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781)

  “多瑷,春多瑷,该起床了!”
  
  坐落在市郊的一间空手道道馆—春晖道馆,每天早上八点整,总会有一道宏亮的声音划破天际,轰进女教练春多瑷尚处于沉睡的耳膜中。
  
  “多瑷,起床了。”低沉浑厚的男声像是附和前者随即响起。
  
  “多瑷,起床了,多瑷,起床了。”第三声来自道馆养的八哥鸟黑翅。
  
  “汪、汪、汪。”这纯粹是镇馆土狗黑毛对黑翅的不甘示弱之吠。
  
  没听见响应声,这四道声音于是井然有序的再轮一回—
  
  “多瑷,春多瑷,该起床了!”
  
  “多瑷,起床了。”
  
  “多瑷,起床了,多瑷,起床了。”
  
  “汪、汪、汪。”
  
  空手道之家着重礼节,长幼有序,没人会踰矩乱插队,包括鸟和狗。
  
  再没响应,四道声音自动提高八度,再飙一回。
  
  黑翅在笼里又叫又跳,黑毛不遑多让的激烈狂吠,然后,按捺许久的第五道声音再也忍不住扬起—
  
  “多瑷,快点起床!都几岁了?不要每天都让妳奶奶叫妳起床!喊了二十多年,妳以为她不累吗?”充满正义的不平之鸣,来自和道馆只隔一道墙的邻居,年已八十的汪爷爷。
  
  自家人的喊叫声可以耍赖充耳不闻,但“旁人”—尤其是嗓门无比宏亮的汪爷爷一喊,即使瞌睡虫大军尚未离床,闭着眼的春多瑷仍会从床上跳起,以朝气十足的声音喊回去。
  
  “汪爷爷,我起床了。”即便眼皮再沉,春家的面子,她还是得顾。
  
  “很好。”汪爷爷满意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来。
  
  瞧,她一起床,就有种全世界皆大欢喜的感觉,由此可见,她春多瑷是地球上很重要的一枚生物,嗯,所以她更要打起精神,充实地过每一天。
  
  伸个懒腰,原地跑步十次,整个精神都来了。
  
  “奶奶,我来帮妳煮早餐了。”说要帮忙煮早餐的人,其实只会黏在主厨的身边,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说不停。“奶奶,妳今天比较晚回来。”这会都已八点半了。
  
  “我晚回来,小懒虫还是没起床。”将酱瓜倒进碟子,春李绸斜睐孙女一眼。
  
  “奶奶~”春多瑷撒娇的亲了她一下,“妳一定是舍不得我早起,才会故意晚一点回来对不对?”
  
  “把这盘酱瓜端到桌上,叫妳爸来吃粥。”年已七十四,春李绸在厨房炒菜的身手利落得像四十七。她可是道馆五十年前的招牌美女。
  
  将粥和酱瓜端上桌,盛粥的同时,春多瑷拉着嗓门喊—
  
  “爸,吃早餐了。”顺便有礼地问候一下隔壁的高人,“汪爷爷,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早吃了,你们快吃吧。”汪爷爷回道。
  
  “是。”
  
  还好其他邻居离得远,要不每日他们这两家人声音高来高去的问候,早就被投诉,恐怕环保局人员还得一天到晚守在屋外检测噪音值。
  
  春家早餐吃得简单,一锅粥、一碟酱瓜,加上一盘现炒青菜。偶尔会多一盘花生,就这样。
  
  三人就定位,春李绸举箸盯着孙女片刻,迟迟不动。
  
  “奶奶,妳干么一直看我?”春多瑷内心快速反省,她起床后有刷牙洗脸,还帮忙摆碗筷,该做的都做了。可如果不是这些,那就是……低下头,她以万般羞愧的表情说:“好啦,明天我一定会早起煮粥。”
  
  自从大学毕业选择留在道馆当教练的第一天起,她便立志要早起煮粥,减轻奶奶肩上的家事重担,无奈每晚教完一票毛头小子后,她总拖着一身疲惫上床,别说早起煮粥了,就连奶奶到公园做完运动买菜回来,她都还爬不起来。
  
