰毕竟不忍肖童在拘留所受苦太多。在肖童被拘的当晚,她就以女友身份,为他 送去了被褥和换洗衣服。到了第三天,她仍然以女友身份到分局代表肖童与建军做了民事调 解,并且同意赔偿夜总会的损失。她并没有告诉分局她和夜总会以及受害人之间的关系。三 方在分局如此这般像演戏一样地商讨一番,然后很快达成了赔偿协议。在肖童拘留满七天之 后,他被放了出来。在分局大门口来接他的,还是那辆擦得锃亮的宝马740和打扮人时的欧 阳兰兰。 她把他接到家里,让他在樱桃别墅那豪华的浴室里,好好地洗了一个热水澡。为了迎接 他出狱,几天来她流连在丰联厂场、世都百货和新开的新东安广场,为他买了好几套流行的 衣服。在他洗澡时便叫人一一挂在浴室外屋的衣架上,想让他出浴时有一个惊喜。她断定他 不会再像以前拒绝那身西服那样没心没肺。 果然,肖童洗完澡出来,被告之他的衣裤已被洗了之后,很自然地从衣架上取了一套穿 上,只是并没有表现出她所期望的那种惊喜。然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事先经过认真准备的丰 盛的午餐,她用法国的红酒为他接风和压惊。肖童吃着喝着,少言寡语,心不在焉。酒至耳 热人至半饱,肖童突然问道: “你爸爸呢,不在家吗?” 她说不在家。 肖童问:“他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发了这么大财?” 她说餐饮娱乐房地产,什么挣钱做什么。 肖童又问:“最近生意好吗?” 她说不好,听说亏了几大笔钱。 肖童问:“亏了钱怎么办,他着急吗?” 她说怎么不急,他这几天天天在书房里和人谈话不出来。前几天还突然说要陪我出国散 散心。他过去再忙再累也从来没有休息过,可见现在生意做得身心交瘁。 肖童问:“出国?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说,也许不走了,这两天他又没提。另外,这两天我也走不了,我不是还等你出来吗。 怎么样,你要愿意的话,咱们一起去。 肖童摇头:“那哪行啊,我还要回去上学呢。” 肖童像是无意地东问西问,欧阳兰兰毫无戒备地东拉西扯。午饭之后,肖童急着要回学 校,她还是把那辆丰田佳美给了他,让他自己开了回去。她告诉他老黄已经帮他在海南的一 个小地方花钱办了一个驾驶执照,过两天就可以去换出一个北京的“车本儿”来。只是帮忙 的人粗心大意把名字听错了,肖童写成了夏同。好在那人还真有门路,同时又帮他办了一个 假身份证,名字也是夏同,两证可以一并使用。肖童听了,并没显得多么高兴,一脸无所谓 的样子,说你们怎么净干违法乱纪的事啊。 他临走的时候,欧阳兰兰扒着车门带着点撒娇也带着点含情脉脉,冲他说:想着我肖童。 肖童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她才松开手,说:我也想着你。 肖童走后,当天晚上没来吃饭。她哪儿也不去,就在樱桃别墅耐心等他。第二大晚上他 还是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星期六星期天也没有同她联系。呼他,也不回。她傻老婆等汉子 似地天天等,越等越感到气愤,越感到自己一次次的努力和期待,到如今都化为不知去向的 流水,她的忍耐近乎崩溃。她觉得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她这样的雨露恩泽,也该有所感 知了。她一个人关在屋里痛哭了一场,把肖童骂得一钱不值,这以后便茶饭不思。父亲让老 黄和建军分别来劝她,意思是如果她有悔意,索性就劝她和肖童断了。建军说你要是觉得这 口气没处咽,这好办,我可以让你出了这口气! 她把老黄骂跑了,也把建军骂跑了,她是觉得不把肖童制服了就出不了这口气。父亲到 她房间里来了三次,先是劝她,老生常谈的一套。后又责骂,说你也算是个大家闺秀,你太 没骨气了。最后,一切该说的都说了,该骂的也都骂了,她只还给父亲一句话: “我恨!” 父亲叹口气:“你恨他,还不如恨你自己呢。你恨他是无奈,你拿他没办法。你恨自己 是因为自己无能。你没能力遂了自己的心愿。” 她犟嘴:“我早就没什么心愿了,什么也没有!” 父亲说:“你想让他在你身边,想让他听你的话,受你统治,服服帖帖地爱你,这就是 你的心愿,是你每天夜思梦想的东西。但是兰兰,我告诉你,这些东西你一旦得到了,一旦 他这样遂了你,你马上就会厌烦的,马上会失去兴趣。” 她看着父亲,父亲这几天瘦得形销骨立。她知道他有笔生意做赔了本,好像还惹上了公 安局的注意,已经意乱心惊的几天没好好休息了。按理她的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本不该这时候 再让他操心,但她忍不住还是拉住父亲: “爸我求求你,你能不能让我遂了这个心愿,以后怎么样我自己认了。” 父亲没说话,离开她的屋子上楼去了。她跟到楼上,跟到书房里,求父亲。父亲欲言又 止,迟疑再三,终于说:“那我告诉你: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他自动来找你,受你统治,服 服帖帖地跟着你。” “什么?” “毒!” 欧阳兰兰怔住了,还没细想便连连摇头,“不不不,沾上这个他就废了,我再恨他,也 不想废了他!” 父亲说:“那就随你啦。” 那天她思想混乱地斗争了一夜。第二大中午她去学校找了肖童。她直接去了他的宿舍。 宿舍里的人说他去食堂了,她到食堂,食堂里的人说他回宿舍了。她在宿舍食堂之间走了两 个来回,突然在路边一个树林里发现了他。他坐在树下两眼无神独自发呆,见她走来竟视如 陌路。 “肖童,你怎么啦?” “没怎么。” “没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子吗?” “歇歇。” 她走到他身边,也坐下来,问:“是我做错了什么你生我气了吗,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也不来电话?” 他说:“没有,我只是心烦。” 她看看他没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样子,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他躲开了,说别动,小心让人 看见。 她又问:“你到底心烦什么?” 肖童低着头拔草,地上的草已拔了一片。 他说:“我背了个处分,留校察看。现在没人不知道我为争个女的跑到夜总会里和人打 架了。”他自顾冷笑:“我在燕大成了名人了。我在这儿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可我爱你,你有我在爱你呢。你知道吗肖童,我是多么地爱你,你用不着这么 孤单。” 肖童抬头看她。那目光既犹豫又缺乏热度。他对她注视良久才移开视线,他说:“可我 们约好的,只做普通朋友。说实在的连做普通朋友对你也没好处。如果你离开我,讨厌我, 再不和我来往了,那最好,对你也好,我不想毁了你!” “为什么?肖童,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你这样好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了。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就不能也对我好一点吗?” 肖童说:“你要我对你好,是吗?那你能按我说的,去做吗?” 欧阳兰兰问:“你要我做什么?” 肖童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想了想,突然莫名其妙地问:“兰兰,你说,你爸爸这 个人,怎么样?” 欧阳兰兰不知肖童是不是还在记恨着父亲,她说:“我爸原来是做过伤害你的事,可他 现在对咱们俩交朋友是同意的。你知道我妈死后一直是我爸把我带大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相信他以后会喜欢你的,只要是我爱的人,他一定会接受的。” 肖童愣了半天,又问:“兰兰,假使你爱的人,他犯了罪,做了坏事,你会怎么对待他, 你会大义灭亲吗?” 欧阳兰兰想笑一下,说:“肖童,不要说你只是进了两天拘留所,让学校给了个处分。 你就是判死刑枪毙了,我也敢到刑场上为你送行去。我对你,对我爸,你们就是犯了天大的 事,我对你们都不会变心的。” 肖童问:“要是我和你爸,我们势不两立了,你站在谁那边呢?” 欧阳兰兰皱着眉,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明白肖童提这种牛角尖的问题有什么意义。 她说:“肖童,你干吗老这样问呢,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干吗要势不两立,逼着我非此即 彼?” 肖童真是钻在这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他问:“要是我让你为我,背叛你爸爸,你干吗?” 欧阳兰兰有点反感地说:“我不会那样做人的。如果我爸爸让我为他而抛弃你,我也同 样不会那样做的!” “如果你爸爸确实做错了事,你也不会反对吗?是非曲直对你来说,就那么不重要吗?” “我更看重感情,我说过,我爱你们,就算你们犯了杀头的罪,我也一样爱你们。” 肖童摇摇头,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你真是个没有脑子的女人!”他站起来,想走。欧 阳兰兰拉住他: “肖童,那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满意?” 肖童站下了,说:“兰兰,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咱们俩没有共同语言。我 说的话你一点也听不懂,听懂了你也不会去做的。” 欧阳兰兰说:“我知道我学历不如你高,懂得也比你少,可我对你诚心诚意,你总不能 全当没看见吧。” 肖童说:“今生没缘,来世再报吧。” 他说完这句话,冷淡地转身,走出树林。欧阳兰兰在他身后大声叫道: “肖童,你想这样就走吗?我欧阳兰兰也不是好欺负的!” 肖童站住了,回头说:“我要上课了。” 欧阳兰兰说:“我告诉你,我不是好欺负的。你要甩了我也没那么容易,你别让我给你 来阴的。你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敢做,我比那个郑文燕狠多了!” 肖童说:“你不就是到学校来闹吗,反正我也臭了,随你来造什么谣,随你!” 肖童说完便走了。她一个人留在这有些荒凉的树林里,流着泪咬牙切齿。 第二天她呼了他,狂呼了不知多少遍,他终于回了。她在电话里说:“咱们和好吧,还 是普通朋友。我不强迫你了,一切顺其自然。我心里很烦,真的很烦,看在我对你不错的份 上,你今天晚上陪我跳一回舞吧。” 他答应了。 晚上他开车来到了“帝都”夜总会,见了面就把车钥匙和大哥大都还给了她,说他反正 每天上课,要这些也没什么用。欧阳兰兰没说什么就收下了。他们就跳舞。就喝酒。喝各种 鸡尾酒:“黑白天使”。“凯撒大帝”。“夏威夷之夜”等等。还是那个老袁前后伺候着,一再 和肖童解释上次的事告到分局并非他的本意,是他们一个保安部经理自作主张未经批准擅自 行动,他已经把他开了。他给肖童递烟,说抽一根,肖童说不抽,抽了嘴臭。他又说了一套 男的不臭女的不嗅的理论,说得肖童笑了。老袁说,肖童别看你平时不抽烟,可你一抽起来, 那姿势特别……,他用了句英文,意思是性感。 肖童就接了烟,他接烟的一刹那欧阳兰兰的脸抽搐了一下,看着他点着火喷出青色烟雾, 她的面色突然惨白。肖童抽完烟老袁就再也不见了。肖童说他有点头晕恶心不想再玩儿了。 欧阳兰兰也不勉强,便说好吧,我开车送你回学校。在车上肖童吐了,吐得一身都是脏物, 昏昏欲睡。她见此状便没去学校,直接把他拉回了樱桃别墅。肖童进了别墅便疯疯傻傻地说 这是在哪儿啊,这么漂亮咱们进天堂了吧?她叫人把他扶到卧室躺下。她看他半张着嘴半闭 着眼,脸上的表情痴痴若仙,心里害怕,便走到客厅给夜总会的老袁打电话。她问老袁,你 到底给他吸了多少,会不会过量了出问题?老袁说,没事,就让他吸了点纯的。不是得一次 上瘾吗。但量不大,你放心,头一次都得有点头晕恶心的反应,问题不大。她问,以后会不 会伤了身子变成个没骨头没肉的大烟鬼?老袁说,不至于,你得控制他的用量,让他只吸别 注射,别用太纯的,那就看不出来,不上瘾的时候跟好人一 样。欧阳兰兰松了口气。 半夜里肖童清醒了,说口干想喝水。欧阳兰兰睡在他身边的沙发上,跳起来给他倒了杯 凉开水,他咕咚咕咚仰脖喝完,环顾四周说怎么没送我回学校?欧阳兰兰说你醉了吐了一身, 我拉你回来换衣服。 肖童看看身上已经换过的衣服,突然大发雷霆,说谁让你又给我换衣服的,换不换衣服 是我自己的事。欧阳兰兰默然不语,任他发作。肖童命令说你送我回学校!我现在就走。他 摇摇晃晃站起来,腿一软又瘫在床上。他闭上眼问,你们给我喝什么了?欧阳兰兰依然缄口 不答。肖童喘着气说,你送我上医院,我浑身发冷。欧阳兰兰这才冷冷地说不用上医院你其 实没病。他哆嗦着站起来扶着墙走,说你不送我我自己去。走到客厅他走不动了,贴墙根蹲 下像发了疟疾。欧阳兰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他低着头打摆子似的痛苦 万分。欧阳兰兰向他伸过一只手,那手的两个纤纤细指上,夹着一根又粗又白的香烟。 他抬头看那根烟,目光迷茫,脸上冷汗涟涟。欧阳兰兰说:“抽一口吧,你会好些。”他 不接,欧阳兰兰又说:“刚才在夜总会抽的,也是这烟,抽一口你就不冷了。” 她的特别的语气使他疑惑,“这是什么烟?”他口齿打战地问。 欧阳兰兰冰冷着面孔,从容不迫地说:“就是一般的香烟,里边有点海洛因,解乏的。” 海洛因! 无论欧阳兰兰的语气怎样平淡,仍如晴天霹雳一样让肖童的双眼恐怖地瞪圆,“刚才, 刚才在夜总会,给我的烟,有海洛因吗?” 欧阳兰兰欲答不答,肖童已经意识到一切。他贴着墙站起来,无比的怨恨把他煎迫得语 不成句:“你们,你们不是人,混蛋,你们凭什么害我!我要杀了你们!” 他的痛苦和气愤使脸上肌肉变形,面目全非。他拼出全身力气狠狠打了欧阳兰兰一个耳 光,欧阳兰兰倒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他把她揪起来又踢又打,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欧阳兰 兰也还了手,又推又踹,两人在沙发间滚作一团,衣衫破碎,头发凌乱,口鼻出血。是肖童 先败下来,他没折腾几下就累了,累得精疲力尽。他头次吸毒的生理反应看上去比较强烈, 已把他的力气耗蚀大半。他身心交瘁地坐在沙发前,靠着沙发打抖犯恶心。欧阳兰兰看着肖 童一脸病态,有点后悔,也有点后怕。她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把那根香烟递给他。肖童两眼 盯着那根烟,不停地喘气,眼神中交替着渴求和犹豫。终于他手指颤抖着接了它,欧阳兰兰 替他打着火,他用力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急促的喘息慢慢平息下来,面孔立即变得安 详而平和,好像睡去了一样,享受着梦境的奇幻。欧阳兰兰在他面前跪下,摸着他没有知觉 的脸,自言自语: “原谅我吧,谁让你老不来找我呢……” 这一下肖童把欧阳兰兰痛恨死了,这下他完全相信了庆春的警告,这个浮华之家的每一 分钱都沾满了罪恶。痛恨之后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瘾了,这瘾究 竟有多大,能不能忍住,能不能戒断。他一天到晚总想着这事。人在课堂,形聚神散,心里 乱成一团。老师和同学都发觉他这几天脸色不对,心事重重,问他为何,回答总是一派恍惚。 为此卢林东还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劝他不要把留校察看的处分总压在心上,要放下包袱, 轻装上阵。要有勇气面对错误,在什么地方跌倒,就在什么地方爬起来!他还给他讲了好几 个燕大过去曾一度误入歧途的学生,后来知耻近乎勇,痛改前非,终成一方事业的事迹,是 以为勉。 从别墅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晚上,他又打了一回“摆子”。在床上躺不下去就半夜跑到学 校的湖边去熬着。第二天上午,一切恢复正常,除了头晕目眩之外,勉强可以听课。下午 ,是一堂审判 实践课。班里的同学分成不同角色,模拟一场实况的庭审。他坐上了主审法官的高位,却难 以正襟危坐。整个下午感到疲倦万分,双眼涩得总想流泪,眼前常常雾气一片。他强忍着一 个又一个哈欠,把脸上的肌肉绷得变形。扮双方律师的同学带着大学生中最常见的唯我正确 的激烈,慷慨激昂。声色铿锵。连书记员等法庭工作人员都一板一眼,极尽职守。唯有他这 个审判长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该自己发问的时候也忘记了发问,连基本的审判程序 都一再搞错。一节课磕磕绊绊模拟下来,他得了一个全场最低的分数。老师还是照顾了他的 情绪,大家都知道他的那个处分。 只有他自已知道这是毒瘾。 本来他发誓再也不见欧阳兰兰了,但到了晚上他实在熬不住,又颤颤抖抖地给兰兰拨了 电话。他心里明白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意志崩溃的没脸没皮的人。 欧阳兰兰很快来了。他一钻进她的车里就迫不及待地要烟。欧阳兰兰默不作声地给了他 一支烟,他迫不及待地点了火吸着,一支烟很快吸完,他仰靠在汽车的座椅上,全身都被瞬 间而来的轻松和舒适征服了。他闭着眼仰着脸,经历着快感的高潮。不知过了多久,他清醒 了,推开车门要走,欧阳兰兰叫了他一声: “肖童!” 他一只脚跨出车门,回过头看她,她说: “我爱你。” 随着毒瘾的消失,随着这声“我爱你”,肖童心中万丈怒火,怦然而起。他恶狠狠地喊 了一声:“我恨你!”便走下车去,砰地一声用力摔上车门。 这时他再次赌咒发誓绝不再见这个女人。 但是三天之后,当欧阳兰兰再次呼他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了电话,并且约了见 面。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意志的无赖了。 他还是像第一次一样上了她的汽车,他不看她但还是迫不及待地说:“给支烟抽。”这次 欧阳兰兰却出乎意料地没有递过烟来,而是一踩油门把车子开了出去。 他开始哀求,他苦苦哀求。他说兰兰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不好,我再也不骂你了 好不好,我一点不恨你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好话说尽, 兰兰才把车子停在一个僻静的路边。 她说:“我要你爱我,对我好,你答应吗?” 他愣了半天,脑子里仅有的一点意识在阻止他的无耻。但这点意识很快就被痛苦冲毁、 淹没。他结结巴巴地应诺: “行,行。” 欧阳兰兰仍不放过:“行什么?” “我,我爱你,对你好,行吗?” “你发个誓。” “我发誓,我爱你,对你好!我发誓……” 欧阳兰兰井没有喜形于色,她看上去依然沉重,但毕竟把烟递过来了,同时叹了口气。 抽完烟,享受了快感,肖童清醒了。欧阳兰兰把车开回了学校,肖童下车时她显得很冷 静。 肖童下了车,又返身,迟疑地说:“再多给我几支烟,行吗?” 欧阳兰兰说:“刚才你对我发了个誓,还记得吗?” 肖童哑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他试图遮掩地解释:“我刚才有点晕。” 欧阳兰兰冷笑一下:“那你下次再晕的时候,再找我吧。” 她把汽车轰地一声开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学校的门口,觉得自己三分是人,七分是鬼。 黄昏时他的BP机又响了,他一看,心里便一阵狂跳,呼他的是庆春。他以前是多么盼 望着这个呼叫,而现在,却感到无比的心虚,甚至万念俱灰。 这是一个要求接头的呼叫,他和她在电话里约了地点。从情绪上听,庆春心情不错,她 说:“你吃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晚饭。” 接头的地点于是就安排在了两个人都好找的一个僻静的小餐馆里。庆春让他点菜。他说 你爱吃什么?庆春说你点什么我爱吃什么。他问今天到底谁请谁?庆春说当然我请你,我刚 才不是已经说了。肖童也没有争,就点了几个便宜的菜。他心里已不像以前和庆春在一起时 那么轻松愉快,连笑着的脸上都带了儿分窘态。 上了菜,庆春才问:“最近几天,有什么情况吗?” 他说:“没有。” 庆春问:“你现在是天天去他们家,还是有时候去?” 他说:“呃——,有时候吧,有时候去。” 庆春问:“欧阳天最近情绪怎么样,都和什么人接触?” 他说:“他一直没怎么回家,我很少见他。” 庆春问:“那欧阳兰兰呢,有没有反常表现,或者,向你流露过什么?” 他想想:“呃,好像说她爸爸赔了一笔生意,心情不好,前几天还想陪她出国休息几天 呢。” 庆春很重视地追问:“想出去?去哪儿?” “后来又说不去了。谁知道他们。” 庆春说:“如果他想走,不管是出国还是到外地,你一定要设法掌握,及早通知我们。” 肖童含混地点头。他岔开话题:“上次你跟我说你是九月二十五号过生日,到那大我请 你出来吃顿饭,好不好?” 庆春笑了一下,居然点头:“好啊。” 肖童踌躇了一下,问:“你,你能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吗?” “结婚?”庆春似乎对这个前不着村后不搭店的字眼感到奇怪,“和谁结婚?” “你不是,和那位李警官,订婚了吗?我想送你一个结婚礼物。” “噢——”她像是才想起似的,“早呢,我不想太早结婚。” “你不是说,你已经快二十七岁了不能再等吗?” 庆春有些语塞,用笑来掩饰。她说:“什么时候想结婚了,我会通知你的。你希望我早 点结婚吗?” 肖童未答,他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庆春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你早结婚晚 结婚我都同意,只要你幸福,我都高兴。” 庆春问:“那你干吗这样,实际上你是不希望我早结婚,对吗?” 肖童的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滚下来,他摇头说:“不,我是觉得我是个废人了,已经没 有资格再爱什么人。” 庆春脸上的线条极为柔和了,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放在肖童的手上,声音中充满柔情: “肖童。你听我说,你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我一直是这样看的。你不要因为进了两天拘 留所,受了学校一个处分就自暴自弃。我从来也不认为你是个废人。以后会有很多女孩子喜 欢你的,我相信!” 肖童擦了眼泪,抬头看她,问:“你能告诉我,你喜欢我吗?你曾经,喜欢过我吗?” 庆春回避了他的视线、不答。 他兑:“你不用担心,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配再得到你的好感了。我问你只是想知道 过去,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庆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过,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伙子,所有接触过你的女 人,……包括我,都会对你有好感,……但是,我和你,现在我们毕竟在工作,现在我们不 能谈这个。” 庆春的这段话使肖童冥思默想了好几天。 他甚至大胆地做出这样的推断,那就是庆春并没有和她的那位上司订婚。那位上司可能 只不过和自己一样,充其量是她的一个追求者。而她还是喜欢自己的,就像以前他估计的一 样。越这样想他越觉得痛不欲生。当他又看到爱的曙光时,却已身陷污淖无法自拔了。 他无法告诉庆春他已经成了一个大烟鬼! 他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己不再去欧阳家的别墅了,他早已见不到欧阳天,搞不到任何情报 了。他去见欧阳兰兰也只是为了乞求一根带有海洛因的毒烟! 在和庆春接头后的第二大中午,欧阳兰兰又来找他了。她问他有没有记起他的誓言。他 告诉她,他记得自己的誓言,那就是再也不想见到她! 欧阳兰兰冷酷地盯着他,说:“你会来找我的,也许明天,也许今晚,你熬不住了就别 顾面子,我们就算做个交换,你给我感情,我也给你感情,还给你烟。” 肖童则再次立下誓言:“我不会给你感情的。没有你我也搞得到烟,别以为我离不开你 那点臭钱,你那黑钱!” 欧阳兰兰嗤之以鼻:“你爸爸妈妈给你的那点钱,够你抽几天?” 肖童说:“足够了,够我抽烟,也够我戒烟,反正我砸锅卖铁,也不求你。你毁了我, 我下辈子也不会饶了你!” 肖童说了所有诅咒。解恨的话,摔了车门扬长而去,把面色苍白的欧阳兰兰甩在车里。 他以前就听说中关村那一带零批零售的小毒贩子很多。你只要在街上站一会儿就会有人 上来兜售。他的好几个同学都曾有过亲身的经历。他算算家里的存折,父母出国前留下的和 以后寄来他还没用完的钱大概还有八万多。如果花完了还可以卖掉电视。冰箱。空调和一切 值钱的东西。最后,一定要想办法把毒戒了。戒了毒好好地做人,他幻想着欧庆春也许还留 着接纳他的心。 下午系里组织劳动,为学校秋季运动会平整操场清运碴土。辅导员卢林东有意和他抬一 筐土,表示亲热。干活时卢林东先是和他谈起学校最近要举办的足球联赛,问他知道不知道。 话锋一转,他突然谈到了文燕。 “昨天晚上文燕找了我,把她和你的事都跟我说了。后来我还想打电话叫你也来呢,一 看时间太晚也就算了。” 肖童动作停顿了片刻,又接着低头往筐里铲土。卢林东说:“那大在夜总会的情况,她 也跟我说了。按那种情况,学校对你的处分确实有些重了。我过两大找找校保卫处,找找系 总支,反映反映这个情况。看能不能撤销处分或者改一下,改个记过,警告什么的。你当时 毕竟也喝醉了,在解救文燕时也没掌握好分寸,所以处分还是要有。让公安局拘过的都得给 处分。如果处分改不了,……我估计很困难,那就争取不进档案,或者让他们答应在你毕业 离校的时候从档案里给撤出来。这样对你以后工作就不会有影响了。不过,这件事对你在燕 大解决组织问题,难度就大了。你说你喝那些酒干什么,我记得你从来就是烟酒不沾的嘛。 哎,你再多铲两锹。” 肖童铲满了筐。他们一前一后用扁担穿了抬起来。筐很重,他的体力已明显不如卢林东。 他集中全力扛住扁担,根本顾不上对卢林东的话做出解释或者感谢的反应。卢林东似乎也没 在意,路上有节奏地颠着扁担,说: “文燕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她当时也醉了。事后清醒过来,也很后悔。她昨天在我 那儿,说说就哭,说说就哭。后悔当时不该那样报复你。她觉得你被公安局拘了,还有你的 处分,全是为了她,她挺感动的。她昨天说了,只要你改了,和那女的断了,别再去那种地 方,她还是愿意回到你身边的。她其实还是喜欢你。” 见他没有表态,卢林东很懂技巧地换了一个话题,又和他谈了谈最近的课程,以及系里 以后要组织的足球队,以及以前的那场演讲比赛。他说那天我都蒙了,你在台上那样子,谁 能想得到啊,简直把咱们系的脸都丢尽了!不过后来大家也明白了你当时的心情。 好不容易盼到劳动结束,肖童精疲力尽坐在地上不想起来,卢林东拖了他去冲澡。冲完 澡,两人分手的时候,卢林东正经地问道: “哎,我说了半天,你总得给我个态度,回头我跟文燕,怎么说呀?” 肖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说:“卢老师,我谢谢你。你跟文燕说,我现在这个样子, 已经不值得她爱了。她以前对我的好,我心里记着。下辈子我当牛当马报答她。今生今世, 你就替我求求她,让她放了我吧。” 卢林东怔怔地看着他,先是带着些火气地说:“那阔妞的宝马740就有那么大吸引力?” 看看肖童的脸色,又住了口,思索一下,说:“这样吧,文燕那边,我先不跟她去说,你也 再考虑考虑。你情绪不好,咱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好吧。” 和卢林东分了手,肖童连宿舍都没回就走出校门,骑车子回家来了。他记不清储蓄所是 五点关门还是开到晚上七点。他想如果能取出钱来他今天晚上就去一趟中关村。 到了家。开门时他觉得门锁有些异样,钥匙在锁眼里仿佛轻松得只是空转。他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他的家像是刚刚被盗匪洗劫过,所有的抽屉,柜子都被拉开,东 西扔得满地都是,电视机和录相机,冰箱以及一切值钱的家具都被砸毁。撬开的抽屉里,几 张存折不翼而飞。他震惊地站在浩劫之后的屋子里,欲哭无泪。 他呼了庆春的BP机。 半小时后,警察赶到了。进行现场勘查的人挤满了屋子。欧庆春和李春强也来了,表情 严肃地把他叫到里屋谈话。看着屋里进进出出的警察,肖童心里已经麻木。 李春强问:“你最近惹了什么人吗?” 他低头不说话。 李春强说:“这不像是纯粹以窃取财物为目的犯罪,做案人显然带有泄愤报复的心态。 除了存折之外,值钱的东西他并不带走,而是毁了,砸了。你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了。你过 去有仇人吗?” 肖童仍是低头不答。 庆春开口:“是不是,在夜总会让你打的那个人?”隔了一下,又问:“是文燕?她不会 那么没理智吧。” 肖童心里知道是谁,从一打开家门他心里就知道是谁。他对欧阳兰兰说过他有钱,他砸 锅卖铁也不求她。所以她就叫他顷刻间一贫如洗! 李春强的手持电话响起来,他接了,大声地:“啊啊,好好,知道啦。”说了几句,便挂 掉了。他对庆春说:“是杜长发来的。银行查了,存折里的钱下午全被提取了,是用本人户 口本提取的。” 是的,钱是用父母的名义存的。肖童以前要取的话,就用户口本证明一下,户口本和存 折是锁在同一个抽屉里的。 这究竟是谁干的,他们一再启发他参与分析,但他不能说出来。他一说出来庆春就会知 道他吸毒!他不愿想象当庆春知道他吸毒之后会怎样看他。尽管虚无飘渺,但她在他的心里, 无论如何仍然是一个最难割舍的梦想。 肖童被盗洗一空的事,再次成为班里的新闻。团支部和团总支还借此发动了援助活动, 为他募捐救急的生活费用。也许是他这一段实在祸不单行的缘故,系里有不少同学都参加了 这一献爱心的义举,可谓同情之心人人皆有。在卢林东代表团总支把总共一千三百多块钱郑 重其事地交到肖童手上的当天,他就去了中关村。 中关村的傍晚是最富市井味儿的。街上各色行人川流如潮,街边的小摊小店也都开张迎 客。车声人声汇成一片,使人耳朵里充塞着无休无止的厚厚的嘈杂。在烤羊肉串的炭火和汽 车的尾气不断掺入秋天黄昏的余热之后,大大小小的街巷里便弥漫着一种成份复杂的怪味。 这怪味使这里有点不那么像北京。 肖童揣了那笔充满了爱心和同情心的捐款,神形诡秘地穿街过巷。如同藏匿了多日的逃 犯突然抛头露面那样仓皇紧张。他混迹在这半城半乡的嘈杂和鱼龙混杂的人流中,看每个迎 面来者都不无可疑。那些浪荡街头,衣冠不整,交头接耳的人,个个都像怀里揣了白粉的毒 贩。他冲他们看。他们也冲他看。没人上来搭话,似乎彼此都在用目光试探。他几次想上前 主动开口:“有粉子吗?”——经历过这种遭遇的同学就是这么学舌的——但始终不敢。 天黑后他终于碰上了一个主动开口的人,确实是这种问法:“要粉子吗?”那人的模样 像是个新疆人,一张胡子拉茬的面孔天生一副盗贼的造型,但开口的语气却颇为善良。肖童 在那一刻,所有的渴望全被恐惧魔住,他心惊肉跳地答道: “有,有吗?” “有啊,你要什么样儿的?” “啊,我也不知道,都有什么样儿的呀?” 那新疆人只消这两个回合,便可看出他的行道还浅。拍拍他的肩膀努努嘴,“走,咱们 到那边去谈。” 他跟着他走,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个肮脏的厕所边上,那人站下了,问: “你要多少?” “多少钱……怎么卖呀?” “五佰块钱一包,很纯的。” 肖童拿不定主意:“一包有多少,能用多久?” “能用很长很长时间。”那人龇着残缺不全的黄牙笑道:“小兄弟,是刚刚吸上的吧?” 肖童没说话。那人的形象和口音让他恶心,因此不想再多纠缠,他说:“给我两包吧, 能便宜点吗?” 那人从一只破烂的黑皮包里拿出两个小纸包,说:“小兄弟,我是从别人那里四百六十 元一包买出来的,你总得让我也挣个坐车子的钱吧。你要不要,要就拿钱来,不要就算了。 不要啰啰嗦嗦!” 肖童递上了钱,新疆人又把小纸包放回去,把钱数齐了,收好,才又取出纸包交给他, 然后连声再见都没说,一转脸,拐到巷子外面走没了。 肖童揣了东西,偷眼环顾左右,心怦怦跳着离开了中关村,几乎连弯儿都没拐地直接回 了家。 家里的门上,临时换了把挂锁。他打开灯,穿过那些尚未收拾的残破家具,走进里屋。 打开其中的一个纸包,从厨房找来一只可乐瓶的瓶盖,从纸包里倒了一些白粉在那铝制的瓶 盖里,然后用筷子夹着,用打火机在下面烧。烧出一些哗哗剥剥的青烟来,他一缕不漏地吸 进鼻子里。这是他在电视里见过的方法。 那一晚上他间隔很短连吸了两次,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到后来他才懂,他这第一次在 街上买得的白粉,不过是少量的海洛因和大量的面粉掺合而成的次品。值不到二百块钱。而 那毒贩子却几乎骗光了他得到的全部捐献。 他靠那两包被大大稀释了的白粉只坚持了三四天,就又回到了痛不欲生的边缘。每天不 但要和毒瘾做殊死搏斗,还要竭力躲避人们的注视。他只能藏在厕所,树林,和一切无人可 及的肮脏角落里,忍受着涕泪交加,四肢奇痒,甚至万虫啮心的疼痛。每天晚上,他都不在 宿舍里留宿,而是一个人回到残破不堪的家里,躺在床上独自呻吟。他害怕见人,害怕别人 问他为何消瘦,为何苍白,为何总睡不醒,为何不去踢球。他每天苦思冥想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怎么可以弄到点钱,然后去中关村! 一不会偷二不敢抢,他就开始借钱,第一个借钱的对象是郁文涣,他对郁文涣说该买食 堂的饭票了,求他帮忙给垫一垫。郁文涣很不情愿地拿出了叁佰块钱,说:“我这是救急不 救穷,你要是真的缺钱花,就到我这儿来打个课余工。我们公司的那美食城快开业了,反正 缺人。” 他敷衍地点点头,揣了钱就走。此时的郁文涣早没有了为人师表的斯文气,完全是一脸 商人的味道。他办的那个酒楼也是靠欧阳天的投资入股,肖童就是没钱上吊也不会去那里打 工的。 叁佰元不算多,但至少可以让他安静两天。如果说他骗郁文涣的钱还多少有些报复心态 的话,——是他把他带上欧阳兰兰的贼船的,——那么后来他借卢林东的钱,借同学的钱, 借一切可以借钱给他的人的钱,十块二十块都借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堕落了。 给父母去了好几封要钱的信,一直未见反应。邮路的漫长使他知道父母的接济不仅杯水 车薪,而且远水不解近渴。而向人借钱也只能一而再,无法再而三。尽管他撒谎的本领越来 越大,但能借到的钱却越来越少。没多久他在班里的名声就开始变臭。一个活跃、聪明、正 派,而且漂亮的人突然变得如此轻贱,如此讨厌,几乎令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个别的老师见怪不怪,他们议论说:还不是因为那个处分。学生中过去就有过这种 人,一点都不能正确对待逆境,稍有挫折便一蹶不振。肖童只不过表现得更为极端罢了。 而肖童早已顾不上周围的舆论。他又去过几次中关村,不知不觉中,竟认识了好几个毒 贩,买粉子的经验和路数越来越熟了,也知道了许多吸毒圈子里的规矩和故事。他渐渐也和 大多数吸毒者一样,不上这儿来买粉了,他手里也有了几个毒贩的BP机号码,有钱的时候 就呼他们。 他还知道了许多搞钱的办法,无外乎偷、抢、骗,和投机倒把。他不得不总是刻骨铭心 地提醒自己,千万别去犯罪,千万别去找欧阳兰兰,他想这是他最后的骨气。他之所以能够 这样警戒自己并且咬牙坚持住,就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个他暗恋着的庆春。尽管随着自己的堕 落他日益看清这个梦想离他越来越远,但仍然想死死抓住这个心里唯一美丽的留念。 他想着庆春的生日快到了,他答应过要请她吃饭。他想无论如何要把这个钱留出来。最 令他惊喜的是,在和一个毒贩闲聊的时候,他突然找到了一个挣钱的机会。他以前一直不知 道这年头竟还可以找到地方去卖血。 星期五他请假去了在崇文区的一个输血站,恰有几个单位正在这里进行义务献血,门里 门外因此都很拥挤。他按照打听来的方法坐在椅子上等待,不一会儿就过来一个烫着头发的 中年妇女。问他要不要填表。他说要,便马上拿到了一张献血体检表。那女的神神秘秘把他 拉到门口。门口的路边上,还站着几个正在填表的人,有男有女,衣着简陋,面相或臃肿或 枯瘦,年龄大都在三四十岁之间。那烫发的女人教他们如何填表,如何搪塞医生的询问,并 且一一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其中有一位连临时户口外来居民常住证都没有的妇女被她收回表 格赶离了这一群。她看了肖童的身份证,打量这小伙子眉清目秀,不无疑惑地问:“你上学 啊,还是工作了,真是缺钱花呀?”肖童说我待业呢,上有父母有病下岗,下有小妹妹还上 小学。他此时已把撒谎练得非常熟练顺嘴。 烫发女人同情地咂嘴,大慈大悲地帮他填好表格。在工作单位一栏里填的是一个什么丽 华莲大酒楼。然后就带他们一行人进去,先体检,后抽血,每人抽了六百CC鲜血。然后他 们出来,都站在街角等那烫发的女人过来发钱。 那女人在里边和什么人交割完了,就出来发钱,和血的数量一样,每人也是六百,当面 点清。轮到肖童,她没有给,说你先靠边呆会再说。等钱都发完,卖血者四散而去,那女人 才把肖童的钱拿出来。她给了肖童一千,并且留下了一个呼机的号码。 她说:“小伙子,我看你面善,又是头回卖,家里情况真是难为你了。以后有什么难事 尽管来找大姐,大姐能帮的一定责无旁贷。” 他问:“你是丽华莲大酒楼的经理吗?” 烫发女人说:“你真是头回来?我可不是他们丽华莲大酒楼的。他们酒楼分配了献血指 标可没人报名献。一个人给一千八都没人献。我是帮他们承包献血任务的,我找的人一人只 要他们酒楼出一千五。我够仁义的吧。他们酒楼愿意,你们也愿意,我就是挣点儿来回组织 的辛苦钱。” 烫发女人又要去了肖童BP机的号码,说以后有这类任务还可以找他。 那女人向肖童递着媚眼,叫了一辆“面的”走了。肖童站在路边的风里,手里攥着这一 千块卖血的钱。他第一件事就是用输血站附近的公用电话呼叫了一个熟悉的毒贩,约了地方 跟他要了五百块钱的白粉。另外五百块钱他揣在怀里,他想得留着请庆春吃生日饭和给她买 礼品。 在后来的一个星期之内他很走运,又连着得到三次卖血的机会。只是第三次去卖的时候, 他胳膊上还带着一时来不及消褪的发青的针眼,让采血站的医生看出来了,把他盘问了一顿 赶了出去。但烫发女人还是给了他五百块钱。说小伙子你对自己也别太狠了,你去搞点硫酸 亚铁和肝铁片吃吃,等养些天再说吧。 他一个多星期就挣了三千多块钱,使他每天生熬死拼的状况一下子缓解下来。他每天晚 上吃了饭又有了精力去商场里转,经过反复挑选,他还是买了个水晶器皿,作为给庆春的生 日礼物,那是一个五百多块钱的水晶花瓶。在理念上和感观上,他都觉得只有水晶的东西既 有实用价值,又高尚纯洁。 他把水晶花瓶抱回家。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赏看。在这个残破不堪的家里,这只精雕细刻 的花瓶更显出了它超凡脱俗的精致与华美。 就在这大晚上,欧阳兰兰来了。自从他和文燕不再来往后,他的家里就没有响起过敲门 的声音。欧阳兰兰的敲门声不像文燕那样怯懦,她敲得财大气粗砰砰作响。他拉开门后一看 是她,他几乎不想让她进屋。 但她还是进来了,四面看着这疮痪满目的屋子。肖童说:“这是你的杰作,看看吧,你 的狗腿子干得合不合要求。”欧阳兰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不置是否地默不作声。 肖童问:“你来干什么?”他看得出欧阳兰兰看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那 是因为他此时的仪表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染毒的痕迹,他不靠她也活得挺好。这使他有一种 得胜的心情。 其实肖童没有发觉,欧阳兰兰的汽车已经连续三天停在他家的楼下,她躲在汽车里看他 每天晚上独自回家。三天来这是她第一次决定上来敲门。她对他说:“你好吗?”她和他都 知道这句问候的含意是什么。 肖童扬着头,说:“你看呢?” 欧阳兰兰没再问话。她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说:“这里有二十支烟,你要难 受,就用一点吧。” 肖童不屑地说:“你拿走!” 欧阳兰兰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这是专门为你配制的,这里的海洛因量很小,很安 全。另外,你要实在难受,可以多吸一支,千万不要注射,那样容易染上其他病。而且,也 就难戒啦。” 肖童拿起那纸包,嘲讽地笑道:“凭这个,我可以告你贩毒了吧,我可以让你尝尝监狱 的滋味了吧?” 欧阳兰兰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这些烟我是送你的,我没有向你收钱,所以我没有贩 毒。” 肖童这几天在学校图书馆,特别把毒品犯罪的有关法律看了一遍。所以他又说:“你非 法持有毒品,也是犯罪!凭这一包烟我完全可以告你!” 欧阳兰兰依然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地回答:“对,你是学法律的,你应该知道持有海洛 因超过五十克才构成犯罪。这包烟里,远远没有五十克。” 肖童哑了,他猜想欧阳天准是把一切都研究透了,才会同意他女儿带着海洛因来找他的。 欧阳兰兰说:“包里还有一点钱,你去买点营养品吧,别弄坏了身体。” 她说完不辞而别。门外楼梯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肖童甚至从敞开的窗外,听到宝马车 关门的声音,那么真切。欧阳兰兰是把他的腿打折了,又来给他送拐棍。但肖童此时却怎么 也横不下心,将这包烟和钱扔在她的脸上。尽管他知道,这烟是毒烟,这钱是黑钱。都不是 她自己挣来的! 他在屋里楞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那纸包,纸包里包着五千块钱和二十支粗粗大大的毒烟。 那纸包的里边,还画着一颗红红的心形图案。 他又把它们包好,放进了一只没有砸坏的抽屉里。无论烟还是钱,他都决定不去碰它。 因为一旦他用了这些东西,就意味着他还是摆脱不了对她的依存。 第二天是法律系足球队建队的日子。中午肖童应召在高年级教室开了球队的成立会;教 练是从体院外请的。卢林东代表系里司职领队,队长由毕业班的一个学生担任。副队长一职, 由卢林东提名,选了肖童,他散会后对肖童说:“你大胆干,现在你需要的是重建自信!” 散了会马上就练了第一场球。教练让大家随便踢一场民间式的比赛,以观察每个人的技 术特点,确定场上位置。肖童很快便找到了以前在球场上的那种灵巧和兴奋。他激烈地拼抢, 快速地奔跑,漂亮地传切。临门一脚虽无建树,但意识好,出脚果断。他看得出在球场的边 上,卢林东溢于言表的得意和教练含蓄的赞赏。 但是很快,他的体力就垮下来。上场时的亢奋使他忽略了自己多日来吃睡无常,而且卖 掉了近两千毫升的鲜血。跑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几乎快要虚脱,坐在地上只有大口喘气的余力。 教练发现了他的脸色和水一样的汗流,挥手叫他下场。卢林东也说你跑得太猛了今天你 就别练了,你的水平我们都知道。他在场边坐了半天汗水还是不断地出来,眼泪也随之而下, 全身肌肉开始疼痛,甚至痛人骨髓。他知道毒瘾上来了。 他和卢林东说他想先去洗一洗。卢林东同意了。他急急忙忙抱了自己的衣服跑到浴室。 这个浴室离球场最近也最简陋,只有几个淋浴的喷头。这是专为在球场运动的人准备的,其 他人洗澡从不远足至此,此时此地和他期望的一样,听不见球场的呐喊,静得只有喷头漏水 的滴哒声。他没有把衣服放进外间的衣箱里,而是抱着进了里边的淋浴问。淋浴间的地上半 干半湿,有些潮闷。他坐地上,手忙脚乱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边的白粉倒在随 身带着的一张口香糖的锡箔上,然后抖抖地打着一只打火机,锡箔上的白粉顷刻青烟袅袅。 他如饥似渴地大口吸着,尽量不使一丝浮烟浪费。正吸着,隐约听见身后有什么响动,回头 一看,他全身僵住,卢林东和几个准备来冲澡的球员都站在了淋浴间的门口,每个人都诧异 不解地冲他瞪着眼。他只看着卢林东。他第一次看到卢老师有这样一张吃惊。失望和气愤的 脸!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也如此必然。从这一刻开始,肖童以后就再没有走进过自己的教室。 他在学校保卫处被审问了两天之后,还是在校保卫处的办公室里,一个他认都不认识的干部 向他宣布了关于开除他学籍的决定。 没有欢送会,没有饯行,没有赠言互勉。一切大学生中流行的送别方式,都不会发生。 只有个别同学语重心长的劝侮,和几滴私下里的眼泪。他抱着行李从学校回到家里,简单得 有点像一 个学期的结束。 他没有给父母写信,没有向不相关的人知会此事,在学校的保卫处,他也只是咬定他是 从中关村街头素不相识的人手里,买下毒品,他吸毒只是缘于自己的一时好奇。这样说的目 的,实际上非常简单,那就是在庆春二十七岁的生日之前,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真相。如 果他说出了欧阳兰兰,说出了他误陷毒海的过程,他相信保卫处很快会报告给公安局,欧庆 春便马上会知晓一切。那时候她怎么还会再和他一起共度自己的生日?而那个等候已久的生 日晚餐,在肖童心里,仿佛已经抽象为一个不忍失去的希望和温暖的象征。 尽管肖童一直没再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欧庆春这些大的工作还是安排得有条不 紊。在她的组织下,6.16案围绕大业公司的调查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广。大业属下那些 挂名不挂名的分支机构的情况,也都逐一纳入了视线。李春强作为刑警队的一把手,因为要 照顾其他几个案子的情况和队里的日常事务,这一段时间对6.16案的工作倒是比较超脱。 这些按部就班的调查看起来不无枯燥,而且难有什么振奋人心的突破,但作为今后全案 破获的基础,则是必不可少的积累。欧庆春坚信,由于有了这些日积月累的工作,他们一旦抓到了突破性的 证据,就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四面出击,获得全线战果。 李春强这一段尽管具体参与不多,但还是每天坚持和庆春碰碰情况,然后再和她谈谈队 里的其他工作。虽说庆春现在全力扑在6.16案上心无旁骛,但她现在毕竟是队里的副职, 一二把手之间的工作沟通还是不可省略的。 但在庆春自己的感觉上,李春强每天不管多忙也要兴致勃勃进行的这种沟通,似乎隐隐 带了点谈情说爱的动机。这使她在与他对面而坐的时候,不得不摆出一副公务性的矜持。这 些天李春强又多次谈到她的生日,半当真半随意地为她策划了各种生日的过法。当然那天的 生日晚饭,他是早用大蒜烧黄鱼预约了的,他对庆春说,你可以叫上你爸爸一起过来。 庆春想,父亲肯定是不会去的。如果李春强盛情难却,就必须说服父亲同意。因为父亲 也为她的生日预备了晚餐和一个蛋糕。 生日的那天下午,又接到了肖童的电话。她这才想起很早以前的一个晚上,她已经把生 日的晚饭约给了肖童。她只好在电话里连连抱歉,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们头儿请我到他家去, 我已经答应他母亲了,人家也准备了,我不好食言。咱们以后再找机会……。肖童在电话里 沉默着。她说:“喂!喂!”喂了好几声他才说:“我也准备了,我早就约你了,你也不该食 言。” 庆春理屈辞穷,但还是笑着哄他:“明天怎么样,明天再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 肖童语气出乎意料地沉重,他说:“你心里一点没有我!” 这不过是一顿饭的先后,在庆春看来,至少没有这么严重。而肖童的语气和声音似乎都 有点反常,有点小题大作。他的嗓子也是从未有过的沙哑。 她记不清最后是谁先挂了电话。尽管她认为肖童有些过分,但这电话的确搅得她心神不 安。李春强的母亲那晚上做了很多的菜,鸡鱼肉蛋,色香味形,摆了满满一桌子。高脚玻璃 杯里斟满了暗红的葡萄酒。在欢声笑语和杯觞交错之间,庆春突然想到了肖童。她脑子里挥 赶不去地浮现出肖童一个人孤独地枯坐家中的情景。与眼前这番丰盛的华宴和满堂的笑脸, 无论如何成了一个心酸的反衬。这个反衬使一切珍铸美味在她嘴里顷刻变得麻木无味。酒至 三巡,李春强敏感地注意到她话少了,笑容也变得勉强。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 顺水推舟说有些头晕,想早些回去。于是晚宴便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李春强的父母叫他开 车送庆春回家,并且让她带上了许多没有动过的菜,说让她爸爸也尝尝。她把菜拿了,却执 意不让李春强送。李春强说,那你自己把车开回去吧,明天方便的话,就来接我一趟。庆春 于是拿了车钥匙,说好吧。 离了李春强的家,庆春开车走在街上。不知是从一开始就蓄意还是中途转念,她并没有 回家,而是把车子直接开到了肖童家的楼下。 她拎着李春强母亲给她的那一摞余热尚存的饭盒轻步上楼。她想,也许;当然最好是, 肖童还没有吃饭,她还可以借花献佛弥补一下失约的过失。 肖童家大门上的锁显然还尚未修复。临时安装上的锁扣空着,显示着主人此时在家。她 敲了敲门,也许声音轻得过于温存,半天无人应声。她用手推了推,门是虚掩的,门厅黑着, 有一缕灯光从客厅的门缝里惶惶地泄露出来。她走进去。客厅亮着灯却无人,依然那么凌乱, 被小偷故意破坏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她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敲敲卧室的门,她听见里边有响 动,但没人应声。她想大概他是睡着了。于是她把门推开,看见肖童仰卧在床上,呼吸有些 微弱,面色惨白。对她的闯入,似有察觉,但双目半开,视而不见。屋里灯光很暗,但庆春 依然震惊地看到床上,肖童的身边,放着一张半皱的锡箔,和一只简易的打火机。锡箔上还 残留着白粉的余烬。 她惊呆得僵立在门口。她几乎不敢相信,也不可想象,她一向觉得是那么可爱的,青春 的,天真单纯的,甚至隐隐让她感到诱惑的肖童,竟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瘾君子。她搞不清他 怎么能那么天衣无缝地把自己如此阴暗的一面,伪装了那么久。 肖童突然张开了眼睛,他清醒了。举动艰难地爬起来,哑着嗓子叫她:“庆春……” 庆春几乎想哭出来,她压抑着自己的激动,问:“你在干什么?” “我吗?”肖童站起来,人有些摇晃,“我在等你。”他似乎仔细想一下才想起来似的, 喃喃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从床头柜上抱起一只精美无比的水晶花瓶,那上面插着一束红透的玫瑰。他想往她怀 里送,“这是我给你买的,二十七支玫瑰……” 他的眼神似真似幻,声音似梦似醒。 那晶莹玲珑的花瓶和红得发紫的玫瑰颤颤抖抖地靠近她,她气急败坏用力一推,便听见 砰的一声,花瓶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身,直落下去,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肖童僵硬地张着两手,这一声巨响让他完全清醒。庆春怒目而视,但看到他心疼地蹲下 身去,抖抖的手想要收拾那一地残红。她的心忽一下,又软下来,忍不住蹲下去拉住他的手, 急切地呼唤着他,她觉得这太像一场梦,她试图把自己唤醒。 “肖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吸了毒!” 肖童没有回答,他双手掩面无声地哭。 庆春连连喊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肖童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掉在破碎的花瓶上,滚入凌乱的花瓣中。他不敢抬头看一眼庆春, 声音哽咽得断续变形: “你走吧,走吧……我再也不能爱你了,不能了,不能了!你走吧……” 庆春的泪水涌上来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刚才的震惊和厌恶突然被一种责任和同情所 代替,她站起来,看着脚下的肖童,镇定地说: “你告诉我,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生日的夜晚对庆春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她在肖童身边呆到深夜才回到家里。肖童的 遭遇使她彻夜难眠。这些年她接触了那么多案件,不可计数的罪犯和受害者,她自以为对人 生的一切悲喜善恶都已司空见惯,但这一夜的感受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刺痛和惊愕。 天刚亮,她开车去找李春强。 李春强从楼上下来,盯着她布满血丝的两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疑问,他一钻进车子就问: “你昨天一夜上哪去了?