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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本章字数:6036) |
| 电梯门在一楼开启。 迎面走进来的,是两个面貌姣好、身材纤细高挑的女人。 “欢迎光临,请问到哪一层楼呢?” 徐芷歆用那轻微矫作的声音问道。 “三楼。” 其中一名染着褐红色长发的女人回答了她,同时低下头,像是在她那只名牌皮包里翻找着什么。 两个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一些男人的事,女人的事,珠宝的事,化妆品的事。 徐芷歆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她发现这两个女人在同一个话题上不会超过三句。 “后来呢?”另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猛照着电梯内的镜子,梳整着她的发丝。“正寻被你吃了没?” 正寻? 徐芷歆皱了眉,耳朵也竖了起来。 她们说的是楼上那个舒正寻? “说到这个我才气。”那个长发女人总算停止她那活像躁郁症的行为。“他竟然跟我说他爱的是男人,你说我气不气?” “真的假的?不会吧……没听说过他是gay啊。” “谁知道!改天来去问问Bony那个老gay,他说只要是同志,他用闻的就闻得出来。” “闻的?” 短发女子露出嫌恶的表情。 然后,电梯门开启,徐芷歆弯下腰鞠了躬,送她俩步出电梯。一直到电梯门再度关上,那两人似乎还在讨论谁谁谁可能是gay…… 没想到她们之间唯一超过三句的话题竟是这般。 同样,在一楼开启那两扇不锈钢门。 映入眼里的是刚才那段八卦里的男主角。 “早。” 一见是她,舒正寻打了声招呼,踏进电梯。 “还真是早啊。” 她了白眼,明知故问:“欢迎光临,请问要到几楼呢?” “你高兴去哪一楼就去哪一楼好了。” 他拍落防风外套上的水珠,笑着应道。 “外面下大雨吗?”她按下十二楼的钮,回头看着他。 “如果是下大雨的话,我会比现在更狼狈。” “在我眼中看来,你已经很狼狈了。”她要笑不笑的。 “那就是你没见识过。”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 “对了,”她故作“刚好想起来”的模样。 “嗯?”他等着她的下文。 “刚才上楼的时候,有两个女人说你是gay.” “……啊?” 他怔了一下,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总算停止。 “别问我细节,我也只是听来的。”她耸耸肩。 “gay?” 他皱起眉头,又问了一次。 “对,g-a-y.那个字念gay没错。”她频频点着头,一副老师的模样。 “……那我知道了,”舒正寻顿时恍然大悟。“是一个头发长长、染成咖啡红的女人吧?” “这么会猜?难道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你的‘秘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方未免也太会保密了。 “那是随便说说的而已,”他嗤笑了一声。“为了让她对我没兴趣,只好用这种烂理由。” “既然是烂理由,对方怎么会相信?” “连这么烂的理由我都拿出来用了,她才会知难而退。” 他说完,徐芷歆静了几秒。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如果一个男人不惜谎称自己是gay也要拒绝她,那她大概也没那个脸皮再缠斗下去。 “那你不怕消息传出去,下次换真正的同志对你有兴趣?”她坚信,如果以刚才那样的传播形式,散播的效率一定很高。 “不怕。”他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该不会他不挑吧…… “有时候……”他沉吟了一会儿,“有时候只要一、两句话,你就可以知道对方和你自己是不是同一种人。” 听了他的话,徐芷歆的脑海里依然一片雾蒙蒙。 “你是指性向的区分?”她皱眉。 “当然不只。”他笑了一声,继续道:“以我为例的话,只要有别家酒吧的酒保一坐上吧台,他说个几句话我就会知道他是‘同行’。” “原来如此。” 徐芷歆怔怔地点了头,似懂非懂。 “也像是……” 舒正寻又补充:“爱装帅的人会知道谁的帅是装出来的;内向的人会知道谁的害羞是假出来的;有钱的人会知道谁的‘凯’是吹出来的;还有……” 忽然,叮的一声。 到达十二楼,电梯门开启,打断了舒正寻的话。 两个人都愣了一会儿。 “还有,”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电梯门外,回头。“擅长逃避的人,会知道谁的坚强是硬撑出来的。” 语毕,他转过身,走向“ROXY”。 