  知道奶奶也是疼她,舍不得她早起,从没提过这件事,反而令她歉疚,但她是真的爬不起来,不是撒娇耍赖不想煮早餐。
  
  “多瑷,妳是应该帮奶奶做点家事。”向来疼爱女儿的春晖,面对此刻表情令人难以捉摸心思的母亲,也不得不出声规劝爱女一番。
  
  “是,爸,我会的。”
  
  诚心接受劝导之余,春多瑷眼尾余光忍不住飘向奶奶。
  
  奶奶今天是怎么了?好歹也出个声嘛。
  
  气氛僵凝了片刻,春李绸淡淡说了句,“也好。”
  
  也好?春多瑷心一突。每回她诚心诚意说要早起煮粥,奶奶总说不用,还训斥爸爸说,她又不是老得连一锅粥都不能煮,为何今天……
  
  “奶奶,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春多瑷直觉反应。
  
  “我好得很。”春李绸吃了一口粥,自鸣得意,“我每天早上去公园做运动再去买菜,然后搭公交车回来,同年纪的没人比我身子更硬朗。”
  
  春多瑷用力点点头。这话一点也不假!
  
  奶奶每天五点起来,焖好一锅粥后,便出门前往离家有一段路的公园做运动,做完运动就在旁边的菜市场买菜,然后再搭公交车回家。十多年来如一日,她的身体真的比同年纪的人还硬朗,几乎不曾生病,连小感冒都没有。
  
  既然不是身体不舒服,那是为什么?
  
  “今天做完运动,我和梅花在公园多聊了半个钟头……”春李绸眉开眼笑说。
  
  “噢,就是那个妳说和她很有话聊的梅花阿姨。”
  
  春家饭桌上向来没有“安静”这个词汇,奶奶总是可以天南地北的说个没完没了,连她在公园附近和一只站在围墙边的黄狗打招呼,都可以说上十来分钟。
  
  “梅花”这话题更不用说了。大约半年前,梅花阿姨加入公园婆婆妈妈运动行列后,奶奶活像捡到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每天早餐都围绕着“我今天教梅花如何炒高丽菜,她很感谢,说从来没人这么教她”、“昨天我教梅花炒菜,今天她送我一盒高丽蔘,我一直推辞,但她坚持要我收下”……这类话题转。
  
  每隔几天,奶奶就会带一些梅花阿姨送的礼物回来,不过那些贵重回礼实在让她无法将人和“如何炒出一盘好吃的菜”做联想。
  
  春晖道馆常有家长送礼,奶奶还自定义超过五百元的礼盒绝不收,可梅花阿姨送的随便一样都超过一、两千。
  
  爸爸几次好言劝阻奶奶不要再收梅花阿姨的礼,奶奶总说她也不想,但梅花硬要塞给她,她也没辙。
  
  看来奶奶真的和梅花阿姨很“麻吉”,麻吉到连看一眼就知道很贵重的礼都敢收。
  
  她想,或许奶奶不只把梅花阿姨当女儿,可能还想藉教导梅花阿姨炒菜,弥补媳妇跑掉的遗憾。
  
  她妈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从来没做过家事也无心做,小时候,她觉得自己没有妈妈很委屈,但长大后,她反倒觉得奶奶一个人扛起家中大小事,才是真正的委屈。
  
  所以当见奶奶每每提到梅花阿姨,脸上就流露出彷佛教会媳妇做菜那般得意扬扬的表情时,她都衷心为奶奶感到高兴。
  
  “对,就是那个梅花。”春李绸提到“梅花”,眼睛又不自觉笑得瞇起。
  
  她的情绪会感染大家,她乐上眉梢,春家父女的嘴角也都跟着上扬。
  
  春多瑷欣然一笑,“奶奶,改天我一定要早起陪妳去公园运动,看看梅花阿姨是什么样的人,和妳这么有话聊。”
  
  “梅花她温柔婉约,但又不软弱,要是我早三十年遇到她,一定把她拉来当我们春家媳妇。”
  
