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古旧城墙

( 本章字数:2776)

  故乡小城的四围矗立着一座完好的古城墙。据说城墙是明朝时修建的,不用考证,肯定是真的,单看墙面就能断定。风削雨侵,岁月剥蚀,墙面不复平整,每块砖都凹进去,形成了密密麻麻、形状不一、大小不同的孔洞。这些孔洞成了鸟做巢的好地方,也成了孩子们攀沿城墙放手脚的好地方。尽管城墙千疮百孔,但砌墙的青石老砖仍不失其本色——长长宽宽厚厚,一副敦实憨厚的模样,再质朴不过了;累累的瘢痕、锈浊的颜色、青苔的印迹,让人想起殷商时期的司母戊大方鼎,古老的不能再古老了。
  说到攀沿,儿时的伙伴个个是登城的好手,一帮十来岁的孩子攀着“鸟巢”,贴着墙面,噌噌几下就登上了足有五、六米高的城墙。登上高高的城墙,这帮孩子便野马似的狂奔起来,谁先跑到终点(也是起点)谁是赢家,谁也就成了这一天游戏的大王,一切都由他说了算的。城小,再加上孩子们的“疯劲”,绕城一周也就二三十分钟。城墙宽窄不一,窄地方的如羊肠小道,是练胆量的绝佳之地——男孩子一马当先,奔跑的速度丝毫不减,女孩子心惊胆战,但没有一个萎缩后退的。宽的地方可以跑开两辆越野吉普,孩子们跑起来如履平地,像离弓之箭。南门城门洞的上方最宽敞,是个大平台,照现在的场面,如果在上面搭台,办场演唱会是绝对没问题的,可惜那时没有如今灿如繁星的般的各类歌星,也从没有某某歌友会,那时只有样板戏,而样板戏是不到那上面唱的。
  童年的我们是不幸的,没有电视可看妙趣横生的动画片,没有电脑可玩花样迭出的游戏,没有游乐园里过山车之类的可历惊心动魄;但童年的我们又是幸运的,没有没完没了的作业作,没有五花八门的特长班,但却有着永远也用不完的闲暇时间。放了学,书包随便一丢,这古旧的城墙就成了我们的乐园,南门城门洞上方的平台就成了我们天然的游乐场。
  悠久的岁月、千年的泥土蕴积了厚厚的养料,城门洞上方的平台养出了绿绿而又深深的青草,青草又养出了蚂蚱和蛐蛐,偶尔还能趟出条蛇来。捉蚂蚱和逮蛐蛐是小菜一碟,若抓了条蛇,简直就是一顿丰盛无比的大餐,我们的兴奋劲就别提有多高了,而且这会成为我们百讲不厌、经久不衰的话题。胆大的男孩子手里抓着蛇,一帮人在后面簇拥着,顺着城门内侧的斜坡跑下来,趾高气扬浩浩荡荡地跑到城内。遇到大妈,男孩子抓住蛇尾巴猛得一抖,大妈一哆嗦,接着高声给一通臭骂,这一帮孩子便哈哈大笑,在大笑声中得意扬扬地扬长而去;遇到大爷,这一抖换来的却是别样的包含着欣赏的训斥:“看这孩子,玩啥不好,非玩长虫!”男孩子更是得意非凡,我们也跟着耀着武杨着威继续前行……
  在今天孩子们的眼中,这些事也许聊无极,且透着十足的野气,但在那时的我们,这却是天大的无穷无尽的乐趣。在这充满野气的乐趣中,随着古城墙的不断剥蚀,这帮孩子日渐长大起来,并且不断捡拾着唯有我们的古旧城墙才有的意趣……
  古城墙方方正正,南北城门居中,不偏不倚,遥遥相对,而东西城门却不对称,东城门位置正中,西城门却很靠北,不知什么缘故。但就是这不对称的城门却演绎出了一段县志可以佐证的故事。
  说是民国时有一位姓张的带兵老总,在城西南护城河外建了一个练兵场,这位老总嫌走靠北的西城门远,便在城的西南角开了个“小门”,于是便有了“小西门”。护城河外正对小西门的那一片开阔的旷地,便是当年张老总的练兵场,后来又作了刑场。有些事是任谁也始料不及而又富有戏剧性的,这位老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是这小西门给了他一生中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便利,城头大王旗地不断变换使他由此走向了终极地——通过自己打开的门,在自己修建的练兵场上作了阎罗的手下。