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吗,可你居然一夜未归。你爸爸半夜两点给 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还没回去。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广 庆春没有发动汽车,她沉沉地说:“我去肖童家了。” “什么?”李春强大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有什么情况吗?他呼了你?” “不,是我自己去的。” 这个回答更加出乎他的意外,这意外又随即转为愤怒。“你自己去的?你干什么去了? 你在他那儿呆了一夜?” 庆春沉默了一下,说:“他吸毒!” 李春强显然不曾料到庆春会有这样一个回答,这消息让他张开了嘴半天没能合拢起来。 先是直感地说了句:“他怎么这么不争气!”然后一想,又觉得尽在情理之中。他冷笑一下, 说:“尽管他为6.16案立了功,但素质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提高的,也不是一句 两句就能说清的。他平时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现在吸毒也就不足为怪了。” 庆春沉闷着,像是自言自语:“他需要帮助。”可她自己心里还乱着,她此刻也说不出能 帮他什么。 倒是李春强显示了男人的主见和果断:“没别的办法,送他去戒毒吧。这个特情我们是 不能继续用了。” 庆春说:“我们得给处里打个报告,让处里批点钱,送他去戒毒所。或者让哪个局长批 一下,让他免费戒毒。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家里让人毁得连一件可卖的东西也没有了。” 太阳高高升起,李春强眼望着车窗外面的楼群。家家的阳台都被清晨橙红色的阳光涂染 出生活的斑斓多彩。而他此时的口气却分明有些阴晦:“处里不会批这笔钱的,他的父母都 在国外收人丰厚,他不算没有经济来源的人。” “可他不想让父母知道,他太要面子。” 对庆春这种明显的同情和袒护的态度,李春强己不能压抑自己的反感:“他要面子就别 吸毒呀!我告诉你,吸了毒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还有什么自尊心呀!这些人无所谓面子, 无所谓羞耻,你别以为他们还有什么人格意志,都没有了。有一个算一个!” “不,他吸毒才刚开始,还没有那么严重,他清醒的时候非常痛苦,他不想让他父母知 道,他本来也想瞒着我们。我们应该帮他,他现在孤立无援!” 李春强把目光收回,不想再谈地说:“别谈他了,开车吧。” “春强……” 李春强的脸坦率地沉下来,但他注意控制了自己的声音:“庆春,我不明白,对这个人, 你为什么那么动感情?他是你管的特情,可你们毕竟是工作关系,你不能过分!” 庆春的脸上霍然抖了一下,但她也控制着,竭力心平气和地问:“我哪点过分?” 李春强没有再说,目光心照不宣地和她对视,似乎一切不言自明。 庆春说:“春强,我很尊重你,希望你也能尊重我。” 李春强说:“我尊重事实。” 庆春的呼吸波澜起伏:“什么事实?” “他在追你,他异想大开在追求你。你心里是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说。你本来 应该有个态度,你对他应该表示出你的态度,对我也应该有个态度,但你……但你没有。” 李春强的激愤是压抑着的,但这无疑已是他和庆春同窗同事七年中,最激烈的一次。庆 春沉默着,沉默得令人窒息。终于,她打开车门,说了句:“这是你的车,你开走吧。” 庆春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她听见身后车门的开关声,李春强追了上来。“我 说错了吗庆春!”他的脸涨得通红,“你为什么没勇气回答我!” 庆春站下来,对李春强的失望反而让她把同情和怜悯更加堆积在肖童的身上,她觉得她 确实需要替他呐喊一声,她说:“队长,肖童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我们,被人诱骗才吸了那 东西的。可是他就是在毒瘾发作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一次次去卖血也没有去求他们,也没有 出卖秘密。他到现在也还是想好好做人。他让学校开除了,他的家让他们砸了,全是为了我 们。是我们让他于这事才发生了这一切。我们应该为他承担一点责任!你不想负这个责你可 以不管。但是当初是我动员他出来干的,他快要家破人亡了我不能不管!” 李春强愣了,低下头去。庆春狠狠地从他身边走开,他没有再追上来。 欧庆春自己乘公共汽车到了机关。她自己找到马处长做了汇报。在汇报的时候她的心情 也没能平静下来。当昨天夜里她知道了肖童吸毒的经过,知道了他为了爱一个女人而坚韧地 抵抗着另一个女人在他身体里种下的诱惑,表现出一个男子汉应有的骨气,表现了一个被毒 瘾所折磨的人所难以表现的气节时,她怎能不为之感动!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刹那间成熟地 站立起来。她怎能再责备他,唾弃他,他一无所有了她应该伸出援助之手,帮他脱离毒海。 她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人道主义或私人的感情问题了,而是一个人民警察对自己的特 情应尽的责任! 深夜在离开肖童家的时候,她从地上捡起了一支还没有枯萎的落花,她想她应该保留下 这支红色的玫瑰。这是一个男人用卖血的钱给她买来的祝福。那玫瑰已经熟透,每一叶花瓣 都红得那么饱满,就像真的浸泡了肖童的鲜血。在夜深人静的街上她的车开得很慢,她一边 开一边哭了。她流了一个女人应该流的眼泪。在向处长汇报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处长意外地抬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 但处长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并且叫来了李春强,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交待了这样几 项安排。 一、立即送肖童去强制戒毒所戒毒。戒毒费。治疗费由处里的侦察经费中支付。肖童是 立过大功的人,这个钱我们应当出。 二、肖童送强制戒毒后,欧庆春可以代表处里去看看他,了解他的戒毒表现和身体情况, 表示组织的关心。考虑到肖童今后的安全,要避免暴露他的特情身份。庆春去看他时可用他 的表姐的名义。 三、鉴于肖童已经吸毒且不知能否戒断,他的特情身份应该终止。6.16案要另选其他 途径侦破。且不宜恋战,应尽快寻找机会和证据破案。 处长问:这三条你们有何意见? 庆春说没有。 李春强说同意。 出了处长办公室的门,李春强对庆春说:“联系戒毒所的事,我去办吧。” 庆春没有答话。 两人沉默地走向刑警队的办公室。李春强又说:“早上,我不太冷静。我也是担心你对 他感情用事,有些情况没问清,错怪你了,可是,我为什么这样你其实也应该能理解。” 庆春像没听见一样地打断他的话:“联系戒毒所,我自己去吧。” “庆春!”李春强抓住她的胳膊,似是要她认真听一下自己的心声。欧庆春的两眼凌厉 地盯着他,目光中看不见理解,也没有宽恕。李春强收回了手。庆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 头来,问: “能把车给我用一下吗?” 李春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庆春接了,说:“谢谢。” 当天,庆春就把戒毒所的事联系好了。傍晚,她亲自开车送肖童去了位于郊区的强制戒 毒所。戒毒所本来已经没有空的床位,庆春请市局法宣处一个同学给所长打了电话。那同学 采访过所长跟他很熟。所长并不知道庆春是刑警队的头目,以为她不过是法宣处那位干部的 亲戚,就帮她硬挤出了一个床位。为了给肖童保密,庆春送肖童的车子,也用了李春强常开 的,不带公安的0字头牌照的那辆。 肖童对去强制戒毒所一直顾虑重重,他虽然想戒毒但觉得那地方大概像关犯人的监狱。 以前那几天拘留所把他关得心有余悸。庆春苦口婆心做了许多说服工作,说戒毒所不是监狱 倒更像个军事化管理的学校或者医院,你去了就知道了。再说戒毒总要有一些约束和痛苦。 肖童问:“如果我戒了毒,还能和你在一起吗?” 庆春一时无所答。但肖童眼睛里的渴望似乎已不仅仅是为了她,那几乎是在寻找一种对 生命和未来的寄托,于是她点头,说: “能,当然能。” 于是他就上了她的车,离开家到了戒毒所。戒毒所的围墙铁网和守门的警卫在感观上使 肖童的脸色变得阴沉,他下车时对庆春说这不是学校,学校怎么会是这样。庆春说这当然不 是学校,这是戒毒所,而且还有强制两个字。肖童说你不是说这是学校和医院吗。庆春说我 说像,没说是。肖童拎着自己的被褥,跟着她往里走。说等会我可以跟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 吗?庆春说不行,你就说我是你表姐。你在这儿可别顺嘴乱说,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这儿 全是吸毒的人,万一有人和欧阳家的人勾着,传给他们说你是让你女朋友送到这儿来的,欧 阳兰兰说不定能杀了你。 肖童说,我还想杀了她呢。 进了戒毒所。他们看见戒毒人员正在操场上排队等候吃饭,饭前他们在唱一首像是自编 自谱的歌,唱得极难听也极认真。歌词咬得含糊不清但大意了了,无非是说吸毒的悔恨和戒 毒的决心。 在所长办公室里他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所长还亲自给他们沏了茶,问了情况并叫医生 来做了体检。这一切都和拘留所截然不同。肖童的脸色也随之晴朗了许多。 庆春又随肖童去了分配给他的宿舍,那是一间能住十几个人的大屋。肖童睡在靠里边的 一张床的上铺。庆春爬上去帮他铺好被褥,把他带来换洗的衣服叠好当枕头给他垫着,上面 还盖了块枕中。枕中是庆春自己从家里给他带的。她还给他带了些休闲。体育和娱乐的杂志。 她想这些杂志有时能使人体会到生活的丰富和美好。 肖童看着她爬上爬下地忙活,站在一边一声不响。戒毒所的管教向他交待着这里的生活 设施,每天的活动日程和必须遵守的纪律。肖童似听未听。庆春从床上下来又嘱咐肖童几句, 无非是听管教的话,按时吃药,正常吃饭,多晒太阳,等等等等。肖童问,你什么时候来看 我?庆春说,过些天只要有空我会来的。 庆春和肖童告了别。跟着管教去找医生。路上管教笑着说:“你是他表姐呀?我看他对 你还真有感情。” 庆春问:“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有感情?” 管教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自称在此工作了二年,大概认为自己已可以感受人生的一 切。他洞察秋毫地说:“那还看不出来。你刚才要走他那依依不舍的样儿,都不像个大小伙 子。” 庆春随意搭讪着,“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管教感慨万千地说:“在这儿于久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妻离子散,真是见得多了。这 些戒毒的人,大多数都是有钱的主儿,追求刺激醉生梦死糟蹋自己。成了大烟鬼才知道什么 是幸福,因为他得不到了。得不到的东西他才看得见,才懂。” 庆春笑着问:“什么是幸福呀?” “当了大烟鬼他们才明白,幸福其实太简单了:有份工作,有个家,有心疼自己的人, 行了。这就是幸福!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老百姓还不就是这些。这些看起来很简单,很容 易,可对他们来说,咳,难了。” 庆春想此话有理,很多人都无意地陷入这个轮回。当身处寻常时,寻常便是一种无聊, 可以随意蔑视和遗弃。当失去寻常时,寻常就成了幸福,成了渴求的目的。 庆春没再说话。那年轻管教也深刻地沉默着。他把她带到了医疗室,见了刚才给肖童体 检的医生。医生简短地介绍了检查的结果: “还好,他还没染上别的病。身体有点虚弱,但可能以前的素质比较好,所以能量还没 有耗完。毒瘾也不深,戒毒开始两天他可能比较难受,只要熬过七十二小时,再加上我们配 合药物治疗,用不长的时间让他的身体摆脱对毒品的依赖,还是不难的。” 庆春再三谢了医生,谢了陪她来的年轻管教。管教说你放心吧,你弟弟我会照顾。 她离开戒毒所的时候里边又在唱歌,这回她依稀听清了几句断续的歌词: 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 想起你们我泪水流啊, 白魔毒害我, 毒害我一生啊。 …… 一个星期之后,欧庆春到戒毒所去看了肖童。 依然是那首“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的歌子,响彻在操场。她由所长陪着,站在操 场的边上,看戒毒的学员们出操跑步。年轻的管教高声喊着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百多人的脚步, 整齐地呼应着他的节拍,显得蛮有气势。在队列中她看见了肖童,剃着短平的寸头,穿着一 身蓝白条的衣服,不时地回头看她。她远远地冲他笑。 操练完毕,管教又训了一会儿话,然后宣布解散。学员们喊了句什么,四散开来,三三 两两走到操场周围的树荫下,仁一群俩一伙地坐下来休息。肖童向她跑过来。他不愧是踢球的,奔跑的 姿态和步伐与众不同。 所长特别给他们找了间屋子,让他们姐弟聊聊。庆春从所长的介绍中已经知道,肖童进 来的头两天,毒瘾发作得很凶。最厉害的时候管教用绳子把他在床上捆了几个小时,吐了一 身一床一地,好 歹算挺过来了。这几天身体和气色明显好转,和一个正常人已经差不多。 庆春看着满头是汗的肖童,说:“怎么热成这样?” 肖童笑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笑短暂地再现了以往的灿烂,他说:“跑的。” 庆春拿了手绢给他擦汗,他接了,却没擦。庆春问:“身体感觉恢复了吗?” 他低头说:“啊。” 庆春问:“睡眠好不好?” 他答:“有时好。” 又问:“每天在这儿都做些什么?” 又答:“军训,上课,管教找谈话,再就是看病吃药。” “给你吃什么药?都有什么治疗?” “漂肠子,吃绿炮弹,大黄片,还有626胶囊,一种中草药,祛邪扶正,以毒攻毒。” “在这儿有什么玩儿的吗?” “打乒乓球、羽毛球,还有卡拉OK,还可以看电视。” “管教和大夫对你好吗?” “好。” “我看这儿真的跟疗养院也差不多了,我都忍不住想来了。” 庆春见他情绪一点点低沉下去,便用玩笑话来撩拨,但肖童没有笑,也没有反应。停了 一下,庆春又问: “伙食呢,比你过去住医院时怎么样?” 肖童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她一眼,说:“我想出去。在这儿我很闷。” “你才进来一个星期,按要求至少要三个月呢。” 肖童低头用手绢擦汗,说:“求你了,你带我出去吧,我已经戒了。我向你保证,我保 证再也不吸毒了。” “戒毒是个漫长的过程。”庆春做着说服工作,“你别看得那么简单,我说三个月还是短 的呢。上次这儿的医生说了,按国际上医学界的理论规定,只有连续三年半不再复吸的人, 才算真正戒除了毒瘾。你才只有一个星期。而且这里床位紧张,你出去了万一不行再进来可 没那么容易了。而且你这次戒毒是我们给你出的费用,你下次复吸了再来就得自己花钱了。 所以我看还是巩固好了再说。” 肖童低着头,不知为什么他不和她正面对视,他说:“这里和监狱差不多,我讨厌那些 吸毒的人,我不愿意和他们住在一个屋子里。我不会再吸了,在这里会把我闷死的。这些人 身上都有很多病,有胃病,有肝病,你不怕他们传染我吗!” 肖童搜遍了一大堆能够说服她的理由,庆春想了一下,只好说:“等会儿我去问问所长 吧,看他怎么说。” 肖童迫不及待地说:“那你快去吧,要不他该下班了。” “你想今天就走吗,这不可能。” “你今天带我走吧,怎么不可能?” 肖童孩子一样的性急,以及他对她的毫不掩饰的孤儿般的依赖,都让庆春心动。但她坚 持原则地说:“绝对不行,就是所长同意我也不能今天带你走,我还要回去请示领导。你出 来不出来,出来以后怎么办,得由领导决定。” “你不是说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吗,你不是说没我的事了吗,怎么还要去请示领导?” “可你毕竟为我们工作过。现在这个案子还没有完,那些人还在活动,我们得为你的安 全负责。” 肖童皱着眉苦着脸,他望着窗外操场那边,那些在树下乘凉的学员百无聊赖的姿态,仿 佛再也不想回到他们当中。庆春说:“肖童,我毕竟比你大几岁,我记得你过去答应过我, 在重要问题上不任性,听我的。如果你不想这样做的话,我也就不再管你了。” 她的这句威胁十分管用,肖童不再作声。她把给他带来的一些吃的和几本新杂志给了他, 然后告辞。 走的时候她和所长谈了谈。所长说肖童吸毒原来仅限于吸食,还没有发展到肌肉注射, 而且用量不大。所以目前已经基本完成了生理戒断的任务,也就是说,身体上已经没有毒瘾 反应了。但是吸毒者戒毒后的复吸率之所以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主要是由于心理毒瘾很难 戒断的缘故,心理毒瘾的戒断需要漫长的时间。肖童现在出所可以,但要保证今后不复吸, 家里必须天天有人看着他,教育他,帮助他,监督他。尽量避免他在生活中再碰上挫折和苦 闷。如果碰上了,也要及时开导。所以,有一个健全、幸福。能帮助他并且让他有生活兴趣 的家庭,哪怕是一两个对他有感情的亲人,对于巩固戒毒的成果,是至关重要的。他有吗? 庆春听罢,心里说不清是轻松是沉重。她从郊区的戒毒所回到家时天色已晚。父亲还在 等她吃饭,因为她早上说好了今天要回家吃饭的。饭桌上父亲照例问她今天干了些什么,碰 上了哪些熟人,听她每天报些流水账似的活动和说点儿单位里的新闻,这是父亲每天晚上固 定的消遣和功课。 吃完了饭,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斟酌着探询父亲的口气:“爸爸,我有个事想求你帮 忙。” 父亲问什么事。 她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父亲笑道:“不是又要给我找个伴儿吧。” 庆春说:“差不多,和找个伴儿差不多。” 父亲摆手:“我这事,需要的时候我会考虑。你别净给**心。你倒是应该考虑考虑你 自己了,还是得早点定一个。李春强行不行?他不行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也该有个数了。” 庆春说:“说您呢,怎么又扯到我这儿来了。你别紧张,我不是想给你找老伴,是想给 你找个小伴。” 父亲摸不着头脑地说:“小伴?我都革命一辈子了,政治上还算坚定,生活上也从没犯 过错误,我还是保持晚节吧。” 庆春说:“我求您的事,不仅是保持晚节,而且还是再立新功的事。但我不知道你都歇 了一两年了,还有没有这个能力。” 父亲说:“你就说,什么事,别卖关子。” 庆春说:“肖童,那个大二的学生,你还记得吗?” 父亲说:“怎么不记得,上次不是还来过。” “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挺好呀,我挺喜欢他,那孩子挺单纯的。他是叫我爷爷还是叫我伯伯?” “怎么是爷爷,我和他是平辈!” “噢,”父亲稀里糊涂地说:“他要来给我做伴?现在是不是在放暑假?还是让我给他做 传统教育?” 庆春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是这样,他呢,他前一阵让学校给开除了。” “开除了?”父亲惊愕,“为什么?” “因为他吸毒。” “什么?”父亲立刻严肃起来,庆春知道肖童那健康活泼的外表,让谁也难以相信他会 吸毒。她说: “爸爸,他是为我们在工作,因为工作误吸了海洛因,上了瘾。你可能对毒品不太了解, 纯海洛因一次就能上瘾。学校发现以后,把他开除了。” 父亲愣愣地,似乎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那你们应该到他学校去,向学校解释 一下,这下他的前途不就毁了?” 庆春不知该怎么说清这个过程,她只能简单地说明:“他替我们工作是绝密的,说出去 对他的安全不利,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戒毒。如果毒戒不掉,别说前途,连生命也没有 保证。” 父亲没有插话,他在听。 庆春说:“我们送他去了戒毒所,生理毒瘾已经戒了,还需要用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戒心 理毒瘾。这需要有一个环境,要有人管他,监督他。教育他。可他父母都在国外,他在北京 孤身一人。如果他从戒毒所出来,一个人回家去,一旦碰上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那些小毒 贩子再找上他,十有八九还会复吸……” “你是说,让他到咱们家来,让我管着他,是吗?” 父亲接出了她的下文。她注视着父亲的表情,那表情不置可否,这是父亲谈正事的一贯 作风。 她点头:“是。” 父亲低头,拿出一根烟,想抽,却没有点,抬头问:“他什么时候来?” 庆春心中一喜:“您同意了吗!” 父亲说:“我可以试试,听说吸毒是很难戒的。如果别人都做不成,我也不能保证,只 能说试试。” 庆春忘乎所以地说:“我代表我自己,代表我们刑警队,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并致以战 斗的敬礼!” 父亲用手指点着她:“你呀,你能把身边所有的人都用上,为你的刑警队服务。人家上 大学上得好好的,你非拉他出来干这个干吗。” 庆春没有反驳。不管怎么说,父亲应承了这个任务,这使她心里宽释了许多。这一晚她 和父亲仔细商量了肖童来以后的安排,从生活起居到学习娱乐,到思想教育。父亲说就让他 和我住在一个屋里吧,他怕不怕我打呼噜? 第二大早上她找处长汇报了这个想法,处长原则同意。处长还表示,现在全国戒毒时间 最长没有复吸的,只有广东的一个女孩,已经三年了,离国际上的彻底戒断的标准还差半年。 现在连全国禁毒委员会都非常关注她,一直在跟踪了解,你爸爸要是有这个本事让肖童彻底 脱离心理毒瘾,那就不仅仅是拯救了一个吸毒者,对整个中国的戒毒工作,都是一个非常有 意义的范例,可以载人史册的。后来庆春把处长的这段话学给父亲听了,父亲没动声色,嘴 上说那好啊,全国都尚未有彻底成功的范例,我到时候知难而退,也就有话说了。但庆春看 得出来,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深受鼓舞的。 只有李春强对这件事表现出明确的保留。他甚至对庆春提出一个取而代之的方案:让肖 童住到自己家去。他说我爸爸妈妈现在在家都闲着,让他们来干这事也完全可以,庆脊说队 长你怕什皂?你是对我爸爸没信心吗?李春强说不是,我是对你没信心。庆春转过脸去,说, 那我们还是免谈了吧。李春强这次并没有缩回去,他语气冷静,意思却咄咄逼人:庆春你能 不能告诉我,你对肖童这样做,纯粹是因为工作还是有某种个人感情? 庆春沉默了半天,才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回答:“这是我的责任,他为我们工作过,是我 负责他的,所以我有这个责任。” 李春强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是刑警队里最好的一个。我承认您过去一直很出色, 也希望今后你永远如此!”停了片刻,他又说:“最好的刑警忠于职务,个人感情动摇不了他!” 庆春说:“对,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她不想再和李春强发生辩论。 她开车去接肖童。 到了戒毒所,在所长的安排下,她先和肖童谈了一次话。她先问肖童,你真的想出去吗? 肖童说,真的想。她说,可你的毒瘾并没有断根,除非你答应我几个条件,否则你必须留在 这里。肖童说,什么条件?她说,你出去后要在指定人员的监护下继续戒毒。我和领导请示 了,让你住到我家里去,由我父亲做你的监护人,你同意吗?肖童不相信似的,住到你家去? 庆春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给你另选地方另选监护人。那你还得在这儿耐心等一等。 肖童连声欢呼,不不不,我同意,我同意,但他还是不信,你真让我住到你们家去吗?庆春 说,我家可以收留你,但你必须保证,一切听我父亲的安排,包括上哪去,看什么书,和什 么人来往,连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什么时候锻炼什么时候吃药,总之生活中的一切,都 要听从命令。如果你做不到就算了,就还留在这里,其实你留在这里效果更好。肖童连声保 证:我做得到,一定做得到,我向你保证! 庆春笑了,说:“那好,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去了。” 肖童几乎跳起来:“现在吗?现在就走?” 庆春说:“带上你的东西。” 肖童弹簧似地跳起来跑回宿舍去了。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抱出了自己的全部行李,出所 手续也不太复杂,很快所长和管他的管教就送他们出了戒毒所的大门,并且例行公事但又不 失亲切地叮嘱了肖童几句。 他们告别了所长和年轻的管教,上了车,庆春没有发动,她看着肖童,轻声说:“你应 该,也给我一个保证,给我!” 肖童问:“你要什么保证?” 庆春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异常清晰:“要你永远不再吸毒!” 肖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好,我保证!” 这仿佛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盟约,一个报偿,一个承诺。两人长久对视,用目光沟通着 决心和信任。庆春说:“走吧,跟我回家!” 这是一个秋末冬初的上午。整个儿秋天都难得有这样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天空。北京 的郊区,最壮观的就是公路,宽如通衙,直如箭矢。两翼高大的杨柳,夹道而行。他们打开 车窗,在坦荡如砥的大路上疾驶,任清风在耳边和发梢尽情鼓动。望着被林荫拢成一条笔直 长河的蓝天,他们的心情也都格外晴朗。肖童的兴奋,更是溢于言表。他大声地和庆春谈笑, 评论着沿途的每一景物,像个孩童一样忘情于晴空,绿树,和突然找回的自由。 为了迎接肖童,迎接这个带有世界意义的任务,父亲认真做了准备。重新布置了房间, 替肖童搭了一张单人床,增加了床头灯,还为他在书桌里专门腾了个抽屉,在衣柜里腾出了 相应的空间,准备了新的洗漱用品。父亲在生活上本来就是个相当精细的人,不仅生活上做 了准备和安排,他还搞了不少戒毒学习资料,既有庆春帮他找的戒毒知识和国际戒毒治疗指 南等书籍,还有一些诸如心理学。旅游介绍等书籍,为今后的监护和治疗,以及娱乐和生活, 做了不厌其详的物质和知识的准备。庆春想,老一代的当过干部的人就是这样,做事高度负 责,极端认真,不服不行。 肖童对这个新家的生活似乎非常适应。晨昏起居,一日三餐,都很规律。父亲每天和他 一起起床,出去跑步。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毕照例由肖童洗碗,父亲擦桌子。白天大 部分时间是看书。父亲要求肖童还是看法律专业的书,鼓励他在家里继续学完大学的课程。 晚上庆春回来,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对电视里的节目一起评头论足,碰上好的一起 感叹,碰上差的一起嘲讽,他们的观点常常惊人的一致,只是肖童的言词更加尖刻偏颇。每 晚十点整,父亲便命令关掉电视,洗漱上床。当然有特别好的节目除外,可以适当延长至十 一点钟。 对肖童的政治教育和思想工作,父亲也没有偏废。指定“新闻联播”要看,国内外大事 要懂。他还带他到电影院看了一场谢晋拍的国产大片《鸦片战争》,算做正面教育。他和肖 童交谈时,从不提吸毒二字,也不提和毒品有关的事。在这方面从没有一句正面指责和侧面 的影射。庆春认为,从心理学的立场上看,父亲这样做当然不无道理。 父亲和肖童讲得最多的,倒是个人品德和为人处事,讲的是做人的规矩。譬如他对肖童 说,庆春比你大好几岁你不应该直呼其名,至少该叫声姐姐,再熟也要有礼貌肖童对父亲的 种种教诲百依百顺,唯独对这条充耳不闻。 常常,父亲也带肖童骑上自行车出去转转,或乘车去郊游。头一个星期他们就去了位于 寿安山麓的樱桃沟和位于西郊法海寺附近的“冰川擦痕”。父亲以前是搞地质的,他可以滔 滔不绝地从这里讲到一亿年前,由于“燕山运动”而造成的地壳出海;讲到几十万年前北京 一带的冰封雪盖;讲到万年冰河时进时退在山体留下的惊心动魄的擦痕。他可以大声吟诵李 四光的诗文:“人兮复何在?石迹耿千秋。”肖童不知是没有兴趣还是俗眼难开,他说:“伯 伯哪儿是冰川擦痕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呀。”父亲便用自己喝水的水壶,顺着斜坡,向脚下 褐色的基岩,慢慢浇下一壶清水。水顺势流下,一道道冰川擦出的痕迹,果然清晰地显现出 来。他说这就是著名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当年寻找擦痕时用的办法。 庆春对父亲的用心和方法,对肖童的顺从和配合,都是满意的。肖童和她单独在一起的 时间不多,偶尔父亲有事离开一会儿,肖童便要凑过来对她说些温存的话。而庆春依然注意 着距离。她既不想让肖童的梦幻破灭,对未来失望,以致影响戒毒的心态;也不想在他和李 春强之间,过早地取舍。她想,现在还不是拿定主意谈情说爱的时候。 她有时甚至有一个愿望:李春强和肖童,为什么不能成为一对要好的兄弟和朋友呢。她 希望她身边的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能建立一点起码的交情,至少能够和平共处,正好:李 春强的生日快到了。她想这倒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在一起聚聚,高高兴兴地聊聊,慢慢 建立些沟通和感情。她相信男人之间总会有许多共同的兴趣和话题。于是她先找到李春强, 以父亲的名义,邀请他来她家吃一顿生日的晚饭。李春强对她的惦记十分高兴,但他提议咱 们还是出去吃吧,到你家你父亲坐在那儿我总是不好意思。况且现在肖童也住在你家,吃饭 时叫他不叫他都不太好。 庆春说:“我过生日时不也是上你家去吃饭吗,你爸爸妈妈也都在,我也没觉得不好意 思。” 李春强说:“要不就叫上你爸爸,咱们出去吃。” 庆春说:“肖童怎么办,他不能离开人。” 李春强沉默,不表态。 庆春说:“和他相比,你算是个大哥,你的胸怀就不能宽阔一点?” 李春强情绪不高地说:“怎么安排,你定吧。反正我希望和你在一起,过个愉快的生日。” 庆春松口气,她笑了。在李春强这里,她相信她的笑,能够征服一切。她笑吟吟地问: “生日你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晚上吃饭的时候,欧庆春向父亲和肖童布置了任务:准备请李春强到家里来过生日。 他们当即研究确定了那一大晚餐的菜单。本来这种任务父亲一向是亲自动手乐此不疲 的。如今有了肖童这么个帮手,他也开始吆三喝四,动口不动手了。他大声计划着要买的东 西。包括葱蒜之类的调料,一一叫肖童记在纸上,并且要求肖童也发表意见。 肖童板着脸,按要求把要买的零碎物品,草草地写在纸上。对于整体策划,却不进一言。 父亲上厕所的时候,他压着声音质。问庆春: “你干吗非请他到家里来?” 庆春对肖童这种得寸进尺的干涉有点反感,“怎么不能请来?我过生日他也请过我。” 肖童皱眉说:“你可以约上几个同事和他一起到外边吃,有什么必要请到家里来!” 庆春冷笑一下:“我过生日也是到他家去吃的,礼尚往来嘛。我又没请他到你家去!” 最后这句话,庆春有意无意地伤害了一下肖童。她看见肖童脸色顿时通红,既而变白, 才有点后悔,觉得在他戒毒期间不该说刺伤他的话。她放下饭碗,把口气缓和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事先和你商量才不高兴了?我知道现在你也是这家里的一员,我应 该先和你商量,我主要是没以为你会有意见。” 这话她自认为说得很巧妙,极尽亲密之能事了,但肖童并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摆脱出来。 他离开了饭桌,说: “我没有意见,这是你的家,我没资格有意见。” 她有点狼狈,不知该说什么,剩下的饭也没心情吃完。 为了挽回局面,想到第二天是星期六,她决定让父亲休息一天,去老朋友家串门打打麻 将。她说肖童明天由我来陪。 晚上看电视时,她见肖童还是有些情绪低沉,便主动打开自己的相册,给他看第一页里 夹着的一朵制成标本的玫瑰。这就是她过生日那天夜里,从肖童家带来的那支花。肖童见他 送她的这个生日礼物被如此精心地保存着,马上高兴起来。庆春见他情绪好转,又锦上添花 地提议:“明天我爸爸有事,我陪你出去转转好吗?” 这是肖童从戒毒所出来后,庆春第一次表示要陪他出去。肖童当然兴奋不已,晚饭时的 口角被彻底地置之脑后。他说:“好啊,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 庆春故意板脸:“这明明是我陪你,怎么你要抢这个人情?如果你是为了陪我的话,那 就免了吧,我明天还不如去单位加个班。” 肖童连忙改口:“好好好,是你陪我,你大公无私,救死扶伤,送温暖献爱心,你说明 天去哪儿?” 庆春说:“我天天在外面跑,我去哪儿无所谓。这回放权给你,你说了算。” “我说了真算吗?”肖童暧昧地一笑:“那咱俩明天哪儿都不去了。你爸爸不是出去吗, 咱俩就在家休息,聊天,做饭,看电视,好不好?” 庆春说:“还是出去走走吧,你的身体也需要有经常的户外活动。” 肖童说:“那就走远一点,我们去爬长城,有兴趣吗?” 庆春说:“星期六星期天,长城人大多吧。” 肖童说:“咱们别去八达岭慕田峪,那地方去的人太多,都俗了。咱们往远了走,现在 爬长城,讲究去金山岭。” 他们当即把父亲刚刚搞来的旅游指南找出来看。金山岭距京城远去一百三十公里,看来 明天还得早点起。于是这一晚不到十点他们就关了电视,准备了一下就各自回屋熄灯上床休 息了。 北京深秋的早晨被一股清澈无比的寒气包围着,灰色的薄雾搭配了树叶的金黄,游移着 油画一样的凝重和迷茫。他们身背简单的行囊出门上路,街头尚不见行人和车辆。他们乘了 早间的火车到达密云与滦县交界的古北口时,太阳刚刚燃亮了司马台和老虎岭。他们来得太 早了,山上山下,不见人迹。司马台长城沿着那一线高峰低岭起伏翻腾,动感无限。而山野 中的那份宁静,又使人发思古之幽情。火一样的朝阳,晖映着满山的秋黄,让人觉得金山岭 正是为秋天和朝阳而名。 他们显然是今天登山索道的第一批乘客,这很让人兴奋。在半山腰下了索道他们又拾级 而上,捷足先登,开始了对顶峰的攀援。从旅游指南上他们知道这里是整个儿万里长城中, 防御工事最密集的一段,一百四十多座敌楼布满二十公里长的每一处峰顶和险口,看上去可 算步步为营。比起八达岭和慕田峪,这里更为山高崖险。在有的城段,台阶的仰角至少有七 十多度,状如天梯,且无扶手。登上这段大梯还要过一道长约数丈。宽仅半米的“天桥”。 看到“天桥”在万丈深渊中凌空飞渡,庆春有些胆寒,说到此为止吧,别往上爬了,摔死了 都没人救。肖童见她望而却步,连忙拽住她的手,大声呐喊着:嘿嘿嘿!咱们都走到这一步 了,谁都不许半途而废。你抓着我的手,跟我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关口!他不断地用豪言 壮语鼓舞着庆春。这让庆春不仅看到了一种令人感动的男人气概,也看到了胡新民和李春强 都不曾有过的天真和朝气,这种天真和朝气有时几乎就是一种淳朴。她看着他那被强烈的阳 光和边塞的劲风熏拂的健康的脸,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在自己的生日之夜看到的那个被毒瘾吞 食得病入膏育的肖童,和此刻的这个大男孩,竟是一人。 他的有力的手,他的大声的吆喝,对庆春都充满了诱惑,她横下心跟他向前走,那心惊 肉跳的几十步,使她有一种毕生难忘的刺激和新奇。 她不敢想,这会不会就是自己所爱的人? 过了天梯天桥,又过了仙女楼,便一举登上了司马台的巅峰——望京楼。他们都出了汗, 站在这千古敌楼上大口喘息着。极目远眺,西边就是天险古北口,往西可以看见燕山山脉的 最高峰,——风起云涌的雾灵山。往南偏一点,烟波浩淼的密云水库碧蓝一片,尚未封冻。 再往南,若隐若现的便是北京城。万千高楼大厦从此看去,只是明暗不定朦胧不清的一片颜 色…… 庆春看着北京,她第一次这样审视着自己的北京。她很想分辨出自己的家在哪儿,在东 边还是西边。这时,肖童从她的身后用两只长猿一样的臂膀,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猝不及防 全身轰一下热起来,可却打了一个冷战。她明知这里没人。天还早,这里是司马台的最高点, 几乎与世隔绝,但她每一个细胞都在下意识地打颤。她没有动,她肢体僵硬好像已不能再动。 肖童的脸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他用整个儿怀抱围拢着她。他说这里真美。 战栗之后,她渐渐有点陶醉。是他的怀抱,是他的声音,他说这里真美。是的这里真美! 她感到他在亲她,是那年轻的,柔软而湿润的嘴唇。这感觉与新民的不一样,新民的亲吻是 那么扎实沉稳刻板规矩,而此刻,却飘忽、温润、胆怯,和一种带着罪恶感的慌乱。 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拥抱。她没有回首,像是对迎面的风说,别这样肖童, 我爱你可我是你的姐姐。 肖童再一次抱紧了她,比刚才更加执著有力。他说庆春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只要你 高兴,我可以从这儿跳下去。 她再次挣脱开,挣脱开他有力的双臂和满嘴喃喃情话的低语。她说肖童你别强迫我好不 好,你做什么都应该像个大人! 肖童很尴尬地站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全身照得鲜明触目。他说:“你生气了?” 庆春说:“没有,我只是,只是不希望你这样乱来。” 肖童情绪波动,表情黯然地说:“我永远摸不透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你。我一直猜 你爱我,你做了很多事都说明你爱我。难道这其实都是游戏?” 庆春说:“我们了解太少了,不应该这么着急谈‘爱’字。爱是一生的承诺,怎么能只 争朝夕。” 肖童平静了一下心情,说:“那好吧,我不急,如果刚才我太用力弄疼你了,求你不要 生气。” 庆春笑了,她主动伸出手,拉了他的手,说:“走,我们下去!” 那天他们带了一个相机,他给她照,她给他照,在每一个险峻处都留一个念。可惜山上 找不到人帮一个忙,以致最后也没有一张两人的合影。多年以后,庆春一直都在感叹这个遗 憾,因为金山岭对她来说,确实是一次难忘的浪漫之旅。 那夭回家之后,在晚餐的饭桌上,父亲问起他们对金山岭司马台的感受,她和肖童都不 约而同很低调地支吾其词。但父亲一离开饭桌,肖童便放肆地去摸她的手。他说:“说真的, 这些年我去了那么多地方,连德国在内,最喜欢的还是司马台。我第一次去就一见如故,就 觉得那儿是我的福地。” 庆春拨开他的手,说:“好好吃饭。”又问:“为什么?” “那儿那么险峻,那么壮观,而且清静,有灵气。另外,今天在那儿,最重要最难忘的, 是……” 庆春知道他要说什么,制止道:“嘿,你别自作多情没完没了好不好。” 肖童笑道:“那就不说了,就算我自作多情吧。” 他果然一边吃饭一边做思想状。庆春看他,那张像模特一样标致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 吸毒的痕迹来了。她想,这是父亲的努力,也是自己的影响力,他肯定是为了她才会戒得这 么快,效果这么好!她为自己而暗暗骄傲。 两大之后,到了李春强的生日。庆春那天晚上特别从单位早回来了一会儿,检查一下生 日晚餐准备工作的落实情况。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肖童虽然对请李春强来过生日心怀不满, 但对各项工作还是任劳任怨。父亲的角色已经从事必躬亲的一线退居到指手划脚的二线,动 手操作的事几乎全是肖童一人包揽。 六点半钟李春强来了,一身便衣。庆春和父亲陪他在客厅里坐,饭桌就设在这里,肖童 因为一直在父亲那个单元的厨房里忙活,所以直到酒菜上桌才过来与李春强见了面。 双方都挺平淡,只点了一下头。 父亲说,今天你过生日,我也借光喝点酒,喝古井贡如何? 李春强说,客随主便。您喝我陪着。 开了酒,菜也都上了桌,肖童又去厨房收拾。庆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见李春强已面露 不快,便让他们先吃,自己跑到这边厨房来叫肖童。肖童说你们先吃我收拾完了再过去。庆 春命令他放下,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明知道大家都在等你你这不是成心吗? 她硬拽了肖童过来入席,也给他的杯里倒了一点酒。大家举杯,祝李春强长命百岁。四 只杯子在一起胡乱地碰了碰,李春强和父亲都是一饮而尽。 李春强说:“叔叔,您是长辈,让您给我祝寿,有点不成体统。” 父亲说:“那有什么,谁过生日谁是寿星佬。将来肖童过生日,我也得祝一声长命百岁。” 李春强看一眼庆春,别有用心地说:“肖童就更是晚一辈儿的人了。” 肖童目视李春强,那目光并不友好。庆春连忙半开玩笑地拨乱反正,“春强你别净充大 辈的,占人家便宜。” 李春强口无遮拦地说:“本来嘛,咱们都工作多少年了,他还没毕业呢。” 庆春心里怦地一跳,心里骂死了李春强!你明知道肖童已经失学在家还提毕业这种字限 于什么!转脸俏俏看肖童,他似是浑然未觉地在给父亲倒酒。 父亲和李春强又干了一杯。李春强祝父亲身体健康。 开席不到一分钟,已经两杯酒下肚,显然喝得猛了点,李春强脸色微红,又满上了一杯, 面对庆春,说:“来,我祝你永远年轻,永远这么漂亮。另外,把枪练准。” 庆春说:“承蒙吹捧,也承蒙批评。”她抿了一口,李春强又于了。 庆春对肖童说:“你单独敬一杯李大哥。” 肖童听话地端起酒杯,说:“祝李大哥事业发达,官运亨通。”他祝完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李春强说:“哎,喝完。”肖童也听从地喝干了杯子。 李春强举起杯:“那我也祝你,祝你什么呢?”他转头问父亲:“他现在这病治到什么程 度了,还顺利吧?” 父亲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肖童的面在这种场合问这个,嘴里塞着食物急得不知先咽先说。 “唔,唔,还好,好,好……” 李春强转脸对肖童举杯:“我祝你,养好身体,彻底把病根给断了!” 他又是一饮而尽。但肖童此时的脸色比他还要涨红。 父亲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肖童的窘态。不得不发表几句正面的评价。 “肖童这孩子,真是挺好,聪明,人品也好,我挺喜欢,挺喜欢……” 李春强附和着说:“本来嘛,人聪明,年纪又那么轻,所以我刚才说嘛,一定要把那个 瘾给断了,否则就毁了。我也知道难,难也得下决心,十年八年也得下这个决心!” 父亲顾左右而言它,扯开了话题:“来来来,再喝。没关系,这是低度酒。” 庆春和父亲都起劲儿地劝酒,挑选着李春强感兴趣的话题。父亲说,听说你们最近出差, 净拣昆明。桂林这种山明水秀的地方走,你们是办案去了还是旅游去了,警察现在是不是也 越干越潇洒了?李春强说,我们再潇洒也比不过叔叔,您是搞地质的,名山大川就是你们上 班的办公室,游山玩水是你们的本职工作。父亲说那倒也是,我这么多年,国内的好地方也 差不多走遍了,就是一次没出过国。李春强说,现在可以买旅游票出去,方便得很。父亲说, 也贵得很,没上万块钱玩儿不好。李春强说要是出去的话您最想去哪儿?父亲说我倒是很想 去一趟香港,中国自己的地方,没去过是个遗憾。李春强笑着说叔叔您气派太小。又问庆春 要旅游的话最想去哪儿,庆春说想去美国,看看资本主义发达成什么样儿,腐朽成什么样儿。 庆春见肖童有些被冷落,就问他最喜欢哪里。肖童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最喜欢司马台金山岭。 庆春不去接他这个话茬,她又和父亲夸耀起李春强的枪法,那真是指哪儿打哪儿百步穿 杨。父亲问,那你的枪法怎么样?庆春自甘下风地说,我是打哪儿指哪儿。这射击、格斗、 驾车什么的,都是男同志的强项,女的怎么也不行。李春强说,那不一定,解放以前华莹山 游击队司令双枪老太婆就可以左右开弓,说打你眼珠,不打你眼窝。庆春面对父亲说,男女 生理条件就是有差别。你看今天李春强就三十了,看上去是比我大几岁,可二十年后我们俩 再站到一块儿我就没法看了。女的生理上比男的就是弱,老的快。李春强说,那也不一定, 历史上有名的老寿星净是女的,杨家将里的余太君,一百岁了还挂帅出征呢。男的这么有精 神的还没听说过…… 一直低头吃饭的肖童冷不防参加了他们的抬杠,他插嘴说,余太君那是传说人物,是民 间故事,不能真当有这么个女寿星。李春强最讨厌人家当面驳斥他,尤其是他的下级或晚辈。 他皱眉说,你这就是抬杠了,我不过是举个例子,说明年纪大也有老当益壮的。肖童还真是 抬杠,说那你干吗不举孙悟空的例子,他五百岁了还长征呢。 父亲哈哈大笑,庆春也笑。李春强无从发作,悻悻地说现在的大学生都是这个毛病,都 这么好斗,这么自以为是,得理不让人,这么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他一边说一边自己又干了 一杯。 父亲看他的样子,盖了酒瓶。说你差不多了,再喝该回不去了。可惜父亲已经说晚了, 李春强这时已经半醉,他半醉的表现就是话多。他又把酒瓶打开,说反正这是低度的,低度 的酒不醉人,可就是喝起来像酒精掺了水没意思,要真喝还是喝高度酒过瘾。说到过瘾他又 问肖童,说这喝低度酒的滋味是不是像吸掺了面粉的海洛因一样没劲?要不然稀释的海洛因 怎么就那么不值钱。 他说完这话,全场都静了。庆春和父亲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肖童夹菜的手停在空中, 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把菜夹到了父亲的碟中,说,伯伯,您该多吃点素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把吃净的盘子收起,拿到厨房去了。他这一去就再不见回来。庆春坚 决不让李春强喝了,为他盛了饭。然后就到父亲那个单元的厨房里来叫肖童。肖童正在洗碗, 他说他吃饱了就不过去了。 庆春还是劝他:“不过去不好,显得不礼貌。” 肖童说:“他总是挤兑我,你都看见了。要在外面我非揍他不可。” 庆春看他脸色,知道他正在火头上,勉强他过去效果也不一定好,就劝慰两句说:“不 想过去就算了,不过你心眼儿也是大小了点。喝酒时说的话,用不着那么当真。你刚才还拿 孙悟空挤兑他呢。” 肖童不说话,低头使劲地刷一只铁锅。 庆春回到饭桌上,父亲问,肖童呢?叫他过来吃饭,不吃主食不行。庆春遮掩地说,他 吃饱了,我叫他洗碗呢。 直到李春强吃完饭,吃完水果,吃完生日蛋糕,喝完茶,和父亲滔滔不绝地聊完了天, 告辞要走的时候,肖童也没有再露面,也没有出来说再见。 李春强一走,父亲马上过去看肖童。他甚至担心他这些天的工作成果会因为李春强的口 不择言而付诸东流。好在李春强一走肖童脸上马上多云转晴,和父亲有说有笑,上了床他们 还聊到很晚。 尽管如此,欧庆春第二天上了班还是直截了当地向李春强表达了不满。不料李春强对自 己昨晚的表现不觉有过反觉有功,他说,我昨天对你那位小弟弟很不错了,我敬他酒,鼓励 他下决心戒毒,我是真心实意的,难道他连这个都接受不了?这种吸了毒的人就得有人不断 在他身边提醒他教育他,我这是替你们做工作。 庆春说,做工作可不是在昨天那种场合,而且你还问他被稀释的掺了假的海洛因是不是 跟喝低度酒一样不过瘾,不值钱,你这样连讽刺带挖苦的会有什么效果? 从表情上李春强有些自认理亏,但他只沉默了一会儿就又说:“连开这么个玩笑都不能 接受,那自尊心也太强了!” 庆春说:“对一个吸毒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建立他们的自尊心更重要了!” 李春强说:“好,我向你道歉,向你爸爸道歉。” 庆春想说:“你该向肖童道歉。””但想想算了。她想,以后再也不要有这种傻瓜一样的 念头,再也不要一厢情愿地为他们联络感情制造这种机会了。闹了半天男人也不全是心胸广 大,在个人情绪上也不全是绅士风度。她觉得这顿饭纯粹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春强同样是一脸的不得志,他说:“庆春,我这生日过得也不痛快,有好多想说的话, 当着他们也不便说。我们还是在外面单聚一次吧,我来请客。” 李春强的生日聚会终于不欢而散,也使欧庆春那个处心积虑的亲和计划彻底破产。但那天晚上肖童的克制和无辜,进一步加深了她的好感。在她的生活里,肖童越来越成为一个让人惦念的角色。由此她也证实了情感的力量,她对肖童投入的每一分关爱,如今都结出了厚重的果实。肖童已经完全走出了吸毒的阴影,她相信她已经让他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如果你不说的话,有谁会相信他这样一个有着健康的外表,开朗的性格,强烈的自尊和正常的克制力的阳光少年,不久前还是一个病恹恹的大烟鬼呢?她觉得李春强实在没有理由再歧视肖童,而且不管是有意无意,不该再那样刺伤他。 这天上午处里召开6.16案的专题会,处长听了这一段调查工作的汇报,对他们工作的细致和不计浩繁给予了肯定,但对案情进展,和那些证据的价值,则没有发表正面的评论,这使李春强和欧庆春都感到了几分难堪。 在会上处长的眉眼也始终未见舒展,散会时他用一种总结性的口吻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这案子这么弄下去,恐怕不是卜办法,看来对方自我保护的功底和反侦察的手段是不容轻视的,再加上我们最近几次行动,在客观上惊动了他们,他们比过去就更要藏头缩尾了。在这种情况下这么按部就班地进行常规调查,收效当然不会太大。桂林方面把司机都放了,关敬山虽然还押着,但最后能不能判,不好说,材料已经送了g次检察院,因为证据不充分让检察院给退回来了。再审不出结果来可能也要放人。广州市局对红发公司的贩毒问题基本上已能认定下来,为首的几个头头都正式逮捕准备起诉了。但这些人至今也没有把一切都供认出来,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罪名,一供了就得枪毙。所以不会放弃侥幸心理,在法庭上也还会装模作样地喊冤,我看是准备一直喊到刑场上去了。所以指望从他们的口供上翻出关敬山甚至欧阳天的老底,真是一点把握没有。我们不能吊死在这棵树上。还是得另辟蹊径,自己想想办法。” 处长说说容易,可又从哪儿另辟蹊径?庆春看一眼李春强,李春强低头沉思。她知道,其实他什么也没想,此时谁也无计可施。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处长看看李春强,又看看欧庆春,一句话突然脱口而出:“能不能重新起用肖童?” 李春强霍地抬起头来,愣了一会儿,不解地说:“前一段不是一直在用嘛。可富宁大捷之后,就没见他再搞出什么东西来。” 处长的话让庆春也吃了一惊,她觉得处长是被逼疯了。 可处长的口气听上去却非常冷静,说:“也许现在的条件允许我们换一个方法,换一个思路,让他用一个新面目重新登场,主动出击一下。” 处长见他们还是犯愣,如此这般,说了一个大致的想法。李春强听罢拍案叫绝。欧庆春却没有表态,她脑子一时有点蒙。 李春强虽然为处长的计谋叫好,但对肖童的个人素质和配合的态度,则表示了担忧。“这小子有时候挺混的,素质比较差,不那么好说服他。” 庆春则对李春强顽固的成见有点反感,忍不住反驳说:“你客观一点好不好,他素质怎么啦,我觉得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坏。” 李春强还没有来得及争辩,处长已经接过话来,冲李春强笑道:“世界上的事还就是一物降一物,对这小子你觉得扎手,庆春可有办法。” 庆春对处长调侃式的表扬一点没有得意。对处长的方案她只感到突然和矛盾,态度也表现得非常迟疑:“他刚刚戒了毒,心情和身体都刚刚稳定,和欧阳兰兰的那一段,对他本来就不堪回首,再让他旧事重提,我担心他会承受不了的。” 李春强说:“冤有头,债有主,他现在的处境,正是欧阳天和欧阳兰兰一手造成的,他应该报仇心切才对,怎么叫不堪回首?” 庆春确实有些不忍让肖童再和欧阳家打交道了,但这心情又说不出口。她面色沉重,听处长又说了些相信她一定能做好肖童的工作,把这一仗拿下来的鼓励的话。她知道,这也是拍板敲定的意思。 见庆春面有难色,态度消极,李春强自告奋勇对庆春说:“你要没把握的话,咱们可以一起和他谈。我晓之以理,你动之以情,再不行的话,还可以诱之以利。他要确有立功表现,咱们公安局完全可以出面找他们学校,帮助他恢复学籍,怎么样?” 庆春想了想,说:“算了吧,还是我一个人先谈谈看吧。你和人谈话太厉害太尖刻,到时候再问点稀释的海洛因是不是跟低度酒一个味儿之类的问题,熟饭也得让你折腾夹生了。” 处长问:“什么海洛因低度酒,又是李春强编的段子吧?” 李春强支吾其词:“没有,没有。”然后顾左右而言他。他对庆春又提这事,心里显然有些恼火。散了会也不和庆春多说,严肃着面孔先行而去。 李春强喜怒哀乐著于心形于色是多年来一以贯之的性格,庆春见怪不怪。