  “妈,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春晖颇不自在。
  
  “多瑷又不是小孩了,是非对错她能判断。再说,我也没说她母亲的不是。”见老人家眼尾嘴角倏地齐下垂,就知道她对已跑掉二十多年的媳妇有多不满。
  
  “是啊,我不是小孩了,就算奶奶提出想要梅花阿姨来当她儿媳妇的话题,我也很乐意加入。”春多瑷咧嘴一笑,化解小尴尬,打圆场通常是她在饭桌上的工作之一。
  
  她已不是小孩了,不会吵着找妈妈,反倒觉得一生下她就弃她不顾、径自离家出走的母亲,没有资格当她妈妈。她没有恨,只是对生下她的那个人,陌生到没有感觉。
  
  “多瑷!”春晖惊瞪着女儿。
  
  “爸,有什么关系?你和妈早就离婚了,你有权为自己找一个伴侣。”她爸个性遗传自爷爷,寡言严谨,她则是隔代遗传,遗传到奶奶有话就说的爽直。
  
  “多瑷这话一点都没错。”春李绸夹了一块花瓜放入孙女碗里,以示犒赏。
  
  “谢谢奶奶。”她们祖孙俩连手,父亲总是吃闷亏的那方。
  
  “不过……妳爸的事不急,妳的事比较急。”她笑咪咪的看着孙女。
  
  “我?”含着一口粥,春多瑷表情困惑。她有什么事好急?
  
  “今天我和梅花多聊了一下,才知道她儿子居然是很有名的整形医生……”
  
  春多瑷垮下脸问:“奶奶,妳不会是要我去整形吧?”昨天奶奶说她送了一把芥菜给梅花阿姨,难道梅花阿姨是回送了一项“免费打肉毒杆菌”之类的疗程给奶奶,而奶奶觉得自己用不到,所以想转赠给她?
  
  “傻孩子,妳在说什么?我们家多瑷长得这么漂亮,哪需要整形?”
  
  对于奶奶的称赞,春多瑷笑得心虚。果然是自家的孩子都是宝!从小到大没人说过她漂亮,“凶巴巴、恰北北”倒是和她形影不离。
  
  “我已经和梅花约好,她儿子第十一次相亲的对象,就是妳。”春李绸笑得开心极了,活像捡到宝。
  
  “相亲”春多瑷和父亲异口同声大叫,两双眼都瞠得牛目般大。
  
  “吃吃吃。”漠视两双对着她的牛眼,春李绸夹了两块花瓜分别送入父女俩碗中,自己扒了一大口粥,径自再颁一道懿旨,“相亲的时间是明天中午,刚才我在菜市场帮妳买了一套新衣,妳就穿那套去吧。”
  
  要叩谢太后恩典吗?通常奶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话,就代表他们父女没有置喙余地,若谁有反抗迹象,奶奶眼尾的余光利箭就会马上发射过来。
  
  总之,一切太后说了算!
  
  春多瑷求救的看着父亲,父亲也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看来向他求救是没指望了。
  
  “不用紧张,奶奶会陪妳去的。”
  
  多慈爱呀!可是,问题不是她会不会紧张,是她根本不想去。
  
  她没有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急的人是奶奶才对吧?
  
  翌日中午。
  
  换上奶奶买的大红新衣,春多瑷眉心紧蹙。现在是要去拜年还是吃喜酒?不但她一身红,奶奶也是。
  
  原来昨天奶奶同时也为自己买了新衣,同样一身大酒红,活像媒婆似的。
  
  “奶奶,我好像吃坏肚子了,不行,我要上厕所。”没有上诉机会,她只好使出拖延战术,能拖一秒就一秒。
  
  “给妳五分钟,马上出来。”春李绸通融地让孙女就近在设于庭院的厕所窝上五分钟。
  
  “唷,妹子,妳今天穿得真漂亮,去喝喜酒?”隔壁家的汪爷爷从自家矮墙探头一看,目光锁定一身大红喜气的春李绸。
  
  “不是,是要带我们多瑷去相亲。”
  
  奶奶高分贝的声音,吓得在厕所里的春多瑷发出抗议,“奶奶!”
  