徐芷歆却愕然。 就像是一脚踩中她的伤口,不偏不倚:也像是丝绸从身旁飘逸,轻轻滑过肌肤,若有似无。 “等等,” 她持续按着开门钮,叫住了他。 舒正寻也因此停住脚,回头。 “你那烂理由的伎俩已经被我知道真相了,万一我以后缠着你不放,你还能拿什么来当挡箭牌?” 她一定是中邪了,不然她怎么会对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说出这种话? 舒正寻却笑了出来。 “要接受一个人,只需要一个感觉就够了;但是如果要拒绝一个人,再扯的理由都可以拿来当借口。” 说完,他再次转身向前走。 徐芷歆则是怔怔的,放开了压在开门键上的手指,让舒正寻的背影消失在两扇门缝之间。 他的话让她有一种被食物噎到的感觉,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一如以往。 徐芷歆只要一到家,就会先看看电话里有没有留言。 她没有使用行动电话的习惯,在美国的时候就一直是如此。 原因是因为她出现的地方,不是公寓里,就是研究室:再加上研究中心里有许多空间是不能使用具有电磁波的用品。 所以,她想不出来自己需要行动电话的理由。 而这个习惯,即使回到台湾、即使换了工作,也不会改变。 “喂……喂?芷歆?” 按下播放键,答录机传出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这里是芷歆的家吗?” 那是带点台湾国语的一句话。 很快地,徐芷歆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也让她笑了出来。 “啊录这个芷歆甘真正听得到?” 对方似乎正在征求谁的意见,那声音听起来离话筒似乎有点距离。 徐芷歆又噗哧笑了一声。 “你就随便讲讲就好了,烦恼那么多干什么。”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参杂其中。 那是姨丈的声音。 听着答录机录下两人斗嘴的过程,徐芷歆不禁莞尔。 曾经在很久以前,也就是当他们一家还住在台湾的时候,她的父母亲也会这样一句来一句去的,弄得她好气又好笑。 然而自从他们举家移民美国后,因为生活习惯的关系,父母选择住在华人较多的加州,她则是因为申请到芝加哥大学,所以独自一个人飞往伊利诺州落脚。 从此之后,那样的画面成了回忆。 原本早已被她遗忘,却在这个时候猛然想起…… “Hey.Me again.” 忽然,她最不愿听到的声音自答录机里传了出来。 “你在那里还好吗?为什么不回电给我?如果你的气还没消的话,告诉我该怎么做!” 徐芷歆断然按下删除键,转身走向浴室。 连一个字都不值得她再听下去。 浸泡在浴缸里,她轻轻按摩着小腿肚。 从来没有久站过的她,对于目前的工作显得有些适应不良,长时间站立让她的脚几乎吃不消。 她以前完全不知道连续站四、五个小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更别说是穿着那有六公分高的鞋子。 最后,她放弃了。 反正再怎么按都还是一样疼,便索性地仰躺下来,将自己整个泡在水中。 盯着天花板,她开始发愣。 过去她根本没那个时间可以像这样泡在浴缸里,现在生活变单纯了,她却对于“清闲”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 她想起了舒正寻,也片段想起了他的话。 ──是这样子吗? 要接受一个人,只需要一个“感觉”就足够? 她当初为什么接受江亦烨?是因为一个“感觉”? 不,不是的。 她接受他,是因为欣赏他的才智,是因为他的家世背景不差,是因为他和自己相识够久,是因为她习惯了这个人。 她接受江亦烨,是经过了许多条件的筛选而做出那样的决定。 然而,事到如今,她拒他于门外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背叛了她。 在她看来,接受一个人才是必须要有许多原因来支持自己的决定;而拒绝一个人,只需要一个理由就足够。 就像做研究一样。 一个成功的实验结果,必须要禁得起重重考验,但却容不下一丁点的小瑕疵;哪怕那样的瑕疵再小,也会将任何有力的论点与立场给全盘推翻。 忽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徐芷歆吓了一跳,顿时醒神,断了思绪。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打电话来? 答案并不会让她困扰太久,她想,那应该是来自美国的越洋电话,而且是来自那种不会算时差的朋友。 不过,她一点也没有起身去接听的迹象,反正响个几声,答录机自然会发生作用。 “Hazel,是我。” 又是江亦烨。 他还真是不嫌烦。 “你在家吗?” 听着电话机的扩音器传出他的声音,那种感觉显得格外空洞。 