这天晚上,她下班回家较早,心情忐忑地准备和肖童谈话。 她一进家门就听见肖童和父亲热烈的说笑声。她身受感染也笑着问有什么喜事?父亲答非所问,说你今天倒回来得早,我们还没做饭呢。她说,就随便吃点剩的吧,你们笑什么呢?肖童一脸顽皮地说,今天你又多了个弟弟,你猜猜是谁? 弟弟?庆春疑惑不解,以为是个笑话,她一脸正经地说,有你一个我就够烦了,再多一个我还不得跳楼。肖童说,你看!他让开身子,身后露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垫着一条旧床单,床单上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的猫崽。 他说:“公的。” 庆春惊奇地叫了一声,惊奇之余又觉得有些突然。她从小家里干干净净的从未养过猫狗之类,因此对这黑乎乎的不速之客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咱们怎么养这个,这个养不活的,她说。但看那猫崽毛茸茸的样子,又不能不有怜悯疼爱之心。令人费解的是,父亲一生只知革命工作,最恨玩物丧志,如今在这小宠物面前,竟也笑逐颜开,童心毕现。庆春想,这都是肖童搞的! 果然,父亲说,这是下午他们一起上街时看见有人卖的,是肖童坚决主张买才买下来的。他和肖童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花了八十块钱成的交,父亲说真不算贵,这毕竟也是个活物,是个生命啊。 看着父亲的兴致,庆春不能不承认肖童确实给这家里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气氛,活跃而热烈,充满了生活的情趣。这家里现在到处都能看到肖童独出心裁的小小的布置,这儿挂一张画,那儿摆一盆花。连厨房厕所里都巧妙地摆了些小玩意儿。他似乎比这房子的主人更把这里当个家。 接着他们就坐下来商量给这个小家伙起个什么名字,父亲开玩笑说,不如就叫欧小春吧。庆春大闹,不行不行,那不真成我弟弟了,那还不如叫肖小童呢。她说从一般习惯出发,还是叫个咪咪呀或者叫小黑呀什么的,名正言顺。父亲征求肖童的意见,肖童说,那就叫小黑吧。咪咪太女性了,小黑还像个男孩子的名字。 给这个新添的家庭成员议定了名字,父亲提了个塑料桶到外面去找供小黑排泄的沙子。肖童到厨房里热那些剩饭。庆春蹲在纸盒边上玩儿个新鲜。这小动物可怜巴巴的软弱的躯体,让庆春油然生出一种对童年和母亲的怀念。 但是很快,她的思绪又回到眼前,她快速地调整了一下心情,离开纸盒,坐在肖童的床上,想着呆会儿怎样开口和他谈话。她不知此刻最难的究竟是说服肖童还是说服自己。 肖童的枕边,卷着一卷像是用过的口中纸。她顺手想替他收拾干净,不料那纸里突然滚出一只一次性的注射器,针头不知到哪去了,针管里还触目地残留着少许乳白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 她茫然了片刻,马上震惊了。她明白了这东西就是毒品!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这就是她所看见的东西,她甚至依稀觉得这一刻似乎在梦里。她对他那么好,尽心尽力。她,和父亲,和这个家,都尽心尽力。她是在他最没人要的时候,用自己的心来收留他的。她甚至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新民的遗像,向他讲述这个不期然闯入自己生活的年轻人。不管李春强怎样怀疑和贬低,她总是维护他,相信他。她现在才意识到她是让他那迷人的外表给骗了!她始终以为他已经把毒戒了,而且是为她而戒的。她一点也没想到他竟会躲过她的眼睛,躲过父亲的眼睛,变本加厉,甚至用上了注射器!如果不是她今天回来早了,他没来得及收好,她也许再过多久也不会发现。 她望着这邪恶的针管,那不干不净的白色的液体,欲哭无泪!在无数案件的现场她都见到过这肮脏的针管,没想到这一次是在自己的家里。 肖童这时在外面大声喊吃饭啦!声音依然那么饱满。她走到门厅,肖童早已在饭桌上摆好了碗筷。又端着一盆热好的米饭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好了。”可他的笑容随即就疑惑地凝固在脸上,显然他看见了她的脸色。她没办法控制自己脸上的愤恨和痛心。她把那肮脏的针管戳到肖童面前,浑身发抖地问: “这是什么?” “……这个呀,你说这个呀……” 她分辨不出肖童的表情是在继续撒谎还是要解释和承认,她已经将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他的脸上。“啪”地一声,冒着热气的饭盆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米饭撒了一片。父亲恰在这时拎着一桶沙子进来了,大惊失色地看着摔掉的饭盆,看着肖童狼狈不堪地捂着脸,看着庆春脸上热泪纵横。庆春泣不成声地说: “你走吧,现在就走!你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父亲颤虚虚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庆春指着肖童:“你骗得还不够吗?你还有一句话是真的吗!还有一个表情是真的吗?你戒不了为什么要骗我!要住到这里来骗我!” 父亲站在两人当中,哆哆嗦嗦地问:“怎么啦,这是怎么啦,”他把庆春推到屋里,抬高声音劝她:“你不要这样好吧,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你比他大他有不对的地方你也该让着他。” 庆春这时才痛悔地明白自己原来已经爱上了这个人,她不爱他就不会有这样撕心裂肺的颤栗,她已经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和他摆在了一起。就因为相信了他的纯真和率直,相信了他的热情和骨气,相信了他的一切伪装。她真想为自己拼命地哭一场。但她压制住,只向父亲咬牙切齿:“他不该骗我!你让他出去!让他走!” 父亲站在卧室和门厅的中间,向肖童使着眼色,“肖童,你先出去一下,先出去一下。”庆春知道这不是父亲的逐客令,他只是让肖童回避一下她的歇斯底里。 肖童走了。庆春听到门重重地关上,听到楼梯上混乱而快速的脚步,那声音急促得如天塌地陷。 父亲关好了门,一声不响收拾了地上的米饭。等庆春停止了唏嘘,才慢慢地问: “到底为什么,你发这么大火?” 庆春指了指扔在床上的针管,说:“你看那个。” 父亲拿起针管,不解地问:“这又怎么啦?” 庆春疲倦万分地喘口气,说:“他根本没有戒毒,他骗着我从戒毒所领他出来,骗着我把他带到家里来住,其实他一直在吸,现在已经发展到用针管注射!您天天守着他,您就看不见吗!” 父亲举着针管,“你说这个?这是我们刚刚买的,是用它给小黑灌奶的,我们刚才还用过。” “小黑?” 庆春全身一软靠在了墙上,愣愣地看着父亲半天说不出话来。但内心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热烈的狂喜。啊,肖童还是原来的肖童!可父亲发怒了,他把厨房里剩的牛奶,把扔在垃圾桶里的注射器的包装袋,全都拿过来,摆在庆春的面前。他气得全身哆嗦。 “你这是职业病,你看谁都像骗子,他来咱们家这么多天了,他总的表现是好的,你怎么就不过脑子分析分析?你神经过敏主观臆断!我辛辛苦苦,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天的思想感化工作,昨天李春强那么一搞,今天你这么一闹,还有什么作用?他的脾气我知道,他这一跑能死给你看!他不会再回来!你信不信?” 父亲的话音未落,庆春已经冲出去了。父亲也跟着她跑下了楼。他们在楼前楼后以至附近的街上四处寻找,发神经一样地大喊:“肖童!肖童!”但肖童不见踪影。 整个儿晚上他们都在找。街上,街心的花园里,肖童的家,……庆春甚至给郑文燕也打了电话。一直到半夜了肖童也没有回来。她明知道他不会回来,但楼梯上一响起脚步声,她的全部神经总要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晚饭她和父亲谁也没有心情吃。晚上十二点钟父亲把饭又热了热,叫她。但父亲的脸色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她看着父亲把注射器里抽进了奶水,塞在小黑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推进去,她看着小黑吮吸有声地鼓动着小嘴,禁不住潸然泪下。 那一晚庆春几乎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电话铃突然响了,她怕肖童昕到她的声音就挂断,因此让父亲去接。父亲接了,又把听筒给她,说这是春强。 李春强在电话里问她和肖童谈得怎么样,如果已经谈好的话上午可以带他到据点里来一起商量一下行动的步骤。庆春答非所问说春强你能不能把车子借我一下?李春强说没问题,你用车干什么?庆春说,肖童丢了我要去找他。 李春强很快把车子开来了。他问庆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庆春简单地说了事情的原委,但李春强不信。他说,不会吧,如果你只是怀疑他在吸毒骂他两句他不致于弃家出走一夜不归吧,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怎么总让人觉得叽叽咕咕神神秘秘。 庆春说:“你别瞎想了,以后再跟你细说,你先把车给我。” 李春强说:“你脸色非常不好,眼睛都是红的,你是不是哭过,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庆春说:“他没对我做什么。是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李春强半信半疑盯了她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这样子怎么开车,还是我来开吧。你说上哪儿去找他?也许他又找上哪个毒友躲到什么角落里吸上了也说不定。结果你还以为他在哪儿伤心呢。” 李春强顾自嘟哝着,庆春不想和他争辩。她上了车,说:“走,我知道他上哪儿了!” 他们开着车,开足马力,开上宽阔的京密公路。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金山岭的脚下。李春强疑疑惑惑地问:“他在这儿?”庆春不答。她跳下车,大步流星奔司马台长城跑去。李春强完全摸不着头脑地紧步后尘。山上没有人。开索道的工人疑惑地看着这两位严肃而焦急的乘客,也许带着这种表情登山的人非常少见。他们下了缆车继续往上爬,越往上爬路越难走李春强越不可思议:“肖童怎么会在这儿?你们搞什么名堂?”他气喘吁吁爬上陡峭的天梯,又跟在庆春身后亦步亦趋如履薄冰地步上天桥。他奇怪为什么一向冷静务实的欧庆春,在认识了肖童之后这么快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大早上匪夷所思地把他领到这里,看上去几乎像个疯子。 风很大,不时在空中发出强劲的撞击。风使这里绝了人迹。风声更增加了庆春的幻想,她想象着肖童会有怎样一种心情。——如果他伤心了绝望了他一定会来这里。 她几乎是用最后的喘息,登上了司马台之巅——望京楼。 尽管她已经想到了,尽管她已经有了预感,但当她在望京楼看到蜷缩在避风处的肖童时,仍然觉得这是奇迹。她大口地喘着气,泪花迎风进出,她轻轻地叫了声:“肖童!”在风的呼啸中犹如耳语。 但肖童听见了。他扶着斑驳残缺的城墙站起来,人显得又脏又瘦。在阳光下那颀长的轮廓又像一个变形的雕塑。庆春想说,你原谅我吧我错怪了你。但她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肖童的双唇也哆嗦着,他向她注视刹那便张开双臂。庆春无法自制地扑过去,任肖童用尽全力把自己抱在怀里。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热泪滚滚,湿了彼此的肩头。肖童哽咽地说,你别让我走,别让我走,我能好好活着,就是为了你。你不要我,我就完了,就完了,庆春没有说话,她抱着肖童,仿佛怕他再丢了似的,又像抱着一个流浪在外受了惊的小弟弟,不断用手安抚着他的脊背,他们都忘记了忽略了紧随而来的李春强,他如梦般地站在他们身后。随即他默默地转身,往山下走,脚下如驾了云一样穿过天桥,万丈深渊如履平地。升高的太阳给整个儿司马台带来一丝暖意。李春强迎着刺目的阳光只身下山,一个人疯也似地开走了汽车,把阳光笼罩的司马台远远地甩在身后。刚才目击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悲痛,而是一种猝不及防避之不及的羞辱! 在路上他把油门踩到了极限,他大声地唱歌,但唱了两句便戛然停下。他想破口大骂,只骂了句:“妈的!”便气涌胸肋。他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支烟。又抽了一支。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他想,我李春强什么没见过。 这也是在后来庆春再见到他的时候,在她试图向他解释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他不想听她的解释。他对庆春总是宽纵和袒护肖童一向不满,也表示过一些怀疑和反感。但他从未预见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特别是在肖童吸毒之后,她居然还和他发展到这一步,这不是堕落和自暴自弃又是什么!他认为自己心中的义愤已经不是什么个人恩怨,而是带有了一种道德的色彩。你欧庆春可以不爱我李春强,但你不能辱没了烈士胡新民的不瞑之目! 欧庆春并没有意识到李春强走得那么愤怒。她在他身后领着肖童也下了山。他们手拉着手走在空旷的公路上。公路十分干净,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风也不像山上的那般生硬,变得细致纤弱,来去无声。他们心里都充满了幸福的宁静,一路步行到了古北口外的巴克什营,在那儿的一个小饭馆里吃了点东西。庆春看着低头咀嚼的肖童,看着他的苍白的布满灰尘的面容,似乎只能用心疼二字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说肖童你怎么想起司马台了,怎么就想起跑到这儿来?肖童嘴里塞满吃的,腼腆地笑笑,说,我就这么想了所以就来了。这儿能让我回忆,让我愿意想什么就能想起什么,我心里才舒服。庆春问,你想起什么来了?肖童说,想和你在一起呗。他说完这活两人都躲避了对方的眼睛。肖童看着小饭馆外面的金黄落叶,说,司马台是我们的见证。 巴克什营是离司马台最近的一个长途汽车站。他们从这里乘车回到北京。庆春把肖童带回家已是下午,他们都是一夜未睡,疲惫不堪。父亲对肖童的归来没有表现出预料之中的惊喜和欣慰,反而有些心事重重。他照顾肖童冲了澡吃了东西然后让他睡下。他自己到了庆春这边的屋子里,在客厅里坐下。他说庆春你先别着急到班上去,你坐一下。 庆春坐下来,她疲乏的神经仍然可以从父亲的神态中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她心里极其不安地坐下来,但样子却很安静。 父亲说:“刚才,春强来过。” 此话一出庆春就明白了父亲的沉郁,但她仍然没有急着解释。她的沉默使父亲更加出语踌躇。 “你和他,和肖童,到什么程度了?” 庆春开口,反问:“李春强跟您怎么说的?” “他说你和肖童,是那种关系。” “他说我们是哪种关系?” “你说是哪种关系,我这么问你还不明白吗?” 庆春沉默。 父亲直言不讳地说:“我认为这样不合适,春强也认为不合适。” 庆春眉头一挑,她对李春强的干预有些生气,“他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父亲严肃地说:“你和李春强成不成,那是你的自由,他来找我也是为你着想。肖童年纪小你不在乎也可以。你和他是工作关系谈恋爱行不行我也搞不懂你们的规矩。可你不是不知道,他吸毒啊,这可是一辈子的毛病,你不能不考虑!” 庆春说:“我和肖童今后怎么样还没有定。因为我欠了他的所以我要还他,也许这是命中注定。” 父亲说:“你欠他的你已经在还,你把他接来,帮他戒毒,你对他已经很好了。就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也·用不着以身相许。他如果没有吸毒这事我可以不管,可有了这事,这事明摆着,我不能不提醒你。” 庆春低了头,她说:“他不是戒了吗。” 父亲说:“我原来不懂,肖童来了以后我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戒过毒的人又复吸的是占绝大多数,克服身体对毒品的依赖很容易,但是断除精神的依赖很少有先例。抽上一口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一辈子要看住他!一辈子要提心吊胆!你愿意这样一辈子吗?” 庆春无言以对,心乱如麻。她知道和肖童相爱是多么艰难甚至不现实。但脑子里,也许从昨天开始,总是赶不开他。 父亲说:“他也不能总住在咱们这里,咱们帮他,总得有个头吧。” 庆春抬头说:“你想赶他走吗?”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应该尽快让他找份工作。他有了工作,有了寄托,自己回家住也可以。你不是说他原来有女朋友吗,他们是不是还联系?” 庆春半天没再说话,父亲说:“你到底怎么想?”她站起来,只说: “我得上班去了。” 她穿起外衣,拿起手包,走出门。在出门的刹那她蓦然回首,看见父亲一个人枯坐在沙发上,老态毕露,心里不免有些酸楚。她说:“爸,你让我自己好好想想,别急着逼我。”她又说:“爸,呆会儿你对肖童还像以前那样好吗,别冲他板脸,就算为我。” 父亲长叹一声,说:“你见了春强,也别冲他发火,算是为我吧。” 在和肖童进行了认真的谈话之后,欧庆春奉命带他出席了6.16案下步工作的部署会。 这是肖童第一次正式参加警察的内部会议。会议安排在景山附近的一个古色古香的四合 院里,他听警察们管这个地方叫“点儿”。 这座四合院院子不大,但廊庞周接,回环四合,精巧别致而又小有气派。院内种了许多 四季常青的植物,虽已时至初冬,仍然天养地护,枝繁叶茂。特别是当庭一架盘根错节的藤 萝,据说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岁月依稀,峥嵘依旧。肖童听庆春说,这儿是过去一个王府的 一角,而这王府的大部分规宅,早已荡然无存。肖童对此将信将疑。虽然他在历史课中知道 北京自明代拓城以来,几百年王府宅邪,多不胜数。而且这院子的垂花门。石狮子,以及重 檐藻井,砖雕彩绘,也是一应俱全,王气宛然。但他仍然疑心把这粉饰一新的小院子攀附为 王府遗址,说不定是警察们自己发思古之幽情。 马处长。李春强,欧庆春和杜长发都参加了这个会。这一天阳光和煦,会就开在了正房 门前的藤萝架下,倒颇像几个邻居茶余饭后的小坐。这在肖童的感觉上,与自己原来对公安 机关森严下苟的想象,谬之千里。 他当然并不知道那位最后才到的年长者就是处长马占福,他只是听警察们都喊他“老 板”。那“老板”的老板派头给人几分神秘,也令人肃然起敬。他能被带到这里与警察和警 察的“老板”促膝而坐,心里多少有些兴奋和新奇。 “老板”很和气,开口先问他的身体是否已经复原。然后又问他对完成这个任务,有几 成信心几分胆量。肖童说,庆春昨天都跟我谈了,信心没有,胆量有一点点。他说完看一眼 庆春,暗以为他这么答一定为庆春在“老板”的面前长了脸。 “老板”说,这事儿下一步主要是你和我们李队长配合。你和李队长熟吗? 肖童没看李春强,他没看他也知道他那张驴脸始终拉着。“老板”似乎倒也并不等他回 答,又转头去问李春强,细节你们都谈透了吗? 李春强说还没有,等您把原则交待完了,细节好谈。 “老板”说,原则还是那些原则,这件事原则好谈,细节难办。成功的关键是细节的设 计和落实到位。你们千万别粗枝大叶,别到时候你们搞砸了又说是上面决策的错误。 李春强说知道了。只要他不掉链子,我看十拿九稳。 肖童这才和李春强对视一眼,李春强说的这个他,当然是指自己。但他默不作声。 “老板”又鼓励了几句,原则了几句,便提着皮包先走了。大家起身送行,杜长发一直 送到门口。藤萝架下只留下肖童。欧庆春和李春强,三人默然相对,谁都不开口说话。 欧庆春忍不住这份别扭,拿了石桌上的茶壶进屋续水躲开了片刻。肖童和李春强更是沉 默得短兵相接。最后是李春强打破僵局先开了口。 “咱们坐下谈细节吧。” 肖童没有坐,他开口第一句便从从容容的,是个问话:“李队长,你现在非常恨我,是 吗?” 李春强面目冷峻,说:“你还是不是个男的,你心里还有没有正事?” 肖童毫不退让地说:“正因为我是个男的,所以明人不做暗事。你也是个爷们儿,我应 该和你把事情谈清楚。” 李春强盯着他,没接这话。 肖童说:“我爱她。” 李春强眼里是火,但嘴巴关着。 肖童又说:“我敬重你李队长,我不想冒犯你。但这种事,没办法,这是人一生的感情, 没法谦让,没法绕开它。” 李春强说:“你说够了吗?” 肖童张嘴刚要再说什么,李春强便打断他:“如果你说够了,我们谈细节吧。” 肖童说:“我不过是想当面告诉你我的想法,而且我不觉得我的行为有什么可耻。” 李春强有些粗暴地回答:“你听着,我现在和你站在一起是为了我的责任。咱们俩的问 题,等这件事办完了以后再说!” 肖童张嘴想说什么,但这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庆春。庆春已经端着茶壶站在了他 们的中间,她显然已经听见他们最后的对话。 杜长发也回来了,肖童和李春强才都板着面孔坐下,言归正传。李春强把已经思考过准 备过的方案细节,一一道来,讲得细致而又简练。肖童也不得不暗暗佩服他的气质与经验。 李春强说完了,让庆春和杜长发补充。两人未即发言,肖童倒先说了话: “这段时间,我能不能还是和欧伯伯住在一起?我自己家很长时间没人住了,我一直没 有收拾。” 李春强未答话,转脸问欧庆春:“你没跟他谈好吗?” 庆春皱眉对肖童说:“咱们不是都谈好了吗,为了应付他们万一暗中监视你,你得回家 住。等这事完了再回来都成。” 肖童低了头,欲言又止。他的样子似乎有几分可怜,欧庆春安慰似地补充道:“我想这 案子也不会拖得太久,我和李队长都相信你能很快把事情办好。” 肖童依然垂着头,说:“我和欧阳兰兰已经翻了脸,话也说得很绝了,女的都是要脸面 的。何况她的自尊心特别强,你们想没想过她可能不想再和我见面。” 李春强冷淡地说:“女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好奇,没有夏娃的好奇,也就没有了人类。 我看你肖童倒是有这个本事。你能让不同的女人对你产生好奇。说实在的你要是没跟她翻过 脸,假使她随心所欲就得到了你,她可能早觉得你其实没味了。” 肖童的脸有些烧红,他抬头看一眼庆春,几乎猜不出李春强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杜长发则无心地附和道:“没错,结婚的感觉不如恋爱,恋爱的感觉不如偷情,偷情的 感觉不如偷不上手。这是俗理儿。” 他说完自己大笑。可另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露笑脸。 会开完了他们就在这个“点儿”里吃了顿极简单的晚饭。然后,肖童跟上李春强和杜长 发到四季大饭店开了一个房间。就在这个房间里,李春强让肖童呼叫了欧阳兰兰。 一 分钟之后欧阳兰兰便回了电话,她压抑着声音的颤抖,故作平静却连珠炮似地问, 是你吧肖童?你好吗,身体好吗,这一段过的如何?这些天上哪儿去了?怎么又想起呼我 了? 肖童问:“你在哪儿?” 欧阳兰兰说:“在家。” 肖童问:“忙吗?” 欧阳兰兰苦笑一下,说:“你那位郁教授,现在是燕京美食城的副董事长,今天又给我 带来一位。是个副教授呢。你看我嫁个副教授怎么样?” 肖童说:“那挺好。”又问:“什么时候有空,能见个面吗?” 欧阳兰兰问:“行啊,你这是在四季饭店吗?我去找你?” 肖童说:“我不知道你今天要相亲,咱们改日再约也行。” 欧阳兰兰在电话里好像笑了一下:“没事,你等着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肖童抬眼看坐在沙发上的李春强,李春强问:“她情绪怎么样,口气怎么样?” 肖童说:“还是那样。” “她马上就来吗?”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们约了半小时以后在楼下的酒吧见面。” 李春强看看表,说:“和她怎么谈,没忘吧。” 肖童没说话,他站起来,说:“我下去等她。” 杜长发说:“不是半小时以后到吗?” 肖童已经打开了门,声音留在了屋里,“屋里闷得慌。” “等一等!” 李春强喊住了他,他站住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李春强走过去,探头看一眼门外,走 廊上空间无人。他拿出五百块钱交给肖童,说:“结完账把发票留着,我们这儿财务上要。” 肖童看看手上几张崭新的票五,知道这就是今晚接头的经费了。他揣上钱独自下楼,进 了大堂一侧的酒吧。酒吧里没几桌人,生意清淡。但他还是找了个靠墙角的僻静处坐下来。 叫了一杯啤酒。自戒毒后,甚至几乎自吸毒后,他就再没有沾过啤酒。 啤酒端上来,刚喝了一口,李春强和杜长发也溜达着进了酒吧,离他不远不近找座位坐 下来,点了饮料抽烟。他等着欧阳兰兰,他们拿眼睛瞟着他。 晚上八点钟,欧阳兰兰急急地来了,打扮得漂亮人时。肖童没有招呼她,任她在酒吧门 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终于,她看到角落里的他,快步走了过来,肖童几乎看不出她脸上有 任何表情。 两个人甚至没有一句互相的问候。欧阳兰兰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他知道她看什么, 她想从他的脸色上判断他的毒瘾到什么程度了。他此时的脸色健康如初。他猜不出这会使她 高兴还是失望。 欧阳兰兰点了饮料,然后态度矜持地先开了口:“好久不见。”她说:“看来你活得不错。” 肖童心里的怨气又升腾而起,忍不住冷笑着说:“你恨不得我死,对吗?” 他的这句话使欧阳兰兰一下子脸色苍白,目光胆怯。她的矜持顷刻被一种虚弱所代替, 她用尴尬的声音说:“肖童,原谅我吧,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肖童住了声。她又说:“因为那时候,那时候我特绝望,我不想就这样让你离开我。” 肖童记得他和欧阳兰兰说过,最毒莫过妇人心。当时不过是说说而已,也没想到她为了 达到目的竟真的不择手段。欧阳兰兰似乎看透了他的思想,接着说: “你别恨我了,恨也没用。你命中注定,离不了我。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的。咱们 哪怕是怨怨相报,也脱不开这个缘分。” 肖童用眼睛瞟了一下不远的李春强,李春强此时已移身坐到酒吧台上去了,从吧台那里 往这边看可以看得更加近切。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示意,示意他别再拖延,于是他对欧阳 兰兰说:“缘分不缘分别总挂在嘴上,你帮我个忙吧,我正好有个事想求你。” “求我?”欧阳兰兰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什么事,是想要粉儿吗?” 肖童眨了一下眼,说:“是。” 欧阳兰兰脸上一派忧喜交集,她长出一口气,低头说:“我知道是我害了你。”她抬头, 伸手抓住肖童的手,说:“你答应我吧,和我在一起,不再离开我了,我什么都能满足你。 你不用担心没有粉儿,你要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戒了。咱们可以到国外去戒。只要你同意 不再离开我了,你同意吗?” 肖童抽回手,低头,回避开她的逼视,不知该怎么虚应。他说:“你先说,你到底有没 有粉儿?” 欧阳兰兰打开皮包,从里边取出一根粗大的香烟,放到他的面前,然后打着了一只打火 机,那打火机的火一跳一跳的,红得耀目。 肖童说:“我不是给我要。” 欧阳兰兰关掉打火机,疑惑地问:“你给谁要?” “给我的老板要。” “你的老板?” “啊,他是倒这个的。他要的量大,你给他开个好价。” 欧阳兰兰愣了半天,有点如梦方醒,“噢,你找我来是想和我做生意?” 肖童说:“算是求你帮个忙吧。” 欧阳兰兰说:“帮忙可以,你要跟我说实话。你的老板是个干什么的,你怎么认识他的?” 肖童按照编好的话如此这般学说一遍。他告诉她这老板姓于,叫于春强。自己在毒瘾发 作最熬不下去的时候,是于老板救了他。他一直靠他生活,欠他太多了,所以要替他做这件 事报偿他。 欧阳兰兰问:“这么说,你还在吸吗?” 肖童迟疑一下,点头。 欧阳兰兰又问:“你是吸,还是已经用针管了?” 肖童答:“吸。” 欧阳兰兰压低了声音,几乎用哀求的腔调说:“肖童,你吸可以,只要控制得好,别用 针管,还不致于太伤身子。你千万不能倒腾这东西。你知道吗,倒腾五十克,就能杀头啊!” 肖童说:“你说得太晚了,我已经在倒腾了。” 欧阳兰兰说:“肖童,那你从现在起,金盆洗手,别再干了。你自己需要粉子,我可以 供你。你可以不靠这个挣钱,我可以一直供着你。你跟我到国外去,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陪着你,去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好不好?你愿意到德国去找你的爸爸妈妈,我也可以陪 你去,你千万别干这个事了。” 肖童摇头,“以后我可以跟你去,现在不行。现在我必须替于老板把这事办了。我得把 欠他的,还了。” “你欠他多少钱,我来还。” “我欠他的,是人情。” 欧阳兰兰咬着嘴唇,终于问:“他要买多少?” “你们有多少?” “他要多少,我可以去问。” “要一万克,有吗?” “我不知道,”我可以找人去问,他出多少钱一克? “你们先开个价吧,如果有,他可以出来和货主当面谈。” 欧阳兰兰说:“如果,你替他办成了这件事,你可以离开他跟我走吗?” 肖童沉闷了一下,看了欧阳兰兰一眼,含糊地虚应了一声。 欧阳兰兰使劲盯着他的眼睛,“可以吗?” 他只好说:“可以。” 欧阳兰兰锐利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他的眼睛,“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话当作一种承诺, 一个男人的承诺。你能吗?” 肖童的目光也不回避了,他说:“能。” 欧阳兰兰回身抬抬手,服务员来了,她说:“结账。”服务员送上了账单,肖童拿过去, 说:“我来结。”欧阳兰兰没有争。她看着肖童付钱的样子,目光变得温情如水。 “你现在真的有钱了?” “做生意嘛,总要花钱。” 肖童漫不经心地答着,和她一同步出酒吧,在酒店的大堂告别。肖童说:“我还是原来 的呼机,我等你信儿。对不起今天打搅了你的相亲。” 欧阳兰兰和他握了手,说:“在家是逢场作戏,到这儿来才是真正的相亲。” 欧阳兰兰还是开着她那辆宝马车,走了。肖童返身回到酒吧,李春强和杜长发已不见人 迹。他上了楼,他们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他向他们汇报完以后,便先离开了房间。他独自走 出饭店的大堂,走到街上。街上的商店已经关了门。地上虽然还有零星枯黄的秋叶,但气氛 已是一派冬日的萧瑟。他在街的对面,看到预定停在那里的一辆吉普。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坐到了驾驶员右手的座位上。 车里只有欧庆春一人。 车子打亮大灯,缓缓启动。欧庆春问:“见着啦?”他点点头。庆春又问:“谈得顺利吗?” 他又点点头。庆春看一眼后座上的提包,说:“你常用的东西,换洗的衣服,我都给你带来 了。还有药,你得按时吃。” 车子向肖童家的方向开,两人路上都不再说话。肖童把后座上的手提包拿过来,打开看 了看里边东西。除了庆春说的之外,还有几盒口服的营养补液。包里的东西更给他一种离愁 别恨,离家越近他反而越觉孤独。 车停了,存在离他家楼区不远的街道上。庆春说:“你得走进去,万一欧阳兰兰或者他 们的人来找你,看见有人送你就不好了。” 肖童点点头,拿起包要下车。庆春又问:“你身上钱够吗?” 肖童说:“够,我妈给我寄的钱还没有花完呢。” 肖童打开了车门,下车时又回了头,他们目光对视了片刻,庆春说:“肖童,别忘了你 给我的保证!永远不再碰那东西!无论我们在不在你的身边,我们相信你都不会再吸那东西 了!” 肖童没有说话,他看得见庆春的双眼闪着动人的光芒。他探过身来把她抱住,她没有反 抗。肖童第一次感觉到她的身体并不像以前那么僵硬,而是出乎意料的柔软。这一刻他心中 涌出无数海誓山盟,一时却激动得无法形成语言,他感到无比的幸福! 庆春伸过手来,也抱了他,她搂着他的脖子,轻轻细语:“我会等你的,等你胜利完成 了任务,那时候再搬过来,我们一起住。” 在相亲的晚宴上,欧阳兰兰接了一个电话就撇下众人跑了,搞得那位正在高谈阔论的年 轻副教授和媒人郁文涣都有些下不来台。欧阳天只得用不停地敬酒和同样的高谈阔论,缓解 着尴尬的场面,他想,能用一个电话就把兰兰勾跑的人,只能是那个一时没了音讯的肖童。 他猜的没错。 欧阳兰兰一回来,就说要和他谈谈。他打发开了老黄和所有下人,就在客厅里和女儿面 对面地坐下。他猜想肖童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了什么困难,女儿要他出力帮忙或者出钱 救急。也可能,女儿是要跟他谈谈她和那男孩子之间的关系,今天晚上她跑出去找他,他们 说不定已经谈定了什么。 可他猜错了。 他万万没想到,肖童摇身一变,竟变成了一个找上门来的大买主。开口就要一万克,气 派非凡。而兰兰,她一直不让她卷进这种事情的独生女儿,竟成了这笔价值几百万的大买卖 的中间人。 父亲的惊愕,是欧阳兰兰已经预见的。因此她反倒显得不慌不乱。她说:“爸爸,您别 再操心给我找对象了,我谁也不爱。我已经和肖童谈好了,办完这件事,他就离开那位于老 板,跟我出国去。” 父亲抽着烟,迟迟疑疑地想了半天,然后冷静地说:“兰兰,你去告诉肖童,就说你找 不到白粉。以前给他的烟,也是在街上买的。你不能参与这种事。那个于老板,我们不摸底, 还是不打交道为好。我不想冒这个险。” 欧阳兰兰知道父亲有多么在乎她,所以她敢于把话往绝了说:“爸,挣这笔钱对你也没 有坏处,我求你帮我。如果你不帮我,我只有自己搞。你就不怕这样对我更危险!” 欧阳天变色道:“你到哪儿去搞,你简直胡来。” 欧阳兰兰说:“你们的买卖,我多少也知道一点,你不信我的能力我就做给你看!” 她说完,站起身走出客厅,回到自己的卧室。不出所料,父亲跟过来了。她从化妆镜里 看见父亲那张显老的脸。多年来提心吊胆的生意使这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成了一种凝固的焦 虑。父亲问:“你知道不知道肖童他自己还吸不吸?” 她点点头,说:“我想到了国外,我可以帮他戒了。是我让他吸上的,所以我也有责任 帮他戒了。” 父亲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他还吸,倒还让人放心一点。如果他已经戒了, 还来找你谈这种买卖,那就很可能是让公安局给操纵了。” 欧阳兰兰愣愣地,半懂不懂,她说:“他还吸,我问他来着,他还吸。” “是他自己这么说的,还是你看见他吸了?” 她摇摇头。她想起刚才在四季饭店的酒吧里她给过他支烟,并且替他打着了火,但他没 有吸。 “那你要试试他。兰兰,我从来没有和不熟悉的人做过这么大的生意。如果你没搅进去 我可以找几个替死的人试着跟他们做一次,但你这回搅进去了,所以我必须慎重。你想办法 把肖童找来,我让人试试他。如果他真的还吸,那我可以叫人去和那个姓于的谈这笔生意。” 欧阳兰兰马上站起来,面对着父亲,她盯了一句:“爸爸你说话可要算话!” 她第二大就呼了肖童。肖童也很快就回了电话。她约他晚上到帝都夜总会去跳舞,并且 说好到时候她会开车去他家接他。 晚上快到八点钟的时候。欧阳兰兰准时把车子停在了肖童家的楼下,没容她锁好车门上 去,肖童已经下来了。 她开着车穿过城区拥挤的马路向帝都夜总会的方向走。肖童在路上问:“你和货主谈好 了吗?他们有那么多货吗?” 欧阳兰兰觉得没有必要瞒着肖童,有些事本来就可以把阴谋变成阳谋。她索性率直地说: “货他们大概是有的,可他们对你不放心。所以他们想试试你。” “怎么试我?” “想试试你还吸不吸毒了。” “吸不吸毒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他们神经病呗,你要是个瘾君子,他们就相信你。你要一身正气,五毒不沾,他们就 觉得你弄不好是公安局的线人。做这个买卖的人都有这种疑神疑鬼的职业病。” 她把父亲的计策和盘托出还有另一个意图,那就是怕肖童万一不知根底没按要求做,引 起父亲的猜疑。父亲已不得找点碴子推了这档子底细不清的生意。 肖童不言不语地傻愣了半天,突然又问:“他们想怎么试呀,我要硬是不吸呢?” 欧阳兰兰说:“那他们会杀了你。”她看一眼肖童惨白的脸,一笑,“别害怕,杀你还不 致于,顶多不和你做这笔生意了,你就别跟他们置气了。你今天去了要见到他们,给你烟你 就抽,别的都别问。千万别问有没有货之类的话,今天不谈正题,你要谈的话就算是不懂规 矩了,他们肯定就得装听不懂,就得装傻充愣不跟你谈了。” 肖童犹犹豫豫地说:“兰兰,我刚才,刚才出来的时候刚刚吸过,我现在每天的量都控 制得很少。你跟他们解释一下,我不想超量。你应该相信我,你跟他们解释一下。” 欧阳兰兰斜眼看他,“这是他们的规矩,我没办法,要不然咱们改到明天晚上去也行。 明天晚上你就别在家吸了。” 肖童哑然无声。 欧阳兰兰又说:“还有一个办法,咱俩马上成亲!哪怕是同居,也行。咱们好得成一家 人了,他们还能不信?” 肖童更是无话。 “怎么样?”兰兰问。 肖童支吾地说:“我要是因为做生意的需要就跟你同居了,岂不成了为钱卖身了,这样 的男人你喜欢吗?” 欧阳兰兰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只要你同意,我没什么不喜欢的。你同意吗?” 肖童带着几分厌恶地说:“我不同意!” 欧阳兰兰半笑不笑地:“那你说怎么办,这生意你不做我无所谓。” 车子这时已开到了夜总会的大门口,一个“红头阿三”拉开车门,但肖童坐着没动。欧 阳兰兰说:“发什么愣啊,下车吧。”肖童伸手又把车门用力拉上,气呼呼地说: “今天不跳了!” 欧阳兰兰怔怔地,问:“那你到底想怎么着啊,老袁他们你还见不见?” 肖童狠着脸,憋了半天,说:“明天再说吧,他们要真不相信我就算了,我还不求他们 了。” 肖童此话一出,欧阳兰兰倒是当好事似地笑了一下,“我早说过,你吸点毒倒不算什么, 真犯不上捣腾这玩意儿,这生意还是不做的好。这事我找老袁替你推掉就完了,他也不会求 着你做。” 肖童低头,又有几分犹豫的样子,欧阳兰兰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别想这事儿了,咱们 跳舞去。” 肖童沉闷地说:“不想跳了。” 欧阳兰兰说:“那我陪你去玩儿游戏机,你不是爱玩儿游戏机吗。” 肖童赌着气说:“不去了,我顶腻歪老袁了,要见了这王八蛋非抽他不可!” 欧阳兰兰于是转舵说:“那咱们换个地儿,找个清静的酒吧喝酒去,好不好?” 见肖童吐了口气,未置可否,欧阳兰兰便把车子开动起来。 几个月没见,肖童不知是深沉了还是仅仅变得沉默,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欧阳兰兰想, 也许是海洛因让他变了。虽然这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幽静的音乐酒吧里只消磨了短短的几支曲 子,但两人之间的话题却枯燥得难以为继。她对他说,肖童,我到现在也没闹清楚你究竟喜 欢什么样的女人,反正我觉得你特难伺候。 肖童冷眼看她,懒懒地回道:“我喜欢刘胡兰那样的女人,喜欢圣女贞德那样的女人, 你是吗?” 欧阳兰兰嗤笑,“那种女人,这年头有吗?” 肖童抬杠似的,“当然有了。” “谁呀?你找出来。” “找出来你也不信,你理解不了那种女人。” 欧阳兰兰倒是不急不妒,说:“就算有吧,可这种女人,可敬不可爱。你要真碰上一个 就知道了,这种女人能在家里一天到晚陪你过日子吗!你这人太爱幻想。你是不是小时候看 了什么刘胡兰和圣女贞德的书了?” 肖童做出一脸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表情,挥挥手,“你不懂,说了你也不懂。” 欧阳兰兰依然不温不愠地笑着:“哟,现在的大学生,还有像你这么天真的吗?” 肖童板着脸:“我不是大学生了。” 欧阳兰兰故意扬扬眉毛:“是吗?” 肖童说:“你装什么傻呀,我要不认识你,这会儿还在学校图书馆里看书呢。” 欧阳兰兰取笑道:“你不是党员吧?” 肖童说:“不配。” 兰兰说:“那你是共青团员吗?” 肖童嗑巴了一下,“以前是。” 兰兰说:“这么说,你是信仰共产主义喽,你懂共产主义吗?” 肖童似乎答不上来,反问:“你都信仰什么?” 兰兰干干脆脆地答道:“我什么都不信仰。” 肖童说:“连西方国家的人都说,什么都不信仰的人是最可怕的人。什么都不信仰,也 就不受任何约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就是这样的人吧?” 欧阳兰兰坦然地说:“那有什么,现在还不都是我这样的。说信仰共产主义那是骗人。 我才不信你每天都是想着共产主义过日子呢。要说什么观音如来上帝,什么伊斯兰真主吧, 咱又不懂。你说咱还能信仰什么,也就是跟着感觉走,走哪儿算哪儿。就说我对你吧,只要 我觉得你好,我就愿意和你在一块儿呆着,谁也拦不住。” 肖童说:“我是不懂共产主义,可做人做事总得堂堂正正,偷鸡摸狗藏着掖着的事我不 干,害人的事我不干。” 欧阳兰兰冷笑:“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一本正经好不好。你不干,不干你捣腾那玩意儿干 什么?一弄就是一万克,你以为那是给婴儿吃的糕干粉哪!” 肖童干张着嘴,欲辩无词。欧阳兰兰难得看见他这张口结舌的窘态,竟得意地笑出声来。 尽管话不投机,但对欧阳兰兰来说,这毕竟是与肖童久别重逢的一个难得的小聚,外面 是人冬后第一次大风降温的寒冷,而酒吧里却是缠绵的音乐,哝哝的低语和温暖的蜡烛。这 情调让欧阳兰兰周身舒服,每一根神经都不可抑制地兴奋着。眼前拥有的一切,包括肖童那 张闷闷不乐的面孔,都足以让她陶醉,他毕竟陪着她,共同喝着一瓶浪漫的红葡萄酒,在这 里促膝而坐。 这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老袁和老黄都在父亲的书房里没走,他们像是在等她。见她 进来,先是父亲问:你上哪儿去了?随后老袁说:我们那儿的门卫说你去了,怎么没下车又 走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欧阳兰兰并不急着回答,她往沙发里一坐,轻轻松松地说:“那生意,肖童不做了。” 三个男人都愣了,面面相觑,老袁甚至心有不甘地问了一句:“怎么又不做了?” 欧阳兰兰未即答言,老黄却已想到:“你和肖童,是不是又闹别扭了?”但欧阳兰兰脸 上悠然自得的气色,显然否定了这个猜测。 迎着他们追问的目光,欧阳兰兰幸灾乐祸地一笑。老袁和老黄的神态,暴露了他们对这 笔生意实际上也有着同样的渴求。她这时的立场仿佛无意中代表了肖童,脸上流露出一种你 急我不急的优越,慢条斯理地说: “跟你们做生意太麻烦,还得让人家先吸毒,还得生出各种各样的法儿来考验人家,人 家懒得跟你们玩儿了。跟你们玩儿太累。” 父亲突然变脸,“兰兰,我们要试他,你是不是告诉他了?” 欧阳兰兰让父亲猝然一问,心里有点慌,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有啊,我哪儿那么傻呀。” “那他怎么突然不做了?” “也没说不做,反正不是你们想得那么上赶,好像非做不可似的,要不今天晚上我们去 酒吧喝酒他怎么没急着问我呀。” 老袁问:“不是说好了让你把他带到夜总会吗?” 兰兰说:“他说想换个清静地方,你那儿又不清静。” 老黄笑笑,转脸对老袁说:“看看,兰兰的心思都在谈情说爱上呢,已经没兴趣帮你谈 这笔生意了。” 兰兰理直气壮地瞪一眼老黄:“你们是不是恨不得我们俩都和你们一样,成个毒贩子, 到时候让公安局把我们抓起来都枪毙!” 老黄涎脸笑着:“兰兰又冤枉我了,我就算有心把肖童拉下水,也得把你留在岸上呀, 你爸爸这么多年对你的这点心情,我还不懂?连我们都琢磨着什么时候淡出江湖呢。” 父亲闷声打断了他们:“行了,他不做正好。我本来就不想冒这个险,也省得你没深没 浅地搅进去。不做了好!” 老袁突然阴阴地说:“会不会是肖童察觉了什么,不敢往咱们的套儿里钻了?” 父亲严厉地说:“不管怎么样,兰兰,你以后不要再和肖童来往了,他和以前的那个大 学生可不是一个人了。突然找上门来要做这种生意,转脸又没兴趣了。刚出道就这么神神秘 秘的,你还是躲他远点吧!” 父亲这样说肖童,欧阳兰兰就暴跳起来了,“我还有没有自由了,您干吗老是这样干涉 我!你们谁为我想一想了,我喜欢谁又没碍着你们什么了。得,从现在开始,你们谁也别管 我的事了,我用不着你们管了!” 父亲想制止她的吵闹,“兰兰!”但她不听,她站起来跑出书房,咚咚咚地跑下楼梯,示 威似的把自己卧室的门砰一声重重地关上! 楼上楼下都静了,没人下来劝她。她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既而有几分委屈扑上心头, 她想:“肖童,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了你,和我爸翻了多少回脸吗!” 从酒吧出来,欧阳兰兰的车把肖童送到了他家的路口。他上了楼,拿出钥匙却找不到门 上那把临畸的挂锁,他在门口盘桓摸索了半天,直到那屋子里有人听见动静打开门问他,他 才知道进错了楼门。 真奇怪他在自家门口居然迷了路。 也许因为这一路上脑子里万念丛生,以致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凝思默想,一遍一遍地告诫 自己千万不能再吸毒了。因为当欧阳兰兰让他再吸一回毒给老袁看的时候,他的全部神经几 乎在刹那间又被海洛因的魅力笼罩,他怀着深深的罪恶感压制着油然而生的渴望,反复去想 那东西曾经带给他的生理痛苦和心灵的幻灭。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终生想毒,这话真是不 假。他能熬着一直不让自己去想那东西,就是不想再次失去他的至爱,这是能够让他回到正 常的生活,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最重要的依托。 庆春对他一好他就受不了。她的拥抱,她的期望,证明他已不是一个废人了。他不仅可 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爱,而且,也可以成为。一个对全社会都有重要作用的人,成为一个共产 党和老百姓都需要的人。这使他感到骄傲!感到带劲!这感觉让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看到,在这条战壕里的每一个人,都那么投入,互相都像生死与共似的,这和他以前对人 的普遍生存态度的想象,大不相同,让他在无形中深受感染。所以从酒吧回来他确实有一种 迷路的感觉,——他苦熬了那么多天,已经有资格与欧庆春他们并肩为伍了,他不能再去吸 毒毁了自己。可他不吸毒就没法完成他们给他的任务,就会让庆春失望,让她的老板失望, 就会让李春强看不起他,以为他办不成事。他现在太需要让他们都看到,都承认他的价值了! 此时此刻,他该如何是好?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很晚才睡,断断续续做了些没头没尾不成章法的梦,一会儿梦见和 庆春如胶似漆的缒绪,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吸毒后飘飘欲仙的迷离。醒来后他客观地想了很久, 他想如果没有昨天欧阳兰兰事实上的撩拨,他也许不会又梦见那片烟雾。 一整天欧阳兰兰没再呼他,这使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会不会因为他昨天的态度,导致她 中断了和他的联系?他有点后怕,他怕万一由于他的原因而致使这个快要到手的胜利功败垂 成,那欧庆春和李春强以及他们的老板,不知将怎样地看他,那他对他们还有什么用? 他眼前仿佛已看到李春强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并且在欧庆春的耳边嘀嘀咕咕,他欲辩 无辞,无地自容!他想不如索性就把昨天的情况与庆春如实道来,他甚至可以向他们表个态, 为了这个案子的需要他愿意再去吸毒,愿意再去忍受一次戒毒的痛苦。但这个做法可能会引 出的后果又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就算欧庆春同意了理解了甚至支持鼓励他这样做,她内心里 还会保留他在她生活中的位置吗。谁都知道毒这玩意儿一旦复吸了就更难戒!他实在不想再 冒险去触动那个好不容易才渐渐弥合的伤口。 下午欧庆春竟意外地呼了他。他回了电话,庆春问他和欧阳兰兰又联系了吗?他含糊地 说见了一面,但没谈正事。庆脊竞也没有再问这件正事,她岔开话题,说:“你知道吗,我 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恶梦。” 肖童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昨晚的梦了,他问:“什么恶梦?” “我梦见你又吸那东西了。” 肖童心里形容不清是什么感觉,他问:“那你怎么样了?” 庆春说:“我大哭了一场,对你特失望,后来哭醒了。” 肖童说:“你呼我就为告诉我这个?” 庆春说:“不是,有个朋友送了我两张今天晚上的芭蕾舞票,你有兴趣吗?” 他兴奋起来,一夜的烦恼暂时置诸脑后,说:“当然!” 晚上他们一起在国际剧院看了中央芭蕾舞团演出的《天鹅湖》,座位虽然差了点,但在 这种亲密的氛围下,谁又在乎座位的远近呢。他想起小时候曾经和父母一起看过一次《天鹅 湖》,母亲告诉他,白天鹅是好的,黑天鹅是坏的。现在看来,由柴可夫斯基作曲的这一不 朽名作其实不过是一部儿童文学,它所表现的简单的善恶观念对他来说,几乎导致了多年以 后情感方式的定型。虽然成长后的社会经验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的芸芸众生大都是不好不坏的 中间人物,好人也有恶念,坏人也有善心。但他对自己身边种种人。种种事的态度,却总习 惯于非白即黑,爱憎分明。他也知道这一直是自己的幼稚之处。 散了场,他们肩并肩地,从华丽的剧场走到灯火阑珊的街上,似乎谁也没有急着去找车 站。肖童从小看过很多次芭蕾舞,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对舞者的水平已经很有眼光。他很 内行地评论起今晚谁的功夫不错,谁的“偏腿转”已经超过三十圈了。庆春一声不响地听着, 突然插话说:那个王子长得特像你。说得肖童心花怒放。他回敬道:那只白天鹅特像你。庆 春哈哈大笑,她笑着说你真聪明,也知道恭维人了,不过听起来怎么像讽刺?肖童赌咒发誓: 真的我不骗你。可庆春说:我可不愿当那个白天鹅,让黑天鹅挤兑得那么可怜,死得窝窝囊 囊的。 谈完了芭蕾舞,不知不觉言归正传。庆春问:“昨天欧阳兰兰找你谈了什么?” 肖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没谈什么。” “那她找你干什么去了?” “拉我到酒吧喝酒去了。” “什么也没谈吗,你没问她要货的事联系得怎么样了?” “……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老袁他们不相信我,得考验考验我。” “怎么考验?” “她说,让我,让我和她结婚,或者和她同居,或者让我再吸毒给他们看……”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卖身的!” “说得好!那她怎么说?” “她说,那你就别想做这笔生意了,就这么说。” “那你怎么说?” “我说,让我考虑考虑吧。” 庆春站下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越来越郑重了。“那你考虑了吗,你打算怎么回答她 呢?” 肖童看着庆春的脸,他反问:“你希望我怎么说呢,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她呢?” 庆春不假思索地说:“你当然知道我希望你怎么回答她。” 肖童逼了一句:“可我不这样做他们就不会答应见你的队长!你们定的这个计划,就搞 不成了。你们要想和他们拉上关系,我就得按他们的要求干。” 庆春毫不犹豫地说:“搞不成我们也不能让你去干这种事情。我们是有原则的,我们不 能像国外有些恐怖主义组织那样,为了所谓最高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这时他们已经走人二环路边沿的林荫便道。便道上冷清无人,夜晚的寒气乘虚逼近,但 庆春的话,她的语气。声音,却感动得肖童热血涌流。他一把揽过庆春,抱在自己的怀里, 他说:“庆春,我知道你心疼我。” 庆春没有脱开他,甚至还伸出双手,自自然然地抱住了他的身子。他情不自禁把手伸进 庆春敞开的短大衣里,甚至探进了粗粗的毛衣,贴着衬衫,抱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他怀 抱里显得那么娇嫩,那么柔软,那么温暖。肖童用一只手去捧了她的脸,低头想亲她的嘴唇, 她没让,把脸埋进他怀里。他们这样长久地拥抱着。不知多久,欧庆春双肩竟然在他怀里抖 动起来。 “你怎么了,你哭了吗庆春?” 庆春不说话,只是抱往他,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有些慌,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他一 向以为铁一样坚强的女人,为什么像孩子一样地哭了? “你怎么了,你告诉我,你想什么了?” 