  “多瑷要去相亲?”如她所料,汪爷爷宏亮的嗓音,帮她免费放送她去相亲的讯息。“相亲好,多瑷是该相亲了,她今年已经二十六了吧?多瑷啊,妳奶奶像妳这种年纪时,妳爸已经上小学和同学在打架了,那时候,每天都有家长上门找妳爷爷理论,我还当过几次和事佬,以前住斜对面的那个阿福,就曾被妳爸打断两颗大门牙,还是我载他去看医生的……”
  
  是是是,汪爷爷的热心众所周知,所以汪爷爷你应该去当里长,不要一天到晚高分贝的谈论我们家的事……春多瑷哀怨的腹诽,只想把自己锁在厕所内,一辈子都不出来。
  
  汪爷爷这么一喊叫,邻近的几户人家应该都知道她今天要去相亲了,再口耳相传一下,她嫁掉之前,在邻居的茶余饭后话题里,她春多瑷永远都会和相亲划上等号。
  
  “五分钟到了,多瑷,马上给我出来!”春李绸用力的敲着厕所门。
  
  “多瑷,相亲要准时,妳可别迟到。”
  
  汪爷爷和奶奶高分贝的一搭一唱,让春多瑷想在厕所多窝一秒钟都不敢考虑。再窝下去,恐怕其他邻居也会主动加入“高分贝合唱团”。
  
  “是,汪爷爷。”一出厕所门,她马上给隔壁的汪爷爷行个礼。
  
  “喔,多瑷今天穿得也很漂亮,和妳奶奶一样漂亮。”
  
  “谢谢汪爷爷。”大红色果然是老人家眼中的第一美。
  
  春多瑷还想力挽狂澜,但奶奶眼一睐,她的脚步只得乖乖紧跟着,不过不到最后关头,她绝不放弃,仍试图做困兽之斗—
  
  “奶奶,其实我可以自己去,我一点都不紧张。”
  
  “少啰唆!”
  
  “如果妳不放心,叫爸爸陪我去。”
  
  正要恭送母亲出门的春晖,听到女儿的提议,眼睛登时一亮。“妈……”
  
  “叫妳爸陪妳去,那不是请鬼开药单?整个里想追妳的男人全被他打跑了,就因为这样,妳才到现在都还没交过男朋友。”春李绸低咆,“快走!别再啰唆。”
  
  “是,奶奶。”春多瑷垂头丧气的尾随着。
  
  “妈,妳……妳慢走。”见爱女被逼出门相亲,他纵使满心不舍也不敢吭声。皇太后的懿旨,谁敢不从?
  
  “春晖,我说你呀,也该讨门媳妇好让你妈日子轻松点……”闲着没事,汪爷爷扯开嗓门继续评论邻家的事,“我看你也得去相亲,改天我帮你找个好对象,让你相亲去。”
  
  “谢谢汪伯,这事不劳你费心,道馆还有事,我先去忙。”春晖板着脸转身进入道馆。
  
  “什么不劳我费心?你们家的事,每一样都让我操心……”没人和他交谈,汪爷爷喃喃自语半晌,目标改放在庭院里的黑毛身上,“还有这只土狗,我看牠也需要找只母狗作伴,常常抱着水管蹭呀蹭的,多不雅呀!连狗的事也要我操心,你们春家人……唉,真是令人操心的一家。”
  
  汪爷爷在自家庭院持续叨念半个钟头,春家的一草一木都被他评论过,直到外籍看护扶着他进屋,他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只八哥鸟一天到晚叫『汪爷爷』,我是牠爷爷吗?我可不要一只鸟当我孙子。叫牠别再喊『汪爷爷』,我听了觉得不舒服……”
  
  换了两班公交车,祖孙俩来到相亲地点,一家高级西餐厅,见相亲的对象未到,春多瑷当场板起脸。
  
  “奶奶,这男人没守时观念,我不相亲了。”
  
  “妳给我坐好!”
  