  不管故事是真是假,有一点却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即张老总以及后来的老总们连同他们的不得人心的战乱纷争都成为了历史陈迹,小西门存留了下来,并且给人们带来了许多方便。
  小西门外,自然而然有了一条连接县城和城西南村庄的便道,在那个“三转一响带咔嚓”(汽车、自行车、手表,收音机,照相机)极为罕见的年月,小西门让小城西南部急于出城和急于进城的人们省去了许多脚力。清晨,肩着挑子的大伯,大步流星地越过“张老总的练兵场”,直奔小西门,此时,若站在小西门口,会隐隐约约地看到大伯挑子的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的挑子一头是鸡,一头是鸭,能听到鸡鸭欢快的呀呀喔喔。三五个妇女臂弯里挎着竹篮子,带几颗青菜,或许青菜里窝着着几枚鸡蛋,袅袅娜娜款款走向小西门,她们愜意地说笑远远超过了鸡鸭的鸣叫,好不热闹……
  我记忆中的小西门喧闹但不乏静穆,陈旧但不乏凝重。如同古城墙剥蚀的砖面一样,小小的城门洞满是青苔的痕迹,泛着深深的墨绿色,又让人觉得是青铜的味道;碧波粼粼的护城河水又给小西门增添了一种灵动的神采,使得小西门外有一种别样的韵致。
  那时的河水很清也很深,但正对着小西门的那片河水却清浅清浅的,以致于可以看出水底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不知这路是不是那位张老总所为?河的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板桥,桥紧贴着水面,两边的路却隐在了水中,人们称它为“断桥”。但它既不是许仙和白蛇娘娘的“断桥”,也不是横跨两岸的真正的桥,那只是连接两边浅浅河水的青石板,两边的土路被行人踩进了水中,河中央的青石板却凸在了水上,像一座断桥浮在了清清的河水上。趟着不太深的河水过去,坐在石板上,脚垂下去,水刚好漫过脚面。河水轻轻缓缓地流着,会有小小的鱼儿时不时地从脚趾缝中穿过,鱼儿也时不时地用它小小的嘴碰你的脚后跟,痒痒的。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辉撒在水中,是橙红的;远处护城河外围浅滩上茂密的芦苇,是飘飘荡荡的;天色稍晚,微风渐起,有不知名的水鸟从黑魆魆的芦苇中飞起,也许还会随着水鸟从那黑魆魆中荡出一个古怪的故事;凉意从芦苇丛中飘出,凉意从水中升起,钻入你的心底,梦幻也随之幽幽而生。
  美对人心灵的震撼总是在一刹那产生的。就在那一天,一帮玩蛇的孩子簇拥着跑向小西门的那一天,傍晚时分,小西门外清新的空气、茵茵的绿草、护城河水潺潺的乐音、芦苇丛里袅袅飘升的云气启动了一颗懵懂的心:一个小小的女孩从一帮孩子中走了出来,坐在了“断桥”上,望着远远土城墙外环城公路上蜗牛般爬行的汽车,产生了伸我的触角到云外的梦想……
  悠悠岁月,象流动的护城河水,让崭新的城墙流成斑痕累累的古旧模样;让懵懂的孩童流成不惑之年的满腹惆怅。正如童年的梦一样,后来真的乘着那蜗牛般爬行的汽车,把我的触角伸到了“云外”……
  离开古城已近二十年,岁月变迁,再度回到古城时,古城墙也顺应着时代,成了修复完好的透着新气的旧文物。许多往事如烟云消散,但印在心底里的有着无限韵味的古旧城墙,却一直没有被岁月的河水冲洗掉的。
  古城墙,以它古旧的模样,高高稳稳地矗立在我的心里,萦绕在我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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