庆春抓着他背上的衣服,轻轻抖动着身子,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了。她松开他,掏出手 绢擦眼睛,她说没什么,没想什么。 肖童当然不信,他第一次看见庆春的眼泪,而且这眼泪看上去有点无缘无故。 “你肯定想起什么了,你告诉我。” 庆春镇定了一下,回避了他的眼睛,说:“肖童你别介意,我不知道怎么着,突然想起 胡新民来了。” 肖童脸上一暗,说:“我知道我和他没法比。” “不,不是,我是觉得,这个案子破得怎么就这么难,就差这一步,也许永远就跨不过 去了。我觉得胡新民死不瞑目!” 肖童没有说话,他和她默然相对。 他不知道那位死不瞑目的胡新民,在欧庆春的心里,究竟埋了多深,但无论如何,庆春 对亡友的这份心情,令人感动。他觉得这样的女人,真是令人感动。为了这样的女人,自己 还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呢? 第二天他呼了欧阳兰兰。欧阳兰兰照例很快回了电话,她说:“我还以为你又要消失了 呢,真难得你还能主动呼我。” 肖童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终于说:“我要见老袁!” 当天晚上,当欧阳兰兰那辆墨绿色的宝马轿车出现在帝都夜总会大门口的时候,夜总会 里的迪斯科音乐刚刚震天动地响起来。欧阳兰兰下了车,拉着同车而来面色阴沉的肖童。步 上夜总会门前高高的台阶。 圣诞节即将来临,这里到处装点着灯光闪烁的圣诞树,树下堆放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礼品 盒,那些徒有其表的盒子其实都是空的,无非虚应着圣诞老人的传说。但墙上挂着的松圈上 ,那些饱满的松 子倒神形兼备可以乱真。大舞厅里装潢得像个欧洲的城堡,大柱子上画着白雪公主和七个矮 人。一个装扮成圣诞老人的魁梧的胖子,扛着口袋吆喝着向进来的客人发放着糖果和玩意儿。 舞台上,一队小学生正整齐地唱着电影《音乐之声》里的插曲。 夜总会的那位左右逢源的袁经理,脸上依然挂着诡计多端的笑,一路点头哈腰地把他们 接进一间KTV包房。他叫服务小姐送上果盘,饮料,又问他们喝什么酒。他说,肖童你可好久不来了,要 不要再尝尝“黑白天使”?欧阳兰兰看得出肖童对他横眉冷对,但对他推荐的东西一概不加 拒绝。老袁又问,肖童现在在哪儿发财呀?肖童冷冷地说,发什么财。就差卖老婆了。老袁 半是调侃地说,哟,怎么没把你那位女朋友一起带来玩儿?肖章指指欧阳兰兰:喏!老袁看 一眼欧阳兰兰,低眉讪笑:肖童要真成了我们老板的乘龙快婿,我们以前多有得罪的地方, 可得请您多多包涵了。肖童冷笑,说:以前既往不咎,从现在起,别再干坑害我的事。我这 人心也狠着呢,让我记仇的人,我一辈子都放不过他。老袁嘿嘿笑着,笑得干干巴巴。笑完 了才说:干我们这行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得应付,免不了得罪点儿人,没办法,各为其 主嘛。话锋一转,他又说,前阵子听说你也吸口粉子了,现在戒了吗?肖童瞪起眼睛,说: 我怎么那么讨厌你,你能不能出去!老袁脸皮厚厚的,仍然不急不慢,说:我说肖童啊,你 要是这么少年气盛,可就不太适合做生意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金属 烟盒,从里边抽出一支烟来,递到肖童眼前,说:来,抽一支压压火。 肖童眼睛盯着这支烟,盯了半天才用嘴慢慢地靠过去,叼了。老袁旋即“啪”地一声, 打着了手里的打火机。见肖童未动,便主动把火凑过去,火在烟头上烧了三,四秒钟,肖童才缓缓地吸了一 口。老袁心领神会地看一眼欧阳兰兰,欧阳兰兰盯着肖童。 屋里好像突然沉默了,两个人全都看着肖童,看他一口一口地抽那根烟。快要抽完,老 袁突然猛醒似地吆喝了一声。 “啊,现在到迪斯科时间了,要不要去跳舞?” 欧阳兰兰也惊醒似地拉起肖童:“走,咱们去跳舞,你最近跳过舞吗?” 她和肖童出了包房,挤进舞池。烟里的海洛因使肖童变得疯狂。他拼命地跳着,不和她 说一句话,露一个笑脸。跳完一曲,他们便回包房里喝“黑白天使”。然后再跳一曲,一直 跳到深更半夜,她和肖童都喝得酩酊大醉。 那一夜他们就横在包房的沙发上昏昏睡去。欧阳兰兰醒来时肖童还未醒。她拍拍他的脸 叫道起来吧别睡了。他睁开眼懵懵懂懂地叫了一声:“欧伯伯。” 欧阳兰兰笑了,“你是叫我爸吗?要叫得欧阳连着叫,不能只叫一个欧。你现在居然想 着老头儿都不想着我,是不是做梦都梦见做生意?” 肖童似乎这才看清眼前的人物,疑惑地问:“这是哪儿?” 兰兰说:“这是帝都夜总会,昨天晚上的事你都忘了吗?起来吧,咱们出去吃早饭。” 肖童坐起来,用手抱着脑袋,抱了一会又仰脸靠在沙发上,像是在回忆昨夜的疯狂。欧 阳兰兰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叫人送来热毛巾,擦了脸,补了妆。然后到沙发上抱起又要昏 睡的肖童,在他脸上深深地亲了一下,她说: “别睡了宝贝,精神点儿,早上你想吃什么?” 肖童闭上眼,咬了半天牙,才说:“我想再抽一支烟。” 欧阳兰兰走出KTV包房去找烟。几个上白班打扫卫生的工人正在用吸尘器吸地,到处 都响着吸尘器的嗡嗡声。她走进大舞厅,看见父亲的司机建军正坐在沙发里和一位昨夜没有 走的坐台小姐聊大,她问: “我爸来了?” 建军说:“来了。” 她又问:“老袁呢?” 建军说:“和你爸在办公室谈话呢。” 她于是来到办公室。父亲坐在老板椅上,老袁和黄万平都在,他们显然已经谈了很长时 间。她进门叫了声爸,然后就跟老袁要烟。老袁问还是昨天那种行吗?她说行。老袁打开保 险柜,把那只金光闪闪的金属盒拿出来,从里面取出一支,欧阳兰兰接了,又一把将金属烟 盒也拿在手里,说,都给我吧。老袁看了欧阳天一眼,欧阳天说: “兰兰,等一会儿叫老袁先跟肖童谈谈,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参与了。” 欧阳兰兰点了一下头,她知道父亲这样说就意味着他已经准备接下这笔买卖了。 买卖究竟怎么做,老袁很快就和肖童在那间KTV包房里谈开了。欧阳兰兰没有在场旁 听,以表示对父亲旨意的遵从。不过从老袁和肖童走出包房时的神态上,她猜想他们一定是 达成了某种协议。 她开车把肖童送回了家。路上他们在香格里拉饭店的咖啡厅里吃了早餐。等结完账起身 要走的时候,她把那个金灿灿的烟盒子放到了肖童的面前。 “你拿着吧,也可能你现在并不缺这个。” 肖童看着那盒烟,眼神有些呆滞,呆滞得有几分病态,他的手有些抖,在那烟盒上迟迟 疑疑地摩挲了半天,才把它装进了口袋。 她问:“跟老袁谈得顺利吗?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他?” 肖童低头,没有回答,良久,他才抬头,说:“走吧。” 欧阳兰兰并没有猜错,老袁和肖童早上确实达成了一项协议,但这项协议只不过是供求 双方进一步洽谈的一个日程安排而已。 下午,肖童主动给她来了一个电话,他说他已经按照老袁指定的时间地点,约了于老板, 今晚在新开张不久的燕京美食城和老袁见面。他问她晚上去不去。她问:那你去吗?他答: 去,我希望你也能去。他们谈他们的生意,咱们可以聊聊天。欧阳兰兰说:行。要我去接你 吗?肖童说:不用,我坐于老板的车去。 晚上,欧阳兰兰早早地去了燕京美食城。虽然这里地处偏僻,但规模宏大,连餐饮带休 闲娱乐,项目很全。也可能是开张不久,生意还没旺起来,所以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不免有 些冷落。连圣诞节的布置,也显得过分简单,她走进美食城的大转门,一眼便看见肖童已经 到了,正和美食城的副董事长郁文涣在大厅里闲谈。郁文涣问肖童这么多日子都到哪儿去了, 怎么也不通个音讯,好多老师同学都惦记你打听你来着。都以为你上外地去了或者出国找你 父母去了,谁知道你还在这儿。转脸又埋怨欧阳兰兰,说你和肖童还好着怎么也不说一声, 害得我还瞎忙着给你找对象。你这可有点不像话了,你说你怎么补偿吧。欧阳兰兰笑着说, 以后我和肖童一起请你吃饭。 肖童在这里还碰上几个同学,穿着服务员的衣服在这里打工。郁文涣向肖童介绍说,我 这儿用了不少特困生来打课余工,还有几个生活并不困难的学生来这儿算是社会实习。我这 儿在替学校增加收入的同时,也算是为学生做一点好事吧。原来我总是打听你也是怕你找不 着工作,想让你上这儿来。看来我也是瞎操心了,你和兰兰以后要真成了事,说俗点你就是 这儿的少东家了,兰兰她爸爸是这儿的大股东。 欧阳兰兰见肖童面带尴尬地和他的几个同窗叙旧,竟不见一丝“少东家”的快乐和轻松, 他甚至比那几个端盘子洗碗在这儿挣辛苦钱的同学,更多了几分邂逅的拘谨和难堪。他向他 们打听学校里的变化,打听熟悉的老师和同学的现况,遮掩着脸上的羡慕和向往。欧阳兰兰 想不通上学难道也像抽海洛因,也能让人上了瘾似的这么恋恋不舍? 老袁姗姗来迟。见到欧阳兰兰便低声问她干吗也来了,你爸爸不是不让你再掺合了吗! 欧阳兰兰说,你们谈你们的,我和肖童有别的事。 肖童见了老袁,把坐在门厅角落里的两个男子介绍给他。欧阳兰兰猜想为首的一位就是 那个于老板。她看见他们握手寒暄然后有说有笑地相跟着上楼去谈。肖童回头招呼她一起去, 她摆摆手说,你们谈吧,我在下面等你。 他们在楼上包房里只谈了不到半顿饭的功夫便结束了。欧阳兰兰在楼下的散座里叫的一 份鱼翅还没吃完,便见肖童陪着于老板和那位人高马大的跟班从楼上下来。郁文涣放下师道 尊严,迎上去一路笑着,极尽亲热地和肖童勾肩搭臂,陪他们走出美食城的大转门。欧阳兰 兰连忙跑出去,问肖童谈得怎么样。肖童说还行吧,给了我们一点样品。他把她拉到一边, 说:兰兰你回去替我打听着点,看老袁他们对我们是什么印象,他们说他们的货挺纯,你帮 我打听打听底价是多少,老袁他们最后肯让到多少钱。欧阳兰兰说没问题,回头我呼你。 她兴奋地想,这真是一切顺利!她高高兴兴地答应着肖童,然后当着他那位于老板的面, 突然在肖童脸上热情奔放地亲了一下,再然后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因为肖童的脸被她闪避不 及地一亲,刹那间红得那么迅速。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在瞬间竟然十分动人。她想这小子身上 的那股子清纯劲儿真是与生俱来,他就是玩过一百个女人也还像是一个天真的雏儿。 他们走了。她回到座位上吃完了那份红扒鱼翅,又吃了一份水果拼盘。然后充满回味地 开车回到樱桃别墅。让她回味的并不是鱼翅和水果,而是留在红唇上的那份刺激。 回到家她的心情十分轻松。她把小黄和它的几个子女都抱到客厅里,任它们在闪亮着小 灯的圣诞树下大捉迷藏。那些猫崽已经长得半大,玩儿得兴起时总是把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那圆圆的眼睛何时何地都挂出几分惊惶和疑问,她觉得那味道很像肖童。而它们的妈妈小黄, 疏懒地蜷在沙发一角,做出深沉厌世的神态,她觉得也像肖童。 院子里汽车声响,老袁也从燕京美食城赶回来了,走进客厅和她打了个招呼,便上楼钻 到父亲的书房里去了。欧阳兰兰灵机一动,想到肖童托她打听的事情,便扔了猫蹑手蹑脚上 了楼。她扒在虚掩的门外,屋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的声音在问:“样货给了他们多少?” 老袁答道:“给了一克。按您交待的,含量是百分之七十五。” 接下来是父亲的助理老黄的声音:“如果他们下次见面不提出异议,怎么办?” “那就只能不做。”父亲说:“能一次就要一万克的大买家,不可能不把样品检查清楚。 能要这么大的量,我估计也是往海外运,说不定又给我们开辟了一个新的市场。省得以后总 是吊在香港14K这一棵树上,也是好事。但假使他们拿了这种稀释了的货色不做反应,还 要我们照此出货的话,那就肯定出问题了。你们下次接头一定要选一个有条件下手的地方, 而且预先不能让对方知道地点。如果真让我说中了,你们就先下手为强搞掉他们,然后老袁 要离开北京出去躲一躲。” 父亲的声音虽然照旧沙哑,但欧阳兰兰却听得声声入耳,心里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屋里有根长一段时间鸦雀无声。她竭力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的光线很暗很暗,三个人面目 依稀。她只能从他们熟悉的身形上,辨认出谁是谁。老黄终于打破沉寂,说: “老板,下次见面如果肖童也在,怎么办?” “只能一起搞掉。”父亲的口气没有半点犹豫。 老黄说:“兰兰可是迷上他了。” 父亲说:“也未必长得了。不过你们要是干掉肖童,千万别告诉兰兰。” 老黄又说:“会不会,货样不纯的问题被他们忽略了,因为百分之七十五也不算稀释得 过分。” 老袁说:“这就没办法了。咱们也只能先让自己保险了。” 黄万平说:“那倒也是。” 父亲说:“你们可以拖两天再和他们接头,假使他们有这么充分的时间还不认真检验, 只能说明他们对货的成色并不关心。买货的不关心货,那他们关心什么,你们就想去吧。索 性你和他们接头前我们出去避一避,万一发生意外,也免得让他们一锅端了。” 老袁说:“也好,只要您和兰兰安全了,我们会见机行事的。”停了一下,又笑道:“老 黄是担心兰兰的脾气,兰兰要是知道咱们把肖童一起做掉了,非气疯了不可,女孩子嘛,心 里没别的,还不就是儿女情长。” 父亲默不作声。老黄说:“我倒有个主意,如果老板和兰兰要出去避过这段时间,那就 让兰兰拉上肖童。他要不是让雷子收买的,也不会误伤了他。他要是的话,雷子就不敢对老 袁轻举妄动,至少他们会顾忌肖童还在我们手上。等于我们抓了一个人质!” 父亲马上指了一下老黄:“好计。” 这番暗室密谋,直听得欧阳兰兰惊心动魄,继而心乱如麻。难道肖童会是雷子的眼线吗? 欧阳兰兰怎么也不能相信。她屏着气息下楼时,双脚突然发软,一步踏空,整个儿身子都险 些顺着这窄窄的楼梯翻滚下去。 杜长发开着汽车一离开燕京美食城,李春强便对独自坐在后座的肖童说。“现在我们和 他们联系上了,你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你这一段干得还不错,等将来破了案以后,我们还 会专门表示感谢的。下一阶段的工作基本上你就不用参加了。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们再找 你,啊。” 李春强的这段表扬和感谢,在肖童听来,例行公事的味道太过显著。不过他倒无所谓,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几句表扬和感谢才干这事的。说实在的,他现在对这个案子的投入 ,已经完全 是发自内心了。如果说,他起初答应去干这个卧底仅仅是为了讨庆春高兴的话,那么现在, 他觉得正是这份工作让他锻炼得逐渐成熟起来。他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态度与过去相比,也有 了很大不同。过去不太相信,不太在乎的东西,譬如什么爱国啊,正义啊,责任啊,等等, 现在就不觉得空洞,在心里就挂得很重。 他没想到在美食城会意外地碰到几个旧日的同学。他看到同学真想哭啊。过去的一切不 堪回首。他敏感地察觉到这些同窗旧友显然已队郁文涣那里证实了他和富妞欧阳兰兰的传 闻,因比在他们的眼神中,既有惊奇羡慕,也有冷淡鄙夷。在有的人眼里。他摇身一变,成 了一个出没于高档酒楼豪华饭店的排场阔少。而在另一些人眼里,他又是卖身求荣靠“吃软饭”过日子的 “瘾君子”。那些不屑的眼神令他如芒在背。他真想告诉他们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们不 会想到他也是在为国家和社会出生入死啊!同学脸上的轻蔑使他甚至觉得这个过去他一直当 个额外负担的卧底任务,现在竟成了唯一能让他找回自尊和心里平衡的一份光荣了。 于是他在李春强面前就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他把身子探到坐在前座的李春强和 杜长发之间,自告奋勇地请示:“你不是让我今天把欧阳兰兰约来假装让她帮忙杀杀价吗, 我顺便又托她替我打听一下老袁他们对今天见面的反应,所以她这两天也许还会找我。我还 要不要再和她接触了?” 李春强说:“你不要主动找她了,如果她找你,也用不着回避。她要是说了什么情况你 可以及时告诉我们。另外,这个案子没结束以前,你还是呆在家里。我们不找你你不要找我 们,也不要去找欧队长。还是得防着他们有人跟你。如果他们发现你和警察来往就麻烦了。 好不好!” 肖童喉咙里唔了一声。 他们用车把他送到家,在街口把他放下,再次说了感谢的话,便轰着油门走了。从李春 强和杜长发在路上的对话中肖童知道,他们是直接到“老板”家里汇报去了。 肖童站在街头,看看表,时间似乎还不算太晚。他没有往家走,而是拦住一辆路过的“面 的”,奔欧庆春家来了。 他上了楼先侧耳听了听庆春父亲房门里的动静,里边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但愿老头 儿是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呢。他轻轻地敲了敲庆春的房门,然后心神不定地等了半分钟。 庆春打开了门,见他站在黑暗里,有些意外,说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他压着声音说你小声 点,让我进去,别让你爸爸听见。 庆春让他进了屋,她已经穿了薄纱一样的宽松的睡衣,像大使般地纯洁和美丽,以至让 肖童觉得非常性感。他的目光有些发呆地在她身上滞留了一阵,不知怎么搞的他突然想到帝 都夜总会里的那些妓女,他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她们总是清7色地要打扮得那么俗艳,脸上总 是涂抹得那么过份,都爱穿那种黑皮短裤,露着多肉的腰腹,一点也不能激起他的兴趣,有 时甚至还让人觉得恶心。他认为庆春身穿警服时的英武,和她现在的洁白飘逸,才真正会令 男人心动。他认为男人心动全是基于某种幻想。 庆春也在看电视,她让他进了客厅,让到沙发上坐下来,问:“干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你今天不是跟李队长去燕京美食城了吗?” 肖童说是,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刚才在美食城与他们见面的情况扼要地叙述一遍。庆 春问: “是李队长他们送你到这儿来的?” “啊,不是,是我自己来的。”肖童说:“我怕你惦记这事,所以跑来告诉你。” “你小心有人跟你,万一有人跟你到这儿,白天找邻居一打听,知道我是警察,这案子 就麻烦啦。” 肖童闷闷不乐,垂着眼皮说:“你就知道关心案子。” 庆春笑了:“也关心你,你要暴露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自己。我可不是吓唬你,现 在贩毒案的特点是枪毒同流。搞贩毒的都是些提着脑袋玩儿命的家伙,可以说他们什么都敢 于。” 肖童说:“我来的时候都注意了。我老远就下了车,自己一路走进来的,绝对没人跟着。” 庆春说:“小心没大错,知道吗?” 肖童说:“啊。”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电视,但似乎都没在用心真看,一时谁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庆春问: “喝水吗?” 肖童摇摇头,他说:“庆春,咱们俩相处这么久了,有些话你始终没有直接对我说过。” 庆春转头看他:“说什么?” “你到底喜欢我吗?” “你说呢?” “我早说过你喜欢我,可你自己没说过。” 庆春停了一下,反问:“不喜欢你我把你接到这儿来往?” 这回答肖童基本满意,但仍心有不足,又问:“那,你爱我吗?” 庆春看电视,不回答。 肖童说:“我不该这么问吗?” 庆春歪过头来,还是反问:“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就是想问这个?” 肖童扭捏了一下,说:“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回答。你爱我吗?” 可庆春迟迟不答,想了半天,才说:“你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你必须彻底把毒戒了, 彻底!我才会回答你。这是你现在人生中的最重要的任务,在你没有完成这个任务之前,不 该再想别的。想也不现实。” 肖童的脸红了,随即又发白,他怯怯生生地小声说:“我,我不是已经戒了。” “不,你只是有了个好的开始,还不能说是彻底没有复吸的可能了。这需要时间。” 肖童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假使,假使,欧阳兰兰他们非逼着我吸,拿这个来 考验我。我为了骗取他们信任,就吸了一点,这,这不能算是复吸吧。当然,我是说假使。” 庆春笑笑,“你别找这种小儿科的借口了。你可别跟我耍小聪明,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肖童嗫嚅着不敢往下说了。庆春突然神色认真地问:“你不是又吸上了吧?” 肖童拨浪鼓似地摇头,“没有没有!” 庆春笑着吐口气:“你可别吓我。” 肖童来时兴冲冲的情绪,此时荡然无存。直到离开了庆春的家,他才觉出背上的衣服, 已被汗水湿透。他本想把这次在帝都夜总会被迫吸毒的过程和庆春解释清楚,但和庆春之间 这两句对话把他的胆子弄破了。他想庆春即便是能够理解他,但要是知道他的瘾又上来了, 也不会爱他了。吸毒上瘾的人不难得到一些理解和同情,但有谁会爱呢! 他失魂落魄地坐了一段地铁,又换了一站公共汽车,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才发觉腹中空 荡荡的。晚上他在燕京美食城几乎没顾上吃什么,可又并不觉得多么饿。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只折腾着一个念头,那就是趁这案子没结束他还一个人独自在家的机会,尽快把欧阳兰兰和 老袁这次逼出来的毒瘾戒了,在回到庆春家之前,把戒毒的成果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他深知这一次戒毒比上一次更难,因为上一次是在戒毒所,而这一次则要自己孤军苦战。 这是对自己意志毅力的一次考验。他不断地警告自己,给自己壮胆鼓劲。一遍一遍地对将要 面临的痛苦做着种种心理准备。他并没有去找吃的东西,怀着恐惧的心情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毒瘾的来临。为了避免在执行任务时毒瘾发作,他在傍晚去燕京美食城前,已经吸了一支, 距此已过去了六七个小时,他躺在床上,心里不停地下定决心不停地发誓:傍晚的那支就是 最后的一支,绝不再吸,绝不再吸!凌晨一点他开始明显地头晕,耳朵里嗡嗡一片,像要失 聪,眼泪不停地流淌出来,鼻子里灌满了清鼻涕。浑身一阵一阵地发紧发冷,四肢的皮肤上 像有无数小虫子来回爬行,奇痒不止。而骨头里又发出一种弄不清源头的疼痛。他拼尽全力 熬着,呻吟中呼唤着庆春的名字。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整整一夜,天明时才精疲力竭地昏睡过 去。他睡得并不踏实,睡得断断续续模棱两可。迷迷糊糊地,他飘飘然又到了樱桃别墅,天 上阴雨绵绵,他听到欧阳兰兰雨中凄惨的哭声,这哭声使他骤然发觉樱桃别墅已变成了一个 志怪电影中的废墟,里面风声汨汨,蛇行狐奔。欧阳兰兰和她的枯瘦的父亲,还有大腹便便 的老黄,油头粉面的老袁,青面獠牙的建军,游魂一样鱼贯而来。荒屋残垣,冷雨青烟,空 谷足音,遥远处响着野寺钟磬。那苍凉的钟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以致后来震耳欲聋。他 醒来才知道那是楼下不知道谁的汽车防盗器出了故障,报警的怪叫声响个没完。他爬起来, 在镜子里看自己,也许他是刚刚走出那个凄厉的鬼梦,他在镜中看到的,竟是一张人鬼不分 的枯槁的脸! BP机这时响了,把他拉回到现实的人间。是庆春呼的,让他回电。他这时不但不能兴 奋起来,而且举步维艰。意识的清醒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地狱之行的重始。他又全身难过得不 知所措,满脑子只是越来越有力地响着一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吸一支吧,吸一支 吧,吸一支吧……”当他终于决定再吸一支的那个瞬间,脑子里还苟延残喘的一点点挣扎抵 抗的意识顷刻瓦解。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柜子,拉开抽屉,取出欧阳兰兰给他的那个金色的盒 子,一刻不容迟缓地取出一支烟,哆哆嗦嗦地点上火,迫不及待地把一大口烟气深深地吸进 心底。他闭上眼,连自己都能感觉出眼皮止不住地抖动。他大口地抽着烟,每一口都把烟闷 在肚子里。海洛因的滋味迅速地在身体的每个细胞里渗透,扩散。他没用几口就抽完了这支 烟,他躺在床上,身上开始舒服起来。可当他一恢复了常态,就又一次地懊悔不堪,又一次 发誓这是最后一支,绝不再吸,绝不再吸! 庆春在电话里约他今天回家吃晚饭,庆春热情的声音让他悲喜交集,他心情发苦地问: “怎么想起让我去吃晚饭?”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进入他梦想的幸福了。 庆春说:“今天是个节日。” “什么节日?” “你这个大学生,连这个都不知道,现在很时髦的一个节。” “啊,我知道,是圣诞节。” “来吗,晚上?” 肖童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回答来躲避自己矛盾的心情,他胡乱地说道:“你爸爸那么正统, 让你过这个洋节吗?” “你来的时候别说是这个节。今天正好是我爸爸和我妈妈的结婚纪念日。我每年都给他 过的。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 “那我不能给你送圣诞卡了吗?” “不用了,现在那些卡也都很贵。再说你要送还得送我爸爸一份。他也不讲究这个。咱 们俩也没必要搞这些繁文缛节。” 肖童说:“这怎么是繁文缛节,给自己喜欢的人送张卡,写几句祝愿的话,这是很浪漫 的事。” 庆春笑道:“行,你的浪漫我心领了。你要没事的话,可以早点去,帮我爸爸准备准备。 另外,你还是得注意有没有人跟踪你。” 肖童这时的心情才慢慢安定下来,脸上也晴朗了一些。尽管庆春轻视浪漫,只是很实际 地让他早点去帮忙“准备准备”酒莱之类,但这又给他一种共同居家过日子似的温馨。去除 了繁文缛节,倒也显得亲密无间,因此他很高兴地答应着: “好!” 下午,他早早地打扮好,准备去庆春家。出门前,犹豫再三,为了防瘾,还是吸了半支 烟垫底。他在头脑完全清醒时吸这烟,心里就充满矛盾,自责和罪恶感。但他还是吸了,刚 刚吸完,就听见房门有节奏地被人敲了几下,他匆忙将剩下的半支放回小金盒装回抽屉。打 开门,门外无人。地上放着一束红色的玫瑰。那束玫瑰上别致地扎着一条丝带,丝带的扣结 是一只花纸叠就的燕子。花的下面有一只装在信封里的圣诞卡。 他知道这是文燕,他似乎也依稀听见了一个纤细的脚步悄悄下楼的声音。他打开圣诞卡, 卡设计得很简单,只画着一棵圣诞树和两只童话里的铃铛。树和铃铛之间,手写着一行字: “哭泣的圣诞,与你同在。” 他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回到屋里,行色匆匆,竟找不到一个瓶子把花插上。 为了防备万一回来太晚,他又在金盒子里拿了一支烟带在身上,才离开了家。他先坐了 一段公共汽车,下车后去了商店,买了一只专门给小动物喂奶的袖珍型的小奶瓶,然后换乘 地铁。一路上左顾右盼,直到确信无人尾随,才直奔庆春家去了。 庆春还没有下班。她父亲大概早知道了他要来,所以见到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奇和热 情。他让肖童进了屋,问他现在身体怎么样,药是不是还在吃。肖童说身体没事,药还在吃。 他把奶瓶交给庆春的父亲,然后就蹲在纸箱子边上玩猫。他说几天不见这小东西就长大了。 庆春的父亲坐在床上,看着他嗲声嗲气哄孩子一样逗着小黑玩儿。问道:“肖童啊,伯 伯不在你身边这些天,没人管着你了,你有没有动过那个念头啊?” 肖童回过头来,心里有点慌张,便用明知故问来掩饰:“什么呀?”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那意思是不言自明的,肖童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没有。” 父亲点点头,“啊,那就好。” 肖童转过头来继续逗猫,但心情顿时黯淡下来。庆春父亲的问话和表情在两人之间投下 一道有形无形的阴影。肖童和他几天不见,一时不知这份隔膜和生分从何而来。 父亲又说:“听说你原来有个女朋友,还来往吗?” 肖童说:“伯伯我原来没有女朋友,以前有个邻居家的女孩对我不错,不过现在也没来 往了。” 他说完才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眼神说不清是怀疑还是麻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肖童做贼似地把目光回避开。父亲说:“是啊,你现在交女朋友,年龄也小了一点,更何况 你现在还有这个病。这个病要想去根儿不容易,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坚强的毅力,你必须全力 以赴。这个阶段谈恋爱,会分散你的精力的。再说,你这病能不能彻底去根儿,你究竟有多 大决心和毅力,也还不好说。你这病没治好之前,就找女朋友,对人家女方也不负责任啊。 万一你好不了啦,那不也是害了人家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肖童低着头,心乱如麻地听着,嘴里含含糊糊地附和着: “是,是。”好在庆春的父亲站起来,说了句:“咱们做饭吧。”他才如释重负。 在帮庆春父亲做饭时,肖童竭力表现得既听话又勤快,但没有了以往的活跃;也不敢放 开闲聊了,厨房内外因此显得有些枯燥和沉寂。甚至,还有一丝紧张,他们烧了鸡爪子和五 花肉,做了凉菜,包了饺子。饺子用了两种馅,猪肉韭菜的和猪肉茴香的。父亲说他爱吃茴 香的那个味儿,肖童说他也爱吃,父亲说现在的速冻水饺一点味儿都没有完全不是那种感觉, 肖童说没错,饺子还是自家包的好吃。 饺子包完,用干净报纸垫着,摆了一片,父亲对肖童说,大蒜没了你去买点吧,吃饺子 不能没有蒜。肖童麻利地答应着,套上外衣便出门去了。父亲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句:你再带 几瓶啤酒来! 他下了楼。天色渐晚,楼群拱立在夕阳残照之下,投出一个个红中带紫的巨大阴影。而 迎着晚霞的一切景物,都显得格外娇嫩。肖童此时的心境,被这娇嫩而斑斓的色彩所感动, 觉得生活毕竟是那么美好,但同时又顾影自怜,无尽的伤感。他想,就因为“只是近黄昏”, 所以夕阳中才自然就有一种挥赶不去的伤感。他过去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青春年华就会 有这种夕阳心态,看见一抹彩霞也会激起对人生的留恋。 如果这时他不是看见了李春强,他也许会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少年的好胜。忌妒和激烈。 李春强的吉普车触目地停在路边,他和欧庆春正站在车边娓娓交谈。他手里拿了一束成熟的 玫瑰。笑着把它递给庆春。庆春也笑着,不知说了些什么,竟伸手接了那束玫瑰。肖童看在 眼里,妒火中烧。他恨透了李春强!也恨庆春。他挺胸抬头,从他们身边凶狠地走过,不发 一言只用脸色示威。他们看见他了。庆春问肖童你干什么去?他还是怒目不言,昂首走去。 他听见庆春叫他,又听见李春强问庆春:“是你叫他来的吗?”庆春没有回答。肖童能感觉 到她从身后追了上来。这时又听见李春强在叫:“庆春!”肖童回头看了一眼,李春强面目平 静地喊她。庆春张皇反顾,却没有停下脚步,依然向自己追了过来。 肖童大步走。拐出楼群,庆春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发什么脾气!” 肖童不答,只顾走。庆春拽了他一下,委屈地喊道:“你这是干什么!” 肖童说:“他干吗总缠着你!他明明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干吗还缠着你!他还是不是人 民警察,还讲不讲三大纪律八项注音!” 庆春哭笑不得:“他开车送我回来,怎么不行?” “他干吗送你花,你干吗要他的花?” “这过节嘛,同志之间表示一下,有什么不行!” “圣诞节都是送‘一品红’,他干吗送这个花,谁不知道玫瑰花是干吗的!” 庆春也板起脸来,“我跟你现在是什么关系?别人怎么就不能送花给我?过圣诞该送什 么花,有几个中国人搞得清楚,你这样发脾气也太过分了吧!” 肖童心里受到极大打击,他哆嗦着说:“他不懂,可你懂,你可以不要!” 庆春毫不相让地说:“我们在一个屋里上班,我不想驳人家面子扫人家的兴,这不是我 为人处事的原则。你不要事事干涉我好不好。如果有你过去认识的女孩子给你送这个,我不 会当成了不得的大事。” 庆春说完这句,便扔下他返身走了,肖童站在路边,傻傻地发呆。他想起文燕放在他家 门前的玫瑰,哑然无话。 他精神恍惚地买了蒜,忘了买啤酒就往回走。回到家看见庆春为刚才的事还在闷闷不乐, 他便趁她父亲不在眼前的功夫,向她表示了歉意。他说你还生气哪,是我不好,我心眼儿小, 你心眼儿大点儿不就行了。 庆春的脸色松了下来,说:“肖童我是怕伤你自尊心不利于你养病,要不然我早跟你急 了。我跟李春强同学同事,都七八年了,我跟你才几天?我刚觉得你不错你就这么不讲理, 你别让我那么失望行不行。” 肖童低头不语,庆春笑了,说:“也不知道你这算是可爱,还是可气!” 父亲端着凉菜到这边屋里来了。招呼他们摆桌子准备吃饭。他说你们知道吗,今天是西 方的圣诞节,相当于咱们国家的春节。我当初和你妈结婚的时候不懂,要懂的话就不选这个 日子了。肖童和庆春装做意外地说,那太巧了,今天这顿饺子还吃对了,咱们是洋节中吃。 席间没有酒,他们用饮料碰杯,互相说了祝愿的话。肖童和庆春先是一同祝老头儿身体 健康,精神愉快。然后老头儿祝肖童坚持把大学的课程读完,争取自己把学历考下来,肖童 极尽讨好地笑着,说谢谢伯伯。老头儿又祝庆春,祝她思想越来越成熟,别什么事都还像小 孩子似的心血来潮。庆春和父亲碰了杯,呷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肖童端起杯,说:“庆春我祝你……” 老头儿打断,“你比她小,别总是直呼其名,你管她应该叫姐姐。我说你们现在年轻人 知识多了,礼貌倒少了,这样可不好。” 肖童看着庆春,好半天才叫出一声:“姐姐,我祝你,祝你永远永远,都幸福!” 庆春和他碰了杯,四目相视,她说:“祝你永远像现在这么有毅力,有热情,永远这么 单纯,诚实。”她祝完,自己先喝了一口,又说:“祝你别忘了给我的保证。” 庆春的这几句祝福,像尖锐的钉子,一根根钉进肖童的心里。他强撑笑脸,将杯中的饮 料一饮而尽,说:“这几句话,我会永远记着。” 接下来开始吃菜,边吃边聊。一如肖童希望的那样,聊得都是些山高水远无关紧要的话 题。从NBA说到甲A,从最惠国待遇说到巴以关系,还说到香港回归后到香港去照样那么 难。父亲说可以跟旅行社组织的旅游团去,除了香港还有新。马。泰,都可以去,现在很方 便。庆春说,可是钱呢,新。马。泰。港转一圈一个人就得上万,再说出去总不能连个纪念 品都不买吧,这又是一笔钱。 父亲说:“你们还年轻,今后总有机会出国转转,我这岁数,也不想了,我一个人也不 愿意去。” 庆春说:“我陪你去。” 父亲摇头:“花两万块钱,就为看几天新鲜,我思想还没解放到这一步呢。” 肖童说:“我以后拼命挣钱,一定要让伯伯和庆春出一趟国。我陪你们一块儿去。” 父亲说:“等你挣够了钱,我也老得走不动了。” 肖童说:“我过些天就出去找工作,多苦多累多脏的事,我都能干。干它三年,我不信 挣不出几万块钱来。到时候我一定让伯伯出去!” 庆春嗤之以鼻,“那么多下岗待业的人还找不着这么高工资的工作呢,你别干什么都想 入非非。” 父亲说:“肖童有这份心,我们领了。肖童也是该找份工作了。我不指着你挣钱让伯伯 和姐姐出国,我只要看到你自食其力,正正常常地生活,那就不容易,就是好样的。” 肖童想再说两句表决心的话,但他收住了。因为他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紧,他想幸亏带 了烟了。他说你们慢慢喝,我去煮饺子。但他还没起身,庆春的父亲已经站起来,说我去, 你煮非把两种馅弄混了不可。 父亲说着起身去了。庆春见父亲走了,凑近了和肖童说话。可这时肖童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忽而清楚忽而糊涂地听见她在和他商量给他找什么工作的事。他强打精神应付着,随口说 了些什么话自己也不清楚。 他一直熬到庆春的父亲端着饺子回来了,才说要去那边方便一下。老头儿说,你先趁热 吃一口看熟了没有。他拿着筷子伸进盘里,手颤抖得屡夹不中,头上的汗珠子像水一样地淌 下来,呼吸也有些控制不住地粗重和急促起来。他已经顾不得庆春和她父亲面面相觑的怀疑 的目光,他好像憋不住尿似地扔了筷子,胡乱说了句“我去方便一下”便匆忙起座,向门外 走去。庆春和父亲都没有应声,他身后的屋里留下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他进了庆春父亲的单元门,冲进厕所,反插了门,手忙脚乱掏出身上藏着的那支烟,却 想起没有带火。他又拉开门冲出厕所,冲到房间里,东翻西找,终于在床头柜上找到一盒火 柴。他连打了两根都断掉,当他终于打着第三根时,他无可逃避地看见了庆春和她的父亲出 现在房间的门口,目光惊恐而绝望地注视着他。他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尽管自尊心在生理 痛苦面前突然崩溃,但心里还能被无地自容的感觉强烈地刺痛。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不能 自主地当着他们的面,点燃了那根粗大的烟,不顾羞耻地大口大口地抽起来。他的泪水也大 颗大颗地滚下脸庞,落在地上。这时天地间仿佛绝了声音,一切都幻化为乌有,他轻飘飘地 随欲而走,只依稀听见纸箱里传来小黑尖锐的哭声。 那天晚上肖童不知怎么就梦见了他的学校。梦中的校园比现实中显得鲜艳多了。一砖一 瓦,一草一木,都新染了五彩的颜色,如夏天里的公园那般明丽。内湖不再是小小的一潭凝 绿,而是变得汪洋恣意,浩森一片,可以把他的视线带得很远很远。而那座原本高大宏伟使 人相形自惭的礼堂,在冥冥中却又成为一个亲切平易的背景。他站在礼堂的台上,台下鸦雀 无声,同学和老师的面孔都似曾相识6他自己的声音像穿透星夜和旷野般的空冥动人。他知 道自己是经过艰苦训练才能朗诵得如此传神!欧庆春和她的父亲也夹在人群中,严肃地倾听。 还有他自己的父母,还有卢林东和郁文涣,还有一群面目友善表情庄严的警察。这么多亲朋 好友藏在人海之中被他一发现,激励着他把每一个词都念得充满情感和酸楚。 “……我们的祖国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壮美的山河,是世界文明发达最早的国 家之一。然而,我们中华民族在漫长的生存历程里充满了灾难、坎坷,危机和厄运。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成为我们中国人代代相沿的品格遗传。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 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就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 朗诵的配乐还是那支钢琴协奏曲——《黄河》。那行云流水,气势磅礴的音乐在耳畔滚 动着,让他的每一句朗诵都显得荡气回肠,撼人心魄。当《东方红》的旋律奔腾而起,把全 曲推向高潮时, 他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他觉得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旋律好像就代表了波澜壮阔的中国,代表了 每个中国人的振奋和苦难,往昔和觉醒。这种力量和激情使他心潮起伏热泪滚滚,他一发不 可收拾地号啕大哭,直到自己哭醒。他望着黑暗中这个残破的家,听着自己像患了痨病一样 的喘息,他不知道如今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算不算为了祖国而献身呢?他为什么哭了?为什么 醒来后依然不能止住泪水?他抱着一团被子抽泣得全身疼痛。在这覆盖了芸芸众生的暗夜 中,是不是只有他醒着?有谁还会陪伴他想着他,知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他想了半天没 有。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堕落的吸毒者!是梦中的演讲词把他感动了,也许只有祖 国这个母亲会知晓他的伤口,默默地在心里疼他。梦醒时分他又有些迷茫,祖国是谁?谁是 祖国?是党和政府吗,是公安局吗,是脚下这块土地吗,是遍布城乡每一个角落此刻都在沉 睡着的十二亿人吗,是一个包罗万象,涵纳古今的概念吗?无论祖国是什么,他都渴望着扑 向她的怀里。他想哭诉,想被爱抚,想有人来抱一抱他,哪怕能有一个人代表祖国母亲,在 他耳边轻轻地低语几句……他想,那个人应该就是庆春!想到庆春他知道自己这回肯定是不 被原谅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天下了小雨,那人冬的小雨纤细无声却有彻骨的寒意。庆春叫了 出租车送他回了家。他注意到她临出门前把手枪带在了身上。他怀疑这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像押送一样。庆春的父亲在他走时竞没有和他说一句告别的话,只是和庆春附耳低语几句, 庆春点头对父亲说不会的你放心吧。 路上庆春一言不发,肖童当着出租车司机的面也没有讲话。司机在车上放送着一盘圣诞 歌曲的磁带,一路上的音乐因此带着一种童话般的祥和,让人的思绪突然飘离了现实。出租 车把他们拉到肖童家附近的街道上,庆春对司机说师傅就是这儿,在这儿停吧,车停后她把门拉开,示 意他下车,自已则是不准备下车的样子,肖童说:“庆春你下来一下,我要和你解释。”她犹 豫了一会儿,还是下来了,付了司机钱,说师傅你不用等了。 出租车开走了。他们站在清冷湿透的马路旁,远处的街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北 京的圣诞节都集中在那些豪华的饭店里,圣诞老人不会驾着梅花鹿把过节的气氛带到这些无 关紧要的街道上。在这些街道上,小雨似停未停,天冷得要命,但没有风。 肖童说:“庆春,我跟你说过是他们逼我吸的,是他们考验我是不是真的还在吸。我不 吸他们就会怀疑我,也怀疑李队长。” 庆春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吗,吸毒的人,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撒谎。” 肖童说:“我没有撒谎,我干吗要对你撒谎?” “对我?你对我撒的谎还不够吗!” “你不信我可以,等破了案你可以去审问他们。看我说得对不对!” “不用问我也知道是他们让你抽的,让你抽你就抽吗?你对我的保证,你发的誓,这么 随随便便,就都不算数了吗?” 庆春的眼里泪光闪闪.肖童心里乱得不知应该怎样解释清楚。他想试着从头说起:“欧 阳兰兰开始问我的时候我就说我还吸,后来他们就让我吸,我要是不吸他们就会认为我说话 不老实……” 但庆春这时心情激动得听不进去,“你别再找借口了,你怕他们说你老实,那么你对我 们老实吗?你和李队长说过这事吗,你和我说过这事吗?你刚才在饭桌上还在撒谎。他们说 你素质差我总是维护你,我弄不清我怎么就这么相信你!” 庆春的口气激愤难平。泪水也顺着脸颊流下来,越流越不可控制。她双肩抽动,双手捂 脸,往黑暗中走。肖童想抱住她,她说:“你松手!”肖童松了手。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等 她哭完,等她平静了,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会戒的。” 庆春深深地吸着气,说:“肖童,咱们恐怕是没有这个缘分了,你知道,我要是决定跟 你好,那是要下很大决心的。我的同事都会奇怪,我的家里也会反对,因为我们的年龄和经 历,差别太大了,很多人会说三道四的。我承认我喜欢你,但你连最起码的做个正常人的能 力都没有,我们今后怎么能生活在一起。你也该为我想想,我们组织上,还有我爸爸,就是 再通情达理,也不可能答应我和一个吸毒成瘾的人在一起,这不现实!” 肖童预感到自己刚刚抓住的这个五彩光辉的气泡就要破灭了,他不曾想到过这一切刚刚 开始就大势已去。他怀着一种被遗弃的凄凉苦苦哀求,而语言却干枯得只有一句:“求你再 给我一次机会吧。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庆春抬眼看着他,他的表情现出令人怜悯的凄苦,她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张清瘦 的脸,摸得那么轻柔,轻柔得肖童五内俱焚。庆春说:“肖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为我 们做了很多工作。我知道你是为我,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本来一直相信你的 毅力,我以为会有一个奇迹,也许我是难为你了,强求你了。以后我会好好地谢你,帮你的, 可我也希望有我的生活,我的幸福,一种最普通最普通的幸福。我没有过高的要求,我只想 要一个正常的家庭。” 肖童痛哭失声:“我只想要你,我只想要你!” 庆春的泪水再一次忍不住喷涌出来,她说了句,“你保重!”便转身向街的对面跑去,她 拦住了一辆刚巧驶过的出租车,那出租车的车门砰然关闭的撞击,透过湿气逼人的夜雾,刺 进肖童的耳膜,车轮轧碎了地面上凝结的雨水,带着沙哑的声音,越来越远。肖童的眼泪凝 在脸上,听着那声音直到消失。他一个人坐在湿漉漉的马路沿上,不想回家。偶有骑车路过 的行人回头看他。他目光呆滞如木偶一样,在路边无动于衷地枯坐,对过往的一切全都麻木 不仁。 在这个穷途末路般的寒冷的雨夜,他居然做了那样一个色彩明丽而又慷慨激昂的梦。醒 来时他还是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清晨照常来临,太阳依然升起。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似乎已 经昼夜不分。对海洛因的需求又成为全身每一条肌肉的唯一渴望。但他想,他还是得戒,非 戒不可!他咬牙切齿仰面而卧,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把痛苦拉长,他靠着意识里欧庆春的越 来越模糊的面容拼命顽抗,一秒一秒地计算着能不能熬过七十二小时。为此,他不惜吞下了 大量的安眠药和626胶囊,但它们似乎不起一点作用。他度日如年地耗到中午,直到迷迷糊 糊听见有人敲门。 是欧阳兰兰来了。她看见开门的肖童吃了一惊。她问你怎么了,这平安夜你是怎么过的,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肖童没有说话,返身又躺回到床上。欧阳兰兰明白了什么似的,问:“你 没烟了?” 他说:“我想戒。” 欧阳兰兰说:“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你一个人怎么戒得了。”她坐在肖童床边, 说:“跟我出去玩儿两天吧,等你身体养好一点,我送你到国外那些条件好的戒毒医院去, 听说没有什么痛苦就能把毒戒了。” 欧阳兰兰甜蜜的话语如同在他身上注射了一针腐蚀剂,顿时将他与毒瘾殊死抵抗的意志 腐蚀干净。他从床上挣扎起来,打开柜子里的抽屉,取出金盒取出烟,如饥似渴地抽起来。 抽完一支,意犹未尽,又把昨天剩下的半支也抽了。全身立时感到血脉通畅,筋络舒展,皮 肤不再痛痒,头脑也爽然清醒起来。但清醒之后的自责和矛盾又袭上心头,他克制不住哭了 起来。欧阳兰兰问他怎么了,他压抑着发自肺腑的号啕,万念俱灰地说:我这辈子完了。 欧阳兰兰从身后抱住了他,说着许多安慰的话,他对她的怀抱没有拒绝,此时孤儿般的 心情使他对一切温暖都丧失了排斥的能力。如同一个毒瘾发作的人对毒品的渴望一样,他明 知道正是这个女人打折了他的腿又送来拐棍,但还是感激涕零地接了。 欧阳兰兰抱着他,说:“明天我要到外地去休息一段时间,你跟我一起去吧。” 肖童摇头,“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欧阳兰兰说:“我跟你说实话吧,他们还是不放心你的那位于老板。他们已经和他约了 明天见面,他们让我明天出去避一避,以防万一。他们说让我带着你去。” 肖童摆脱开欧阳兰兰的缠绵,疑惑地站起身来,“为什么?” 欧阳兰兰仰脸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拿你当人质。” 肖童愣着,像是听不明白,“人质?” “他们怕于老板是雷子,如果于老板不让你跟我走,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让你跟我 走,他再搞什么名堂,你不就成了人质?如果那姓于的真是公安局的密探,他们要抓我们的 时候,总不能不考虑你的死活吧。这都是老袁那帮人瞎分析。不过这倒正好方便了咱们俩, 我真的非常想和你出去玩玩儿。” “如果,我不去呢?” “那,老袁他们就不打算冒险跟你们来往了,你叫于老板另找别家做这笔生意吧。” 肖童想不到这件事节外生枝一波三折又冒出这么个枝杈来。他脑子里一下子乱了,无章 无法地问:“于老板什么时候和老袁约的,我怎么不知道。” 欧阳兰兰冷笑,“我看你那位于老板也就是供你一点白粉罢了。生意谈到关键的地方, 就不让你听了,你这还看不出来,他并没把你当成心腹。” “他们明天在哪儿见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想他们肯定要带他去一个僻静的地方。怎么样,明天跟我走吗? 我可给你订票啦。” “你要去哪儿?” “也许往南,也许往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肖童转身走进厨房,用嘴巴对着水龙头大口喝水。欧阳兰兰跟进来,从后面抱着他的腰。 他假做赌气地再次甩开她,走出厨房,说:“连地方都不告诉我,我不去,那生意你们爱做 不做。” 欧阳兰兰走过来,扳过他的肩膀,像哄小孩似地说:“咱们往北走,到吉林去。” 肖童记在心里。嘴上嘟哝了一句:“怎么冬天到了,还往北走,你们都是神经兮兮的。” 他到底去不去,他没有和欧阳兰兰说定。他说要去和于老板商量一下,如果不告而别, 那太不够意思。欧阳兰兰冷笑,说“但愿他也对你够意思。” 中午欧阳兰兰拉他到长城饭店顶层的芸台餐厅去吃川菜。从这里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亮 马河两岸高楼林立,壮阔的三环路从摩天大厦的群落中昂然穿过,给人一种势不可挡的畅快。 中午餐厅里人不多,坐在这里看三环路上的车流滚滚,颇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惬意。 欧阳兰兰点了几样菜,自己并不吃,她说我最近有点发胖,苗头不好。因此她只喝了一 碗清汤。肖童寡言少语,低头吃饭,昨天晚上他自己包的饺子最后并没能吃上,到现在已经 粒米未进饿得发慌。 欧阳兰兰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说:“我欠你的钱,也该还你了,你家存折里的人民币 连本带息将近六万,美元存款大约有两千多吧。我给你凑个整数,你愿意要人民币就还你八 万三人民币,你想要美元就还你一万美元。人民币的银行利息高,美元将来用的时候方便, 万一你想出国旅游什么的,也不用找门路换了。各有利弊。你到底要什么?” 肖童抬眼看她,欧阳兰兰用这种轻描淡写照价赔偿的方式来公开承认她的强盗行径,显 示了她的聪明。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口气,选择这样的场合,一开口就逼使受害者不了了 之。但肖童冷漠的目光仍然给她脸上添了几分尴尬,她解释道: “你别瞪我,这都是建军找人干的,他们也太狠,把你家弄成那样可真不是我的意思。 但你别忘了你在帝都夜总会开了他的瓢,出手也不轻。他也算一报还一报吧。” 肖童说:“你给我美元吧。你拿了我多少,就还我多少,你用不着在这件事上装大方。” 欧阳兰兰似笑非笑,“怎么,一点也不想欠我的?” 肖童眼望窗外,他说:“要讲欠,是你欠我,你欠我多了!你是成心想要我家破人亡!” 欧阳兰兰眼神暗了一下,低声说:“所以我想补偿你。真的,我想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 如果是我害了你,我愿意跟你一命抵一命!” 肖童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看到欧阳兰兰一张真诚的脸,他想,也许她的真诚仅仅是因为 她喜欢他,是因为一种对异性的少年式的激情。她为了得到他不惜把他折腾得半人半鬼。他 心情矛盾地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如同一朵盛放的罂粟花,既美丽奔放又充满毒性。