  春李绸眼一睐,身穿大红衣、窘得想逃的春多瑷,只能乖乖坐回原位。
  
  今天大概是她生平最“光荣”的一天,走到哪儿都是路人的目光焦点,方才一进门,她还瞥见接待的服务生见到两根红蜡烛进来,明显的倒抽一口气。
  
  早知会这样,出门前她应该坚持穿平常穿的运动服……只是说,她的运动服也是红色的就是了。唉,奶奶真是爆爱大红色。
  
  “时间还没到,是我们提早到。”
  
  “干么提早来?”她合理怀疑,奶奶有先预设一段她逃跑然后被追回的“弹性时间”,所以才要提早到。
  
  “我要先教妳一些相亲礼仪。”春李绸正襟危坐,眼一瞄,孙女跟着直挺挺端坐。“再说,人家医生是很忙的,也许他会突然空出时间提早到。而我们是闲人,先来等他,这样他也会觉得妳是一个贴心的好女人,对妳的第一印象就会大好。”
  
  “我才不是闲人!”春多瑷低声抗议,“下午我还要教空手道,不知赶不赶得回去?”
  
  “道馆的事有妳爸和志强在,妳不用担心。还有,先别说妳是道馆教练,就说妳是道馆的……事务长。”春李绸耳提面命。
  
  “厚~奶奶,妳这是在教我说谎?不不不,说谎这种事我做不来。”她摆出一副正经样。
  
  “这不是说谎,道馆的事务一向都是妳在发落的,不是吗?”
  
  “明明是妳。”春多瑷装无辜反驳。
  
  “我管吃喝打杂小事,妳管比赛大事,所以妳才是道馆的事务长。”春李绸严厉纠正。
  
  “如果我是道馆事务长,那我更应该马上回道馆坐镇,而不是在这里……”见身旁那根红蜡烛顶上的火焰似乎燃得很大,她还是别再嘀咕的好。
  
  “总之,今天先别提妳是教练的事。”
  
  “噢。”意兴阑珊之余,春多瑷脑内灵机一动。奶奶越是不想让她提,她就越应该“不小心”说溜嘴,相信对方一听到她是空手道六段,一定会吓得马上拔腿狂奔。
  
  “还有,坐直、头微垂,嘴角略扬微微笑……”春李绸先示范一遍给孙女看。
  
  春多瑷表面唯唯诺诺,心底却准备来个阳奉阴违。
  
  “是,我知道。”身子斜靠、头扬高、露齿大笑,会的,她一定会这么做的。
  
  蓦地,一道清亮女声响起,“请问是春李绸女士和春多瑷小姐吗?”问话者看到眼前两根红蜡烛,反应如同方才那位服务生,很明显地一惊。
  
  “是,我是春李绸,她是我孙女春多瑷。”说话同时,一只手顺势压下孙女的脑袋瓜,逼她略低头。
  
  穿着一般套装、短发干练的女子清了下喉咙掩饰惊讶,随即对着迎面走来的男人欠身,恭敬迎他入座,“副院长,请坐。”
  
  男子从后头走来,尚未见到其面貌,春多瑷便先感觉到有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势扫过身畔。
  
  从小到大,唯有父亲让她有这种感觉,所以……和她相亲的对象是个大叔?
  
  方才她也听见旁边这女人喊他“副院长”,能当上副院长的人,应该有相当年纪了,这么说……
  
  她暗暗倒抽一口气。因为很排斥奶奶自作主张安排的相亲,她连对象的年纪都没问……不过对方年纪就算可以当她爸,但只要奶奶“呷意”,她抵死不从还是会被拖来。
  
  罢了,管他是大叔还是老伯,横竖她今天已打定主意,以搞砸这场相亲为最高原则!所以,来吧,他说一句她打一枪,说两句她连打三枪,多一枪是让他再也开不了口,哈哈哈。
  
  每天下午跟一群皮小子混在一块,她春多瑷训人的功夫,可是和她的空手道六段一样厉害。
  
  “你就是梅花的儿子少仁对吧?”春李绸看着甫入座的男子一会,眉眼带笑,光是外表就让她打了最高分,“你母亲说她今天要去香港不能来,我本来要跟她约别天的……”
  