这一次,她不能再直接按下删除键跳过。 “我知道你在家,拜托你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哀伤,也有点焦躁。 “你到底还要逃避我多久?OK,我道歉,我对不起你,那个研究的确有一部分是你的成就。” 一部分? 徐芷歆咬牙,如果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会送一巴掌给他。 什么叫作“一部分”?!他偷走的根本就是她全部的心血! “芷歆,我知道你在。现在就接电话,我们需要谈一谈。” 谈? 他哪来的这种厚脸皮? 她愤而打开莲蓬头,从头顶上方直接淋在自己身上,试图掩盖过江亦烨那令她作恶的声音。 人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她是学到了教训。 错就错在她不该那么信任他;这么多年来,她毫无戒心地与他分享自己的研究发现。 她以为这样是两人亲密的证明。 但她错了。 她只是证明了这个人有多丑陋,还有证明了自己并不如想像中的聪明。 “听说高以柔最近对你有兴趣?” 张义睿像是在求证什么似的,忽然间了一句。 舒正寻睇了他一眼,又别过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又是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她本人自己说的。”他耸耸肩。 “那就不该用‘听说’这两个字吧。” 他苦笑。 在这个地方还真的是人人自危。只要稍微一不注意,隔天就可以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议题主角。 “怎么?你不喜欢她?”他追问。 “你所谓的喜欢是什么?”舒正寻反问。 同时也开始怀疑是高以柔叫他来探自己的口风。 “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方面。”张义睿扬眉,做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我只知道她长得够漂亮,身材够好,而且换男人的速度跟她换鞋子的频率差不多。就这样。” 简单明了。 “就这样?”张义睿皱了眉头。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会给高以柔这样的评语。 只要是男人,多少都会对她带有遐想,仅仅是程度上的差别而已。 “说一句实在话……” 他伸手拿走舒正寻的那包烟,抽出一根。“从那个混血美少女走了之后,你真的不打算再找一个像样的女朋友?” 霎时,哑哑的笑颜窜过舒正寻的脑海。 “我有啊,”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我这两年来也交过不少个吧?” “玩玩的那种不算。”张义睿啧了一声,点燃手上的烟。 “你又知道我是玩玩的了?”他反驳。 “如果不是玩玩,那为什么每一个都不超过三个月?” “因为性生活不协调。” 舒正寻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而他的话却让张义睿愣了几秒。 “……这种事不协调,不是应该在第一个星期就会知道的吗?”他苦笑。 “总是要给彼此多一点机会。”他耸耸肩。 “是是是,你说得对。” 张义睿翻翻白眼。“既然这样,你怎么没给高以柔机会?” “要试也得找一个比较不麻烦的人物。” “不麻烦?” “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太多,我承担不起。” “是吗?当初小席也有很多男人在哈,怎么不见你嫌麻烦?” “跟高以柔比起来,小席单纯多了。” 舒正寻干笑了一笑。“反正她很快就会对我没兴趣,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给我一个交代,高以柔会一直来烦我。” 果然真的是因为这样。 他总算说出来了。 舒正寻看着他,静了几秒,转身在抽屉里拿了什么,递上:“拿去吧。” 张义睿凝神看着他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捆胶带。 “你……” “你不是要一个‘胶带’?” “够了你。” 他熄了烟,也宣告投降。 幸好他是自愿投降,否则舒正寻一定会认真考虑要不要用手上的胶带封他的嘴。 真正的“交代”,当然不是什么性生活不协调,也不是怕麻烦。 只是他不认为真正的原因能让对方接受。不但无法让对方闭嘴,反而会招来更多的拷问。 所以,他选择拿出胶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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