她的性格 是攻击性的,而且执著到不择手段的程度。肖童想他们坐在这里真的像一对恋人吗?至少周 围那些服务小姐会用这样的眼光睃他们。也许,他也确实怨怨相报地做了她的“夺命情人”, 正一步步地暗中把她逼上绝境。他和她命中注定是一对冤家对头,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 于尽。肖童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雨后晴朗的天际和温煦的阳光。 阳光下的马路上,行人如豆。他心里油然生出一个强烈的渴望,他想再没有比做一个普通人 过寻常而平淡的日子更幸福的事了。 饭后,他们乘坐观景电梯从顶楼一直降至大堂。在饭店的人门口告别。欧阳兰兰说,你 最迟明天下午三点前给我答复。过了这个钟点生意肯定告吹,而且我敢保证你们再也不会见 到老袁他们了。相信我不会骗你的。这是我亲耳听见他们商量的。如果你答应跟我一起走, 就给我来电话。记住,明天下午三点以前,我的手机始终开着。 欧阳兰兰开着她的车走了。肖童在饭店附近的小街小巷里转了一阵,确信无人跟踪,便 闪进了一个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小饭馆里。 他呼了欧庆春。 他狂呼了三遍但她没有回。 他直接打了她办公室的电话,很巧,接电话的正是她本人。他问她收到呼叫没有为什么 不回?庆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事我要见你当面谈。庆春说,肖童, 我们都该冷静冷静。再见面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等这个案子办完了,你还是得回戒毒所。到 时候我会帮你安排好的,我还可以当一回你的表姐。 肖童态度严肃,说:“我刚刚和欧阳兰兰见过面,有重要情况要和你谈。” 对方像是思考了一下,说:“这样吧,你放下电话,待会在哪儿见面我会呼你。” 肖童挂掉电话,走出这家小饭馆。这条拥挤的街上有很多外地民工模样的人,马路两旁 挤满了低档简陋的地摊,不免给人一种半城半乡的嘈杂感。他无目标地在人群中比肩按踵地 走着,等着欧庆春的传唤。 五分钟后BP机叫起来,他回了电话,庆春在电话里指示他现在就到“点儿”里去,她 说的这个“点儿”,就是上次开会的那个被称做“王府遗址”的四合院。 他当街拦了一辆“面的”,匆匆往景山方向赶。等他赶到那个四合院的时候,他看见院 门口已经停了李春强的吉普,和一辆黑色的奥迪。 李春强、欧庆春、杜长发和他们的“老板”都来了。天太冷了,会开在生了暖气的正房 里。那屋子中间摆了一个长条形的会议桌,配着老式的椅子,四周靠墙围着一圈沙发。沙发 也是老式的那种,套着白色的套子,显得大方、简洁、干净。 李春强和欧庆春见了肖童都很严肃,只有杜长发和他开了两句玩笑并且倒上一杯热茶。 “老板”对他也很亲切,主动和他握手;然后说:“行,小伙子,你前两天又立了一功!”从 他们或严肃或热情的表情上,肖童猜测欧庆春并没把他又吸毒的丑事过早地张扬。 李春强问:“你不是跟欧队长说有事吗,你说吧,什么事?” 肖童对李春强这种发号施令的官腔照例有点反感。他看一眼庆春,庆春却把眼低下去, 避开了视线。肖童于是便面向“老板”,说:“欧阳兰兰要到吉林去,她说要出去避几天。” “老板”和李春强对视一眼,对李春强说:“果然和咱们分析的一样。他们还是不相信 你,又不想放弃这笔生意,所以在和你交易前,做了外逃的准备。” 李春强点点头,问肖童:“她爸爸也去吗?” 肖童说:“不知道。” “老板”说:“肯定去。要马上通知吉林市局,设法掌握住他们的行踪。” 杜长发插嘴:“这欧阳天一出了北京,能不能控制得住就不能保险了,索性他一到吉林 就先拘了他。” “老板”摆摆手,说:“明天春强去接头,只是进一步和他们商定价格和交货地点交货 方式。这个案子破案的最佳时间,是在交货的时候。如果提前拘了欧阳天,姓袁的那帮人也 就必须要抓。这种法律规定必杀无疑的罪犯,特别是这种集团犯罪的人,在审讯中十有八九 会硬扛着。到时候让你抓得着人抓不着货,那这案子不又夹生了。” 李春强白了一眼杜长发,说:“欧阳天肯定不能抓早了,就得让吉林市局死盯!” “老板”吸着气说:“这次看来要难为一下吉林市局了。又得盯死,又不能让他发觉, 发觉了这案子同样得砸。” 看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的样子,肖童说:“欧阳兰兰让我和她一起去吉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兴奋了一下,但随即,“老板”犹豫地说:“那太危险了,万一我们 这边露了什么破绽,或者情况有变需要我们提前动手,你在他们手里就不好办了。所以你不 宜跟她去,你就说有事去不了。” 肖童注意到,当“老板”阐述“危险”的时候,欧庆春听得全神贯注。他想,她还会在 乎他有没有危险吗?几乎是为了试试她的反应,他对“老板”说: “欧阳兰兰的意思是,如果我的于老板不让我去,就说明心里有鬼,那这笔买卖仙们就 不做了。” 李春强说:“如果我让你跟他们去呢?” 肖童说:“那我就是他们手上的人质。他们说如果你们真是雷于,要下手搞他们的时候 就不能不投鼠忌器。” 肖童说了这话,目光突然射向庆春。庆春正紧张地听着他说话,被他的目光突然一扫, 眼睛不禁躲得有些忙乱。 杜长发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意外的事就是有。这下好了,肖童要是不去,他 们还真可能疑心了,那还就真得提前把他们都摁了不行。” 隔壁屋里响起了电话的铃声,杜长发一边说一边过去接电话。少顷他从隔壁探出头来, 说电话是找“老板”的,在“老板”去接电话时他又往卫生间走,还回过头来强调:“到时 候能审出多少是多少,也比惊了窝全跑了强。” “老板”的电话很短,但打完后他没有出来,而是把李春强也叫到隔壁商量什么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肖童和庆春两个人,隔着桌子默然相对。 肖童看一眼庆春,问:“你希望我去吗?” 庆春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希望这案子破得漂亮,还是希望我安全。” 庆春的眼睛这才移到他的脸上,那眼睛还带着昨天哭过的疲倦。她说:“我希望这案子 破得漂亮。”停了一下,又说:“也希望你能安全。” 他们没有再往下谈,因为“老板”和李春强一前一后又回到这个房间,重又坐在桌前。 “老板”看一眼肖童,斟酌着词句,说:“呃,小肖同志,我刚才和李队长商量了一下,从 案件侦破工作的需要上看,当然是需要先稳住他们。但刚才我们也和你分析了,这样做有一 定危险。你呢,不是我们公安干部,所以这件事,我们想尊重你自己的意见。你如果愿意去, 那我们全力以赴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认为你去了应付不了,心里没有这个底,那我们也不 勉强。那我们会把下一步怎么办重新安排一下。即使你不去,我们也一样认为你对这个案件 的侦破工作,已经做了不少贡献。你是共青团员是吧?现在还是吗?呃,不管怎么说,你这 一段帮助我们工作,确实体现了一个九十年代的年轻人的基本觉悟,体现了你们这一代青年 人的献身精神,这一点是非常值得肯定的。我也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等这案子破了以后, 我们会到你原来的学校去向组织上反映你的情况的,让他们重新考虑对你的处理。退一万步 说,你就是回不去学校了,你的工作安排,生活出路,我们也会帮你考虑的,这一点你放心, 啊,当然这和你去不去吉林没有关系。”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肖童的脸上。肖童平静地说:“我去。” 这一刻屋里显得很静,只有处长面露笑容;那笑容在此时显得格外慈祥。 “我们感谢你。” 肖童看了一眼庆春,庆春的脸上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担忧。她依然避开了和他的目光碰撞, 肖童却死死地看着庆春,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是我的光荣!” 肖童和这几个警察在这栋古老的四合院里呆到很晚才走,警察们和他一起仔细研究了他 出去以后的注意事项,联络的方法,并且进一步对他说了不少鼓劲和激励的话,然后又不厌 其烦地对李春强明天的接头再次商量了对策。老袁让李春强明天下午三点在丰联广场三楼的 “伊都锦”专卖店的门口准时等着。那地方是个回形的天井式的建筑,上上下下的自动电梯 有好几部,还有数不清的其他进出的通道。他们可以从多个角度观察李春强等候时周围的状 况,而且进退自如。为了防止他们临时变更接头地点,决定由庆春带刑警队的部分同志混在 丰联广场的大楼里,万一他们带李春强和杜长发去其他地方,好在后面跟出下落。 他们商量的时间一长,肖童便感到有些困乏,这似乎是毒瘾发作的前兆。他向“老板” 提出是否可以先走,“老板”同意了,站起来和他握手,慷慨激昂地说了壮行的话,又让庆 春把他送到门口。 出了四合院,天已经有些擦黑。他向庆春伸出一只手,说:“再见。”庆春也伸出手和他 握了一下,也只说了一句:“再见。” 肖童回到家里,他吸了烟,精神好起来,然后到街上吃了点东西。晚上十点钟左右,他 的BP机又响了,是欧庆春呼的,她在上面呼了两个字。 “保重。” 肖童反反复复看着那两个字,字里面好像什么都有。 第二天他准备好要带的东西,洗了一个热水澡。中午上街吃了一顿麦当劳。下午两点多 钟他给欧阳兰兰打了电话,他告诉她他已经准备好和她一起出发。 欧阳兰兰在电话里笑起来:“我一猜你就会跟我走的,所以飞机票都替你买好了。下午 五点十分的飞机,我四点钟在机场候机厅等你,你可别晚了。说实在的,我拉你走是救你命, 你要真跟那姓于的去见老袁他们的话,你今天说不定就和那姓于的一块儿让他们撂平了。” 肖童心里跳了一下,“怎么叫撂平了?” 欧阳兰兰说:“你不知道,那天给你们的那货样,不纯少只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含量。你 们于老板要真是犯傻看不出来,他今天这条命就搭上了。他花几百万买这么大一批货,货色 好坏都不搞搞清楚,肯定不是个正经买家,就算他不是个雷子,也是个糊涂蛋子。这种人要 真那么没本事,死了你也别可惜,你跟他干不值得。” 肖童心跳加速,又疑惑地说:“那货的含量究竟百分之多少谁能看得那么准,凭这个你 们怎么就能下定论!” 欧阳兰兰说:“只要是专门干这个买卖的,都有办法看出来,否则不早赔光了。老袁他 们又贼又狠的,他们才不会拿命去冒险。”欧阳兰兰在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小,“哎,我爸下 楼来了,咱们就这样儿吧。四点整我在候机厅里等你,你别忘了带身份证。” 挂了电话,肖童马上拨了庆春办公室的电话,没有人接,又拨了她的手持电话,被告之 “用户没有开机”。他又呼她,左等右等都没有回音。抬手看看表,时间已是两点四十分, 离李春强去丰联广场接头只有二十分钟了,他跑出打电话的小商店,外面刮了西北风,而他 却是满头大汗。他几乎是站到街当中想拦住一辆出租车。过来过往的“夏利”和“面的”都 是满载,鸣着喇叭不满地从他身边绕过,有的司机还骂骂咧咧出言不逊。他知道这二十分针 对李春强和杜长发来说,就是生命!这时他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肖童,肖童!” 他回身一看,原来是他过去的辅导老师卢林东。卢林东站在马路边上一一辆破旧的捷达牌汽 车的旁边,多少有些惊讶地招呼他。 “嘿,怎么在这儿碰见你了,你这一段干什么去了,怎么也不露一面通个消息呀。” 肖童眼睛只盯着那辆捷达,他甚至忘了应该说两句久别重逢必不可少的寒暄的话。他上 来就急急地说:“卢老师,你能送我去一趟丰联广场吗?我有急事!” 卢林东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学生一离开学校就变得这么实际,多日不见一见了就开口求人 办事。于是他面露不悦地推托,“不行啊,这是我朋友的车。我现在正学车呢,他是陪着我 出来练练。刚练完,人家马上要开回去。”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解释,旁边饮料店里有个男的探出头来,冲这边喊:“老卢,有一块 钱吗?” 卢林东用下巴指指那男的,给肖童着,那是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他从兜里找出一块钱 跑着递过去了。肖童一瞥之下,发现那辆车子的钥匙竟还插在方向盘的旁边。他看一眼卢林 东,他还在饮料店门口和那男的说着什么,和他不过十步之遥。他把牙一咬,拉开车门一头 钻了进去,快速地打着火,车门都没关上就一踩油门开了出去。他听见卢林东在身后大叫, 他从反光镜上看到他和那个男的都跌跌撞撞地猛追了几步又都站下来目瞪口呆! 他追风似地开着车直奔丰联广场,甚至不惜闯红灯不惜和抢行的车连刮带蹭。到达丰联 广场时已过了二点,他把车往门口一扔便冲进大楼。大楼的门卫在身后大声责问这是谁的车 怎么停在这儿?他连头也没回不顾一切跳上自动扶梯,冲开梯上站着的绅士小姐快步向上攀 登,假扮着逛商店的欧庆春和她手下的刑警几乎都看见了他的突然闯入,都紧张万分不知又 出了什么意外的变故。 这时肖童看见了李春强。他和杜长发一道,被几个男子簇拥着乘坐旁边的另一部自动扶 梯自上而下,和他反方向地走了一个照面。李春强也看见他了,满脸狐疑一时竟不知该不该 和他打招呼。 肖童高叫了一声:“老板,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李春强这才回身仰头,越走越远地应道:“哟,你怎么也在这儿,是来买东西吗?” 肖童的电梯已到了二楼,他快步拐到李春强乘坐的这部下行电梯上,这时李春强和那帮 人已经下了电梯,都站在梯口看着他。李春强的脸上已恢复了镇静,说:“你不是要陪你女 朋友出去玩儿吗,你们还没走?” 肖童站在缓缓下行的电梯上,居高临下地反问:“你干什么去,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肖童这句像念错了台词的问话,让李春强难以察觉地愣了一下,他指指周围那几个男的 说:“我晚上有饭局,朋友请客。” 肖童看看那几个陌生的男人,冷笑道:“又是老袁那帮人,他们不够朋友,上次在燕京 美食城给你喝的,是低度酒!你别以为那酒是纯的。” 李春强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脸,不解其意地胡乱应答:“你刚开始学喝酒,就非要喝六 十五度的?” 肖童说:“六十五度,七十五度也不能算纯,要喝至少喝九十度以上的!” 李春强似是恍然明白了什么,咧嘴一笑:“你还没喝呢,就说醉话了。” 那几个男的催他了:“走吧于老板。”李春强转身和他们向大门口走去,肖童在他身后又 喊了一句: “老板,你不是说低度酒不值钱吗!” 李春强回头,会意地一笑。转身出了大门。肖童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门外。他转 脸,无意间看见了立于自选店门口的欧庆春。欧庆春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那风衣随意地 敞开着,在肖童的眼里美丽无比。 欧庆春没有听见肖童在电梯口和李春强说了些什么,她站在丰联广场大堂右侧的自选商 店的门口,看见他们俩在进行着一场表情古怪的短暂对话,然后李春强扔下肖童,让那几个 男人领着继续走向大门。这使她几乎顾不上细想肖童何以会不速而来,便不得不目示着散在 大堂里的便衣们迅速撤出大楼,走向等在门外的汽车。她看见李春强和杜长发被那几个男人 安排着分别上了两辆桑塔纳,一前一后相跟着驶离了大厦。 那两辆桑塔纳走得并不快,也许是担心走散,所以互相照顾着速度,不疾不徐地向东直 奔了三环路,欧庆春和手下的刑警们共有四部车子跟在后面,这四部车在她的指挥下,就像进行着一场 自行车的公路赛似的,轮换着充当领骑的角色,这种不断变换跟踪顺位方法,是外线防止暴 露的技术中,最基本的一种。 时值下午三点半,三环路上交通顺畅,车流不大,两辆桑塔纳若无其事地绕了半个三环, 来到宽阔的航天桥上。突然紧靠着桥当中的隔离带减速停车,而对面快车道上驶来的两部银灰色的小 本田也突然刹停。庆春看见李春强和杜长发钻出桑塔纳,被那几个男人拥着,快速越过隔离 带,分别上了两辆小本田。庆春带的四部跟踪车怕暴露都没敢停,开车的侦察员一边在嘴里 骂着,一边速度不减地从抛锚的桑塔纳身边一一驶过,她叫同车的侦察员记下那两辆小本田 的车号,然后回过头去,眼睁睁看着它们载着李春强二人向北走远。 庆春用手持电话通知了侦察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立即将搜索监控两部银灰色本田的命 令,传达给了全城每一个巡警,他们还没回到处里,指挥中心已经用电话告诉了他们对这四 部汽车牌照的调查结果。原来这两部桑塔纳和两部小本田,都是登记在帝都夜总会名下的,庆春心想,这 次欧阳天也真是机关算尽,对这笔不托底的交易,他连人带车都只用帝都夜总会一家。万一 出了纰漏,也顶多断其一指,不致牵连其余四指,就像有限责任公司似的,破了产只负有限 的连带责任。 他们一直等到吃晚饭也没有接到指挥中心关于那两辆银灰色本田行踪的任何报告,大家 心急如焚。处长马占福也一直呆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等消息。大家不停地琢磨下午李春强杜 长发被带走前肖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丰联广场,他和李春强之间究竟做了怎样一种微言大义 的交谈,从首都机场回来的外线侦察员说,肖童四点零八分赶到了机场,在候机大厅和欧阳兰兰见了 面。同行的果然还有欧阳天及他的助理黄万平。他们已经乘五点十分去吉林市的航班准时离 港,这会儿一行四人还都在天上。 外线们正说着,电话铃响了,庆春接起来,一听声音,便眉头一展,大声叫道:“于老板吗,你在 哪儿?” 李春强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回家的路上,让“老板”别着急,等回去再谈。大家这才一块 石头落了地,大大地松了口气,才想起在桌子上摆了半天早就冰凉的晚饭。 李春强和杜长发是晚上八点钟回到处里的。恰在这时吉林市局也打来电话,通报了欧阳 天一行四人到达吉林并且住进松花江宾馆的情况。 李春强和杜长发当然也没吃晚饭,庆春派人去食堂又给他们热了热饭菜,不知谁还拿出 一瓶二锅头,让他们喝两口压压惊。处长说,要喝应该是咱们喝,他们俩倒没什么,真正受 惊的可是咱们。 饭还没吃,酒也没喝,欧庆春和李春强,杜长发三人就都凑到处长屋里碰情况。李春强 情况还没谈,便先感慨万千,说别看肖童这小子平时玩世不恭又吸毒,这次他还真是把我们 俩给救了,把这案子也给救了。这帮王八蛋上次故意拿稀释的海洛因给我们做样品,这事咱 们还真是疏忽了。如果这次接头我们不假装气愤提这档子事的话,他们肯定会怀疑,他们这 次把我们带到郊外一个烧砖的厂子里去了,那地方成片的砖垛,大得望不到边,工人都下班 了,一个人影也没有,要干掉我们很容易。 庆春说,估计肖童知道这个情况以后呼我们来着,我们在丰联广场执行跟踪任务所以把 BP机都关了,李春强说,我去接头就没带BP机,免得有人给我呼上一句话再把我给暴露 了。 大家感慨后怕了一番,都说李春强杜长发吉人天相,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又说这肖童也 是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就能出一个惊人之笔。处长收住话题,问:“咱们说正事吧,这次 成果如何?” 李春强拿出一小包白粉,说:“谈好了。大年初一,在天津接头交货。价钱谈到每克叁 佰五十元,这是他们新给的样品,可以送技术部门化验一下。他们说保证含量在百分之九十 左右,我估计这回不会是低度酒了,我提高数量要了两万克,他们居然也答应了,可见他们 也确实有实力。整个儿交易数额是七百万人民币。我跟他们说了,这笔货我们也是替别人做 的,是往美洲运。这次做得双方要是都合适,下次接着做。他们大概也觉着我们可能会是个 长期的买家,所以也确实想冒险做一次。” 处长点点头,迎着大家一致投来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党的笑意,他说:“近敌 作战就是来的快,我看,可以破案了。” 处长的声音虽不大,但庆春心里却好像响了一声霹雳,她身上的皮肤激动得麻苏苏的汗 毛直竖。处长又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说:“大年初一,这案子真是拖得跨了年。” 庆春提醒道:“处长,破案的现场虽然在天津,但这案子的主犯却在吉林。肖童也还在 他们千里,要不要派人去盯一下,不行我亲自去一趟如何?” 处长想了想,说:“抓欧阳天还是要依靠当地,你去盯着人家弄不好还会有意见,出了 问题责任也分不清,我看目前还是不去人为好。不过可以让他们准备好。大年初一只要天津 方面一得手,在吉林的那几个人可以马上拘捕归案。你们前一阵摸的情况再认真清理一下, 凡是可疑的人都要通知当地公安机关控制起来,证据充分的就可以抓了。只要他们在天津一 交货,欧阳天一落网,桂林的关敬山和广州的红发就可以并案提请起诉了。” 这个会开得短促而激动人心。欧庆春他们从处长办公室出来以后,又和李春强把下一步 要做的工作简单分了分工。然后李春强、杜长发就被那班兴高采烈的年轻刑警拖去吃饭喝酒, 欧庆春就一个人骑上车子回家了。 回到家她先去了父亲的屋里,父亲这个时间照例还在看电视。她问父亲小黑晚上喂了没 有,父亲说吃晚饭前喂了一次,现在又该喂了,庆春就拿了针管灌上奶,一点点推着喂小黑 吃饭。猫也像婴儿一样,饿了就大哭大叫,一旦叼上针管,又是那么贪婪。父亲说,别用针 管喂了,有奶瓶了,就在那桌子上放着呢。用针管推不好能呛着它。 庆春到桌子上找到了奶瓶,不无惊奇地问:“还有这么小的奶瓶?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父亲说:“这是上次肖童买的。” 说到肖童庆春愣了一下,默默把小奶瓶里灌满了奶蹲在纸箱前喂小黑。好久才又问:“他 什么时候买的?” 父亲似是不愿启齿似的,憋了半天,才说:“就是吃饺子那天。” 父女俩又都沉默。家里的气氛从来不是这样的。父亲眼睛在电视上,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点了一支烟,又不抽,拿在手里,烧了一半又掐了。庆春喂完奶仍低头俯在纸箱前,把自己 的一只手指头给小黑抱着玩。她想,小黑无忧无虑,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玩儿。人要是能 够如此简单,饮食男女之外,再无更多喜怒哀乐,那也是莫大的幸福。 还是父亲憋不住,开口问:“庆春,这两天你又见着肖童了吗?” 庆春背对父亲蹲着,回答:“见着了。” “你又去找他了?还是他我的你?” “我们不是让他帮我们做点事吗,前两天在一块儿开会来着。” “你们让他帮着做的那事,还得做多长时间呀?” “快了,没几天就完了。” 父亲停了一下,又抽出一支烟点上,说:“我的意见,你们之间的工作关系结束之后, 你们就不要再来来往往了。总这么藕断丝连的,对你们俩都不好。” 庆春站起身来,坐在父亲斜对面,眼睛还是看着小黑。小黑也仰着脸看她。它玩儿得刚 刚兴起,瞪圆的眼睛意犹未尽。庆春说:“这事办完之后,他还是得去戒毒。” 父亲说:“那你把他送到戒毒所去。这次让他住得时间长一点,太短了看来不行。” 庆春低头不语。 父亲问:“庆春,你得跟我说句实话,你对他,是不是还有那个想法,啊,你现在是爸 爸唯一的亲人,你得跟爸爸说实话。” 庆春依然沉默,眼睛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父亲叹了口气,说: “不是我要干涉你,以前那么多男的追你,有很多人条件相当不错,可你偏偏选了胡新 民,我没有反对。尽管你们俩并不般配。但只要你喜欢,我不干涉。可肖童的情况就不同了。 他比你小五六岁,就算这个不重要。尽管这也确实是个问题,按常规男的应该比女的大一些, 大个五六岁甚至十来岁都不算什么。如果女的比男的大这么多,就不合适了。现在就算显不 出什么来,将来生理情况发生变化,思想上,感觉上就很难同步,很难协调了。但即便如此, 如果仅仅是年龄问题,仅仅是身份经历的差别,我也顶多就是提点参考意见,也不会横加干 涉的。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他有吸毒这个毛病,这可是个要命的事。以前他没到咱们家来, 我对这方面还不大懂,这一段我看了那么多书,那么多资料,我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吸了 毒的人,一千个人里也难有一个真正戒断再不复吸的。这是经过科学调查的结论!你跟他在 一块儿,咱们以后就得是倾家荡产,闹不好还要家破人亡。我不是危言耸听,这已经有成千 上万个例子摆在那儿了,而且,吸了毒的人都会染上一身的病,很多人会丧失劳动能力,变 成一个废人。而且,吸了毒的人大部分都是生活失常,心理变态,人格扭曲,道德败坏,除 了吸毒他们对别的都不感兴趣,骗人撒谎是家常便饭。没钱了就骗,骗不着就偷,就抢。现 在的刑事犯罪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吸毒者干的。这毒瘾能把人的意志人格给你剥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肖童原本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他也真心爱你,可你看他现在对你还有一点诚实的态度 吗,还不照样是满嘴瞎话。” 庆春用和父亲同样的严肃,说:“爸,肖童是为了我才吸毒的,他是在为我们工作的时 候被人骗着吸了毒的。他因为这个让学校开除了。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您说,我能不管他 吗,我能不帮他把毒戒了吗?我可以不爱他,但不能不帮他!” 父亲的脸阴沉着,说:“生理上的瘾好戒,心理上的瘾难戒。你是打算帮他一辈子吗?” 庆春说:“爸,我也搞了这么些年缉毒工作了,我不是不懂毒瘾是怎么回事。要戒心瘾, 主要是靠亲人的关心帮助体贴,让他对生活充满希望,要靠一个有爱心的家庭环境,让他有 幸福感。如果他在生活中找不到这些,如果他的失落,苦闷,没有人去安慰,去开导,去化 解,他当然就戒不了这个瘾。” “他前一段住在咱们这儿,难道咱们没有安慰他吗,没有开导他吗,没有关心他吗,他 在咱们家没有幸福感吗?什么都没有吗?他怎么还是改不了?” 父亲的声调越说越高,庆春也提高了嗓音打断他:“这需要时间!” 她的嗓门压过父亲,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但他的脸孔仍然激动看。庆春压低了嗓子, 她几乎用恳求的口气又说了句:“这需要耐心!” 父亲似乎没有接受,他哆嗦着说:“我不想和你吵架,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你现在也是大人了,我不能把我的看法强加于你。你的看法,也不能强加于我。这儿是我们 两个人的家。” 这当然已经是吵架了。庆春心里难过极了。她站起来,抱起小黑的纸箱就离开了父亲的 房间。父亲没和她道晚安,甚至也没问她把猫抱走干什么。她回到自己的卧室,把纸箱放在 床头久久端详。心里也知道和肖童的相爱是多么遥不可及。或者,像夹在相册里的那支干枯 的玫瑰,美丽犹存,却早已枯死。只代表了风花雪月的往昔。 夜里她醒了好几次,打着手电去看熟睡的小黑。也许把对小黑的关切当做对肖童的思念 是滑稽的,但她确实一见到它安静地睡着便心潮滚滚想掉眼泪。 早上起来,她来到父亲的单元里,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起来为她做早饭,卧室的门也紧 紧关着。她热了稀饭,炸了馒头片。煮了鸡蛋,摆在门厅的小桌上。又留了一张字条: “别不吃早饭。吃完了再喂一次小黑。” 整整一上午她都在开会,研究着元旦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这个行动的原则方案已经由处 里报局里,局里报部里,层层批准了。并且由局里出面联系了银行,同意借出七百万现金, 在天津提款,去天津的先头小组预定在十二月三十日当天先期抵达,与当地公安机关取得联 络,安排提款事宜,并做好接货的各项准备工作。 去天津的先头小组由欧庆春带队,三十日下午乘车走京津塘高速路到达天津。而李春强 和杜长发则都留在北京,等候那个没有约定具体时间的电话,那个电话将会通知他们到天津 的什么地方接头取货。 中午出发前庆春回了趟家,父亲的脸色已开始变得平和,但仍然少言寡语。他知道庆春 马上要走所以很快帮她下了点面。吃面时庆春告诉他过元旦自己可能回不来了,问他一个人 这年打算怎么过。他摇摇头,说,你走你的,你别管我。庆春心里老大不忍,出谋划策说, 要不你找几个老战友来打打麻将,或者你到他们那儿去。父亲说,你就别管我了,新年又不 是春节,怎么过无所谓,你春节最好就别出去了。 庆春一直是不希望父亲再续个老伴儿的,她从未主动提过这事。因为她总怕加一个陌生 人进来,这家就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了。但每逢她连续加班或者出差在外,父亲一个人孤独在 家的时候,她就觉得欠了他的。去年春节他们破了一个伪钞案,就是大年三十长途奔袭去四 川起的货,不知有几次类似的年夜饭。父亲就是这样独守空房,自斟自饮,对影成二人的。 忠孝不能两全,她也没办法。吃完午饭,她收拾好东西,父亲和她一起出门。她说我几 天就回来了您还送什么,父亲说我正好要出去散散步今天没风。两人一路走出来,来接庆春 的车已等在路口。庆春站下与父亲告别,父亲迟疑了一下,开口说: “等过了年,你回来,就让肖童到戒毒所把毒戒了。如果他愿意,戒完毒,我还可以管 他。” 庆春笑了,明知车里同志可能远远的会看见,她还是在父亲脸上亲了一下。父亲也笑了 一下,但笑得很苦,笑得并不开心。 他们到达天津以后,各项准备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同时庆春也在向处长做电话汇报时, 知道了肖童在吉林一切正常。根据吉林市局发来的情况,他和欧阳兰兰父女俩头一天上午去 了骚达沟新石器遗址和文庙参观游览,中午退了酒店的房间去了松花湖滑雪场。元旦估计是 要住在那里了。 庆春空悬着的心多少放下来一些,但又很奇怪地有点隐隐的别扭,她猜不出肖童此时的 心情,他是不是没心没肺玩儿得还挺开心? 十二月三十一日,李春强。杜长发和处长先后到达天津。此前李春强如期接到老袁的电 话,要他三十号晚上到天津的利顺德饭店接头。他们到达天津后,与庆春带队的前站同志很 快会合,又与天津市公安局的同志一起开会碰了情况。会上决定,为了加强力量,便于掩护, 庆春要作为李春强的太大,和李春强假扮夫妻,一起住到利顺德饭店去。 从飞机一离开地面,欧阳兰兰的心情就显得有些兴奋。起飞时还满是阴霆的天空,在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之后,立刻变得霞光万道。她和肖童并排坐在飞机上,晚霞透过椭圆形的机窗,将他们向外张望的脸,镀上了一层饱满的红色,这不免更给人一种蜜月旅行的味道。 在吉林的机场接他们的,是先期到达的建军。他从他的本地朋友那里借来一辆八成新的丰田旅行车,把他们从机场直接拉到了松花江边的松花江宾馆。老黄去服务台开房间的时候,特意表情暧昧地把欧阳兰兰拉到一边,问她开几个房间为好。她仓促间没听明白,但马上恍然大悟。不由对老黄的善解人意报以不露声色的感激,她点着头说道: “我和肖童住一间就够了。” 老黄很快办回了房卡和钥匙。欧阳天自己住了个套间,老黄跟建军合住一个标准间。而另一个标准间,老黄把钥匙交给了欧阳兰兰,不无调侃地笑一下,说: “我给你要了个大床。” 上了楼,进了房,果然是个大床。肖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却没坐下来,他疑惑地问:“我住哪儿?这房是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给咱们俩的。”欧阳兰兰歪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一本正经地看他。 “咱们俩?咱们俩又不是两口子,怎么能住在一块儿。” “你年纪不大,怎么那么封建!” “你爸爸知道吗?他知道咱俩住一块儿吗?” “他应该知道吧。老黄安排的。” 肖童愣愣地站在屋子当中,两条眉毛皱成了一条直线,依然一动不动,非常不快的样子,说:“我跟你说兰兰,我有我的生活原则,咱们什么都没有定,我不能和你住在一间屋里,我答应陪你出来散散心,可没答应跟你这样。我这人就是这脾气,没说好的事不喜欢别人强迫我!” 欧阳兰兰盯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一时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是恼火,是羞辱,还是愤恨!也许,还有几分敬佩。连她自己也奇怪,肖童越是难以诱惑,越是坚持本色,她反倒越是加深了一层喜欢和占据的欲望。但他的态度毕竟让她有些下不来台,幸好这时老黄过来敲门喊他们下去吃饭,她的尴尬才暂时缓解下来。 吃饭时肖童一直闷闷不乐,搞得一人向隅满座不欢。欧阳兰兰低声对老黄说:“你再给他开间房吧。”老黄半笑不笑地问:“怎么啦?”她说:“刚才我们俩吵架了,我不想和他一起住。”老黄说:“咳!” 晚饭后欧阳兰兰以和解的态度,对肖童说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肖童没精打采地说晕飞机想早睡,他谁也不理,进了自己的房间便挂上“请勿打扰”牌再没了声息。欧阳兰兰没想到头一天便是这么别扭。她一个人呆着无聊,便去找老黄。老黄和建军的屋里没人,他们这会儿都聚在父亲的屋里。 她走进父亲的房间时他们正在谈着什么,见她进来便中断下来,话题自然转换到肖童身上。父亲问:“你们俩又吵什么架了,干吗分开住?” 欧阳兰兰往沙发里狠狠一坐,不说话。 父亲又对老黄说:“你以后不能再给他开房让他单独住,这两天他单住还凑合,过两天离开这儿以后绝对不行。咱们毕竟对那姓于的没把握,万一老袁接头出了问题,肖童再给姓于的打电话,把咱们的行踪都给露出去,那他就不是咱们的人质倒成人家的卧底了。” 老黄笑道:“我见过这样的,越嫁到有钱人家越要拿着架子,怕人家小看了他。不过这种人倒是女的多,男的这么工于心计的还是少见。” 父亲转脸问她:“他到底爱不爱你,他对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欧阳兰兰嘴硬:“没感情他跟我出来干什么。”停了一下,又说:“他的自尊心比女的还强。” 一直没说话的建军拉着脸说:“我就看不出他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呵着他,要学问没学问要事业没事业,还是个大烟鬼,你跟他以后……” 欧阳兰兰目光凌厉地瞪着建军,把他后面的话硬是给瞪回去了。 父亲说:“我一直就说肖童对你并不合适,既然你死去活来非喜欢他不可,我也只能是宁拆一座庙,不拆一门亲了。我当初出主意让你给他点儿白粉,一来是看你弄不住他就寻死觅活的,二来,咳,我还以为只要肖童一吸了毒,一上了瘾,你肯定会很快讨厌他的。没想到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你得知道,一个吸毒上瘾的人,那不能叫什么人了。你要爱他,有你后悔的时候。” 欧阳兰兰说:“我会帮他戒的。外国那些电影明星,体育明星,净是吸毒的。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吸毒,可人家戏照演,球照踢,大家还是喜欢他们。马拉多纳都五次复出了,现在踢一场球还五万美金呢。美国的年轻人有百分之二三十都吸大麻吸古柯叶,人家都不活啦!人家美国前总统福特的夫人也吸毒,后来戒了毒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父亲闷了一会儿,说:“他要戒你赶快帮他戒。我都快破产了,我不可能像养个马拉多纳和总统夫人那么供着他。” 欧阳兰兰有些动气,她觉得父亲不该当着老黄和建军的面给她这种脸色。她站起来开门就走,说:“我们不用你养,我离开这个家自食其力,我就不信我活不下去!” 老黄照例又担任了调和的角色,拉住她,推上门,说:“你爸爸说的都是实话,今年夏天公司在广西云南做赔了一笔生意,连老本都搭上了。” 欧阳兰兰随即驳斥道:“公司这么些年开了那么多地方,什么歌厅酒楼夜总会,站着房子躺着地,噢,一到我用钱的时候钱就没了。我用几个钱了?” 老黄苦笑:“要不说你大小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呢。那些个物业大部分都是靠贷款搞的,生意也都不景气,能还本付息就不错了,公司现在真没钱了。要不然你爸爸也不会冒险跟那姓于的搭关系,咱们和他可从没打过交道。” 父亲皱着眉,语气严厉:“你自食其力,你能干什么?” 欧阳兰兰赌着气,拼命把话往狠了说:“你能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 父亲愣了半天,终于把气泄下来,说:“兰兰,你现在真是,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就是不想让你再和我们似地冒这个风险了,想让你有个家过平平安安的日子。将来我老了,你黄叔叔、建军,我们都老了,干不动了,也能有个去处。我们就到你那儿去,平平安安度个晚年,得个善终。我这想法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干吗还说这种气话,你伤我的心你觉得过瘾是不是?” 欧阳兰兰默默地听完,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拉开父亲的房门,走出屋子。老黄跟出来,语重心长地说:“兰兰,你爸爸这辈子可全是为了你,你怎么着也不该为一个肖童伤他的心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最疼你的未了还是你爸爸。” 欧阳兰兰在走廊里站下来,若有所思,老黄又说: “你跟肖童,你们究竟到什么程度了?他对你到底怎么样?你觉得能靠他一辈子吗?这种年纪小的人不一定靠得住。” 欧阳兰兰低头说:“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 老黄做了个虽然含蓄但能看得出来的下流的手势,“你跟他,你们做过没有?” “什么?”欧阳兰兰先是愣一下,随即皱眉说:“我们的关系是很纯洁的,你们干吗老把我们想得那么坏!” 老黄用过来人的口气,老于世故地教导她:“兰兰,你要真喜欢他,你得跟他做,你得让他舒服了,他才离不了你。一次舒服了,他就会要第二次,这跟吸毒是一个道理。这方面舒服不舒服,对男的很重要。” 欧阳兰兰听了,若有所动,她抬头,犹豫了一下,说:“老黄,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干什么呀?” “你,或者你让建军,把肖童那盒烟给我拿出来。” “烟?” “一个镀金的小铁盒,里边装了点那种烟。” 老黄点头:“啊,明白了。不过你要真想让他戒,还是得先跟他说好,他得有这个心,否则你看不住他。” 欧阳兰兰说:“这你就别管了,我爸不是说了吗,下一站不能让他单独住,我手里要不拿住这个东西,控制得了他吗!” 老黄会意地笑笑,说:“还是你聪明。”他包打天下地说了句:“这事你放心吧。”走了。 欧阳兰兰回到房里洗了澡,然后,歪在床上有心无心地看电视。半个小时后,有人敲门,老黄和建军果然神通广大地带来了那只镀金铁盒前来邀赏。欧阳兰兰不无惊讶地问道:“你们真是手眼通天,怎么这么快就拿出来了?” 老黄小事一桩他说:“我打电话把肖童叫到我房间里跟他商量这两大的活动安排,听听他的意见。建军就让服务员打开他房间,进去就拿出来了,还不是和探囊取物一样。服务员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欧阳兰兰夸了建军几句,建军沉着脸,不说话。老黄见欧阳兰兰已经穿上了睡衣,便不再逗留,拉着建军走了。 欧阳兰兰藏好了那只小铁盒,心里多少有些解气和得意,也有了些平衡。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接着看电视。东北酒店的暖气都烧得很热,她只穿一件睡衣,丝毫没有冷意。刚看到“晚间新闻”,又有人敲门。一听就知道准不是老黄和建军,因为那敲门声显得格外的脆弱和无力。 她问,谁? 门外答,我。 她跳起来,拉开门,肖童进来了,只穿了薄薄的衬衣,光着脚。她知道他来干什么,一看他脸色她就知道他嘴里含了什么话语。 “我的烟找不见,就是你给我的那烟,没有了。你这次出来带那种烟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和恐慌,欧阳兰兰若无其事地坐在床上,说:“噢,那烟呀,是我让建军拿走了。” 肖童大睁着眼,脸微微有点抖,声音也哆嗦着:“你……干吗呀?” 欧阳兰兰说:“我想让你戒了。” 他呆了一呆,出乎意料快地主动过来蹲在了她的跟前,孩子似地拉住她央求道:“我会戒的,我一定戒,现在我难受极了,真的,你先给我一支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戒好不好。” 欧阳兰兰一脸的严肃不苟,暗地里却心花怒放。她一看见肖童这样匍匐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便快感无限。她不疾不徐地说:“给你烟,可以。可咱们俩得说说清楚,你说咱们俩认识到现在了,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还行啊。” “还行?” “好,你对我好。真的,我现在真的特难受。” “你说我对你好是吗,那你对我怎么样呢?你对我好不好?” “也好,也好。” “怎么好法?” “我不是陪你出来散心了吗。” “你说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喜欢喜欢。” “怎么喜欢法儿?” “我不是陪你出来了吗。” 欧阳兰兰突然抱住他,在他汗淋淋的脸上亲着,说:“那你过来好吗?我要你陪在我身边。” 肖童迟疑了一下,说:“可我现在特难受。我这样儿也没法陪你。” “我给你烟,你抽完了就留下来陪我好吗?” “好好,烟放哪儿了?” 欧阳兰兰站起来,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烟。她是在藏那镀金铁盒的时候,特意取出来单放在这里的。肖童颤颤抖抖地接了烟,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用力地,全心全意地,一口一口地抽着。欧阳兰兰搂着他不停地摸他的脸,他抽烟的样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心疼,可怜。肖童抽完烟,脸上气色渐渐好转。他把头仰在床上,闭着眼休息了片刻,突然站起来,向房门走去。欧阳兰兰心里一急,叫了一声: “肖童!” 肖童站了一下,还是无情无义地拉开门,欧阳兰兰发着狠地威胁: “肖童,你要走,就再也别来跟我要烟,我不伺候你了!你要犯瘾了就自己撞墙去吧!我告诉你,你他妈别再厚着脸皮敲我的门!” 肖童的脚步还是跨出去了,房门砰然关住,欧阳兰兰呆呆地坐在地毯上,整个屋子显得空空荡荡。电视里,一个醉汉正在哈哈大笑,夸张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她却欲哭无泪,恨死了肖童! 这一夜她的梦千奇百怪。她梦见自己手持利刃追杀肖童,又梦见肖童双手使枪追杀她。她逃到一个青烟缭绕的穷乡僻壤,发现已至穷途末路,转身回眸又见肖童对她含情脉脉,她心下顿时转危为安,脸上百媚待生,肖童却突然变脸朝她开枪当当当当!在震耳的枪声中她死了也醒了,惊魂未定听见有人敲门。 外面的大还是黑着的,窗帘的缝隙处泄露着浓浓的夜色。她看看床头柜上的电子表,却已是早晨六点钟,她惊恐地一时分不清那敲门声是梦是真。 “谁?”她问。 “我。” 又是肖童。 她恨透了肖童,但还是没有一点犹豫地爬起来,给他打开了门。 肖童头发乱乱的,脸色枯黄,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目光恍惚地说:“对不起。” 欧阳兰兰怨恨地瞪着他,心却忽地软了。她把门完全拉开,说:“进来吧。” 肖童进来了,屋里昏沉沉的只亮着一只床头灯。欧阳兰兰什么都没问,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来递了过去,肖童接了,还是靠床坐在地上吸,和上次连动作姿态全都相同。欧阳兰兰看着他。心里故态复萌,还是忍不住满腔的怜悯和心疼。她想老黄说的对,也许我太不像个女人了,不知道该怎么让男人舒服,也许肖童就因为这个才冷淡我,他以前的那个女朋友有胆子跑到夜总会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撒泼,估计上了床也一定浪得不行。她一定花样翻新让肖童神魂离窍欲仙欲死。老黄四十多了地说的不是至理名言也是经验之谈,这方面舒服不舒服对男人很重要!她想也许我和那个女人相比,是太保守大古板太没用了。 于是在肖童吸烟时她就开始抚摸他,她甚至动手解开他的衬衣,把手伸进怀里去触摸他发热的胸膛。和他虚弱枯瘦的面容相反,他的胸肌依然那么充实和有力。她的手在他的身上游移着,肆无忌惮地一路往下摸。肖童只顾抽烟,对她的温存无暇顾及。抽完烟他照例把头仰在床上,享受着海洛因带来的轻松和惬意,他毫无反抗地让她把他的衣裤全部解开,他闭着双眼仿佛进入了一种幻觉和梦境。 那个凌晨对欧阳兰兰来说是历史性的一页,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以后,肖童就在她的床上昏昏睡去,她独自走进卫生间,站在淋浴龙头下面,让热水长久地冲洗,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她不知道肖童是不是舒服了,但他刚才那么大口地喘息,似乎证明了他有快感,而她自己当然也相当地满足。肖童显然不是一个力量型的男子,缺乏那种疾风暴雨的撞击,同时也不够温柔。细致,他甚至一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被动中。但是毕竟,和肖童的肌肤相亲使她感到一种梦想成真的归宿和胜利,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让她激动和新奇。 天亮了,她没有急着穿上衣服,只在赤裸的身上裹了一块浴中。她把窗帘拉开,初升的阳光平射进来,使她的皮肤金灿灿地十分好看。她对自己的身材一向自信,在男人的眼里,如果她的相貌被打到八十分的话,那么她的身材,可以打到一百一! 阳光刺醒了肖童,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裸体在阳光下暴露无遗,连忙拉上被单,结结巴巴问:“昨天,昨天我一直睡在这儿吗?我什么时候来的?” 欧阳兰兰双手抱肩,雍容自得地看着他,声色平静地说:“你昨天找我来要烟抽,你忘了吗?” 肖童的记忆在迅速地恢复,他倒像是女人破身受了多大刺激似的,神色发呆地说:“我的衣服呢?” 欧阳兰兰猫玩耗子般地冷笑:“你昨天强奸了我,也忘了吗?现在想穿上衣服一抹脸就走,是不是?” 出乎欧阳兰兰意料的是,肖童并没有一句争吵和辩解,他竟突然翻身躺下,把被单蒙在头上,双肩像发病一样抖动着,无声地哭起来。这一下倒把她弄慌了,跑过去拉开被单,抱住他,不住地哄劝:“这都是我愿意的,是我愿意的,你是不是害怕了?”但无论她说什么,肖童都一句不答,他拼命压抑着哭泣,伤心得泪流满面。 欧阳兰兰后来想了很久,她始终不敢断定肖童为什么会哭。一般只有少女才会在初夜之后恐慌落泪,或喜极而泣,想不到肖童这样一个冷面男人竟也有如此脆弱的小儿女态。也许真是爱屋及乌的惯性,她觉得肖童的每一个性格表现都那么新鲜有趣,她喜欢他高傲冷酷的神态,喜欢他放荡不羁的行迹,也喜欢他像奴隶一样跪下来好话说尽,还喜欢他孩子似的慌乱和哭泣,她想肖童真是一个奇特的尤物,女人在他身上可以同时找到征服和被征服两种截然不同的快感。 整整一天肖童沉默不语,欧阳兰兰也不多和地说话。大概她的本性更偏向于对异性的征服,所以肖童越沉闷,她就越满足。她突然有一种大女人的自豪,相信以自己的温情、心智、手段和耐心,对任何男人都可战无不胜。 这一天他们在骚达沟新石器遗址和文庙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与其说他们对遗址和庙有什么兴趣,不如说纯粹是悠闲一下心情。中午,他们回到宾馆里吃了饭,老黄便去退了房。他们坐上那辆丰田旅行车,去了吉林市郊的丰满水库,也就是著名的滑雪胜地松花湖。他们住进松花湖畔的一个被称为疗养院的宾馆后,马上就出来去游了湖。 据说今年松花湖的雪格外好,入冬后己下过几场名副其实的大雪。未到隆冬时节,已是雪满山原,冰封湖面,极目所望,银装素裹,让人心旷神怡。在这一片银白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心都有一种被净化的感觉。欧阳兰兰见肖童冻红的脸上有了一丝神往的笑意,便问他: “你喜欢这里吗?” 肖童没有看她,但居然用了一种温和的声音回答:“喜欢。” “喜欢什么?” “很,很纯洁吧。” 这也许是此时此地所有人都会有的心情,都会有的感叹。欧阳兰兰说:“我也喜欢。” 疗养院的大门离湖很近,湖边有一些当地农民租给游客的雪橇,他们就租了两只这种被当地人称做马拉爬犁的雪橇向湖的深处滑去。拉橇的马是那种古画上清朝皇帝狩猎时乘坐的矮脚关东马,样子淳朴但步伐稳健。马身上的串串铃铛叮当作响,响出了一种无忧无虑的欢快和热闹。远处的岸上,有片片白烨。直立的树干,闪着银灰的光泽,“枯密的树枝,则是烟一样的迷离。整个儿湖面,被崇山峻岭环绕。湖宽处白雪万顷,有平原般的辽阔。湖窄处巨岩夹峙,又如隘口般险峻。欧阳兰兰大声欢笑着,她的笑声无遮无拦地传得很远很远。她留意着肖童,他没有笑,白雪的照射使他总是眯着眼睛。他眯着眼睛就像是在笑一样,脸上的肌肉显得祥和而滑稽。 游了半天的湖,很尽兴。欧阳兰兰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原,算是见了世面。但同是面对雪的壮观,父亲。老黄和建军他们却不为所动,也许因为他们以前都来过这里,甚至对每一条小路的来龙去脉,都像走了多少遍似地那么谙熟。 回到疗养院,已是吃晚饭的时间,他们在暖烘烘的餐厅里,吃了这松花湖特产的清蒸白鱼和水煮鳌花鱼,据说这两种鱼都是以前给皇上进贡的无上佳品,肉细且无刺。父亲一边吃一边说要找一天夜里到湖上去看渔民的凿冰夜钓,钓上来现烧现吃,那才叫别有风味。 晚上,老黄没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便只开了三间房。肖童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欧阳兰兰进了同一间屋子。他进屋关了门,第一件事就是要烟抽。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吸一口烟了,也许是松花湖壮美的雪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延缓了毒瘾的发作。 抽完烟,他坐在床上发呆,既不说话,也不脱掉厚重的外衣。欧阳兰兰没好气地说:“是不是还想一个人睡?要想的话走廊上睡去,我可不拦着你!” 肖童没有说话,默默地脱了外衣,晚上欧阳兰兰如愿以偿地和他同床共枕,尽管肖童严实地穿了长袖长筒的内衣裤,但毕竟是上了她的床。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头一个完整的夜晚。上床前肖童试探着问她那盒烟放在哪儿了,能不能还给他让他自己保管。欧阳兰兰自是断然拒绝。她说,放在我这儿还能控制你一下,省得你没节制地抽越抽瘾越大,到时候中毒太深想戒都难戒了。肖童说,我肯定控制量一天不超过两支还不行吗。欧阳兰兰说,烟盒在建军那儿,你想要找他要去。她知道肖童与建军有那么点新仇旧恨,一提建军他准得知难而退地缩回去。 果然他不再纠缠,熄灯躺下,两人一夜无话。肖童背向着她,她也不气,反而很温柔地从背后抱着他。他一动不动,木头一样,她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依然是凌晨,她先醒来,看见怀抱里的肖童还在熟睡,她把手伸进他的内衣,轻轻地摸他,从上到下,他醒了,扭过身依然把背脊给她,嘟哝着说,别闹了我困着呢,但她的动作并未中止,手指轻轻的,游丝一样,温柔得不可抗拒,没用多久,肖童的身体终于兴奋起来,老黄说得千真万确,“一次舒服了,他就想要第二次。”只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她和肖童居然来了两次。 事毕,她开了灯,肖童趴在床上,把脸转向另一面,回避着灯光,也回避着她。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光光的脊背,问道:“喂,昨天早上,你哭什么?” 肖童不理她。 她摇摇他,有点撒娇地说:“告诉我嘛。” 肖童突然撑起身子,转过脸恶狠狠地瞪她,说:“因为我恨你!” 他说完跳下床,气急败坏地快速地往身上穿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对她不搭不理。 她把身子靠在床头板上,缓缓地问:“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女孩儿?” 