  “春奶奶,相亲日子是我订的。”瞥向一身艳红的祖孙俩,温少仁薄抿的嘴角维持原状,表情也无任何异样。
  
  “是啊,梅花跟我说了,说你会安排。”春李绸眼底多一分赞赏。会参加相亲的男人,若不是过度依赖长辈,就是个性漫不经心,能够眼神如此锐利还富有主见的,实在不多。
  
  这样的男人会现身,代表他来相亲是玩真的,不是像她家的多瑷,是被硬拉来的。
  
  “请问春多瑷小姐,妳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不多寒暄,温少仁开门见山的问。
  
  “我今天来的目的?”尚低着头的春多瑷很听话,依照奶奶指示微微笑,但笑容充满诡异,“其实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当我肚里孩子的爸?”
  
  她冷不防迸出劲爆话语,心想对方震惊之余,也定会立即打退堂鼓,但她一抬眼,吃惊错愕的人反倒是她自己。
  
  大……大叔还是老伯去哪里了?眼前这个无比镇定帅翻天的年轻帅哥,不会是她的幻觉吧?
  
  “呀!”后脑一阵巨痛,有此等功力的,除了她旁边这位空手道初段的阿嬷,没有别人。
  
  “呵呵,我孙女个性活泼、爱开玩笑,你别当真,她说笑的。”春李绸陪笑,暗地瞪了孙女一眼。
  
  很痛耶!春多瑷只能干笑。不过,奶奶这一打,让她得以看得更清楚,她眼镜一推,果然对面坐的不是老伯不是大叔,而是年轻的大帅哥。
  
  “方才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妳,我不愿意。”温少仁直瞅眼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发绑成两束,着一身大红俗衣的女孩。“等妳确定没有这个问题后,我们再约时间。”
  
  见他起身欲走,春李绸心急大声喊道:“不准走!”
  
  闻声,春多瑷反射性的跳起,弓步冲拳,扎实的拳头不偏不倚往他心脏击去,出手太快,连她自己也踩不住煞车—
  
  完了,毁了这场相亲不打紧,但失手杀死一个大帅哥,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并且极有可能成为排队等他做整形手术病患的公敌……
  
  第二章
  
  春多瑷自认很乖,她有听奶奶的话“坐直,头微垂,嘴角略扬微微笑”,只是这回嘴角挂的是一抹羞赧干笑。
  
  前一分钟,她那拳击去心想他没死也会掉半条命,但天佑帅哥,她的拳法快,他出手更快,在拳头击中他那比别人帅又强的心脏前,他手一伸便挡住她那一拳,厚实大掌还紧紧包覆住她的手……
  
  充满劲道的大掌,掌力一点都不输她那空手道八段的父亲,而且被他握住拳头的那一刻,她的心陡地悸动了下。
  
  除了吃惊他竟能轻松挡住她的拳,似乎还有别的感受,那是一种不同的情绪,有异于父亲用手包覆她拳头时的温热亲情……
  
  是什么呢?可惜她没空想,因为奶奶不时地在偷瞪她,害她一整个好剉。
  
  会造成现在这种尴尬局面,祸首还不是奶奶她自己—突然大喊“不准走”啦!
  
  通常奶奶会这么喊,八成都是遇到小偷强盗,在有她陪伴一旁的情况下,奶奶一喊她当然便直觉飞快出拳想擒贼……
  
  “少仁,真不好意思,我们家多瑷,她就是太过热心。我们好几回在路上遇到窃贼,我一喊『不准走』,我们家多瑷就顾不得自己是个弱女子,冲第一去捉贼,我都跟她说了不要这样,很危险的,她就是不听。”春李绸陪笑道。
  
  春多瑷眉微蹙。从小到大,奶奶都教她遇到小偷不可退缩,一定要冲第一去捉贼,不然会坏了春晖道馆的招牌,现在是怎样?
  