肖童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但他睁开了眼睛,显然他留意了这句问话。 “我没说错吧?” 肖童怀疑地看她,“哪个女孩儿?” “大闹帝都夜总会的那个。” 肖童才想起来似地,不耐烦地又闭上眼睛,“随你怎么想吧。”他说。 他们就这么坐着,有一问没一答地说着些斗气的话,一直到大亮。 天亮了,他们上山去滑雪,这儿有全国数一数二的滑雪场。对滑雪的新奇暂时代替了两人之间的龃龉。欧阳兰兰看得出来。肖童玩得不能说开心,但很用心,也许滑雪使他又找回了一个少壮男人的虎虎生气。 滑了一天雪,大家都很疲劳,第二天早上,吃饭时,父亲宣布今天在疗养院里休息一天,哪儿也不去了。他让大家养精蓄锐,夜里好到湖上去看渔民们破冰捕鱼。 这一天正是阳历的大年三十,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阳历大年三十的晚上,按照计划,庆春陪着李春强和杜长发,乘出租车来到海河之滨的 利顺德饭店。天津公安局的同志说起利顺德,都有几分天津卫的骄傲。他们说天津在全国的 直辖中中,现在虽比不过北京上海,将来的重庆也可能后来居上,但天津的利顺德可算得上 中国涉外饭店的第一家。他们说的当然是年头,利顺德建店至今大约有将近一百四十年的历 史了,算得上是一个陈年的古董。 庆春他们下了出租车走进大堂,前台迎面一座长形的浮雕极其触目。浮雕上依次绘刻着 百年来出入这块风云聚散之地的名人和伟人们。凸现着利顺德甚至整个几天津的历史地位。 他们在前台登记时,李春强拉着老板的架子,问接待生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客房吗?你们可 是百年老店。接待生振振有词地介绍说我们这儿二○八房是总统套房您有兴趣住住吗?一九 一二年孙中山赴京晤袁,一九二四年北上反段,都是住的这套房子。庆春想巧了,这次他们来也是会晤老 袁,当然此老袁非彼老袁也,而且房价也贵得令人咋舌。接待生又推荐徐世昌、黎无洪。袁 世凯用过的房间。杜长发一听都很贵,就说你能不能给我们挑点好人住过的。怎么净挑些祸 国殃民不得好死的家伙,听着那么不吉利。 接待生笑着看看李春强和欧庆春,说:“我们这儿吉利的房子可大多了,大至乾坤历史, 小至风花雪月,不知你们喜欢哪一类。蔡锷在这儿幽会过小凤仙,张学良在这儿与赵四小姐订下终身, 你们二位要不要在他们的房间过一夜?” 杜长发瞪着眼,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我们老板娘最不喜欢第三者插足了,你别净搞这 种情人约会的房间,有正经的没有?” 接待生说:“那让您老板住三0九房吧,是美国第三十一届总统胡佛住过的,当年他在 这儿谋夺开滦煤矿,后来当了总统,又发财又升官,够吉利了吧。” 李春强不想多啰呷嗦了,对杜长发说:“就是它吧。” 于是杜长发就要了这一间,同时让接待生在同一层再挑个房间给他住。接待生推荐了三 三二房。说这位先生我看您身高体壮,要是愿意沾点文气的话这问最好,这是当年梅兰芳梅 大师住的房子。 他们拿了这两间房的钥匙,让行李员拎着行李乘电梯上楼。在现代化的电梯旁边,美国 奥迪斯公司一九二四年安装的一部手摇升降机,居然还在运行。而大堂拐角处的一只意大利 文艺复兴时期的雕花长椅,已在那里安坐了百年。行李员一路为他们介绍着饭店的各种传统 陈设,诸如中国人没铰辫子时就亮起来的灯泡和比他祖爷爷的爷爷岁数还大的电话机之类, 引经据典,如数家珍。他们到了房间后,由杜长发统一为那位几乎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的行 李员付了小费,便各自关了房门在屋里等接头的电话。 欧庆春和李春强在走进这个房间的半分钟后,所有的好奇便消失殆尽。这位美国前总统 住过的房子看上去并无出众之处。也可能他当时只有二十四岁,还是个一文不名的毛头小子。 庆春想,还不如到袁世凯的那个房间看看是什么样子呢。她对李春强说:“不知道老袁今天 是不是也住在这里,咱们要是在窃园大盗的老袁的房间和毒品贩子的老袁接头的话,出去就 能写部小说了。” 李春强没有呼应她的感慨,坐在沙发上歪着头问:“怎么样,初为人妇的感觉,找着没 有?” 庆春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一下,说:“我在胡新民那儿早找着了。” 李春强尖锐地跟了一句:“还在谁那儿找着过?” 庆春正视着李春强,沉下脸,说:“春强,我可是一向尊重你。” 屋里的光线似乎有意昏暗着,只亮着床头的两只小灯。李春强坐在阴影里,庆春看不清 他的脸庞。这老式的房子开间很大,屋顶很高,人在其中不免有些渺小。这种空旷感又给他 们一种隔膜,仿佛彼此相距很远,说话的声音也带了些空洞的回声。 李春强说:“我也尊重你。当初,你选择胡新民的时候,咱们熟悉的同学都不信,我也 想不通,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前两天我妈一个朋友来串门儿,给我妈算命,我也加塞儿让她 算了一算。她说我命中福禄财寿都有,唯独缺了喜,我妈当时还不高兴了。我说妈你别不高 兴,她算得对。庆春我知道你喜欢标新立异,你总是要给人惊奇。我有时确实……,确实会 一时接受不了。可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想了咱们相识的这七八年,我想不管你选择了什么, 我都应该尊重你。” 庆春站在窗前,透过纱帘可以看到月光下封冻的海河。李春强的这番话使他在她的心目 中立刻成为一个亲人的角色,成为一个可以承接她的一切委屈和苦闷的宽宏大量的大哥,是 的,他们毕竟如他所说亲密地相处了七八年!她心里的千言万语,好像压抑了很久很久,她 真需要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倾听者,好把它们决堤而出,但她还是忍住了,只吐了几个字: “肖童,他又复吸了。” “什么?”李春强坐在阴影里没动,但口气中显然有几分惊讶。他张嘴刚想说什么,但 又吞回去。斟酌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戒毒又复吸的,百分之九十五,他只不过没能免 俗罢了。” 而欧庆春却不能像李春强那样,把这件事当做一种沿途风景,因为这件事可能已经使她 看不到彼岸了,那种孤独的彻痛是刻骨铭心的,她像是自问自说地喃喃道:“他是答应过我 的。他是向我做过保证的。也许我们不该再派他去找欧阳兰兰,他们勾引了他,他就又吸上 了。” 李春强的口气已经不是那种见怪不怪的冷漠,而是变得严肃起来:“那么这个情况你跟 处长说过吗?他又复吸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怎么不说呢?” 庆春默不作答,她知道她没有揭发此事对她的职责来说是一个错误,如果处长和李春强 知道他又吸上了毒,他们可能就不会相信他了。甚至可能不会让他跟欧阳兰兰到吉林去,她 也说不清她替他隐瞒是为了他的面子,还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李春强马上用客房里的电话和处长通了话,他在电话里报告了肖童复吸的事,并且和处 长进行了讨论。令庆春感到欣慰的是,他们讨论的结果似乎一致认为肖童还是可信的,因为 他在这个正在执行的计划中几乎没有失误过,而且在去吉林的最后一刻还拯救了李春强和杜 长发,也拯救了整个儿计划。 李春强挂了电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彼此依旧远远地坐着。庆春没有问他处长还说了 什么,是李春强自己先开了口:“处长问咱们俩这夫妻装得怎么样。我说咱们俩都没体会过 这种角色,都没找着感觉呢。” 庆春没有接话,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李春强又说:“我想知道,你和肖童,你们定了吗?” 庆春没有回答,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春强说:“我说了我会尊重你的,但肖童,他最终能把毒彻底戒了吗?我没有别的意 思,我只是为你担心。” 庆春说:“春强,今天我不想谈这个,今后我究竟会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李春强不再说话,闷闷地打着火抽烟,香烟在昏暗中红光如豆。庆春想,这大概是6.16 案最后的一个夜晚了。这个让她激动,也给她悲伤,在她经历中最为惊心动魄的案件,终将 结束。而它给她带来的这个意外的插曲又将如何曲终人散呢?这插曲的旋律也许是动人的, 因为它的浪漫,也因为它的愁苦。但它的尾声,却不忍卒听。她不止一次地在最无望的时候 想起肖童那充满自信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她家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肖童用满不在乎的 口吻对她说:“再黑的路我也趟得过去!”那声音也来自司马台险象环生的悬关断路,他在那 陡峭的天梯尽头高声呐喊:“嘿!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谁也不许半途而废!”肖童的豪言壮 语和浪漫的执迷,总是给她鼓舞。但她也同样不止一次地看到他无望的眼泪,徒劳的哀求, 和难以原谅的失信。他连自己都挽救不了,怎么还能给她支撑? 晚上八点,他们等待的那个电话来了。电话是打到李春强的手机上的。果然是老袁那油 滑的腔调:“于老板真准时啊,你在几号房?都准备齐了吗?” 李春强说:“齐了,没准备齐能来吗。你在哪儿?在天津吗?” 对方没有透露自己的位置,但表示马上就会赶到饭店楼下的“泰晤士”咖啡厅。李春强 说好啊,我在那儿恭候。 挂断电话,李春强又用庆春的手持电话和处长报告了情况,并且通知了三三二房的杜长 发。然后他和庆春一道离开了房间,去了楼下的“泰晤士”咖啡厅。 他们走进这间古老的咖啡厅才发现,老袁已经坐在一个角落里,正怡然自得地呷着一杯 浓浓的咖啡,欣赏着餐厅里那支西洋乐队的演奏呢。李春强和庆春搭着臂款款而至,与老袁 同桌而坐。杜长发则坐在邻桌,给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对老袁来说,欧庆春是个生面孔,他冷静但又专注地上下打量着这位漂亮的女人。李春 强介绍说,这是我太太,他才伸手和庆春握了一下。 “啊,幸会。”老袁笑笑,随即奉上一句恭维:“于老板精明强干,太太也这么漂亮。” 李春强开门见山:“咱们怎么着啊?” 老袁用手指捻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你不是都带了吗,带了就好说。” 李春强问:“你们的东西呢,也准备好了吗?” 老袁答非所问,指指上面,“钱在房间里吗?我先上去点一点。” 李春强说:“咱们这不是做买卖吗,没见到东西,我哪儿能把钱拿出来?” 老袁说:“只要钱的数目对,我马上带你去拿东西。” 李春强说:“我先看东西,东西在,我马上交钱。” 老袁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带上钱,跟我走,见了东西,一手钱一手货,同时清点。” 李春强说:“你想带我上哪儿去?那地方保险吗?” 老袁笑笑:“你跟我走就行了。” 李春强也笑笑:“我跟你走没问题,但钱我不能带。咱们去哪儿,去什么地方我都不知 道,就拖上一麻袋票子跟你走?老袁你没做过生意吧。” 老袁又笑:“不是我没做过生意,我是看你会不会做生意。”他把声音压低一些,说:“明 天早上六点,你们备好一辆车,带上钱,我们会有一辆车在饭店门口等你们,你们跟着这辆 车走。记住,你们只能去一辆车。” “去哪儿?” 李春强板着脸问。老袁却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座,笑吟吟地说:“想想吧, 这么好的货,这么便宜的价钱,可没处再找啦。要做不了我们不勉强,今天的咖啡我请客。” 他说完,手里拨着手持电话,轻轻松松地走了。李春强和欧庆春似乎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他己消失在咖啡厅的门口。 晚上,李春强让庆春留在房间里,以防老袁他们万一打电话来好有人接应。他和杜长发 溜回市局汇报去了,直到半夜才回来。他回来时庆春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他轻轻开了门轻轻 在卫生间里擦了脸,然后和衣躺在沙发上。直到早上五点三十分的叫醒电话将他们叫醒。 叫醒电话是杜长发在三三二房打来的。他们匆匆洗漱,吃了一点随身带的面包,李春强 边吃边把昨天夜里汇报的情况和对今天行动的布置向庆春简单交待了一遍。凌晨六点整,他 们三人走出饭店大门。天还没有亮,街上也没有人,封冻的海河上弥漫着厚重的雾气,一切 都笼罩在灰色的严寒之中,大门外的马路边上,已经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一部五吨的冷柜车, 在它的后面,有一辆北京牌照的银灰色的本田。 从本田车里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冲着李春强叫了一声“于老板!”从声音中他们听出 那正是老袁。 李春强走过去,和老袁寒喧。老袁疑惑地看着那辆冷柜车,问道:“这是你们的车吗? 干吗要开这么大个家伙?” 李春强笑笑,说:“钱在里面。”似乎是为了释疑,他叫司机把冷柜的后门打开,在昏黄 的路灯下隐约可以看到,里边除了几只大皮箱外,空空如也,李春强当着老袁的面,用钥匙 打开其中一只皮箱,露出满满一箱灰色的百元大钞,他笑道:“这车就跟银行的押运车一样, 子弹都打不透的。” 李春强关上皮箱,让杜长发坐进冷柜,看着那几只箱子。杜长发一边拖着肥肥的身子往 上爬,一边笑着说:“老板你可别把冷冻开关打开,要不我可就成冻肉了。”李春强没有搭理 他,把重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死,然后冲老袁说了句:“这多保险!” 老袁的神经松下来,也许因为李春强这边加上司机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女的,似 乎不足多虑。他笑着拍拍李春强的肩膀,说:“走吧,你们跟在后面别走丢了,路还远着呢。” 李春强说了句:“开慢点。”便拉着庆春坐进了冷柜车的驾驶室。欧庆春坐在他和司机的 中间,听见他对司机小声嘱咐:“慢点开,他们会等咱们。” 庆春知道这话的意义,是为照顾跟踪和隐蔽的同志。她看见那辆银色本田已经启动,缓 缓滑过冷柜车的左舷,向前开去,冷柜车也就随之开动起来。 汽车穿过天津凌晨冷清的街道,路灯依稀,星月宛然。他们跟着前边那辆不明终点的幽 灵一样的本田,驶过一条条大街和小巷,一直开上了京津塘高速公路,很快就把天津市区甩 在了身后。 李春强用手持电话向处长通报着去向和位置。庆春知道处长此时正在他们身后望不见的 地方,率领着主力部队紧步后尘。这个案子的跟踪一直是采取宁丢勿暴的原则,包括吉林方 面,他们都要求不能死跟,万一,让欧阳天察觉已被警方监视,那几乎可以肯定他会取消这 笔预定的生意。包括昨天晚上老袁从利顺德出去,因为他明显地采取了反跟踪的手段,所以 天津市局的外线跟到一半也放弃了。 他们沿着京津塘高速公路向海的方向行进。当天色泛白,浓雾散去,前面的银灰本田便 离开高速路向北塘方向驶去。当东方天际出现了一片华丽的红晕时,他们驶入了一片望不到 边际的像滩涂一样的盐场。汽车顺着一条冻土小路颠簸着向盐场的深处开去。两边是井字形 的一畦畦整齐划一的晒盐池。冬天的土地是黑色的,除了偶而能看到一两堆小山一样的盐堆 在远处被晨曦点染着,泛出一些娇柔的粉色外,整个儿滩涂只能看见几片匍匐在黑土上的白 亮亮的冰碴。李春强骂道:“这帮兔崽子,弄这么个地方交货,是他妈怎么琢磨出来的,也 真够难为他们了。”开车的侦察员和欧庆春都没有搭腔,可心里都知道这地方的险恶之处, 在于后续人马不能明目张胆地跟进盐场,即便他们提前知道这个地点,也没法事先隐蔽任何 力量。这里四面一望无垠,三公里以内的所有景物,皆是一览无余。他们此时的视线所及, 除了前方不远出现了两辆轿车之外,竟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前方出现的那两部汽车因此而 给人几分神秘和恐怖。开车的侦察员说:“他们来了!”声音中显然透出一丝紧张。 那两辆汽车已经停了下来。等候着他们越走越近。这是一处晒盐池之间的空地。从远处 飘来的阵阵腥气中,可以衡量出大海的距离。 前面的小本田也停下来,老袁几乎是和对面两部车里的人同时拉开了车门。李春强也拉 开门下去了。司机也下去了。只有庆春还留在车里,她紧张地数着对方的人数,观察着整个 儿场面,右手紧紧地在下面握着枪柄。 连老袁在内,对方一共来了十个人。 李春强和司机跟着老袁过去,与那帮人说了几句什么,又跟他们走到其中一辆轿车的尾 部,有人把车的后盖打开。后盖遮住了李春强的身体。但庆春知道这是那帮人在让他验货, 也许因为这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一点人气,而且他们以十比四占尽优势,所以那帮人的神态显 得相当的轻松和懈怠。老袁笑呵呵地陪李春强走过来,拍着肩膀递着香烟谈笑风生。庆春知 道这会儿自己该下去了。 她跳下冷柜车高高的驾驶室,显然立即吸引了一些目光。李春强招呼着他们走到冷柜车 的尾部,他自己不动手,假意点烟,大声吆喝着让他们把车门打开。 庆春知道再过几秒钟战斗就要打响。她踱到车头占住了有利的位置,裤兜里握枪的手已 经热得出汗。她看见一个身高马大的年轻人上去转动冷柜车后门的手柄,转到一半那门突然 砰地一声从里边被撞开。庆春按照自己想好的动作,等那门砰地一开就拔出了手枪,她想说: “举起手来别动!”可声音还未出口,车尾处已经响起一片震天动地的呐喊。数不清有多少 身穿橄榄绿的武警战士天兵天将般地从车上跃下,冲锋枪叭叭叭的射击声在清晨旷野的寒气 中惊魂夺魄! 庆春不清楚怎么一下子就开起枪来了,枪声也许说明了有人拒捕。这使这场抓捕行动从 一开始便显现了残酷和血腥。庆春和那个司机将枪平端着,断了这帮人的退路。她同时也提 防了身后,她早注意到那两部车的旁边还留着一个人,她用枪逼着他双手过顶,同时喝令他 趴在地上,大多数毒贩此时已经都在武警战士的威喝声中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只有一个毒贩 的叫喊压过一切声音,像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响亮: “你们都把枪放下!都放下!把枪放下!” 庆春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看见这个膀大腰圆的家伙不知怎么抱住了李春强,用枪 顶着他的头部,以他的身体做掩护,慢慢地,一步一步移向装着毒品的轿车。她看见,李春 强不知何时已经负了伤,移动的脚步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红血渗入黑土,转眼间也变成了 黑色。 她这时也看清了,一共有六个身强力壮的武警突击队员,此刻都将冲锋枪端至齐肩,对 准了那个敢于顽抗的毒贩,杜长发的手枪也夹在其中。庆春上前叫了一声:“都别开枪!”她 突然意识到在李春强已被敌人控制之后,她已经责无旁贷地成为这场战斗的指挥员。 双方用枪,用人质,用嘶声的叫喊对峙着,那毒贩已经拖着流血不止的李春强移至汽车 的门边。在这十几秒钟的过程中,老袁曾一度想从地上爬起来和挟持者一起走,被一个突击 队员用枪狠狠戳了一下脑袋,他噢地叫了一声又趴下了。 突击队员和杜长发仍然用武器和喊声威胁着趴在地上的人,“趴好,不许动!”欧庆春则 冲挟持者叫道: “你别开枪,我们可以谈判,你可以先让他上你们的车。我和你谈!” 挟持者依然用枪顶住李春强的脑袋,看上去李春强已经处在半昏迷的状态。趴在汽车边 上的那个家伙被挟持者示意着跳起来,钻进汽车,把车子轰地一声发动起来。欧庆春嘴里不 停地说着:“你别伤害他,我们和你谈判,你可以提条件。他已经不行了你先让他上车。你 有什么条件……”挟持者一句话不答,拉开车的后门,拖着李春强往车里钻,这时,庆春的 枪迅雷不及掩耳地响了!她在挟持者上车时半个身子无意问暴露出来的一刹那果断扣动扳 机,那一刻她自己的呼吸也随着头脑中瞬间的空白和紧张而窒息,但耳朵里却还可以听见自 己手枪沙哑的枪声。一条腿已经进了车厢的挟持者往后一仰,直直地摔在地上。汽车却不顾 一切地开动起来,把已经断气的挟持者甩在车门外,呼扇着那扇没有关上的车门夺路而逃。 庆春和扮装成司机的侦察员连忙奔向另一辆车准备去追。车还未发动就听见前面逃走的车里 发出沉闷的一声枪响,那车子随后七扭八歪冲进晒盐池里,瘫痪似地熄了火。 庆春和那侦察员冲向晒盐池里的车子。杜长发也冲过来了。他们看见驾驶座上,那毒贩 的身子趴在方向盘上,鲜血从脑后的一只枪眼里汨汨流出,染红了半个肩头,李春强手里握 一把手枪,昏迷在后座上。 事后庆春才知道,冷柜车的后门一开,毒匪中有人一眼看见车里有武警,便首先开了枪, 反应之快令人难以置信。武警突击队员是随后才开的枪。后来查明,虽然开始的混战只延续 了四五秒钟,但六个武警中有四名开了枪,毒贩中有两个,包括那个挟持者,开了枪。当时 李春强正站在老袁身边点烟,枪还没有掏出来肩部就中了一弹,子弹深深地嵌入肩胛,所幸 离心脏甚远。 李春强和庆春原来都认为老袁这帮人一见到武警一定全蒙了。武警是藏在这辆经过特别 改装的冷柜车的夹层中的,夹层设在冷柜的头端和顶部,不上车仔细察看,只远远睃一眼是 发现不了这道夹皮墙的。老袁这帮人见李春强三男一女开了辆空载的冷柜车,以为敌寡我众, 都有些掉以轻心。而李春强也以为用这辆特洛伊木马式的冷柜车坚壁着六个突击队员肯定出 其不意,因此,也多少有些松懈,他后来承认自己确实没想到这帮亡命徒会开枪这么快。 这是庆春从警六年来,经历的第一次有严重伤亡的战斗。毒贩两死两伤,但生擒了匪首 老袁。李春强伤在左肩,虽然一度失血昏迷,但送医院抢救后,很快脱离了危险。处长率领 的后续人马在战斗结束的二十分钟后,才赶到这里,那时李春强和两个受伤的毒贩已被运走, 只留了杜长发和三个武警弹押着其余毒贩,守护着七百万现金和毒品。 把李春强送到医院是庆春亲自开的车。她顺着京津塘高速路疯了似地往天津方向开,把 另一辆拉着那两个受伤毒贩的车远远地甩在后面。她那时不知道李春强的伤到底有多重。她 刚刚在他生日那天祝过他长命百岁,她执著地相信他能如愿地闯过这一关。 医院里这一天人很多,欧庆春冲进急救室,拉住一个医生就亮出证件说明情况。医生们 马上找来担架,没办任何手续就直接把李春强推进了手术室。 在进手术室之前李春强苏醒了。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跟着担架车往手术室走的欧庆春,苍 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艰难的笑意。那笑意让庆春激动得几乎难以言语。 他颤抖着向庆春伸出一只手,庆春接过来紧紧握住,他嘴角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 庆春俯下身来,终于听清了他微弱的声音: “你……你的枪法,很准了……” 庆春点点头,她冲他会意地笑了笑。他又说:“我,可能不行了……”庆春轻轻地温柔 地摇着头,说;“你一定行的,做了手术你就会好的。我们还得在二起干呢!” 担架车快推到手术室门口了。医生打断他们:“不要讲话了,不要讲话了,你要节约体 力,啊!”但李春强仍然挣扎着用轻得像耳语般的声音,对庆春说道: “你,一定要让他戒了,这样对你,才行……” 庆春没有接话,担架就推进手术室了。她听懂了他说的是肖童。她那时不知道李春强还 能不能活着被推出这个大门。如果他牺牲了,难道这句话就成了他的临终遗言? 庆春的鼻子发酸。 两个小时后李春强被推出了手术室,他像死人一样昏睡着。这时处长和杜长发以及天津 市局的领导都已赶来,和庆春一起迎在手术室的门外。随后出来的医生神情坦然地告诉他们 手术非常顺利,病人已脱离危险。大家的心情这才放饿下来,一齐顺着手术室外长长的走廊 向楼外走去。 处长问庆春:“李春强情绪怎么样,手术前都说了什么?” 庆春说:“他没说什么只是问罪犯都抓到没有,任务是不是都完成了。” 处长说:“你们任务完成得很好,在这么不利的地形条件下制服这批亡命之徒,缴获价 值数百万的毒品,应该说战果辉煌。立功受奖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大家都笑。 处长也笑。笑完,他面孔严肃下来,把庆春拉到一旁说:“有个不好的消息。刚才我们 正要通知吉林中局采取行动,他们先来了电话……” “怎么了?”庆春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测,不由紧张起来。处长停了一下,小声说: “欧阳天和欧阳兰兰,失踪了。” “肖童呢?” “如果他还活着,”处长不敢肯定地说,“那他应该还是和他们在一起吧。” 阳历大年三十晚上的这顿饭,吃得非常丰盛,但肖童却一直食不甘味,心神不宁。他不 知道阳历年的这顿年夜饭叫不叫年夜饭,在多数人的习惯上,是不是也像春节的年三十晚上 一样,全家人要聚在一块儿,吃饭,谈笑,守岁,一块儿度过年关的最后几个小时。 他想,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进入二十二岁了。 席间,欧阳天和欧阳兰兰父女俩都喝了酒,和老黄建军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慷慨地交换 着各种吉利的祝愿:祝来年发财,祝开门见红,祝一切顺遂,祝欧阳天长寿,祝欧阳兰兰心 想事成但也悠着点……等等,等等。他们也祝了肖童,祝他新年好运,祝他吃胖点儿吃壮点 儿。也许他们不知道该祝他什么为妥当,所以只好祝这些笼而统之无关痛痒的方面。 他随着他们,随着欧阳兰兰,逢场作戏地应着景,心里只钻心地想着庆春,他暗暗地为 她喝了好几杯酒,祝她此番功成名就,一切顺利,一切平安。当然他也祝了他们俩的关系。 他心里默默地问,庆春你还想着我吗? 他猜不出在这寒冷的年关,庆春是已经开赴天津,还是在家里陪着父亲。李春强逢年过 节是不是又凑过去串门。他一想到李春强会抓住自己吸毒的问题乘虚而入,乘人之危,想到 他会利用和庆春相处多年彼此了解且地位相同的优势不战而胜,就一阵阵地坐立不安,心里 就像刀割一样的疼。他连做梦都在间离他们。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在毒瘾面前软弱无力,出尔反尔。恨自己经不住欧阳兰兰的诱惑, 毁了自己当初许下的庄严承诺。难道他和其他人一样只要吸了毒便意志崩溃轻言寡信丧尽廉 耻?他不爱欧阳兰兰却能和她睡觉,她稍一撩拨他便控制不了,他对自己在那个清晨无耻的 陷落而惊慌失措。他哭的时候就知道哭也晚了。 他感到绝望,感到事情已不可收拾。 晚饭过后,他们走出疗养院,让风吹着脸上微微的醉意。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猜测着远 处的人谁会是公安的便衣。他出来时庆春的“老板”告诉他到吉林后他并不是孤军作战,周 围始终会有人在保护着他。他在松花江宾馆和这个疗养院看到了许多形迹可疑的人,但他不 敢断定他们当中谁就是跟踪他们同时也保护他的便衣警察。也许是刚才邻桌的那两个食客, 也许是进餐厅时撞了他一下的那个醉鬼,也许是给他们上菜的服务员。也许他们都是,也许 他们都不是。 他东张西望地跟着欧阳兰兰他们走到湖边,登上一辆租好的夜游的爬犁,向夜幕中寒意 深重的雪海银湖悠然滑去。肖童注意到建军没有跟他们一起出来,这使他的心情稍稍松快了 一点,因为他最讨厌建军,建军从来都是对他阴沉着那张粗糙的脸子。 爬犁在夜风飒飒的湖中行进了不久,他们就看见了远处的冰面上明灭不定的渔火,点点 线线,连成浩荡的一片,肖童没想到夜间渔民凿冰捕鱼的场面如此壮观。头上繁星闪闪,脚 下灯光烁烁。渔民们一堆一堆地,散漫在开阔的湖面上,凿开坚冰,投下细网。在灯光的诱 惑之下,水面顷刻金鳞翻滚,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与渔夫的吆喝欢笑谚骂,和谐相溶, 构成一幅古朴。自然、粗犷、烂漫的风情画,让人在瞬间乐而忘忧。 欧阳天和老黄跳下爬犁,走近灯火,临渊羡鱼。肖童没有下去,他更喜欢远远地欣赏和 感受整个儿的场面,这场面像油画一样的浓烈。欧阳兰兰推推他,递过一包东西,他以为是 什么吃的。手指触及,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借着渔火,星光和雪地的反射,他看见自己手上 拿过来的,是厚厚一叠簇新硬挺的钞票。他知道这就是欧阳兰兰答应还给他的钱。 一万美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清点,把钱放进皮衣内层的兜儿里。欧阳兰兰挥挥手,说:“我们下 去看鱼!”他点点头,跳下爬犁,跟在她身后,稳稳地向渔火走去。他想,用这笔钱他一定 要陪庆春和她爸爸一起出国旅游一趟,跟豪华团,到东南亚,到香港去! 他们看了捞鱼,还向渔民们买了几条大个儿的鳌花,扔在爬犁上,然后继续向湖的腹地 前进。肖童感到有些奇怪,他以为前面还会有什么夜间狂欢的景点之类,没想到前方越走越 黑。走了十来分钟,老黄低声对驭手说了句什么,驭手挥鞭策马,爬犁斜刺着向左岸奔去。 他们在一个布满浓密白烨林的岸边登陆。老黄付了显然足够的租钱,驭手兴奋地吆喝着,驾 着爬犁飞快离去,刹那间消失在静无一人的湖面上。 肖童心里突然紧张,拉住欧阳兰兰问道,“我们去哪儿?” 欧阳兰兰笑着反问:“这荒山野地,月黑风高,要是让你一个人呆在这儿你是不是得吓 得尿裤子?” 肖童问:“把爬犁放走了,咱们怎么回去?” 欧阳兰兰说:“你跟着走吧,还怕丢了你?”她看肖童警惕地站着不动。又拽拽地说: “走吧,今晚要换个地方住。” 这时欧阳天和老黄已经轻车熟路地顺着岸边的树林向右绕行,肖童满腹狐疑地跟在他们 后面。只走了百余米,便看见一条白练般的小路蜿蜒而至,路边幽灵般地停着他们那辆丰田 旅行车,在雪地里黑黝黝地十分触目。见他们奔行而来,车里的建军将车前的大灯果然亮起。 肖童知道,这下公安局的便衣恐怕是彻底地被甩掉了。他心里顷刻间袭来一阵孤立无援的恐 惧。 旅行车穿过白桦林,仓皇驶向大路。车灯的光线在不足十米的前方便燃成余烬,四周被 厚厚的暗雪和重重的夜幕封锁着,前途茫茫。 他们在公路上整整走了一夜。天明时开进了一个尚未苏醒的城市。从街上的路标和商店 的牌子上肖童知道这是到了长春。他们在长春南湖公园附近的一个老式建筑——南湖宾馆里 开了房间。坐了一夜的车,每个人都感到疲倦。欧阳天看着表说时间还早,让大家先睡个短 觉,睡醒后再吃早饭。 肖童和欧阳兰兰进了房,欧阳兰兰哈欠连天,而他却了无睡意。他故做随意地问她: “咱们干吗这么鬼鬼祟祟象仓皇逃命似的?我还有东西放在那疗养院没拿呢。” 欧阳兰兰睡意蒙眬,口齿不清地说:“老袁他们今天早上要和你们于老板交货了。我爸 怕万一出了事把咱们也给兜进去。如果他们在天津一切都挺顺的,咱们再回松花湖取东西, 如果出了事,咱们就没法儿回去了。” 肖童拉住想往床上倒的欧阳兰兰说:“他们要是出了事,你爸爸他们会不会赖我,于老 板可是我介绍给你们的。” 欧阳兰兰用自己的脸在他的脸上贴了一下,说:“他们都知道咱们的关系,你还能成心 害我吗。于老板也是你半路认识的。再说,老袁要是真折进去了,也不一定就是于老板使的 坏,于老板可能也是早让警察给盯上了,这都说不定。” 肖童舒了一口气。又问:“老袁在天津卫,你们怎么能知道他出没出事?” 欧阳兰兰说:“他们说好了今天一大早就交货。”欧阳兰兰看看表,“也许他们现在正交 着呢。交完货他会打老黄的手机的。” 欧阳兰兰毫无戒备地把她知道的情况一点不露地抖落出来。肖童也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 境,也许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会知道老袁连人带货都已落入法网。他们马上会疑心到自己 身上。庆春说过这帮人都是拎着脑袋活一天是一天的家伙,心狠手辣没有什么事他们不敢干 的。肖童感到自己心跳得快而混乱,坐立不安。按原计划天津那边只要一见到货,马上就会 通知吉林的公安动手抓了欧阳天,谁想到欧阳天半夜三更假装看鱼从湖上一下子跑到了长 春。夜里的松花湖十里无人,公安的便衣就是想跟都没法儿跟! 这时他甚至想到要不要自我保护先溜了再说。可又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万一天津那边 推迟了接货时间,这边他一溜,引起欧阳天的怀疑,导致这场胜利功败垂成,那他回去将以 何颜面对庆春和她的“老板”?他想,死也不能这么做。如果他这回真的死了,庆春一定会 感到难过,她会为自己落泪,想到此处肖童的眼眶突然湿了,心里有点悲壮。 也许正因为他总是不能彻底得到庆春的爱,所以他常常会想象用一个壮烈的死,去震醒 她对自己的认识和感情。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他的各种死法和她相应的悲痛。 欧阳兰兰已经和衣歪在床上昏昏欲睡。肖童想,现在真正的保护伞只有她了。他看着她 那张疲倦的脸,心想这也是个浪漫激情的女孩,纯粹是让她这个家,让她爸爸给毁了!也让 她自己的无知和是非观念的混乱给毁了!这年头不要说欧阳兰兰,连肖童在大学里的同学, 也有那种自私自利全无是非道德的家伙。 欧阳兰兰睡了片刻又睁开眼,招呼他让他坐到她身边来。他不想和她那样亲密但出于自 己当前的险境不得不假装听话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让她拉住自己的手。她迷迷糊糊又闭上 眼睛,说肖童你不困吗干吗不躺一会儿? 他斟酌着词句,说:“我担心我们于老板可千万别出事,他要出了事连累了老袁,你爸 爸非恨死我不可,那咱们俩也就很难再好下去啦。” 欧阳兰兰又睁开眼,“那怎么会,他们出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只是介绍他们认识 而已。” “说是这么说,可他们总会怀疑我,你看那建军,本来就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 “建军?”欧阳兰兰一脸不放在眼里的神情,“他再这样下去有他后悔的时候。” 两人说着,老黄来敲门喊他们下去吃饭。他们跟着老黄去了楼下的咖啡厅,欧阳天和建 军已经在等他们。欧阳天的脸上像阴了天一样异常沉闷。肖童看见桌子上放了两只手持电话, 电话都开着,上面亮着小灯。老黄问了一句: “来了吗?” 欧阳天没吭声,建军皱着脸说:“没有。” 欧阳兰兰拉着肖童去取自助餐台上的食物。肖童一边取食一边偷偷向餐桌那边张望,只 见老黄建军都凑在欧阳天跟前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欧阳天一次又一次地看表,三个人的神 色都显得沉重而慌张。终于欧阳天说了句什么,老黄便用桌上的一只手机不知给什么人打电 话。肖童胸口狂跳,取菜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盲目,他几乎控制不住用全部的注意力去关注老 黄打电话的表情。电话似乎打通了,但只说了一两句就挂断了,老黄马上表情惊恐地小声向 欧阳天学说着通话的内容,欧阳天的面色更加如丧考妣一样地死灰。老黄又打了两个电话, 情形也是大致相同。肖童心想,看来庆春他们在天津动手了。这时他看见欧阳天离开座位匆 匆走了,而老黄和建军则满脸严峻过来取菜。在自助餐台的一侧,老黄拉住欧阳兰兰耳语几 句,欧阳兰兰便跑过来把手里的盘子递给他: “我爸有急事让我上去一下,你先帮我拿过去,我呆会儿下来。” 肖童点点头,他想反正餐厅里到处是人,他们要动手杀他也不会在这儿。他于是镇定地 端着盘子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吃饭,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尽快和庆春取得联系,他不知如果呆 会儿在街上碰见个警察,上去就告诉他这几个人是罪犯他能管吗?还是听完以后半信半疑地 傻愣着? 老黄和建军一左一右地守着他,三个人默默无语地吃着饭,各怀鬼胎。肖童不知道他们 两人对他是不是已经心照不宣。他想了想,让心情尽量沉下去,口吻平常地问道:“老板身 体不舒服吗,怎么连早饭都不吃了?” 老黄和建军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啊,可能昨晚上坐车累的。” 肖童故作糊涂地说:“我真不明白干吗非连夜赶过来,是不是老板今天在这儿有事?” 老黄敷衍地:“啊,可能吧。” 建军一言不发,老黄也不多话,三人又低头吃饭。肖童脑子里拼命开动智力,他想索性 直问此事,可能反而显得正常,于是他壮着胆子问:“老袁和我们老板那生意做得怎么样? 是不是已经做成了?” 他注意到两个人又隐蔽地对视一眼,还是老黄开口:“于老板这人,跟你交情究竟怎么 样?” 肖童想此时可绝对不能往外摘,他说:“好啊,我们的交情没问题。” 建军突然插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肖童想了一下,脸上现出几分腼腆,说:“他给我烟抽。这年头没亲没故能这么白供着 你的真不多。”他说到这儿故意涎脸笑了一下,“他老婆挺喜欢我,认我当干弟弟。” 他编的故事看来合情合理,建军傻愣了片刻,不再多问,老黄眨着眼若有所思。 直到吃完了饭,也没见欧阳父女下来,老黄签单结了账。三个人就回到楼上来,老黄借 口房门钥匙放在前台了,让建军先去肖童屋里坐坐,他下楼去取。肖童心里知道他是要去找 欧阳天,故意让建军看着他。于是他脸上不动声色。把建军领进自己的房间,建军坐在沙发 上抽烟,他就坐在床上打开电视看,两人谁也不理谁。五分钟后,欧阳兰兰回来了,眼睛显 然是刚刚哭过,红肿不堪。她说,建军你过去吧,我爸爸叫你。建军迟疑了一下,不放心地 走了。 欧阳兰兰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湿了手中擦脸。肖童跟到门口,问:“怎么了,是不 是你爸爸骂你了?” 欧阳兰兰哭腔未尽地深深地喘着气,她说:“他让我把你甩了,跟他们马上离开这儿。” 肖童对形势的估计和分析,在欧阳兰兰这句话中得到了可靠的证实。他此时已经把戏演 得比较自如,装傻道:“你看,你爸爸还是不同意咱俩在一起,我早就估计到了。”停了一下, 又突然问:“还是老袁他们出事了?” 欧阳兰兰点头:“是老袁出事了,老袁没打电话来,打他的手机,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 人。我爸说老袁肯定是栽了。他说你们于老板要不也跟着栽了,要不就是公安局的便衣,他 说必须得甩了你,要不然大家都不安全。我不同意甩了你,他就打我,……他从来没打过 我……” 欧阳兰兰靠在他怀里,抽泣着又哭起来。肖童用手拍拍她的背,尽量把口气放得温情: “兰兰,我知道你不想离开我,可我也不想因为我伤了你和你爸的感情。既然你爸怀疑我, 我再呆下去也没意思。我走,我不给你们添麻烦。” 欧阳兰兰抱紧他,“你走,你上哪儿去?警察肯定也在抓你。我不让你走!” 肖童说:“我不走,你爸爸也许会杀了我。” “他敢,我跟他说了,他要非让你走,我就跟你一起走,他要杀了你,就先杀了我!” 肖童心里有点乱,有点迷惑,欧阳兰兰的海誓山盟使他的光荣感有了一种瞬间的危机。 她这样真挚地爱他,而他却如此坚决地扼杀着她的生命。他不知现在该怎样感觉自己的角色, 怎样评价和认同自己的这个角色。 他只能让自己暂时避开突然袭来的信念上的混乱,问道:“那你爸爸同意你跟我一块儿 走吗?或者,他同意让你跟我一块儿死吗?” 欧阳兰兰擦去眼泪,说:“他同意了,让咱们在一起,他同意不让你走了。不过他让我 看着你,不离你半步,他怕你给你的亲戚朋友打电话把大伙都给卖了,哪怕你是无意的。公 安局现在肯定把你认识的人都找了,一有你的消息他们都会报告的。”欧阳兰兰仰脸看他。 “那我看着你,一刻也不离开你,你不会再烦我了吧?” 肖童支吾地:“啊,不,不会。” 欧阳兰兰笑了,从她的笑容中,肖童意识到自己的这道生死关是过去了。他不由大大地 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感到无尽的倦意。看来马上又要启程了。他不知道他们会把他带到哪里。 他还要继续全力以赴地伪装无辜,伪装爱,被裹胁着开始一个危机四伏看不到尽头的逃亡之 旅。 这个旅程刚刚开始的时候,也许连欧阳天自己也没有想好确定的目的地。他们带着些盲 目仓皇启程,登上了南去的列车。先是顺着铁轨一下子开到了山西,在省会太原和平遥古城 喘息了三四天,又心神不定地向西走。在银川迟疑地停了一两日。复又向南,在一个凄风愁 雨的早上,他们到了成都。 一路上肖童尽量装出随和与服从的外表,而内心里却度日如年。应该说,脱险的机会每 天都有,却找不到能和庆春联络的一点时间,他也并不想就这样逃跑。当他的生命安全暂时 不存在迫切的危险时,他又有些好大喜功,总想着会有一天在什么地方与庆春胜利会师,将欧阳天这 帮人一网打尽。这样的结局当然就功德圆满了,他在庆春跟前也就有了面子,当然比他一个 人偷偷地逃回去光彩多了。掐指算来,这案子他投入进来也有半年了,波波折折走到今天, 他想无论如何也该有个大获全胜锦上添花的结束。 每到一地,欧阳天和老黄建军三个人就躲在旅馆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商量。他们总是住 在一些小得连直拨长途电话都没有的小店里,用假身份证登记姓名。他们把以前帮肖童办驾 驶执照时办的那个假身份证拿出来,让他将错就错把上面的名字“夏同”作为自己的化名。 欧阳兰兰果然如其父所要求的那样和他寸步不离,连晚上上了床都要用手摸着他睡去。老黄 和建军也依然对他充满警惕,一软一硬红脸白脸地监管着他的每个动作。只有欧阳天看上去不大把怀 疑时刻挂在脸上,他说话很少,表情也不多,每日食宿安排都听老黄的张罗。 在成都逗留了两天,第三大的清早他们突然带他登上了去西藏的飞机。 飞机在贡嘎机场落了地,他们租了一辆巴士穿过拉萨繁华的市区。隔着拉萨河远远地望 了一眼巍峨神秘的布达拉宫,便又继续南行。他们在离拉萨百多公里的一个偏僻的村落下了 车。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汉人,他是这村落里一位金银饰品作坊的老板,也是欧阳天多年以前 的一个故旧。 那位老板姓钟,生得细瘦干枯,一副广东人的外形,而脸上的皮肤和皱纹,却已如真正 的藏民一样刻满风霜。他们就在他的作坊住下来。这作坊是一个宽大的院落和一座藏式的小 楼,前店后坊,楼上是家。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太阳西下。西藏和内地相比有两个小时 的时差,这里已经是晚上八点,主人已吃完晚饭。而他们手表上的北京时间才刚刚走进黄昏。 那位钟老板热情地招呼着他们喝茶,指挥着自己的老婆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儿烧火做 饭。肖童看得出欧阳天和他交情甚笃,总有好多久违想念的惊喜表达个没完。也能听出他们 过去同甘共苦做过一段毒品买卖,互相毫无忌讳地询问过去的熟人,张三怎样李四如何现在 还做不做了等等。那钟老板说,我是早不做了。结婚有了孩子想想还是积点德不做那买卖为 好。欧阳天随声附和说役错我也早就金盆洗手彻底不干了。 欧阳天把女儿和女儿的“未婚夫,”以及同行的两个伙计,一一介绍给钟老板,说这么 多年了带孩子再来一趟西藏重游旧地是他的一个夙愿,这次终于如愿以偿。可惜是冬天,要 是夏天就更好看了,肖童听那钟老板有时管欧阳天叫“老罗”,有时又亲热地叫他“罗长腿”, 便小声问欧阳兰兰,他怎么管你爸叫“罗长腿”?欧阳兰兰笑着说:我还叫罗兰呢,那是我 的小名,我爸原来就姓罗,改了好多年了。其实我还是叫罗兰比较好听。我爸当初真不应该 改姓了欧阳,绕嘴还俗气。 肖童问:“那应该改姓什么?” 欧阳兰兰说:“应该还叫罗兰,然后姓索菲亚。” 肖童一点没有笑意,心想这欧阳兰兰真是头脑简单,这都什么处境了还没心没肺无忧无 虑。他改了话题问:“那你爸爸要带我们在这儿呆多久?这儿是海拔两三千米的高原咱们可 呆不习惯。” 欧阳兰兰好像无所谓似的,说:“你放心,你要抽的烟我这次带了好多,足够你用一阵 儿的。” 肖童从一下飞机就觉得呼吸急促头晕目眩,他不知道这究竟是高山反应还是毒瘾犯了。 主人把饭菜端上桌子,藏式口味和四川口味杂在一起。肖童有点饿了,吃得狼吞虎咽。 钟老板打开一瓶自酒,欧阳天摆着手说不喝了,我好久没进藏了乍一来多少得适应两天,喝 酒太耗氧,不喝还喘不过气来呢。他又对埋头吃饭的肖童说,少吃点,乍到高原肠胃消化都 好不了,吃多了你自己难受。钟老板说对对,你们刚来头两天要少食多餐。 吃完饭,又兴高采烈地说话聊天,聊得连欧阳天都感到缺了氧,主人方安排他们休息。 肖童和欧阳兰兰被安顿在平常主人女儿住的小屋里,小女孩就搬到父母那边同住了。女孩的 妈妈在这屋里又为他们搭了张床,还在他们的被褥中放了些防跳蚤用的沙姜粉。 熄灯前,肖童要了一支烟,躺在床上慢慢地吸了。欧阳兰兰也有些头晕眼花呼吸短促, 因此也不来缠他。这使肖童有了一个安静而独立的被窝去想自己的心事。他当然还是想庆春。 他躺在这陌生的带着些沙姜味的干燥的被子里,万般思绪,蜂拥而来。他想庆春和李春强和 他们的“老板”一定在开会研究呢,一定在分析他们这些天跑到哪儿去了。庆春的“老板” 看上去老谋深算,很有经验,李春强在工作上也显得精明能干。但肖童深信,他们谁也不会 想到他这会儿正躺在世界屋脊的西藏,躺在这个雪山荒原的小镇上,躺在这幢藏式的小楼里。 他知道他现在离庆春很远很远。他现在更没法和她联系了。这里显然不会有长途电话,这里 的人和空气一样稀少。他连逃走的路都找不到。他茫然得几乎无法入睡。这里的与世隔绝使 他越发感到与庆春的重逢大概还很遥远。 正如肖童所料,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在欧阳天的脸色上,仍然没有一点要走的 迹象。他和老黄建军整日愁眉不展。在高山反应消失后,他们开始喝酒。有时竟喝得酩酊大 醉。钟老板每天埋头忙他的手艺和生意,肖童不清楚他和欧阳天究竟有多深的神交和默契, 只看到他对他们的借酒浇愁和长嘘短叹不闻不问。肖童觉得这位骨瘦如柴的钟老板本身就像 一个充满悬疑的故事,他这样一个地道的汉人怎么会隐居般地独自生活在这个荒原上的藏人 的村落,迷一样地深奥。欧阳兰兰也说不清这当中的来龙去脉,她只记得她小时候常听父亲 说起这个人。 肖童和欧阳兰兰每天只要不刮风就坐在院里晒太阳,和主人的狗玩。有时他们也走出院 子,到不远的山坡去逛。这里只有这样一座被风吹干了只留下片片积雪的小山。站在山头可 以看到整个儿弹丸小村的全貌。这里连汽车都不通。全村似乎只有钟老板拥有一辆越野的吉 普。人们的运输工具还是靠骆驼,牦牛和成群结队的羊群。 小山的山头上,有一座看上去已荒芜了百年的寺庙。庙里还残存着一些破损的塑像,那 是一些造型优美的菩萨和圣母。倒塌的金刚头部的表情依然清楚,圆睁怒目,剑眉倒竖,大 张着呐喊的嘴巴,让肖童看了触目惊心。这小山不高,但离天很近,有时肖童站在院子门口, 就可以看到雾一样的云低低地缠绕着那泥灰色的废寺,和它北面风化的塔林。让他朦胧地想 起那些关于宇宙。自然、魔法。灿烂的艺术和生命的本源的种种疑问。 欧阳兰兰开始几天还比较快乐,在一个黄昏她父亲把她带到那山头废寺金色的夕阳下, 做了一次长谈之后,便沉闷下来。那天晚上肖童看她两眼红红地回来就知道又是欧阳天和她 说了什么。他没有问,他知道她肯定会主动地倾诉。 晚上,躺在床上,咝咝作响的酥油灯把屋子照得阴影深沉,欧阳兰兰拱在他的怀里嘤嘤 地哭着,她说,我爸爸破产了。 肖童不动声色,他问:“是因为老袁吗?” 欧阳兰兰说:“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只跟我说他没钱了,也回不去。他说他这么多年 惨淡经营的家业,为我挣的这份家业,全没了。你知道吗,我们大业公司让公安局给抄了。 帝都夜总会,还有燕京美食城,还有……,他们在成都就打电话去假装订餐订房,结果都告 诉停业了。我们回不了家了。” 肖童问:“那你爸爸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就一直在这儿住下去吗?” 欧阳兰兰没有回答,也许她和他一样,对他们今后的去向和前途茫然不知。她用力搂着 他,他被搂得有些心烦便抽身坐起来。欧阳兰兰在他背后用双臂环绕着抱着他的腰,说:“肖 童我问你,如果我真的穷了,你还跟不跟我,你会不会就把我甩了?” 肖童没法回答她,他只好有意无意地用了一种刺伤的说法:“先别说穷不穷,你能把命 保住就万幸了。别忘了警察现在准是到处在抓你们!” “也抓你!”欧阳兰兰赌气似地反击,“你以为没你事吗,老袁要是供了,第一个就得供 你!” 肖童抱着自己的膝盖,不说话,他心里暗暗充盈着一种生存地位的优越感。他平静地说: “我不怕死,可你怕。” 说到死欧阳兰兰有点天生绿林的豪迈,满不在乎地说:“如果和你死在一起,我也不怕!” 肖童问:“你愿意怎么死?如果是我亲手杀死你,你愿意吗?”一 欧阳兰兰说:“如果 我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路了,如果我们必须要死,真的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肖童看了她半天,拿过她的一只手,在上面拍了一下,击掌为盟地说:“好,说定了。” 欧阳兰兰带着几分顽皮和好胜,说:“可我也想让你死在我手里,死在我的怀抱里。我 得等你死后,抱好了你,再死。这样我们就是上了天堂也能呆在一起,投生转世,也能投在 一起。” 肖童脸上半笑着,心里冷冷地,问:“你是说,你要我死在你头里?” 欧阳兰兰歪着头,措了半天词,说:“你先死,我跟着,就算是一起死吧。难道你真的 计较这一两秒钟的先后吗?”见肖童不语,她笑了,说:“咱们真是神经了,谈了半天,全 是死呀死的,太不吉利,你放心,我爸爸刚才说了,只要我们能过这一关,他就有办法东山 再起。他说他以前给我许的愿都算数,他一定能让我到国外去,让咱们俩都去!我相信我爸 爸。” 在以后的几天里,欧阳兰兰的话题总是离不开未来家业的重振和死。她对未来,对她无 所不能的父亲,充满了希望和信心。但或许,她或许也隐约地,触摸到了死。 西藏,也正是这样一个潜藏着生命之源,布满了死亡之谷的带有象征意味的地方。当欧 阳天这些人的沉闷和叹息告一段落之后,他们开始有兴趣走出这个孤立的小楼和院落,走向 荒原,欧阳天借了钟老板的越野吉普带着他们游历了附近冰雪中的高山和湖泊,寺院和城堡, 草场和荒滩。他们开车经过一座座经幡飞舞的民村,看到一个个摇着摩尼轮从草原深处走来 的朝圣的藏人,听到一声声“唵、嘛、呢、叭、咪、哞!”的梵音咒语,那神秘的声音从喜 马拉雅,冈底斯。唐古拉和昆仑山那边无休无止,无始无终地四面飘来。肖童从来没有见过 这么清湛的天空,蓝得像画报上的海。空气纯净透明,无可形容地清新,清新得带着些大地 之初的野气。有时他们走很远也看不到一个人,天上没有云地上没有草,到处散落着灵性的 石头和风干的动物尸骨,静卧着连绵的崇山峻岭,给人一种苍凉超凡的极地气韵。冰清玉洁 的湖边,成群的野马,一看见他们的汽车,就狂奔如潮,像一片瞬息崩发的黑色的泥石流, 一发而不可收拾。 偶尔他们也会邂遁一个集镇。欧阳兰兰便会忘掉所有忧愁挤在人群中挑选东西。只有欧 阳天懂得一点藏话,结结巴巴非常省略地当着翻译。建军一见到藏人便阴沉着土匪一样的嘴 脸不言不语,老黄则入乡随俗见人便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说一声“扎西德勒”。 欧阳兰兰买了一些珊瑚。琥琅和西藏特有的绿松石串成的项链。老黄则买了条念珠拿在 手里拨动着念念有词。肖童想,他是在祈求佛的保佑吧?侧目看看欧阳天和建军,他们只是 在卖法器的摊子上转了转,但什么也没买,他们不信神。他们是那种什么也不信的人。 在他们与摊主用半生不熟的藏语和比比划划的手势讨价还价的时候,肖童突然不经意地 发现在这个小小的集镇上,竟有一个同样小小的邮电所,就在他的眼前,不过十米远的地方。 他假装向那边卖糍粑的小摊踱去,一闪身便溜进了这家邮局。这邮局只是个十几米见方的屋 子,破旧的柜台几乎横到了门口,唯一的营业员是个姑娘,肖童上前招呼,竟惊喜地发现她 能听懂汉语。肖童只迟疑了半秒钟便紧张地问她:“你们这里可以发电报吗?”她好像有些 反应迟钝,“电报?不,不可以。”他又问:“那,可以打长途直拨电话吗?”姑娘点头说: “可以打长途电话,但是要在这里等,要等电话局给接。”“要等多久呢?”“这个说不准的。 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都说不定。” 肖童有点泄气,他看一眼门口,只有静静的阳光投射进来。他说:“那么,你们这里还 可以干什么?” “你要邮票吗?要寄东西吗?要寄信吗?要汇钱吗?都可以。” 肖童几乎没等她说完就说:“那你这儿有信封信纸吗?我寄一封信。” 姑娘拿出了一叠信纸和一张信封,又拿出邮票。肖童说:“借我一支笔行吗?”她又拿 出笔。肖童在信纸上快速地写下一行字:“西藏,乃巴,萨噶鲁村”,下面写了“肖童”二字。 在写信封时他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庆春的通信地址,他知道她家知道她单位怎么走,但 说不清街道胡同门牌号码。情急之下,只好写了:“北京,公安局,欧庆春收”几个字,犹 豫了一下,又在欧庆春下面,写了“李春强”三个字,他想欧庆春在公安局的知名度也许不 如李春强那么大。 他把信装进信封,递过去,那女营业员慢吞吞地看着,一脸疑惑,似乎担心这样简单几 个字会不会成为盲信。她最后还是决定替他发出这信,但把信封又递回来,指着上面的六个 方格,说:“邮编号!” 肖童愣了,他说:“我不知道邮编号,麻烦你帮我查一查好不好。” “可以,那你得告诉我具体地址。” 肖童依稀记得前门东大街那边有个院子门口挂着公安局的牌子,信寄到那里大概总能转 到庆春的手里。于是他说了前门东大街。那姑娘翻开一个大册子在上面慢慢查找,直急得肖 童满头是汗,门外的每一个响动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想说不定欧阳天他们现在正在找他,说 不定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他对姑娘说:让我来查吧,我地名熟。姑娘说:你先交钱吧,我自 己查。他身上没有一分钱人民币,他毫不犹豫地拈了一张百元的美钞送了上去。不料姑娘盯 着那美钞左看右看不明白。 她问:“这是什么钱?” “这是美元、一百美元相当于八百多人民币。不过你不用找。”肖童说。 姑娘却把钱推给他,“我们不收这个,只收人民币。” 真是民风朴实,连美元都不认。肖童急得眼睛冒火,比比划划地解释说,美元很值钱的, 你不信可以去问。你以后要去北京吗?去上海吗?去南方吗?这钱那些地方都认。他不知该 怎样让那姑娘相信他不是个骗子。 姑娘坚持原则一丝不苟,“我们这儿有规定的,不能收外币,我们也不清楚你这钱是不 是真的,有没有过期。”她一边说一边收回了柜台上的邮票和那叠已经用了一张的信纸,说: “你下次带人民币来,我再帮你发这封信,这信纸我先扣下,下次带钱来就给你。” 正说着,门口一暗,肖童没回头也知道是有人进来了。他飞快地将已经写好的信封和钱 都揣进怀里。果然后脑勺响起了欧阳兰兰的声音: “肖童,你在这儿干什么?” 肖童回头一看,是欧阳兰兰和建军。脸上挂着程度不同的怀疑。他竭力自然地笑着,说: “这儿有个人会讲汉语,我们聊聊天。” 他说完便搂住欧阳兰兰的腰肢,亲热地拥着她出门,还回头挥手向那营业员告别:“以 后再和你聊,欢迎你到北京去!”也许他的声音和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一点不像临时的编 排,所以欧阳兰兰马上半嗔半笑地骂了句:“你怎么见着个年轻顺眼点儿的就上去套磁,守 着我你还这么不老实。”建军在屋里东看西看看不出什么破绽,便也跟了出来。 在回去的路上,男人们在一个荒凉的沟崖停车方便。肖童慢吞吞地留在后面,他看见他 们走上车子等他,便背向他们掏出那封未能发出的密信,扔进了泥灰斑驳的峭壁之下。那是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迹光顾的深壑。这时,黄昏的夕阳正使这里变成一个巨大的阴影。 整个儿晚上他的心情都有些恍惚和压抑,也很疲倦。熄灯后欧阳兰兰拱到他的被子里, 在他耳边喃喃地说着肉麻的话,手脚并用地糊在他的身上。这是入藏以后她第一次向他表达 床第之事的信号。但肖童厌烦地坐起身子。 “怎么啦?”欧阳兰兰不满地问。 “没什么,我很累。”肖童说:“我不希望现在伤了身体。” “怎么伤身体啦,你这又是闹什么情绪呢,我不明白我又怎么你啦?” 肖童闷声闷气地说:“我想戒毒!” “戒毒?”欧阳兰兰疑惑地也坐起来,“在这儿?” “对。”肖童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并且马上就决定了。他看着欧阳兰兰,冷冷地说: “你愿意帮我吗?” “在这儿怎么戒?你也没有药,也没有医生。你怎么想起现在就戒?” “对,我想现在就戒。”肖童语气坚定。他说:“你要是同意我戒,就帮我。我想在离开 这儿的时候,在我将来有朝一日回家的时候,我要像个好人一样地回去!” “好,”欧阳兰兰似乎被他的决心所感染,“我同意,我帮你。我知道你这毒一天戒不了, 你就会恨我一天。” 肖童恶毒地望着她,他觉得和她呆在一起真不是个滋味!她的每一个表情,无论软硬, 都带出一股子主宰的欲望,和她在一起他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种挣扎和抵 抗。他咬着牙说:“对了,是你毁了我,所以我恨你。我这毒戒不了我就恨你一辈子!” 欧阳兰兰说:“我也恨你!你老是羞辱我,晾着我,我有时候真觉得杀了你也不解气。 可谁让你是我爱的第一个男的呢。我他妈爱你都爱得不是我自己了。没准儿我将来早晚有一 天得毁在你手里。你这人的心其实狠着呢,我都看出来了!” 戒毒的艰难对肖童来说并非初次,但这一次的痛苦却来得异常凶猛。在这里找不到一点 戒毒的药物,无论是代替性或麻醉性或辅助性的戒毒药物全都没有。肖童忽略了药物在减轻 痛苦方面的作用,他只是依靠自己的体力和意志与之抗衡。也因为突然增大的对氧气的消耗, 他的高山反应并发而来,有几次竟活活窒息过去。所有的痛苦都极尽能事地给他意料之外的 袭击,打乱他的招架,让他昏昏醒醒。而最终支持他拼死抵抗的力量源泉,就是与庆春共同 拥有未来的幻想,和那篇烂熟于胸的对祖国母亲的赞颂。那不知背诵了多少遍的演讲词配着 疾风急浪的黄河协奏曲,常常响彻在他的耳畔脑海,让他的苦难变得伟大和充满牺牲的激情, 让他从肉体的折磨中找到心灵的感动。他想欧庆春如果知道他的默默挣扎那一定会爱他的。 她是一个爱慕坚强崇拜成熟喜欢深沉的女人。 在他最难熬的时候,欧阳兰兰让老黄和建军把他绑起来,绑在床上,任他呻吟,喊叫 ,哭泣,谩骂。 谁也不去理他,有时他实在闹得厉害了,欧阳兰兰就忍不住跑进屋去看他,看他的涕泪交加 和苦苦哀求。他说我不戒了,你给我一口烟吧,你给我烟我保证永远听你的了,你让我干什 么我就干什么。欧阳兰兰摆着冰冷的面孔不为所动,她说你再坚持坚持吧,已经熬这个份上 了,再坚持坚持就熬出来了。到后来她也说累了,说皮了,索性不再说话,就坐在他身边看 他折腾。那样子几乎是在欣赏他的痛苦,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肖童那时心里 突然清楚起来,欧阳兰兰的表情让他一下子看懂了她的性格。她是一个既缠绵又残忍的女人, 既可以委曲求全柔弱如水,又在内心深处充满霸欲、热烈、执著和冷酷。妄为兼而有之。他 恨恨地想,有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经历,这样的父亲,她能学出什么好来! 她给他喂饭,给他吃烧得香喷喷的牛肉和羊肉,他不知是出于胃里的厌恶还是心里的厌 恶,摆着头坚决不吃。欧阳兰兰没办法,左哄右劝最后把碗往桌子上一顿,骂了句:“你 他妈爱吃不吃,谁还求着你!”她当着他的面自己吃,吃得吮吸有声津津有味。肖童转过头 不去看她。他万箭钻心般地想念着庆春,就觉得自己万分地孤独。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的角 落里,他一天到晚绳索交加,一动也不能动地忍受着酷刑般的痛苦和心灵的荒凉,他为自己 而流泪。有一两次,他怨恨地想到了他远在德国的父母。他们大概充实得几乎忘了他这个儿 子。他们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儿子,这半年来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他想象着他们大概又要 和那些友善的德国同事去慕尼黑郊区的乡村度假了。他知道那儿有一年四季都绿荫不断的山 丘,有幽静的树林,湿润的林间小路和小路两侧时隐时现的木屋。山脚下是一片湖水,深蓝 的湖里常常游犬着几只雪白的野天鹅,把平滑如镜的湖面犁出一个个人字形的微澜。是的, 他相信他的父母此时就在那里,悠闲地散步,坐在湖边原木搭就的钓鱼码头上,喝着气泡丰 富的啤酒,把面包撕碎了丢进湖里,让野天鹅觅食。他们对小动物一向充满了爱怜和人道主 义。当然他们间或也会想起他来,会议论起他的学业,担心他被一些不好的女人勾引。但那 只是一瞬,很短很短的话题,说说就过去了。从他很长时间才能收到的那一两封由母亲执笔 的短信中,他知道关于他的话题就是如此。 于是他集中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切要靠自己,他一定要坚持到底。因为他要是带着毒 回去,庆春和她正统的父亲,是不会要他的。他要让他们看见,他已经彻底地把毒戒了,是一个好人了, 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了! 四天之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屋子,走到充满阳光的院子里。也许 是这里离太阳太近的缘故,冬天的阳光也像春天般的温煦。他仰着苍白的脸,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不知 为什么他突然想放开沙哑的喉咙大声地朗诵,想拼尽身体里最后的余力,一句一句地,仰天 大喊: “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停了一下,看着站在阳光下惊奇地发愣的钟老板的小女儿,他笑了一下,冲她轻轻地 念道:“这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 他觉得整个儿身心终于透出了一口气! 一周之后,他开始有了胃口,能够如常地吃饭和出门散步,晚上也能睡好,体力在明显 地恢复。他甚至能骑上一匹邻家的老马,歪着肩膀一颠一颠地在坡地上小跑。晚上,他借口 身体不能再有消耗,拒绝欧阳兰兰碰他,但他自己却在夜深人静时闭眼想着庆春。他几乎每 天都要在幻想中和庆春做爱一次,否则就不能入睡。但每当和庆春“爱”过之后,他又会陷 入一种心灵的空旷和虚无。于是他常常在梦中用各种浪漫的方式与她相会。他梦见他和她一 起到了松花湖上,坐着马拉爬犁,在铃铛和欢笑声中扬鞭飞驰。湖上没有人,四周的冰峰雪 峦只属于他们自己。他梦见他们去山上滑雪,像专业选手那样高水平地在雪道上互相追逐。 他还梦见开冰捕鱼的夜晚。他和她一齐用力拉网,一网出水,金鳞毕现,灿若头顶的繁星, 他们失去重心滑倒在冰上,周围的渔民们皆欢声大笑。他有时也会梦见明朗辽阔的天空和一 派银色的山系,那当然是西藏特有的雪域风光。他和庆春驾驶着吉普车,穿越着旷野和湖泊, 远处是奔腾的野马,身边是背负鼓鼓囊囊的毛织口袋,成群结队涉过河滩的羊群。天上的云 白得耀眼,低得像是伸手可触。他们看见了寺庙群落五彩的经幡和辉煌的金顶。他们像朝圣 的藏人一样在释迦牟尼。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像前五体投地,匍匐而拜。肖童一拜再拜长 拜不起,这种藏式的拜礼像做操一样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拜毕起身,不见了庆春。他大声呼 喊找遍了寺院,遥遥看见庆春和李春强携手走远。他拼尽全力疯狂追去,半路杀出欧阳天、 黄建军和欧阳兰兰,他们拦住他,挂着满脸的怀疑,责问他上哪儿去了,是不是去通风报信? 他矢口否认竭力辩解赌咒发誓。不料那位邮局的女营业员突然惊喜地喊着他的名字不期而 至。她递过那封未能发出的密信,兴奋地说那个邮编号我帮你查到了,你找到人民币了吗现 在可以去寄。肖童面如土色,知道死期已近。欧阳天劈手夺过那信看后缓缓撕碎,将白色的 纸片从寺庙的殿顶重檐洒向空中。然后他们把肖童五花大绑,给他吸毒,注射海洛因,看他 毒瘾发作,嘶声惨叫,然后把他抬上山崖绝壁,向不毛的山谷里狠狠地抛下……肖童凌空大 喊,灵魂已然出窍。他用力睁开双眼,酥油灯下,欧阳兰兰正在俯身温柔地看他。 她用毛巾帮他擦头上的汗,问:“你做恶梦了吧?” 他闭上眼,想从惊恐中恢复一下。 她又问:“梦见什么了?” 他睁开眼说:“梦见我让人杀死了。” 她吃惊地笑笑:“你心里准是有什么鬼了,怎么老做这种梦,谁要杀你?” 他说:“你,还有你爸爸。” 她更乐了,蛮有兴趣地问:“我们怎么杀的你?用枪,还是用刀?我要杀你,一定要让 你一点一点慢慢地死,我最喜欢折磨人了。你梦见我把你大卸八块了吧?” “你们用毒,给我吸了好多好多毒,还给我静脉注射,打进好多海洛因,然后把我扔在 山谷里不管了,我就死了。” 欧阳兰兰收住笑容,把毛巾用力扔在他的脸上,说:“你到底有完没完!你吸毒可是老 袁使的坏,你要记仇就找他去。甭跟我念叨。我真后悔这么费心费力地帮你戒毒,喂你吃饭, 我对你有千条好万条好,你还是看不见!” 肖童拉开脸上的毛巾,眼睛看着黑黝黝的屋顶,冷淡地说:“我用不着你对我好。” 欧阳兰兰急了,扑上来揪住他就打,嘴里哭着骂着:“肖童,你给我说清楚!你得了我 的好现在又说用不着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你为什么这么欺负我!……” 肖童用力和她扭打,互相用东西砸对方。老黄和建军闻声赶来,叫门门不开,便破门而 入,把他们拉开。欧阳兰兰扑在床上发着狠地无声哭泣,老黄连声劝着:“你们这是搞什么 呀,猫一阵儿狗一阵儿的,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还吵成这个样子。要吵,动动嘴也就行了,怎 么半夜三更动起手来了?” 建军见欧阳兰兰咬牙切齿哭个不停,便恶狠狠地揪住肖童质问:“你对她都干了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欺负她,啊?” 肖童挣扎着,你拉我扯又和建军扭打起来,他最讨厌建军那土匪似的架式和垮里巴唧的 外地口音,以及总是刻意充当守护神的那副德行。但他现在的体力早已不是建军的对手,只 好发疯似地又踢又咬,直到欧阳天出现在门口,他们才住了手。 欧阳天看看他们,看看抽抽嗒嗒的兰兰,低声的,但却是威严地说了句: “都去睡去!” 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肖童恶狠狠地说:“建军,你他妈等着!”建 军回头咬牙道:“我等着你!” 老黄也走出去,欧阳天对女儿说了句:“先睡吧,明天再说。”便替他们把门关上了。肖 童觉得胸中的无名之火也发泄完了,他不理欧阳兰兰,自己倒在床上蒙头便睡,他不知道欧 阳天明天要说什么! 第二天,大家起床,吃饭,吃完饭帮钟老板干了点活儿。一切如常。除了建军和肖童仇 人似地谁也不理谁外,谁也没再说什么。 肖童晚间照常做梦,照常靠想象和庆春做爱。但梦的内容不再是往昔而换成了未来。他 梦见结婚。梦见陪庆春和她父亲出国去旅游。他们去了香港,去太平山看夜景,去太古广场 购物,去海洋公园看动物表演,去船上吃海鲜……。做完这种梦醒来后的心情是最凄凉的, 只有头上黑黑的屋顶和窗外高原的风。 于是这些美丽的梦就使他变得更加烦躁暴戾,喜怒无常,白天和欧阳兰兰的吵架成了家 常便饭。他虽然依然会跟着他们出去走走,但对远近那些奇异的民俗风情,和那些神秘的名 刹古堡,都已无动于衷。度日如年的寂寞与无端的烦闷与日俱增。他想逃跑,想一个人先跑 了再说。但和以前一样,一想到庆春那副严肃责问的表情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他人地 生疏,语言不通,身无分文(不算美元的话),在这交通隔绝的荒原小村,跑也不是一件简 单的事情。 欧阳兰兰毕竟是个女的,她的高山反应去而复来。恶心呕吐的症状甚至比刚来时还要严 重。她一病肖童要照顾她便不能再与之吵架。她病了才觉得肖童对她也还是有情有义。他除 了依旧少言寡语之外该做的什么都做,端茶递饭也算尽了义务。某日欧阳天和钟老板带上她 开车到很远的地方去看病,看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欧阳兰兰有说有笑,情绪突然变得蛮好, 欧阳天却面色阴沉闷闷不乐。 吃完晚饭欧阳天找上钟老板坐在楼下的厅房里要商量什么事情。老黄和建军回房在油灯 下玩儿一种刚刚学会的藏式纸牌。肖童和欧阳兰兰回到屋里,肖童问:“你今天去,医生说 是什么病,不是什么绝症吧?” 欧阳兰兰腻腻地冲他笑一下,说:“要是我真得了绝症,你还要不要我了?” “我现在也没说要你呀。” “你不要我你干吗玩儿了我?” 肖童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是自我!我还不想玩儿你呢!” 欧阳兰兰气得喘息起伏:“肖童,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是不是个男的?你玩儿完了舒 服了你翻脸不认人啦!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没看透你!” 肖童说:“好。现在你看透了,以后就别再喜欢我了,我也不再玩儿你了,咱们今天就 两清了!” 欧阳兰兰伸手给了肖童一个响亮的耳光,肖童挥起手,欧阳兰兰尖叫一声哭起来。肖童 只是挥了一下,并没有打下去。他拉开门,大步跨出屋子,欧阳兰兰在他身后痛哭起来。肖 童不理她,把木板楼梯踏得砰砰响地走下楼去。楼下欧阳天正和钟老板谈着什么,见他怒气 冲冲下楼便站起身来,板着脸责问: “肖童,这种时候为什么你还要和她吵架?” 欧阳天这种公然袒护自己女儿的态度令肖童十分抵触。他没有回答就走向房门,想走出 这栋令人窒息的房子。欧阳天拦住他厉声说道:“你没听见她在哭吗,这种时候你应该去安 慰她!” 肖童站住了,他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欧阳天愣了片刻,说:“还是让她自己和你谈吧!” 肖童示威似地顶撞着欧阳天:“她得了什么病她不跟我说,她拿她的病威胁我。她有病 我可以照顾她,她于吗拿这个威胁我,她生病又不是我造成的!” 欧阳天一巴掌把肖童打了一个趔趄,骂道:“你他妈这是跟谁说话呢!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是你弄的是谁弄的!” 这一巴掌把肖童打醒了,这一句话说得他目瞪口呆,心里一下子乱了方寸。欧阳天指着 他的鼻子,说:“要么,你有本事劝她把孩子打了去。要么你好好伺候她,让她高高兴兴地 替你把孩子生下来。这一段你再欺负她,小心我抽你!你也是快当爸爸的人了,你连自个儿 的女人都不知道心疼你还懂点人事不懂!” 肖童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迈着沉重而又混乱的步子回到楼上的。欧阳兰兰知道他回来了, 没有理他,继续趴在床上抽泣。他嗫嚅着凑近她,说:“你怎么不早说……”只说了这一句 便又无话。他的心情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坏到了极点。他想也许他和欧阳兰兰之间真有一种 逃不开的孽缘,他历尽艰辛吃尽苦头一心想逃离开去,结果阴差阳错反倒越陷越深,他绝望 地想这一下他该怎么向庆春解释,怎么向她交待啊! 欧阳兰兰哭着扑到他的怀里,他不由得不抱着她用抚摸来表示安慰。她的眼泪弄湿了他 的脸,他躲避不开顷刻被弄得一塌糊涂。她说我爱你肖童,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刚才 我是逗你呢,真的我怀了你的孩子我特别高兴。 肖童浑身不自在地搂着她,他说:“可是,可是,现在咱们的处境,还不方便要孩子, 咱们还是先把这孩子打了吧,以后,以后,以后再……,反正咱们都还年轻。” 欧阳兰兰惊讶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和我爸一样,非要把他打了?这是你的孩子,你 知道吗?是你的!难道你一点不想要他吗?打了他你不心疼吗?” 肖童说:“真的兰兰,我这是为了你,也为了,为了大家。现在大家不是都在逃命吗。 在这儿也不可能住太久,以后上哪儿去谁也不清楚,这到处流浪的生活不可能拖累着一个孩 子。” 欧阳兰兰盯问着他:“你究竟是怕什么?你是怕拖累你还是怕拖累我?我真心爱你所以 才要把他生下来。你非让我打了去是不是想将来甩了我更方便?” 肖童说:“不是。” “没关系,如果将来你甩了我,你另有所爱,这孩子我就自己养着,他也算咱俩的一个 见证。就让他当这种有娘没爹的私生子吧,反正我是不怕难为情。孩子将来没准还因为这个 更出息了呢!” 肖童没了话,他知道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命中注定要彼这个女人死死拖住。他隐隐觉 得,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那个希望,那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幻想,那种信心,开始在自己 心里,真正地消亡。 从这一天开始他似乎在精神上失去了支撑。像一个没有信念的人那样陷入一种浑浑噩噩 的境况。大家虽然没人不希望欧阳兰兰把孩子打了去,但谁都明白凭欧阳兰兰的个性要说服 她是痴心妄想。所有人于是都对她表现出百倍的关爱,呵护有加。所有人都把祝贺和忌妒的 目光投在肖童的身上,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中最幸福最走运的人,仿佛他奔前跑后为照顾兰兰 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他自己。 似乎只有建军看出他时常的发呆和语无伦次。他不知出于什么用心破天荒地主动找肖童 说话。那天他们俩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晒太阳,听着钟老板小女儿的录音机里放送着一支未 曾听过的流行歌曲,那歌子从容自信地唱着一段优美无比的男女爱情,那爱情的优美就在于 它的朴素和简单,简单得只是一个少年天真的心情——“……我能想起的最浪漫的事,就是 和你一起慢慢到老……”这一句歌词竟把肖童唱得肝肠寸断,热泪横流。建军问,你哭什么? 想什么哪?他不说话,擦去眼泪,自己也不明白怎么这样脆弱。 建军又搭讪地问:“那玩意儿,你现在还吸吗?” 肖童说:“不吸了。” 建军说:“好样儿的,是不是连味儿都想不起来了?” 肖童低着头,像是躲避着高原上刺目的日照,他没有回答。 建军挑唆地笑着:“真不吸啦?” 肖童说:“真不吸了。”沉默了半天,他看了他一眼,问:“你有吗?” 建军把一件东西扔在他的怀里,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肖童看怀里那东西,在阳光 的直射下发出令人炫目的聚光。当那光芒移去的时候,他看见的竟是那个熟悉的金灿灿的烟 盒。 那天晚上他听见欧阳兰兰在楼下和建军大吵大闹,痛骂建军杀人不见血没安好心。建军 偶尔冷冷地解释说这是他自己非要不可,他现在是父以子贵牛屄大了我怎么敢不给。但他的 声音一再被欧阳兰兰的歇斯底里的叫骂和威胁压住,间或传来老黄息事宁人的劝解。肖童独 自在楼上枯坐,面对着油灯慢慢吸完了一支海洛因。他的泪水无知无觉地滚落下来。他这时 谁也不恨,只恨自己。他的堕落,失败和幻灭,都是自找的,都是因为自己的脆弱和无常。 他白天的盼,夜里的梦,一点一点远远地离了他。他也不去追了,因为他累了。他一动都不 想动,麻木地听着欧阳兰兰在楼下尖厉的叫声: “建军,你毁他就是毁我,早晚我会让你后悔的!现在你别美,等咱们出去了再说!” 一连很多天,肖童都赖在床上昏昏沉沉,常常一整天一整天地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中,但夜里又顽固地失眠。他面色苍白。动作迟缓,对包括吃饭在内的每天必须的生存活动 都变得无所谓,连春节那天他都没有下楼和他们一起吃饭,只是到了半夜才爬起来吃了一些 冰冷的残汤剩菜。但是他对毒品的依赖,则无论是精神上还是数量上,都表现出越来越明目 张胆的贪婪。 他和欧阳兰兰照例争争吵吵,比过去更加易怒易躁,争吵时一句也不相让。除非在那小 金盒里为数不多的烟吸完了,他缠着欧阳兰兰要烟的时候,才会做出一副万般温存,低声 下气的嘴脸。欧阳兰兰每一次给他一根,多了不给。那一根根混合着海洛因的粗大的纸烟, 就成了欧阳兰兰不战而胜的武器,成了调整双方关系的一个法宝。 这一天上午,欧阳兰兰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让他马上起床。她在他耳边大声说:“我 们要出发了,到拉萨去!” 肖童毫无兴趣地翻个身又躺下,嘟哝着说:“我不去,我要睡觉。”他自然没忘了说:“你 把烟给我留下,你们去多久?” 欧阳兰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把一切摆在外面的用品,包括她在这里集市上买来的 玩意儿,一古脑地塞进包里。她说:“你要不起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你就死在这里吧。 我们要走了,要离开西藏了。” 肖童像弹簧一样坐起身子,似乎一下子恢复了以往敏捷的反应。他的声音颤抖着问:“咱 们要走吗?” 欧阳兰兰直起腰,喝问:“你到底起不起?” 肖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生怕自己被丢下似地忙乱地收拾着东西。他的脑海里刹那间闪 现的,不是拉萨而是北京,但稍纵即逝。在那一秒钟内他几乎感觉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家了。 他们下了楼,欧阳兰兰果然没有虚言,欧阳天和老黄。建军他们都行装齐备地在院子里 和钟老板的老婆孩子告别。钟老板本人则把那辆越野吉普车擦得程亮,并且跳上车把引擎发 动起来。那一下一下像脉冲一样轰鸣的油门声,穿过高高的石墙,几乎响彻整个儿荒原。 欧阳兰兰被优待地安排坐在车子前边,肖童和其余三人一起挤在后座上,离开了村子。 他们沿着一个多月前来到这里时早已被风卷走的轮迹,穿过了干枯的河流和狂风大作的山 口,进入了一片荒无人迹的不毛之地。车行很久才会偶尔看到远处一个黑色的牛毛帐篷和一 片土林地貌的遗址废墟。没有牛羊,也没有一个人,以及一棵植物,汽车把荒原的苍凉和悲 壮,渐次抛向身后。肖童在后座上和他们挤着,颠簸一路,他和欧阳兰兰几次停车呕吐。欧 阳兰兰吐的是早上吃的饭,他肚子空空吐的是胃里的苦水。 他们终于回到拉萨。 他们在拉萨住了两天,除了大昭寺和八角街之外,哪里都没去,第三天上午便乘飞机去 了成都。在飞机的轮子振动着离开贡嘎机场黑色的跑道时,肖童的心却仿佛怦地一声落了地, 心里欢呼般地念了一声:“唵、嘛、呢、叭、咪、哞!”他以前差点以为会死在西藏这块高原 极地呢。 在成都下了飞机他们没有停留,匆匆赶往火车站,他们几乎是盲目地买了车票登上一列 火车,半路上又不断换乘着车次和路线。但方向并不盲目。他们一直是朝着南方,朝着广东 的方向,辗转而来。肖童到后来已经记不清他们换了多少次车,在铁路上颠簸了多少昼夜。 长期的旅途劳顿使他食欲不振,精神疲倦,昼眠夜醒,晨昏错乱。每天就靠躲在列车上的厕 所里吸毒维持体力。在不知多少大以后,他们终于不再换车前行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海 边。 他们在广东沿海的一个小镇上下了火车,又搭了一辆拉沙子的卡车,沿着海边崎岖起伏 的丘陵继续走了好几个小时。肖童坐在沙子上,他看得出他们并不是往人烟稠密的城镇走, 前方的路越来越荒僻,他们渐渐地走进了丘陵的深处。但他心里却萌发出一股活力和生机, 因为在高原幽闭了那么多天之后,他终于看到了蔚蓝的大海,看到了成片的绿荫,嗅到了南 方早春的湿气和暖意。这满目的绿色和海的涛声再一次使他鼓足了勇气,信心陡起。他想, 这回只要安顿下来,他一定再把毒给戒了,他一定要像过去那样健康地,生气勃勃地回到北 京去。他一定要把大学的课程坚持读完,然后出国留学。然后学成归来,然后成为那些大企 业大公司都求之若渴的人才,然后平起平坐地和他所爱的人相爱! 他们在天黑时来到一个看上去很穷的小村子。这里山环水抱,风景很美,但交通不便, 四周没有大的集镇,村民的房子都比较破旧,村里的街上,也只能看到两个点着灯泡敞着门 做生意的商店,和一家门前污水横流的饭馆。他们在村头下了车,用钱谢了司机。步行穿过 这个只有一条街的村子,来到村子的末梢。丛林掩映之下,在村边上竟奇奇怪怪地露出一间 小小的工厂,工厂的小院里赫然停着一辆全新的子弹头面包车,和一辆半新的广州“标致”, 加上三两间厂房和一支细细的烟囱,给这个还残留着些原始蒙昧痕迹的村落,多少带来一点 现代文明的气息。 厂房的外表显得有些破败,但烟囱里却升浮着袅袅青烟。院子的墙根下,长了一些自开 自谢的闲花野草,早被青烟落下的尘埃熏染得枝叶枯黄无精打采,剩下一点勉强的残红,虚 应着春天的气氛。墙外几株南方的矮树,也是枝杠开裂,萎靡不振,一副苟延残喘的败相, 而院子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的“新田化工制剂厂”的字样,似乎解释了一切。这厂子的一位厂 主模样的中年男人似乎知道他们要来,操着本地口音迎出院门,但并不像西藏的钟老板那样 久别重逢似地寒暄个没完。他把他们稍稍安顿便领着他们去了村里的那家餐馆,要了一桌子 菜还要了酒。餐馆的老板娘和伙计都喊他石厂长,他向老板娘介绍说这些都是我们总公司的 老板,来我这里检查工作,你可要招待好了。欧阳天和那位石厂长喝着酒吃着菜,说一些陈 年旧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无可掩饰的黯淡。 晚上他们就睡在厂里,肖童听他们聊天说这里离汕头很近,就想不通这村子为什么守着 粤东重镇还会如此贫穷。厂里的屋子十分简陋,临时搭起的床铺散发着怪怪的霉味儿,墙上 地上,不但潮湿且有爬虫出没。住下来几乎比西藏还不舒服。不过肖童这半年来的千般苦难 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早上已然百炼成钢,对任何艰苦的条件都满不在乎。但他还是 在欧阳天踱过来看他们的房间时间了一句: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欧阳天说:住多久是我考 虑的事,你就好好照顾兰兰。肖童理直气壮地说:这儿大潮太脏兰兰怀孕了住这儿不合适。 肖童的理直气壮毕竟是借了欧阳天的女儿和未来的外孙的名义,让欧阳天不由沉默了一会 儿,但他依然措词含混没做任何答复。欧阳兰兰出于领情和回报也对父亲说肖童身体也不好 住久了也会生病。欧阳天最后沉吟着说:我琢磨琢磨吧,但是不可能马上走。 晚上在石厂长的陪同下,他们在这问只有几栋平房的小厂里转了转。这厂里设备的简陋 和零乱让肖童疑惑不解。他留意地四面观察,竟连一部电话都没有找到。那位石厂长有一两 次和什么地方联系事情都是用手上的“大哥大”。直到晚上上了床,欧阳兰兰才告诉他这间 小型化工厂生产的唯一产品,叫做甲基苯丙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冰毒”。 “我也是才知道,是建军告诉我的。”欧阳兰兰拱在他的怀里,嘟哝地说道:“这石厂长 原来一直是靠我爸给他出货的,他的货大多数都是出给香港,再运到外国去。” 欧阳兰兰的口气平淡,就像是谈论一段父辈的家常。而肖童却听得心惊肉跳:“他怎么 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就开厂子弄这个东西?” 欧阳兰兰见怪不怪地一笑,很内行地说:“所以他们才把厂子开到这么个穷乡僻壤来, 这种没人注意的角落挺安全的。这儿的农民只要你给他们点钱,说是租地开工厂,没有不乐 意的。这儿没人懂这种化学玩意儿。石厂长自己就是学化学出身的,从海洛因中提炼这东西 是他的专业。从当地再雇几个小工,再有我们帮他进货销货,这就齐了。” 肖童背脊上冒着凉气,问:“你爸来找他,是想就住下来跟他一块儿办这个厂吗?” 欧阳兰兰说:“不是,现在警察肯定在找我们,我们只能先到西藏或者这种没人想得到 的地方躲一躲。”欧阳兰兰满脸风霜地说:“唉,本来这些年我爸的生意一直做得特顺,没想 到去年连折了几笔大买卖。据建军说去年夏天光在云南就赔了几千万。还有我爸存在龙庆峡 十八盘旅店的一批货,刚存进去公安局就来抄。幸亏藏得巧,没让他们抄走。可这次老袁在 天津又栽了。去年不知道是哪儿出了毛病,这么背!多少年打出来的天下,说垮就垮,弄得 现在东躲西藏,真是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刚才建军跟我聊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他说我爸想 先设法到香港去。我们在香港有个天蓝公司,是我爸让一个香港人替我们注册的。我爸答应 帮香港方面再出一次货,然后就坐他们的船走。到了香港再想办法往其他国家走,到了那儿 就好办了。” 欧阳兰兰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肖童身上摸索,肖童知道她又想要他了。于是翻了一个身, 想用问话来打断她:“那我们在这儿还要等多久?” 欧阳兰兰仍然急急地把他搂过来,嘴里胡乱地答着:“你急啦?放心吧,会带你出去的。” 肖童再次挪开身体,说:“如果在这儿要住一段时间的话,那我想再戒一次毒。” 欧阳兰兰的动作越发表现得难耐难忍了,嘴里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等咱们出去再说吧, 就别在这儿折腾了。” 肖童索性直截了当地挡开她的手,说:“别闹了,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戒毒,你 别再耗我体力了。” 欧阳兰兰愣了一下,怒不可遏地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气急败坏地说:“我他妈真恨死 你了,你别老再拿戒毒当幌子冷淡我,我还看不出你这一套!辛辛苦苦帮你戒了半天,一转 身,又觍着脸跟建军要,你要真想戒早戒了!” 肖童瞪着她,发誓说:“建军是他妈王八蛋,他是成心毁我,你也是成心毁我,我就是 让你们给毁的!这回我非戒给你们看,我不服!这回你们看着!” 欧阳兰兰恨恨地转过身去,不跟他吵,不时重重地喘气,发泄胸中的积郁。肖童关了灯, 闭眼躺着。床很窄,偶然翻身碰着她,她便报复似地发一声狠:“别碰我!”肖童在黑暗中心 平气和地说:“我也是为你考虑,你现在怀着孩子,再干这种伤身子的事,对你对孩子都不 好。”欧阳兰兰回嘴道:“你别假惺惺的了,你要真关心我关心孩子就不会这样对我,就应该 让我顺心。”肖童问:“那得怎么让你顺心呀,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都得随你的意是吗?” 欧阳兰兰说:“你至少得让人家痛快吧。”肖童支起身子,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说:“那好, 今天我让你痛快,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你,你把孩子打掉吧。” 欧阳兰兰直愣愣地看了他半天,说:“肖童,我怎么老弄不明白,你究竟爱不爱我,我 弄不明白!” 肖童又躺下来,他不再说话,躺在这间四面露风的小屋里,和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挤 在一张小床上,他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地狱差不多。他也不敢再想自己未来的生活和自己所爱 的人。因为除了毒品之外。”欧阳兰兰肚子里的孩子,又成了压在他心上的一个沉重的负担! 无论对庆春还是对欧阳兰兰,他觉得自己都是一个戴罪之人。 夜里的风很冷,在他还没有睡着时毒瘾就突然来了。他咬牙忍着,在床上翻来滚去,他 叫醒欧阳兰兰,求她把自己捆起来,但欧阳兰兰置之不理。她说,你不是有骨气吗?你不是 说要戒给我看吗?我看着呢,我祝你成功! 后半夜他们谁也没睡,一个苦苦挣扎,一个冷冷旁观,像是要互相赌个输赢。到天亮时 肖童精疲力尽,开始求欧阳兰兰给他烟抽。这次决心最大的戒毒,经历了最短的过程,再次 以失败告终。 欧阳兰兰把烟给了他,掩饰不住脸上的幸灾乐祸。 他抽完烟便昏然睡去,直到中午才醒。醒来后他的脸上被一片灰白色的挫折感占据着, 沮丧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为了表示一点歉意,欧阳兰兰拉着他去找父亲要钱,准备和他一起 到村里的饭馆去吃饭。 父亲说:“石厂长已经叫人做了饭,我们刚才都是在这儿吃的。你们不要搞特殊。” 欧阳兰兰说:“那饭我看了,一看就没胃口,怎么吃呀。我们昨天一宿没睡好,得补一 补。” 父亲说:“这次带出来的现金花得差不多了,信用卡上的钱又不敢取。咱们在这儿还住 几天也说不清楚。你花钱不能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了。” 老黄从旁插嘴:“兰兰,你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一万美元现金吗,这毕竟是沿海开放 地区,这儿的人再不开化也认得美元呀。” 说到这一万美元,欧阳兰兰转脸看肖童,肖童说:“就在厂里吃吧,别出去花钱了。” 欧阳兰兰不知是任性较劲儿还是真的馋了,皱着眉说:“就先用你这钱吧,我又不是为 我自己嘴馋。别那么守财奴似的好不好。” 肖童肯定不想动他这钱,他想自己不可救药一无所有了,只有这钱,还能帮他完成以前 许下的一个心愿,那就是让庆春和她的爸爸出国。于是他像葛朗台似的小气地说:“那我不 去吃。我不想把这钱破了花在饭馆里。” 建军说:“现在是非常时期,钱都得拿出来统一使用。” 这话似乎提醒了欧阳天,他问肖童:“兰兰在你身上到底放了多少钱?” 肖童说:“多少钱都是我自己的,和你们无关。” 欧阳天说:“现在这时候,还分什么你我,现在要有难同当。当初你到我们家里每天又 吃又喝的我没亏待过你,兰兰在你身上也没少花钱,你现在倒分得清了。” 肖童斜眼看欧阳兰兰,“你问她,她搞得我倾家荡产。” 建军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你废什么话,把钱拿出来!” 肖童拼命挣扎大叫:“你他妈松手,你再不松手别他妈后悔!……” 欧阳天喝住建军:“算了!”他看一眼兰兰,说:“你看你找的这人!”他阴沉着脸踱到屋 外去了。 建军悻悻地松了手,也走了。老黄也一脸鄙夷地出了门。欧阳兰兰脸上挂不往,恨铁不 成钢地埋怨说:“真没发现你这么贪财,你没见过钱是怎么的,你这不是让我没面子吗!等 出去了还怕我没钱还你?再说,你在钱上跟我分得那么清,你这不是让老黄建军笑话我吗, 役听我爸刚才说的那话吗,你不觉得难听是怎么着!” 肖童说:“我就不想去饭馆吃。” “我想!”欧阳兰兰叫道:“我怀孕了,应该增加营养,你怎么那么不知道心疼人。” 肖童说:“你是馋了,照你这么说,那贫困山区,农村的人,还没法生孩子了!” 欧阳兰兰说:“我不是为了我,我是为了孩子。孩子是你的,你连孩子都不知道心疼, 你配要孩子吗!” 肖童一时理屈词穷,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嚷嚷:“我就没想要孩子,就没想要这个孩子!” 此话一出,自然又是一顿大吵大闹。他们吵闹惯了,再也没人进来劝,没人进来给欧阳 兰兰做主。欧阳兰兰骂了一通哭着跑出去了,屋里只留下肖童一人。 这是石厂长睡觉的屋子,又像是这厂子的办公室。屋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相应 的椅子,屋角还放着文件柜。家具都很简陋。肖童看欧阳天正在院子里和老黄建军石厂长他 们摇头叹气他说话,便不想出去。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一点不想吃饭。桌子上一个黑黑的 家伙怦然在他的视线里撞了一下,几乎把他的双眼撞得金星万道,——他看见桌子上放着的, 是一只开着机的“大哥大”! 那是石厂长的“大哥大”。 他全身打了个冷战,看看窗外,他们还在聊着。他把那手持电话拿起来,假装把玩着东 看西看,眼睛的余光却留意着外面。依然没人注意他。外面的光线亮,屋里的光线暗,也许 他们不会看清他的细小动作。他想事不宜迟,这是他两个月来的唯一机会。他哆嗦着按动了 电话的号码,电话机发出的嘀嘀声把他的心震得几乎跳出来。他连拨了两次都拨错,第一次 没拨北京地区码,第二次拨到一半他竟拨得自己也乱了。终于,他拨通了庆春家的电话。电 话铃一声一声响着,没人来接,他突然省悟到现在是中午,庆春不会在家,他正要挂断,不 料这一瞬那边竟有人接了。他一听那熟悉的声音就像终于见到亲人那样激动万分。 他颤抖地说:“是伯伯吗?” 电话里问:“你找谁呀?” 显然庆春的父亲没有听出他声音,他说:“伯伯我是肖童。” “肖童?”对方听出来了,“你回来了吗?你在哪儿,喂,你大声点,这电话听不清楚。” 他哪儿敢大声,他说:“我在广东呢。伯伯你告诉庆春,我在广东!这儿好像叫林西县, 新田村,新田村,您记住了吗?……” 庆春的父亲在电话里沙沙的杂音中吃力地问:“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 紧接着电话就断掉了。他小声地喂喂了半天,听筒里才传出嘟嘟的盲音。他又拨了一遍, 这次他拨的是庆春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通了,他急切地听着那一声声的振铃,不知是渴望马 上把情报送出去还是渴望庆春的声音。但是听筒里的铃声不厌其烦地响着,没人来接。这时 他不得不再次挂掉电话,因为他看见建军已经走到门口,推门进来。他心头狂跳,跳得几乎 喘不过气来。建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脸上非常不自然。但建军没问什么,只是拿了放 在桌子上的香烟,一边点着火一边出去了。肖童深深地透出口气,这才把藏在手里的“大哥 大”放回了桌上。紧接着,石厂长也进了屋,打开屋角的柜子从里边取出了一包东西,又把 柜子锁上,走出屋子,临走时拿走了桌上的“大哥大”。 一切都过去了,屋里和院内都显得静下来,大概他们都到车间去了。这次突如其来的冒 险,尽管可能井没有成效,但毕竟是肖童这么多天孤身虎穴第一次真切地听到千里以外自己 人的声音,这无疑给了他一个激励,一线希望。他兴奋地想,毕竟能找到机会!但下一个机 会还会有吗?他又茫然。 回到自己屋里,欧阳兰兰背朝外躺在床上,还在生气,听见门响也不回头。他在门边的 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来,和解地说:“你还在生我气哪。还是起来去吃点东西吧。晚上我再陪 你出去吃,我请客行了吧。” 欧阳兰兰还是没理他,也不去吃饭。别扭了一下午,到晚上才和缓下来,拉着肖童出去 吃饭。她还是跟欧阳天要了钱,因为用百元的美钞付钱确实也不方便。她要钱时老黄和建军 都表示了不满。建军说,兰兰你怀孕了,你特殊点吃好点我们没意见。他凭什么沾这个光啊, 他吸毒还吸出小灶来了,连老板都没吃小灶呢。欧阳天说,算了,让他们吃去吧,就算是让 他陪兰兰。 肖童就陪着欧阳兰兰去那村里的饭馆吃了晚饭。避着欧阳兰兰,他和饭馆的老板娘做了 简短的攀谈,他问她你们这里除了饭馆。小杂货店还有什么?有储蓄所吗,有图书室吗,有 邮局吗,有电视吗,有录像吗,有卡拉OK吗?好像你们这儿连电话都没有吧?他绕了一个 大圈子拉了许多陪衬,目的其实只是问邮局和电话。老板娘用十分艰难的普通话词不达意地 说了一大通,肖童连猜带分析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是这些统统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他们就在厂里跟着大伙儿一块随便吃了点工人做的大锅饭。到了晚上欧阳兰 兰又拉着肖童跑到了这家饭馆来了。当然她并不像在北京时点菜那么挥霍,挥霍得带着点炫 耀。她只是点了两三样普通的菜,主要是图这里的菜炒的味儿还可以。一顿饭下来也很便宜, 昨晚他们要了两菜一汤两听可乐,不过花了二十元钱。 南方的初春,天一样黑得早,不到七点钟,落日的余辉便已经泯灭在村里唯一的这条短 街上。只有这个餐馆和那两家敞开的小杂货店里泻出的灯光,凸现着门前泥上的坑洼。饭馆 里又来了两男一女三位新的客人,咋咋呼呼地坐下来点酒点肉,门口停了一辆拉货的卡车。 这村子经常有长途货运的司机路过打尖或留宿。那两个男的听口音像广州一带跑长途的,那 女的少言少语低眉羞目。肖童无意中抬眼去看,他的眼珠子顿时凝固在眼眶里,半张着嘴差 一点叫出声来。 那个女的就是欧庆春。 肖童几乎不敢相信地盯着她看,他想他会不会是看走了眼,这么多天久思不得出了幻 觉?天下的美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会不会这女的与庆春仅仅是外表酷似?欧阳兰兰 看他眼神不对,也回头去看,半嗔半恨地用筷子戳了一下桌子:“嘿,看什么哪,没见过漂 亮姑娘是怎么的。”肖童这才醒悟过来,低头吃饭,额上却渗出一片汗迹。 欧阳兰兰说:“怪不得你现在对我没兴趣了呢,原来你还真是个花花公子,见个漂亮点 儿的眼就直了。” 肖童见她声音大得有些过份,怕欧庆春听了产生误会,连忙低声压制道:“你说什么哪!” “上次在西藏你就粘乎邮局那个小姑娘来着,你也太没起子了,连少数民族你都不放过。” 肖童的耳朵已经被心跳塞住了,什么也听不清楚。他低头吃饭,用余光瞟着对面的饭桌。 越瞟越觉得那女的正是庆春无误,她的装束尽管变了,打扮像个搭车赶路的大学生,但她的 动作,举手投足,却是那么熟悉和亲切。肖童想:这真是从天而降! 他们要的汤来了,是一碗皮蛋鱼片汤。肖童知道欧阳兰兰对菜无所谓,最重视的是汤。 于是捂着肚子说:“不行我要上厕所,我好像有点要拉肚子。”欧阳兰兰说:“你是不是水土 不服呀,快去吧你有纸吗?” 肖童故意大声问老板娘厕所在哪里并且要了几张餐巾纸,起身从欧庆春身边目不斜视地 出去了。他绕到餐馆的房后,那儿有一个砖墙围出来的厕所,看上去男女不分。四周黑黑的, 餐馆里的声音显得很远,几棵高大的古榕也树静风止地沉默着。他四面观察,附近没有人, 就站在树下心焦如焚地等着。 两分钟后,果然有人过来了,从步伐上一眼可以认出庆春的特征。终于,他们站到了一 起,近得咫尺相隔,互相能把对方的脸看得非常清楚。他看见庆春的脸上沉着而矜持,不像 他那么激动难抑。庆春说:“肖童,真高兴还能见到你。”肖童此时千言万语,但他忍着,只 说了一句: “我们住在村东头,新田化工厂里。” “欧阳天在吗?” “在。还有他的助理和司机。那厂子里还有个姓石的,都是一伙的。” “我们很可能今晚就动手抓他们。你准备好,别让他们伤了你。到时候你趴在地上不动 就行。” “好。”肖童点头的这一秒钟,知道自己是熬到头了,这两个多月来,以至近一年来, 他倾力而为的这件事情,就像一个西天取经式的长途跋涉,在九九八十一难之后,马上就要 功德圆满,以理想中最棒的一种方式,终成正果了。他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究竟是兴 奋还是疲倦。他万幸地说: “你们要再晚来两天就来不及了,欧阳天打算再替那姓石的出一批冰毒,从海上运到香 港去,然后他们就坐香港那边接货的船一起偷渡过去。” 庆春似乎对这个情况格外重视,问:“他们说了在哪一天和香港的船接头吗?在什么地 方交货?” “不知道,可能就是最近几天吧。” 庆春思索一下,说:“肖童,你今天晚上还是按我说的做好准备,但如果我们今晚没动 手的话,你就想办法摸清关于香港那条船的情况。我会想办法再联络你的,你记住一个电话 号码65007852,这是广州的电话,广州的地区号020,有紧急情况你就打这个电话。你就说 你是肖童就行。这号码你记住了吗?” 肖童点头:“65007852!” “你快回去吧。”庆春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保重!” 这个他盼了整整两个月的秘密接头竟这么短暂地结束了,他握着庆春伸过来的手。这只 手的感觉和他第一次在医院里拉着她的手去卫生间时一模一样,既柔软又有力度。他在她抽 回手的刹那竟突然一把抱住了她,眼泪几乎是轰的一声,奔涌而出! 他说,庆春我想死你了! 首页>> 永不瞑目 -------------------------------------------------------------------------------- 欧阳兰兰把那一大碗皮蛋鱼片汤几乎全快喝光了,肖童才从厕所姗姗而归。他的眼圈发红,像是 刚刚哭过似的,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她小声问他是不是瘾又犯了。他摇摇头,说肚子疼。欧阳 兰兰又心疼又好笑地奚落了一句:“肚子疼至于掉眼泪吗!别看你这么大个子,就跟纸糊的一样 娇气。” 他们吃完饭,她傍着肖童的胳膊走出饭馆。肖童甩开她的手,在邻桌那几位外乡的过客面前, 他似乎对她的这种亲呢还有些难为情。肖童的冷热无常使欧阳兰兰觉得她至今也没摸透他的脾 性,她到现在也搞不清自己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什么位置。 他们回到了化工制剂厂,看见建军不知何故正把石厂长的子弹头面包车发动起来,欧阳天和 老黄正和石厂长在办公室里激烈地谈着什么。建军把欧阳兰兰叫到一边,小声说:“兰兰,赶快 收拾东西去,咱们马上要走。” 欧阳兰兰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建军看一眼五米外的肖童,低低地说:“别问了,回头我再告诉你。” 建军一向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向她献殷勤的,但最近不知为什么总喜欢欲言又止地卖关子,欧 阳兰兰最反感别人这样故作神秘。于是她跑到办公室里去问父亲。 她进屋的时候父亲与石厂长显然因为什么事情有些争执,双方眉眼不睦,口气僵持。父亲说: “老石,这么多年,我关照你没有,失过信没有,你十万块拿不出来,有个七八万。五六万,也 可以。几天之内,这批货我帮你出出去,我连本带息,如数奉还。咱们往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石厂长说:“十万块,小意思嘛,我不是不够朋友,我现在是拿不出来这么多现金嘛。枪倒 是有。不过罗老板你也是信不过我呀,怎么说走就要走,提前一个招呼都不给我打。” 欧阳天说:“我不是告诉你我把和香港14K接头的时间记错了吗。我明天上午必须赶到珠海。 我就问你一句,我罗长腿讲话你还相信不相信?你怕我骗你钱骗你汽车是怎么着?我们老黄不是 说留下来吗,你是不是让我把女儿也留下来做人质?” 欧阳兰兰见说得这么严重,吓了一跳。老黄说:“石厂长是不是觉得我们大业公司走背字会 走一辈子?这么说吧,凭我们罗老板的关系、路子、信誉,不会没有翻身的时候,你也别太认钱 不认人了。” 石厂长干笑着:“哪里还有什么大业公司呀,大业公司不是早叫警察封了吗。” 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老黄也只能憋着气干瞪眼,脸上大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愤慨,欧阳天 把手上的手表摘下来,又把无名指上的钻戒扒下来,往桌子上一放,说:“石厂长,姓石的,这 昆仑表,这白金钻戒,加起来三十多万买的,押在你这儿,行了吧?” 石厂长尴尬地笑着:“罗老板,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没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嘛。我这边的货很 久都出不去了,雇的人也都快发不出工钱了。我实在是拿不出多少现金。这样吧,我这儿一共还 有七万块钱,我全给你,好不好,好不好。” 石厂长当即从保险柜里取出钱,还有三支手枪和两盒子弹,欧阳天让走进屋子的建军拿了, 然后连声再见都没说就走出了屋子。石厂长紧追出来,说:“罗老板,这批货什么时候起运,我 等你电话,等你电话哟。” 老黄一语双关地劝他,“放心吧,有我陪着你,你还怕什么。你怕我们老板连我都不要了吗?” 这话其实是说给欧阳天听的。 欧阳兰兰也跟出来,她刚叫声:“爸!”父亲就冲她说道:“赶快收拾东西,我们走!”欧 阳兰兰从父亲的神色中知道此时不可细问,便匆匆跑进自己的屋里,并且一个劲儿地催促肖童打 点行囊准备起身。 肖童本来一直站在门口,此时疑惑地跟进屋子:“怎么啦,咱们要走?” “对!快收拾你的东西。” 肖童站着没动,脸上比欧阳兰兰还要显得不安,“这么晚了往哪儿走?你去跟你爸说,明天 再走不行吗?” “不行,你没看见吗,刚才我爸差点和石厂长吵起来。再说这破地方你还住上瘾啦!” “我,我现在肚子疼,我现在想躺着。” “你将就忍着点吧,我爸说要走,自然有要走的道理。” 欧阳兰兰把他的背包扔给他,率先走出房门。肖童像是对这里无限留恋似地,左顾右盼很不 情愿地跟她上了车。 汽车带着几分仓皇,开出了院子,车前的大灯照亮了寂静的村路。欧阳兰兰回头望去,看见 石厂长和老黄并排站在厂门口目送他们远去。汽车辗转颠簸开上了山区的土路,建军和父亲不停 地商量着往哪个方向走为好,对前途都有些生疏。欧阳兰兰和肖童并排坐在后座上,她不清楚此 去珠海路有多远。车子像摇篮一样把她摇得睡意十足。 昏昏沉沉走了一夜,天亮时他们的汽车开进了一座城市。欧阳兰兰醒了,她看见他们正在穿 越雾气朦胧的珠江,然后又看见了黄花岗公园和越秀山上的五羊石雕。她大惑不解地问道:“爸, 咱们不是去珠海吗,这儿是广州!”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已经坐在了广州著名的白天鹅宾馆的咖啡厅里,刀叉叮当地享用着一份 丰盛缤纷的美式早餐了。面对着眼前雪白的细瓷餐具,熨烫过的藕合色餐巾,盘子里一份精致的 配菜煎蛋,和杯子里香气扑鼻的哥伦比亚咖啡,欧阳兰兰仿佛又找回了自己的往昔。她离开了一 段才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离不开这种富有的生存品质和贵族情调。眼前的一切使她的心情格外兴 奋,又不免有几分茫然和惆怅。她看看肖童,尽管他在车上刚刚吸过烟了,但此时不知为什么在 这些久违的珍瑶美味面前依然神不守舍,食欲不振。她想大概是他的肠胃昨天晚上出了毛病。 吃完饭欧阳兰兰让肖童先去他们刚刚开好的房间,她自己则拉着建军打探昨夜突然出走的原 委。建军说得非常简短,因为他急着要跟父亲出去办事。他和父亲在这里连房间都没有开,吃完 早饭便开着车匆匆走了。在大堂送走建军和父亲,欧阳兰兰上楼回到房间。肖童正在浴室里洗澡, 她隔着门问他是想睡觉还是想出去转转。肖童问,你爸和建军他们干什么去了?欧阳兰兰说,他 们有事出去了。浴室里哗哗的冲水声停了,肖童裹着浴中出来,甩着湿淋淋的头发说:“那我睡 觉。” 欧阳兰兰便也冲了澡,冲完了澡便挤上了肖童的床。和往常一样,她全身都赤裸着,而肖童 却穿着严严实实的内衣内裤。他们并排躺着,躺了一会儿,她侧过身子,拉过肖童的手,放在自 己的肚子上,用目光问他的感觉,然后无比幸福地说:“你还没好好摸过吧!这是你的,你的孩 子。” 肖童看着她,脸上几乎没有一点反应,或者说,那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她知道他并没有做好 当父亲的准备,这身份来得有些突然。于是她开始有意地与他谈论和孩子有关的种种话题。她让 他猜测这孩子是男是女,他说,可能是女的。