  令她万般不乐的是,奶奶还给她冠上“弱女子”的称号。
  
  哼,她春多瑷可是春光里第一女英雄,如果要说她是第一美女,她勉强可以接受,但弱女子……这口气她吞……硬吞还是得吞下。
  
  奶奶是强者,一边和对面的帅哥医生陪笑打哈哈,还有空偷瞪她,在这种情况下,她若不识相乖乖顺从奶奶之意,回去定会被念个半死。
  
  不只奶奶,还有黑毛、黑翅,加上隔壁的汪爷爷也会一起,届时她会变成戴上金箍的孙悟空,被咒语折磨得死去活来。
  
  “少仁,我看你身手很快,看起来有武术底子。”春李绸用赞赏他人掩饰自家尴尬。这个多瑷,明明叮咛过她不要泄露教练身分,但方才那一出手,瞎的人才会看不出她拳脚功夫了得。
  
  正常男人若知道相亲对象是个空手道教练,通常会吓得连“谢谢,再联络”都不愿说,因此她只和梅花提说多瑷是道馆的事务长,就是怕孙女连相亲机会都没有。谁知她这个孙女竟笨得自己出手,活像怕人家不知她是春光里第一男人婆似的。
  
  笨啊!
  
  “我读书时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只是皮毛。”温少仁饶富兴味的看着方才出拳挡他去路的春多瑷。“倒是多瑷小姐的功夫,很扎实。”
  
  他又重新坐回原位,不是被胁迫,而是因为方才那个对准他心脏的拳头,看来细弱实则有力,让他充分感受到一个女人竟也能这么有生命力。
  
  对未来老婆的人选,他从未设限“她”应该是弱女子或女强人,只要尊重长辈、能做好相夫教子的本分,没不良嗜好,大抵就可以。
  
  但她刚才那一拳,震撼了他的心,除了惊讶那股力道与她的莽直外,当她拳头撞上他掌心的那一瞬间,似乎还有种特别的情愫,跟着撞进了他心里头……
  
  他忽然想给自己和她一个机会,郑重的重新认识彼此。
  
  听到他的称赞,春多瑷头垂得更低。这下她死定了,回去肯定得跪庭院,庆幸的是忠心的黑毛会陪她一起跪,她不至于没伴就是。
  
  “那当然。”春李绸面带笑,眼尾微露杀气,“我们家开道馆的,多瑷打小就得练基本功,不过她就那招基本功能唬人,其他方面吓不了人的。”
  
  “是这样啊?”温少仁眉微挑,似笑非笑的说:“那请问多瑷小姐现在的工作是?”
  
  “她是道馆的事务长,只管杂事,不打拳。”
  
  春多瑷略抬头想回答,奶奶已快她一步代答,她只能再扮演点头陪笑的角色。
  
  “父亲是道馆馆主,女儿不打拳,多可惜。”
  
  听出他话里充满“遗憾”,春多瑷忙不迭想招供,“其实我有……”
  
  “咳咳……”春李绸重咳两声,止住孙女喉间欲溜出的话。
  
  温少仁眼一扫,一眼看出这对祖孙私底下的对峙。春奶奶担心孙女的功夫会吓跑男人,刻意隐瞒,而孙女偏偏单纯天真,三两下露出“本能”,他凉凉丢出一句话,她就急得掏出真心话……
  
  由此看来,若没有春奶奶护孙的善意谎言,这女人还算是个真诚的人。
  
  他在诊所看够一堆女人别有用心,美丽精干的女人早被他优先排除,他真正需要的,是单纯真诚让他心不设防的女子。而眼前的女人就表面上看来,似乎挺符合这点。
  
  “春奶奶似乎身体有点不适,应该是餐厅内的空气不太好。Angela,麻烦妳带春奶奶到附近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温少仁对站在一旁的短发秘书下达指令。
  
  秘书明显吃了一惊。通常副院长会这么交代,就代表他有意愿和相亲对象多聊一会。她本以为副院长是顾及董事长和这位春奶奶的交情,才不得已多坐个两分钟的,孰料他是真的对小蜡烛有兴趣。
  
  虽是令人费解,但副院长的命令她还是得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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