她问为什么可能,他说,因为你太强了,咱们俩在 一起是你强迫我。书上说男人的精子和女人的卵子结合的时候,如果是男人的精子占了上风,生 出的孩子就是男的。如果是女人的卵子占了上风,生出的孩子就是女的,所以我估计是女的。她 冷笑,你还真懂,你表面上孔老夫子似的一本正经,闹了半天也净看这种研究男女事的淫书,说 起来居然这么头头是道。又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肖童不假犹豫地说,女孩。为什么?她问。 因为,女孩像父亲,男孩像母亲。欧阳兰兰翻着眼睛说,又成心气我是不是!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仰天躺着各自想着心事。欧阳兰兰说:“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起。” 肖童说:“男女都不知道,怎么起。也没听说这么早起名字的。” 欧阳兰兰说:“好像你对这孩子一点没感情一点不上心似的,从这点就能看出来你自己还是 个孩子。告诉你,以后生出来要真是个男的,真是像我的话,你也要对他好,怎么说也是你自己 的亲生骨肉。” 肖童像睡着似的,没有声息。欧阳兰兰抬起身子看他,却见他大睁着双眼。他风马牛不相及 地问:“你爸和建军到底干吗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欧阳兰兰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和香港来的人见面去了?” “不是,香港的人要到今天晚上才到呢。” “那咱们半夜三更走这么急干什么,弄得一夜没睡,白天赶过来也来得及。” 欧阳兰兰坐起来,用被单围在胸前,半靠在床头板上,说:“那个又脏又潮又破的地方,你 还舍不得走似的,我是一分钟都不愿意在那儿呆了。”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吗,我爸他们 怀疑上那石厂长了。” 肖童问:“为什么?” “姓石的好像跟公安局通着。” 肖童抬眼看她,有些吃惊的样子。欧阳兰兰接着说:“昨天晚上建军用石厂长的手机想给香 港那边打电话,结果看见那手机上还有个电话号码没销呢,是北京的电话。建军疑心就试着打过 去了,那边还真有人接,那边问建军找谁,建军就问他这是哪儿,那边问建军要哪儿,建军就说 这是房管局吗,那边说不是房管局是公安局。” 肖童干瞪了半天眼睛,说:“也许,那边是跟他恶作剧呢。”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把建军吓着了。跟我爸一说,我爸就决定连夜走。怕石厂长不借车不 借钱,还把老黄押在那儿当人质了。咱们俩幸亏吃饭快回来早,要不他们就该开车到饭馆找咱们 来了。” 肖童问:“老黄知道这些情况吗?” “不知道,老黄那人,跟包蛋糕的纸似的,都油透了。要告诉他他还敢留下来吗。我爸只告 诉他我们要到珠海去和香港来的人接头,都没敢告诉他们咱们要到广州来。当然,我爸也不能肯 定石厂长出了问题,他还是没放弃帮他出那批货的打算。所以,也需要留下老黄盯这事。这货要 真出到香港去了,对我们过去也有好处。” 肖童问:“怎么又不能肯定石厂长出了问题呢。” 欧阳兰兰看着肖童,脸上笑出几分杀气,说:“反正那个电话,不是姓石的打的,就是你打 的,再没别人了。” “我?”肖童忽悠一下坐起来,脸一下白了,“怎么是我打的?” “除了你们俩,还能有谁?是我爸自己打的?” “老黄,建军,为什么不能是他们打的!” 欧阳兰兰想了一下,“老黄嘛,当然也有可能,建军绝对没可能。这人对我爸忠心耿耿,讲 义气。再说,以前他还追我呢,他总不致于害我吧。” 肖童说:“那,我就会害你了?” 欧阳兰兰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当然你也不会,只不过建军对你有点怀疑罢了,就像你也怀 疑他一样。我爸做事谨慎惯了,只要他觉得拿不准的,他就会防着一手。” “他和建军这么早就跑出去,是不是躲着我?” “也可能吧,万一你要抽出空来再打那个电话呢,那公安局弄不好半小时之内就能把咱们都 擒了。” “那怎么不带走你呢,你不是你爸的心肝宝贝吗?” “警察要抓的是他,在找到他之前,是不会动我的。” 肖童呆呆地愣着,若有所思,少顷,地说:“你为什么不甩了我,找他去?” 欧阳兰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我可不愿意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欧阳兰兰没走,是因为她深信父亲是绝不会甩了她独自逃生的。而她,也不会甩了肖童。父 亲刚才走的时候给她留下了钱和一只手机,他说他随时会和她联系。她把那只手机始终开着。反 正肖童也没心情出去,他们就这样躺在床上,聊着天,一·大没有离开宾馆。中午,就在宾馆里 的餐厅吃了饭,她点了一份菜胆鱼翅,一份素菜和一条蒸鱼。她想已经很久没有吃到鱼翅和这种 地道的广式蒸鱼了。下午他们仍然回客房里躺在床上,模棱两可地睡睡醒醒,养精蓄锐等待父亲 的消息。她想也许就在今天晚上,也许待到明天凌晨,他们就会从某一个僻静的地方上船,开始 最后的偷渡。 晚上,他们还是在宾馆里,换了个餐厅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的电话来了。父亲在电 话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让她单独出来,不要带肖童。她看一眼坐在 她对面吃饭的肖童,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说,肖童的事我会安排好的,你现在先出来,有些话当 着肖童不方便说。 她挂掉电话,想了想,极尽婉转也极尽轻描淡写地对肖童说,你先接着吃,吃完把账签到房 账上就行。我爸来电话叫我去一趟。可能,可能他是要用这部电话,让我送一趟。 肖童平静地问:“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她说着擦擦嘴站起来,“我一人去就行。” 肖童冷冷地抬头看着她:“你还回来吗?” 她愣了一下,说:“当然,你怎么这么问?” “我想你爸可能不会让你回来了。” 欧阳兰兰当然明白肖童的意思,他的话里藏着尖锐的冷笑,于是她赌咒发誓地说:“我会回 来的,我向你保证。我以我肚里孩子的名义向你保证,你还不相信吗?” 肖童不再说话了,低下头去吃东西。欧阳兰兰从手包里把房间的钥匙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他都没有看一眼。 她走出宾馆大门,叫了辆的士,按父亲交待的地点,赶到了省体育馆。又按照父亲交待的方 法,让出租车绕着体育馆一圈一圈地慢转,像是找路,又像是找人。她回头观察,没见有什么车 辆跟着。又绕了一圈,她突然发现建军开的那辆子弹头跟了上来。当那子弹头和她并行的时候, 她让司机停车,扔下一百元钱,也不等找零,就拉开车门下了车,只几秒钟,就已经坐在了子弹 头的前座上。 她和建军在大街小巷转了一阵,确信无人尾随,才把车子一直开到花园饭店的大门口。父亲 正在这饭店的露天茶座里等她。她从父亲平静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已经和香港方面接上了头,而 且顺利。她坐在父亲身边,要了饮料,建军则远远地坐在茶座的另一端。 父亲问:“你和肖童今天都干什么了?” 她回答:“没干什么,我们一起在宾馆里呆着。” 父亲说:“你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明天早上再回去。今天晚上你跟着我,我们另 外找地方住。” 欧阳兰兰怔怔地想,肖童果然不幸言中。她问:“为什么要另找地方住?” 父亲打开皮包,递过一个信封,说:“香港方面按照我的要求,都安排好了,我们明天一早 乘头班火车到福州去,然后从那儿直接飞汤加,那种小国,护照好办。护照和票你都收好,万一 我和建军出了意外,你就拿上这个护照和机票,按这个路线自己走,在汤加会有人接你。” 欧阳兰兰接了那个信封,既兴奋又疑惑,她问:“您不是还要帮石厂长往香港出一批货吗, 您不管了吗?” 父亲疲惫地说:“我都联系好了,老黄和姓石的已经从新田出发了,明天早晨香港方面在海 上接货。如果姓石的没出问题,那就是老黄命大,他会跟着货一起过去。以后也会到汤加来找我 们。要是姓石的出了问题,那老黄……唉,我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欧阳兰兰心里隐隐有点难过,尽管她并不喜欢老黄,但父亲的语气仍使她心里掠过一丝物是 人非的悲凉。想想自己,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她不由感叹一声:“还是香港人利索,护照 机票,一下子全替咱们办妥了。他们还真给您办事。” 父亲冷笑:“他们不敢不给我办,我要出了事,他们也不安全。他们的情况老黄、建军不了 解,我可是全都门儿清,他们不能不担心我这张嘴到时候会跟公安说什么。再说,我对大陆的这 种买卖太熟了,他们以后还用得着我。将来把大陆这条线再做起来不是没可能的事。” 欧阳兰兰也笑笑,打开信封,一样一样查看着里面的东西:护照,从广州到福州的火车票, 从福州到汤加的飞机票。还有钱,一小叠又新又脆的美元。护照用的是假名字,上面既有入境的 印鉴又有出境的印鉴,还有一些在其他国家出入境的记录,伪造得足以乱真。她一一鉴赏,似乎 觉得还缺了什么,凝神想想,忽然猛醒,豁然变色。 “哎,怎么没有肖童的护照,他怎么走?” “兰兰,”父亲板着脸,“你别再糊涂了,咱们只有这一条路了,活得成活不成在此一举, 为了咱们的安全,现在只能甩了他。” “不行。”欧阳兰兰的心一下子乱了。“我不能甩了他,他是我孩子的父亲!”她拉住父亲 的手,“爸爸,我求你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吧,我求你!” 父亲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说:“兰兰,跟我们一起走是绝对不可能了,就是现在我同意了, 护照也来不及办,机票也来不及搞。如果这次我们能出去了,以后可以再想办法把他也办出去。 那时候就简单了。” “不行,爸!”欧阳兰兰急得眼泪几乎掉下来:“咱们一走他到哪儿去?让公安抓住还不得 枪毙了,我以后到哪儿找他去?” “兰兰!”父亲突然目露凶光,“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欧阳兰兰红了眼圈也红了脸,她几乎叫喊起来:“这关系到我今后生活的大事,你为什么不 和我商量一下!” 她说完跑出了茶座,跑到了花园里。她以为父亲会跟过来劝她,但父亲没有。他阴沉地喝完 杯里残剩的咖啡。把桌上的信封收在皮箱里,然后结了账,向建军使了个眼色,建军出去了。父 亲这才走进花园,走近她身边,用令人不敢相信的冷漠的口气,在她身后说道:“那你就找他去 吧,我和建军自己走。就算我,算我没你这个女儿!告诉你,我现在怀疑给公安局的那个电话就 是他打的。不怕死你就找他去吧!我,还有建军,我们不会跟你去垫背!你……好自为之吧。” 父亲拎着皮箱走了。他的话故意说得冷静,但那声音几乎哆嗦得失了调子,这是欧阳兰兰有 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对她如此冷酷无情。他的面孔和声音陌生得让人不寒而栗,一下子打垮了 她的任性和激动,让她心寒让她恐惧让她只能唯唯诺诺。是的,父亲说得明白,现在就是想把肖 童带走也没辙了,因为护照和机票都没有他的。她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她只能扑在栏杆上无 声地痛哭。 建军已经在饭店的门口叫好了一部出租车,父亲上了车,坐着,没有急着开,他们等着她从 饭店的大门里丧魂落魄地跟出来,低眉垂首地蹒跚着上了车子。 出租车离开了花园饭店,绕了几条街,把他们带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东方宾馆。他们从新田开 来的那辆子弹头面包车,就扔在了花园饭店的停车场上。 在东方宾馆开了房间,父亲亲自督着她给白天鹅宾馆的肖童打了电话。电话拨通了,她问肖 童在干什么,肖童说没事在看电视,在等你。她想哭但忍住了。她按照父亲替她编好的说法骗他, 她说,我在我爸的一个朋友家呢。他们要玩儿麻将三缺一,你就先睡吧,我明天一早就回去。肖 童问,你那边有没有电话,有事的话我好找你。她看着父亲的眼色,支支吾吾地说,电话呀,人 家家里的电话不想告诉别人,反正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你先睡吧。再见,晚安,我爱你! 挂了电话,她又想哭,眼泪在眼窝里转着圈,没出来。她想,和肖童的这一场爱,难道就这 样完了吗?时至此刻她不能不承认,肖童至今也没有真正地爱上她。但是,她的追求。努力,和 计划,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吗?她得到了什么?难道只有一个孩子吗?如果没有了肖童,她肚子里 的这个孩子又算是什么! 这个晚上父亲就住在了她的屋里看着她。他们几乎都是一夜未眠。早上早早地,父亲就把她 叫起来,他和建军寸步不离地带她下了楼。建军在服务台结账,父亲和她坐在大堂的沙发里等。 建军不知是因为什么账目搞不清,跑过来对父亲说,可能上一个房客还留了一笔账没结,让父亲 过去核对一下自己的消费。父亲去了,皮包和手机都放在茶几上。欧阳兰兰左顾右盼见父亲没有 注意,便拿起手机,快速地拨了白天鹅宾馆的电话,她知道这是和肖童最后告别的机会。 电话打通了,接到了肖童的房间,她一听到肖童的声音就止不住想流泪,肖童在电话里问: “兰兰吗,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肖童……,再见了,你千万,保护自己,实在不行你可以再回西藏去,你找钟老板让他再 把你藏一阵。我会回来找你的……” 肖童在电话里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告诉我,兰兰,你在哪儿?” “我,我在,在火车站附近。我要走了,我会来找你的,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就这样吧。” 她不等肖童回答就挂掉电话,因为这时她看见父亲和建军已经结完了账,已向这边走来。她 把电话在原位放好,料想父亲没有发现。 父亲走近了,毫无察觉地拿起皮包,收好电话。他的神情已明显轻松下来,对着女儿笑 了一笑,说:“走,我们去吃个早饭。” 欧庆春记不得她和肖童的聚散离合使她落了多少眼泪,她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变得脆弱 易折。如果说,和胡新民的感情是一种心平气和的幸福,一种常规而默契的生活,那么和肖 童的相爱,就是一条让人牵肠挂肚,死去活来,而又欲罢不能的心路。 当她走进那家山村的小饭馆一眼看见肖童时,他那又黑又瘦的脸使她几乎不敢确认。无 论是因为两个多月的颠沛流离,还是因为那顽固不化的毒瘾,肖童那几分脱形的样子,都让 她心疼不已。她强迫自己心情平定,靠深深的呼吸控制了情绪。在稍后和他接头时她表现出异常地沉 着镇静,直到在古榕树下肖童那依然有力的一抱,她的眼泪才破眶而出。她本不想流泪,但 他那倾力一抱,谁能不哭! 两个月来,他们在欧阳天可能会去的省份和城市,动员大批警力进行了搜索,一无所获。 处长还亲自带人去了趟吉林,参与搜捕的组织工作,同样没有线索。也许是处长对短期内找到他们不再 抱有幻想的缘故,于是在天津行动取得成功的一个半月后。处里终于向局里做了6.16案的 总结汇报。经过了半年多细致浩繁地调查取证,内外结合,主动出击,他们使这个规模庞大, 隐藏很深的贩毒集团受到连续重创,终于土崩瓦解。它的物质基础已经崩溃,主要网络已经 瘫痪,重要据点已经摧毁,缴获毒品及毒资数额之巨,居全国之最。虽然主犯尚未抓获归案, 但战果之显著之辉煌,亦可载人史册了。 这个汇报会庆春是参加了的,会上自然谈到了肖童。处长说,从目前的情况分析,肖童 很可能已经遇难,否则,不会这么长时间没有和我们取得联络。 这是这么多天来一直被避讳的话题,第一次被处长说破了。庆春知道这已经是心照不宣 的共识。但处长此话一出,她的心还是忽悠一下提到了喉咙。会议为此暂停了十几秒钟,像 是为肖童默哀。庆春想哭,但众目之下,无法落泪。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当众为他而哭的话,大家一定 会觉得她太感情化了,因为除了李春强外,没人知道她和肖童的故事。 这一天恰是李春强伤愈出院。下午她和刑警队的几个同志到医院去接他。她亲自开车把 他送到了家里。李春强让她上去坐坐。她心情郁闷,说不上去了,我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家。 她此时确实渴望能够一个人独处。 李春强点点头,并不勉强她下车。他说:“肖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太难过。跟毒 贩子打交道,还不就是这样残酷。包括你我,都是提着脑袋,朝不保夕,这次那家伙的枪要 是正一点,我不也一样完了。干咱们这事,必须放松点,生死谈笑间,随他去了。不能像电 影小说里那样,死个人一咏三叹。” 庆春看看他,表示理解地笑笑,但依然感叹了一句:“咱们都是公安干部人民警察,咱 们出生入死为国牺牲,理所当然。可肖童不是,他上大学上得好好的,被我硬拉出来干这事, 他死得太冤。将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在国外的父母交待。” 李春强只能劝慰,又说了些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只要死得其所之类的话。 庆春听了点头,但心里的伤痛一点没有减轻。她一连几天彻夜不眠,肖童和她相识相处时的 每一句话,都依次浮上心头。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每一个愤怒,每一次哭,都历 历在目。她至此才后悔以前对他的冷淡和轻视。她对他的爱,他为她的事业所做的牺牲,回 报得太少了,太被动了。以致于现在,肖童的全部音容笑貌,都出来缠绕她,折磨她。他的 率直和好斗,热烈与开朗,男子气和孩子气,都不肯甘休地盘踞了她的脑海,无时无刻地刺 痛着她那些已经伤痕累累的神经。 父亲是敏感的,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发现庆春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的皮夹里放 上了她和肖童在司马台长城的相片,那是一张把两个人单独的相片剪贴在一起的“合影”, 他没问缘由。直到客厅茶几上那个水晶相框里的照片也换上了肖童,并且在照片的一角,压 上了一支枯萎的玫瑰时,父亲才小心地问了庆春。 庆春没有隐瞒,如实告诉父亲,肖童失踪了。 父亲问:会出事吗? 她说:会。 父亲沉默了,他的沉默是对她的一个抚慰。也许父亲和她一样,非要待到此情此景,才 会想起肖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可爱之处。 父亲和肖童显然也有一种特别的缘份,他是在肖童失踪后,第一个真切地听到他的声音 而且证明他还活着的人。他接到肖童那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电话后,马上打电话告诉了庆春。 庆春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她在当天傍晚带了一个小组离开北京赶赴广州,又在第二天由广东省厅派出侦察员和她 一起赶到了离汕头不远的新田村。在与肖童顺利接头之后,她马上用手机与广东省厅和北京 进行了联系,建议改变当晚逮捕欧阳天的方案,等待香港贩毒组织与他交接毒品时一网打尽。 当一切还没有决定的时候,散在村东的便衣警察就紧急报告说,欧阳天带了好几个人突然离 开了新田化工制剂厂,驾车不知去向了。 她没想到案子到了最后关头,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措手不及的失误。她几乎已经把他们 肯定地抓到了手里,一眨眼又得而复失无影无踪了。经过请示,广东省厅要她呆在新田村不 要动。晚上她就把车子开到新田村附近的隐蔽处,在车上和大家一起过了焦灼的一夜。当地 公安局对新田化工厂进行了一夜的监视,未再发现异常动静。第二天早上广东省厅发来消息, 说肖童刚刚打了庆春留给他的那个电话,他和欧阳兰兰已经到了五百公里外的广州,现在住 进了广州的白天鹅宾馆。 她立即带人赶到了广州。傍晚她登上广州市局的一只小艇,顺着珠江开到白天鹅宾馆外 的岸边停靠,等待着与肖童接头的机会。市局的侦察员看见肖童与欧阳兰兰在西餐厅里吃了 一半的饭,欧阳兰兰突然弃席而走。肖童一个人草草吃完独自到河边散步,一个化装成宾馆 清洁工的便衣从他身后走上来,在超越他时小声说了句:“向前走!”肖童便远远尾随着他走, 一直走到了泊在岸边的那艘小艇上。 那小艇看上去不过是一个用于拉货和牵引的机动船。船舱里只亮着一盏罩子肮脏的顶 灯,发散着蜡烛似的昏昧的光芒。船舱的正中摆放着木箱拼成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几只喝过 的茶杯和吃剩的快餐盒。一只用可乐听截成的烟灰盒里,堆满了狼藉不堪的烟头和废纸。除 了庆春之外,木箱上还坐着两位一看就是本地人的便衣。 肖童一见到庆春便急不可待地说了欧阳兰兰被叫走的情况,庆春说:“不用担心,我们 的人已经盯上去了,她跑不了。”实际上她现在唯一不清楚的是欧阳天此时藏匿的地点。关 于他将要与香港黑社会组织14K的海上接头,公安部今天中午已经把一份翔实的情报材料 发到了广东省厅,时间地点人数都已掌握,这个情报也分析欧阳天一伙正是准备搭乘香港那 条接货的船偷渡出去。 她没有让肖童坐,也没有为他介绍她的两位本地同事,这本身就预示着这次接头的短暂。 庆春说:“今大晚上如果欧阳兰兰给你电话,你尽可能问清楚他们在什么地方。也可能他们 会让你过去,也可能会来接你。你能不去尽量不去。” 肖童说:“不用我跟着他们了吗?” 庆春说:“对,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看出肖童愣了一下,随即身上便有种释然的松弛。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说: “我就知道你该说这句话了。” “你怎么知道?” 肖童低头想了一下,有些腼腆地,想笑,又没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预感。 昨天我在车上半睡不睡的还做了一个梦呢,梦见我又回学校了,还参加演讲比赛呢。我的朋 友,老师,我的爸爸妈妈都去了,你也去了。熟悉我的人都去了。我朗诵的还是‘祖国啊, 我的母亲’这个题目。我发挥得特别好,特别投入。我念到‘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黄 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一段时,我自己都把自己感动得哭了。我也不知道想起 什么来了,也许想到我自己受的那些苦,在梦中就大哭了一场,结果没朗诵完就醒了。” 船上的两位广东省厅的同志都为肖童的孩子气暗暗发笑。庆春也笑了一下,却是一种很 温暖很理解的笑,她说:“不,你已经朗诵完了。你朗诵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好!” 她说了这话,和肖童久久对视着。目光里交流着互相的感激。她想象得到肖童这两个月 来都经历了什么,一切都不难想见。肖童的脸红着,他想用话语来掩饰自己的激动。 “我现在也理解了,一个人为国家为社会而牺牲而奋斗,也是有快乐的。他自己会觉得 很神圣,很光彩,很充实,很满足。以前报纸上这样说我觉得特假,现在我理解了。我帮你 们干了这一段事情,我就明白了你们这些人,包括你们李队长,你们的‘老板’,都特别伟 大!” 庆春笑道:“那你下次再参加演讲比赛,就把我们也写到词儿里去。连你自己,也可以 写进去。” 肖童眼里闪着兴奋的异彩说:“欧阳天他们不是还没抓到吗,如果需要我,我可以继续。” 庆春说:“真的不用了。明天早上海上的抓捕任务主要由武警部队承担,连我们都是配 角儿。而且,他们那边也来不少人,说不定战斗会很残酷。你这方面没经过训练,枪子儿可 不认人。” 肖童低了头,像在想什么,庆春说:“你别在这儿呆太久,说不定欧阳兰兰会很快打电 话找你。我在你隔壁租了一间客房,你有情况找我很方便。” 肖童点了头,告辞转身,走到舱口又站住,回头看庆春,又看看那两位本地的便衣,欲 言又止。庆春问: “还有什么情况吗?” 他嗫嚅着,甚至把脸低下,回避开庆春的注视,他说:“我有一个要求,不知道你们能 不能答应。” 庆春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鼓励地回答他:“你说吧,什么要求?” 肖童抬了头复又低下,不知如何开口似的。庆春又说:“没事,你尽管说。” “你们,你们,在海上,明天早上你也去吗?” “我不去。” “那你,能不能,让他们,让那些武警,别伤着欧阳兰兰,他们可以活捉她。” 庆春不明白肖童的表情何以如此郑重,而出语却又如此踌躇。她说:“当然,如果他们 缴械投降,我们优待俘虏,将来怎么样由法律决定。” 肖童的目光仍然躲闪着,说:“我是怕,欧阳兰兰那个性子,她手里有枪的话她会跟着 她父亲和建军抵抗的。她做事不顾后果的。我希望,你们,你们能保护一 下她。” 欧庆春疑惑地说:“你要知道,欧阳兰兰也是有罪的。” 肖童说:“她有罪可以判她刑,如果可以的话,别打死她,她是女的。” 肖童的这副表情,欧庆春已经看不懂了。那闪避的目光,歉意的眉毛,牵强的借口,和 吞吞吐吐的措词,几乎暗示出一种隐私的成分。她用和缓的,却是坚决的口气,说:“肖童, 告诉我原因,好吗?” 肖童不说。 庆春说:“你跟她呆了两个月,是不是觉得她还不错,还有不少优点,是吗?你们在一 块儿呆长了,多少有了点感情了,是吗?你用不着说不出口,其实这是挺正常的事情,我能 理解。和一只小猫处长了都有感情。” 肖童摇头,“不是,我跟她没有感情,一点没有,你不信就算了。” “那为什么?”庆春抬高了声音。 “因为,她肚子里有孩子了。” 连那两位旁听的便衣,也面面相觑起来,整个船舱都愣了半天,庆春也半张着嘴,一时 说不出话来,但她终于还是用了一种镇定的声态,直截了当地问: “是你的吗?” 肖童僵直地站着,没有回答,这显然是一种明确的默认。 庆春低头咬了一下牙,然后,抬起头,她想笑一下,脸上的肌肉却挤得十分难看。 “好的,我会通知武警部队,尽量不伤害她。” 肖童当然看到了她脸上那被极力掩饰的震惊。他因此而有些无措,也有些绝望。因此而 使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几乎让人听不见。 “谢谢。”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庆春站在原地,发着呆,几乎听不清两位同船的便衣如何跟她评论着这位年轻帅气的“特 情”,他们问她这小伙子是不是跟欧阳天的女儿在谈恋爱呀?能这么大义灭亲还真是觉悟不 低…… 庆春想,他对她没感情为什么有了孩子! 十分钟后她走进宾馆,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在路过肖童的房门时她留意地听了一 下,里边没有一点动静。 进了房她先打电话向马处长汇报了刚才和肖童接头的情况。处长嘱咐她别让肖童离开房 间,因为刚刚接到市局的报告,欧阳兰兰在省体育场外面动作明显地测梢甩梢。市局怕暴露 了影响明天早晨海上的围捕,所以放弃了跟踪。那个出租车司机只知道欧阳兰兰在体育场下 了车,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估计她还会给肖童打电话的,也不排除她返回去找肖童的可 能。庆春一一点头,说我知道了处长。 处长是今天下午赶到广州参加此案最后一役的指挥工作的。李春强、杜长发来了,他们 这会儿都在离广州六十多公里远的一个渔村里,对明天清晨的海上围捕做最后的检查部署。 这次行动将动用十来条快艇和上百名武警,此时应已进入了各隐蔽点整装待发。不要说肖童, 连庆春自己,作为6.16案的主办人之一,现在也已经算完成任务,只须静候佳音了,但她 心里却突然黯淡下来,没有一点喜迎收获的兴奋,没有一点胜利在望的心情。 没感情可居然有了孩子! 她搞不清肖童是怎么回事,他对欧阳兰兰没感情是可信的,因为正是由于他的一次一次 的情报,才将欧阳兰兰和她的父亲推上了灭亡的边缘。可他居然让她怀了他的孩子。庆春怎 么也想不通,难道爱和性,灵与肉,真是可以这样截然分离的吗?也许像肖童这种二十岁出 头的人,才可以并且乐于去和自己完全不爱的人睡觉,图个生理的快感。但这对于她来说, 真是最最难以接受的行径。 电话铃响了。是肖童在隔壁打来的。他说,庆春我想和你谈谈,是我对不起你,希望你 给我机会。庆春说,现在不是谈这些事的时候,你马上把电话挂了,万一他们打进来你占着 线他们会怀疑的。肖童还想说什么,庆春自己把电话挂了。 她想,也许事情就是这样,永远没有两全的结局,向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托以终身是最 激情也是最不牢靠的事情。她想自己和肖童这半年多来的分分合合。她的所有的彷徨和苦闷, 其实都是在激情与理智间的选择和犹豫。一方面她曾经几次试图甚至决心离开他,但最终还 是离不开。另一方面她常常以为自己了解他了也适应他了,但又不断发现他的新的缺点和恶 习,好像永远离不开他同时也永远适应不了他似的,永远永远。 她想不出肖童以后将怎么处理他的这个孩子。一想到这个孩子庆春便心情败坏。明天早 上,只要欧阳兰兰不是负隅顽抗自取灭亡,肖童就必然地,成了一个父亲。即使欧阳兰兰被 判死刑,按法律规定,也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并度过哺乳期,才能执行。作为父亲,肖童对 这孩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庆春自己,她能接受这个现实吗? 很晚的时候,电话的铃声又响了。又是肖童,他说欧阳兰兰来电话了,她现在在她父亲 的一个朋友家和他们一块儿打麻将呢。庆春问,她说她还回来吗?肖童说,她说明天早上回 来,庆春说,明天早上他们已经在六十公里以外的海上登船走了,看来她就没想带你走。这 样更好,省得你搅在里面我们的人更不好下手。肖童说,庆春,我想过去和你当面谈谈,我 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庆春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关于这两个月来的情况我们会找机会认真 听你说的,现在你应该好好休息。她用了一种非常事务性的口吻结束了他们的通话,然后就 把电话挂了。可过了没多久,肖童当当当地过来敲她的门。她问清楚是他以后,犹豫半天才 打开了门。肖童一进屋她就先发制人,她说肖童,现在我们都是在工作,现在不是谈私事的 时候。她没料到肖童居然说,我不想谈了,我只是想,抱抱你。 庆春愣了一下,还是拒绝:“我说了,现在我们是在工作……” 肖童打断她,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知道,可这两个月来,我以为我不会活着再见你 了。这两个月一直在支撑我的就是你,是你给了我坚持下去的信念。现在,我只想再抱一下 你,然后我就走。” 庆春有些感动,她点点头,说:“好,肖童。” 他们两个抱在一起,肖童只是紧紧地,一动不动地抱住她。她感觉到他流泪了。她听到 他在她耳边说:“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缘份了。”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开了她。她听见 那扇沉重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住! 然后,她彻夜未眠。 她希望他还能再打电话来,她希望他能和她谈谈。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个把他们 俩连结在一起的案件就要胜利结束的时候,在他们久别重逢的时候,隔着一堵墙,为什么突 然会有这种离散的凄凉?他为什么就不能再打个电话来,细说原委,商量商量?他真的绝望 了吗? 凌晨,天还没有全亮,电话响了。静了一夜的电话在此时叫得异常尖锐。果然还是肖童。 他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庆春,是我,刚刚欧阳兰兰又给我来了电话,她没去海上,她说她现在在火车站附近。” 庆春心里一怔,问:“她在那儿干什么?” “她说她要走了,向我告别。” “她又在骗你,她一定和她爸爸在一起,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海上了。” “也许吧,可我觉得,她没必要骗我。” 庆春想了一下,说:“你马上下楼,在宾馆大门口等我。” 她放下电话,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一边下楼一边用手持电话向省公安厅报告,请求支 援。尽管她这时仍然认为这个突然的变化有百分之八十是虚惊一场。 省公安厅在宾馆的车库里给她留了一辆车。她把车开出来,在大门口接了等在那里的肖 童和一直守在大堂的两位市局的便衣。他们向着破晓的霞光,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直奔火 车站驶去。 他们赶到火车站时,站前的大钟刚刚敲了沉重的一响。他们几乎没顾上看是几点了便跑 进了候车大厅。已经有几个线路的早班车开始检票了。市局的同志出示了工作证,检票员便 让他们全都进了站台。庆春说,咱们得分开找,如果谁发现了他们,能抓就抓,不能抓就跟 踪他们上车。注意别伤了群众,她又对肖童说,要是你发现了,你就缠上欧阳兰兰,要她带 你一块儿走,然后你有机会还是打那个电话!肖童说好! 她和肖童分开了,他们分头在两个站台上寻找。提着大包小包操着各地方言的乘客从她 身边争先恐后地跑过。因为是刚刚检票,列车上倒是空空的还没上去多少人。 这是开往柳州的车。 在这个站台上她没有找到欧阳兰兰,却在人群中找到了刚刚赶到的省厅和市局的同志。 市局至少进来了十几个便衣。省厅的同志说,火车站的各个出口已经封锁,欧阳天只要进来 了,就是瓮中之鳖。各出口的同志都看过通缉令上的照片,对他的相貌早就烂熟于胸。现在 关键是别伤了群众。 车站派出所的同志也来了。介绍了情况:西边的站台是广州至湛江的“普快”,再往西 那个站台还没有车,在那空着的站台的右邻,是广州至福州的特快,也已经开始检票放人了。 便衣们四散而去,庆春跳下站台,穿过路轨向西边的站台走。时间还早,大多数站台都 还空着,发着寒光的铁轨静静地把躯干延伸进稀薄的朝阳和青白的晨雾中,越远越显得朦胧。 庆春这时还不知道,她和肖童等人一进站台就被欧阳天他们发现了。他们一直在站台的 柱子。楼梯。货亭的掩护下,和便衣们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捉迷藏的游戏。欧阳天本来决 定他们三个人分散开走,但由于欧阳兰兰撕心裂肺地目睹了肖童带着便衣警察追杀过来的一 幕,精神已经崩溃,他只能和建军架着她往前走。去福州的站台上,便衣重重,要上车显然 已不可能。于是他们就往天桥上走,因为在另一个站台上,刚刚有一列客车到站,天桥一端 的出站口已经打开,他们显然是想从天桥走出车站。但他们刚刚走上空无一人的楼梯,身后 突然传来肖童的喊声: “兰兰!” 欧庆春和另两个便衣这时恰从另一侧走上天桥,她一方面想站在高处向下看一看,另一 方面也是担心欧阳天会从这里往外走。肖童的喊声使她的目光投向对面的楼梯,她看见欧阳 兰兰绊倒在楼梯上,回过头来与肖童四目相视。肖童的喊声也惊动了周围的便衣,空荡荡的 楼梯上,三个被搜寻的目标立时暴露无遗。欧阳天和建军都张皇地没有动,反倒是欧阳兰兰 从怀里拔出了一支手枪,凶恶地对准肖童。肖童躲都没躲,依旧坦然地向她走去。他面目平 静地向她说了一句什么,但庆春听不见,因为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不许动,把手举起 来!”许多支手枪从不同方向对准了楼梯上的人。 庆春看到,欧阳天首先举起了双手,接着建军也举起了手。但这时她听见了枪声,像小 孩子玩儿的那种麻雷子,那种在北京禁放烟花炮竹后就再也没有听见过的麻雷子,响得那么 震耳,那么突然。连续的几声之后,她才看清欧阳兰兰手上还平端着一支枪,而肖童已经瘫 在了天桥的楼梯上。庆春嘶声大喊,同时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离开了自己的躯壳。她不 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竭尽全力想挽留住那个东西。 这时便衣们的枪声也响了,欧阳兰兰靠在楼梯的栏杆上坐着,已被击毙。欧阳天和建军 拔出枪向天桥上挣扎逃去。便衣警察们从上至下两个方向奋勇地追击拦截,喊声和枪声响成 一片。欧庆春则反向地冲下去,她冲下去抱起了躺在台阶上的肖童,她哭喊着肖童肖童!肖 童的面容一片宁静。他胸口上全是血,嘴巴动动,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把插在胸前衣服里的 手拿出来,惨白的手上像花开一样点染着血的红色。那手上拿着厚厚的一卷钱,一卷簇新的 美元,递到庆春的怀里。他的嘴拼命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从他的表情和动 作的配合上,庆春听懂他是在说这钱,他在说这钱是给她的,让她收好,收好。然后,他就 不动了。市局的同志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七手八脚地抬起他来。战斗显然已经结束了。 她看见他们抬着肖童磕绊着飞快地向外跑去,有人打着手持电话呼喊着急救车。人们把她抛 在身后,她孤独地伫立在天桥的楼梯上,手里拿着那一万美元,她知道她的肖童已经死了。 几乎是必然地,她梦见了金山岭。 金山岭还停留在落叶的深秋。满山的荒林萎草,风凛烈而萧瑟,吹散了稀薄的凉雾,也 吹干了清晨的那一点点湿润,于是深秋的司马台就比任何时候更透出一份老到与成熟。但是 当太阳冉冉升起, 寒秋的凄凉和苍茫便仓皇地退避三舍。初升的太阳是多么让人振奋啊!一草一木都点染出欣 欣向荣的昌盛,这使她用充满希望的心情毫不费力地向上攀登。斑驳的长城在山岭中沉着地 出没,阳光给它带来明亮与色彩,也带来阴影。阴影更加凸现了长城的险峻和雄劲,也让你 看到那些悲壮的残缺和销损。这残缺和销损不仅暗示了生命的规律,同时也展览了死亡的美 丽。 她不觉得一点冷,一口气爬到了顶峰。从这里她再次看到了千古大险古北口,看到了瘴 气空蒙的雾灵山,看到了碧水晴天的密云水库和若隐若现的北京城。她想欢呼,想笑 ,却发现自 己有点孤独。 她没有看见肖童。 她惊醒的时候才想起肖童还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躺着呢,身上盖着白布,和她一样的孤独。 她早上赶去的时候,短暂的抢救刚刚结束。医生拿了死亡鉴定书要求单位里的人或者死者的 亲属签字,市局的同志推给省厅,省厅的同志正在犹豫,她来了。 省厅的同志说:“哎,你来的正好,这里有个字,得你来签。他算是你们的人吧,我们 签不太好。” 她问:“人呢?” 答:“已经送到太平间去了,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说:“我要看看他。” 省厅的同志迟疑了一下,还是帮她联系了医院的工作人员,带她去了太平间。太平间里 空空的,只躺着他一个人。省厅的同志担心她是女同志,见了死人会害怕,因此主动帮她把 盖在肖童身上的白布掀开,让她看了一下脸马上又盖上,而她却说:“麻烦你们,在外边等 一下好吗,我想单独陪他坐一会儿。” 省厅的同志和医院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好半天才用一种理解的表情,对她的胆大无畏 和与死者深厚的同志感情给予了敬佩,默默地退到门外去了。她坐在肖童的身边,自己轻轻 地把白布拉开。肖童的脸上安详而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和恐怖。这使她回忆起天桥 楼梯上枪响前的瞬间,肖童也是这样坦然。他面对那歇斯底里的枪口,还向欧阳兰兰平静地 说了句什么。他说了句什么?是说他的孩子吗?也许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死,也许他想到了却 迎着死而去。这个场面逼使庆春想到了昨晚,在白天鹅宾馆的客房里,他最后一次抱她时已 经说了绝望的话。他说他知道和她已经没有了缘份,她不敢再想他是不是因此才视死如归! 此时,肖童栩栩如生的面容竟给了她一个幻想,她让自己感觉他没有死,只是他太累了 睡得很深。他在白布下的身体是赤裸的。她没有去看他胸前的伤口,她怕血腥破坏了他的宁 静和纯洁。她拿起他的一只手,捧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有些冷,但还是柔软的。她轻轻 抚摸着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泪打湿了他的手,她用自己的嘴唇又替他擦拭干 净。在这个大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拥有着彼此,这一刻竟是如此地缠绵和美丽。 省厅的同志又进来了,有的人眼圈有点红。他们和肖童素不相识,并非为他而悲痛。他 们是为她,她和肖童告别的情形令人动容。他们默哀了一会儿,扶起她,把她扶到外面,他 们看到了她满目的泪水。他们劝她,她说不用担心我没什么。 她要求省厅的同志帮她找到医院的一位负责人,向他表示肖童可以向他们捐献一对角 膜。那位负责人负责地问,请问你是他什么人,你能不能代表他呀?她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他生前有这个愿望。负责人似乎觉得未婚妻有些不够法定,又问,死者还有别的亲人吗?庆 春说,他父母都在国外,我是他在国内唯一的亲人。省厅的同志也义务地为她作证,于是那 负责人握了她的手,说,我代表医院感谢你,也感谢死者。 她替肖童填了表,签了字。又看着一群白衣天使把肖童抬出太平间,推进手术室。她在 手术室外一直想着肖童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她确信那眼睛已经永恒地留在了自己的心里。 中午,处长和李春强。杜长发他们都回到了广州,脸上挂着凯旋的笑容。午饭后他们就 和省厅。市局和武警部队的负责人一起开会,归纳此次破案的情况和战果,以便联合上报省 委和公安部,并对新闻界发布消息。海上的围捕由于情报准确,又有压倒优势的兵力,所以 几乎不战而胜。一举抓获境内外贩毒分子六人,缴获冰毒十七公斤,毒资港市六百余万元, 运毒船艇两艘和武器若干。火车站这边的行动虽然事发突然,但各方面出击果断,依然取得 成功,击毙毒贩一人,击伤并擒获二人。整个儿6.16案的主犯至此无一漏网。领导们神情 满意而又兴奋地提前议论起该给哪些同志哪些单位记什么功授什么奖来了,因为这一仗不仅 战果辉煌而且打得真叫漂亮,如果不是特情人员肖童不幸身亡,这案子破得就更是百分之一 百的圆满了。 说到肖童大家感叹了几句,谈到他的后事,李春强说,肖童虽然也是个吸毒人员,但在 这个案子上是立了大功的,我认为也应该给他评功摆好,追记个几等功什么的。一说肖童处 长自然把目光投向庆春。庆春从开会到现在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她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 钱来,是一叠数目不小的美元。大家的目光都惊讶着,听见庆春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说,这 是一万美元,可能是欧阳天放在他身上的毒资,他临牺牲以前托我上交给组织。他死得很英 勇,很壮烈,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革命烈士! 处长迟疑了一下,点头,说,他是在战斗中牺牲的,按条例中规定的条件,倒是可以申 报为烈士的。李春强看一眼欧庆春,随即附议,也说没错,应该给肖童追认这个称号。广东 省厅的同志说他是你们的人,这要你们回去自己申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的工作依然忙碌。处长先期回北京去了。李春强和杜长发等都 留在广州处理案件的收尾工作,包括对嫌疑人的审讯和物证的汇集。他们让庆春用更多的时 间去处理肖童的后事。他是她负责联络的特情,理应由她料理这些事情。 她首先往北京打电话给郑文燕,在她那里查到了肖童父母在德国的电话。然后在中午十 二点把电话打到了慕尼黑,这正是那边的清晨六点钟。肖童的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庆春也忍 不住相隔万里同她一起唏嘘。肖童的父母在接到电话的第三天便乘飞机赶到了广州,见了儿 子最后一面。虽然肖童追认为烈士的问题只限于一种非正式的议论,但省厅还是以烈士亲属 的规格认真接待了他们。这使庆春从内心里十分感激。她想如果肖童真的获得了烈士的荣誉, 她一定要把他的烈士证书送到对他有深深误解的母校燕京大学去,让他昔日的老师和同学们 都看到。她确信这是肖童的心愿。 她确信自己是这世界上最了解肖童的人,但是她一连几天脑子里总是绕不开肖童死时的 那个情景。她反反复复地琢磨着他那一刻的面部表情,那张脸面对欧阳兰兰的枪口竟是那么 安详平静。他还向欧阳兰兰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话。他究竟说什么呢?庆春越想越觉得他显 然是意识到死亡了,至少面对死亡他并不想躲避! 除了生命终止前的这个刹那,庆春确信自己已经了解了全部的肖童。就是对这个奇怪的 刹那,她仿佛也能隐隐感知。肖童面对的毕竟不仅仅是欧阳兰兰的枪口,而且还有她肚子里 怀着的,他的孩子! 肖童的父母非常通情达理,同意儿子的遗体在当地火化。在火化的那天举行了一个简朴 的,内部的,只有亲属和6,16案侦破工作参加者在场的送别仪式。郑文燕也从北京赶来了, 在这个仪式上见到了昔日情人的遗容,哭了,但很节制。李春强和杜长发替肖童穿了衣服。 衣服是庆春上街买的。她原先想买他日常总是穿的时髦的衣服和牛仔裤,但思想再三还是买 了一套西服。因为她想起肖童第一次接她去他家时,就穿了西服,在学校演讲比赛时也穿了 西服。看来重要时刻他还是选择西服的。而且西服能给他一种意外的潇洒和风度。经过请示, 处里同意报销一千元的服装费,包括内衣和鞋子。这似乎已经是按照烈士的标准了。但庆春 光买那套皮尔·卡丹的西服,就花了四千多元,加上一双五百元的皮鞋以及和西服同一个牌 子的衬衣,加上皮带领带之类,总共用去了六千多元。庆春想,这个钱理应由她自己出。 送别仪式就在医院的一间不大的空房里举行。没有遗像,没有横幅,甚至也没有花圈和 松柏。肖童被简单地化了妆,躺在白布铺底的一个担架车上,胸口放着父母送上的一束鲜花。 庆春也想买一束鲜花放到他的胸前,但那是亲人才能放花的地方。她什么也不是。人们依次 向遗体鞠躬,然后向肖童的父母表示慰问。自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人所共知,他的父母是这 送别仪式上被安慰的主角。没有人理会庆春,她预先是想好了不在这里哭的,她的悲痛只属 于她和肖童两人,是他们两人共享的秘密。她尽量挨到最后,才上去和他告别。她没有像所 有人那样冲他鞠躬,而是走到他的近前,她看到那张双眸紧闭的脸上带着几分庄严,依然如 活着一样清俊,他的面容使欧庆春一下子想起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时刻,她想他好多次让她 主动和他亲吻可她从来还没有答应过,以及诸如此类很多很多让她此刻痛悔万分的事,她把 那张将自己和肖童剪贴在一起的合影照片,放进了他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然后当着肖童父母 和李春强郑文燕以及所有人的面,亲吻了肖童的紧闭的双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亲他的嘴, 也是最后一次了。这个她爱的人,她爱的躯体,这躯体的每一个部分,除了那一对由他和胡 新民共享的角膜外,都将永远不复存在了。她无法离舍地抱着他,眼泪终于滚滚而下,她抱 住他大声地痛哭起来。 连郑文燕和肖童的父母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人们疑惑地拉她起来,把她拉开。只有 李春强上来搀住她,说了理解和劝慰的话。有人快速推走了肖童,她没有像肖童的父母那样 抓住车子哭着想再看一眼。她知道她和他终有一别! 她只是望着肖童被远远推走的影子,心里替他默念:“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 她想她的声音是随了他去的,她坚信他走到哪里也会听到这个声音! “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 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 她和肖童的关系在肖童成为一撮寒灰之后,才变得公开了。人们悄悄地议论,没有褒贬。 杜长发悄悄地问李春强以前是否知道,李春强面目严肃不置是否。 春天到了,南方的暖风开始鼓足势头,从容不迫地向北吹去,草油油地绿了,花娇艳地 开了。三月里阳光明媚的一大,欧庆春。李春强和杜长发,还有肖童的父母,做为特邀客人, 参观了东莞市虎门镇著名的威远炮台,以及虎门改革开放的现代化标志——全长十五公里的 虎门大桥。然后,观看了由全国禁毒委员会、广东省人民政府和东莞市人民政府组织的销毒 大会。下午四点,设在虎门镇人民广场的五个焚烧炉内的三百公斤海洛因和二百公斤冰毒, 随着熊熊烈火,化为灰烬!此刻距离民族英雄林则徐在这里当众销毁二百四十万斤鸦片烟的 那一天,已过了一百五十九年! 观看了虎门销烟之后,他们准备离开广州回到北京去了。肖童的父母也买好了回慕尼黑 的机票。欧庆春在与肖童的父母做了一夜长谈之后,他们同意把儿子的骨灰留下来由她保存。 和6.16案一样,所有悲欢聚散都成为过去,谁也不知道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和情感是否会 随着时间的消磨和记忆的褪色,而变得淡漠。 真的一切都结束了。 回北京的前一天,欧庆春又来到医院。她在一间单人的病房里,看到了接受肖童角膜的 那位幸运的患者。那患者眼睛上还蒙着纱布,纱布下露出半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他不甚礼貌 地沉默不语,听着陪在一边的女朋友啰啰嗦嗦地向这位充满爱心的捐献者,表达着空洞而俗 套的谢意。 ——代后记 海岩 我写缉毒的小说,是因为有人约我写,我答应了不便反悔。于是从今年六月开始,一直 到八月底,每天下班之后,我在我家那间没有空调的屋子里,熬过了北京几十年来最热的一 个夏天,匆匆写出了这本《永不瞑目》。其实在这之前,我几乎完全不知道海洛因是什么东 西。 现在我知道了,海洛因是一八九八年一个德国人在吗啡中添人某种化学物质加热合成 的。纯粹的海洛因是一种白色的粉末,所以人们称之为“白粉”。而吗啡则是在一八一五年 从鸦片中分离提炼出来的一种叫做“生物碱”的东西。第一次分离出吗啡的也是一位德国人。 他们都是药剂师。他们创造出海洛因和吗啡本来是出于高尚的目的,只是想把这两种可以减 轻病人痛苦的镇痛药贡献给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医学,而并没有想到他们的科学发明后来竟 无可挽回地导致了全人类永远的痛苦。 从那时开始就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灾难,人们甚至没法准确统计出全世界到底有多少人 公开地或悄悄地走进吸毒者的行列。最近有统计说全世界每年消费的毒品价值在三千亿美元 以上。也有统计说,在世界上全部刑事犯罪中,和毒品有关的就占了三分之二。因此可以说, 毒品已经成为当代世界的第一大公害。 正因为这样,有人就劝我赶紧写缉毒的小说。因为毒品问题当仁不让地成了一个世界性 的永恒的主题。 也正因为这样,另一些人就劝我千万别写。因为反映缉毒、吸毒和戒毒的作品已经太多, 读者早已掉了胃口,吸毒的危害,戒毒的艰难,缉毒的惊险,人所共知。你硬挤进去炒冷饭, 写得再离奇也没人爱看。 为了让人爱看,我在写的时候就采取了戏不够,爱情凑,爱情不够,景来凑的办法。让 这个故事的许多情节,都发生在好看的风景胜地。就像电影《庐山恋》似的,不爱看故事就 看看景吧。 好在毕竟是写了毒品,这个让整个地球都为之颤慄的东西,如今突然闯入了中国,闯入 了我们许多人的生活里,让人猝不及防。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关心缉毒问题,也会有越 来越多的人愿意听到对这个问题的不同角度的描述。于是我还是坚持花了三个月的业余时 间,为大家编了一个缉毒的案件,并借这个案件,描述了我们的公安队伍和我们的人民中, 那些不消灭毒品就永不瞑目的人,和就发生在今年的一段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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