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7068)

  上午十点多,开往高雄的高铁车厢里,除了车子的行进声外,车厢内尚属安静。元夜蝶也是这列高铁班车上的旅客之一,她今年二十九岁,在台北某地区医院担任一名小儿科医生。
  昨晚她轮值夜诊,很忙碌的一个晚上——
  一个接着一个的小病患被送进急诊室,又是发烧、又是呕吐、又是拉肚子的,等她忙完可以喘口气时,已经是今天早上八点多了。
  从医院回到家,简单地梳洗过后,元夜蝶马上收拾轻便的行李,搭上出租车前往车站。为了拿到病理学的继续教育积分,她准备南下到高雄去参加一个两天一夜的医学研习会。
  车子持续以极快的速度行进着,元夜蝶有些累了,昨夜的疲惫在这时一并涌现,她的眼皮逐渐沉重,不敌睡意来袭,缓缓地合上。
  下垂的视线使她不经意地瞧见了身旁的旅客放在地上的一个行李袋,行李袋的拉炼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了里头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原文书,书皮上头用烫金的英文写着几个字,元夜蝶看到了,那意思是「流行病学」。
  这使得元夜蝶抬起头来,好奇地多看了身旁的人两眼。会拥有这本书的,百分之九十五是同行,只是……就不知道他是专精哪一科的医生?
  瞧他带着大行李袋,应该也是和她一样,要去参加在高雄所举办的医学研习会吧?
  由于身旁的男子正闭目养神中,所以元夜蝶便趁这个机会好好端详他一番。
  这一瞧,元夜蝶忍不住在心底发出赞叹声。
  好俊的一个男人!
  挺鼻深目、卓绝不凡的面容刚毅得如刀雕一般,虽然他没睁眼,但是元夜蝶就是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抹超然卓越的气势,可是,却又揉合了一股斯文尔雅的气质,怪的是,这两种感觉在他身上竟协调得很好,丝毫都不觉得矛盾。
  忽地,男子睁开眼,一对如深潭般黝黑的瞳眸迎上她愕然尴尬的眸子。
  喔喔,糗了!
  被人当场抓包,发现她正在欣赏美男子,而且还被当事者发现。
  嘿……元夜蝶无声地干笑着,不知道这时候匆匆把视线移开会不会太晚、太没礼貌了?
  男子的眉宇之间带着一抹英气,他的五官极为出色,再加上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书卷气,使得他看起来卓绝出众,令人移不开视线。
  「看够了?」男子微微挑眉,语气含笑地问她。
  虽然闭目,但是伍冠仲没有真的入睡。他从方才就感觉到身旁的女子一直在打量他,他原本想任由她去,但是,不知怎的,他突然有股莫名涌起的冲动,想瞧瞧究竟是谁这样露骨地盯着他?
  而这一瞧,伍冠仲有点儿想笑。
  看她那被人当场逮到的尴尬局促表情,很滑稽好笑。
  然而,再仔细一瞧,伍冠仲却反而有点笑不出来了,甚至,还觉得胸口有点儿闷紧。
  这女人的眼眸好亮!黑白分明、坦率直接,那灵活皎洁的眸子教他震惊,有点迷失、有点想一直看下去……
  「那你呢?也看够了?」
  见他看得呆愣了,元夜蝶反将他一军,并且乘机转过头、撇开眼,佯装要睡觉了,以避开他的注视。
  忽地,车厢内的广播响起——
  「很抱歉打扰各位旅客,在第十一车厢上有一名孕妇忽然破水,请问车上是否有妇产科医师可以前往帮忙?」
  原本安静的车厢内,因为这个突来的讯息而变得吵杂了起来,旅客们议论纷纷,都在讨论着该怎么办?
  听见这则紧急广播,元夜蝶的双脚移动了一下,有种想要冲去第十一车厢的冲动。
  孕妇破水啊?这可是非常急迫危险的事呢!
  偏偏又是发生在这种高速行驶、不能暂停的直达车上,处理不好的话,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尸两命的悲剧。
  身为医师的天生使命感,使得元夜蝶很想过去察看一下状况,但是……
  她不是妇产科医师耶!
  虽然在当实习医生的时候有进产房接生过,不过那时候只是做助手,而且,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不确定此时的自己有能力独立去接生一个小婴孩。
  元夜蝶观察到,身旁的男子也因为那则广播而僵了僵身子,似乎和她一样,都在犹豫着是否该前去帮忙?
  元夜蝶不禁暗地思忖着:不管身旁这个男子是哪一科的医生,如果他们两个人携手合作的话,即使不是专科的妇产科医生,应该也能帮助那名即将临盆的孕妇度过难关吧?
  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车厢广播又响起了——
  「麻烦列车上的旅客,若是有任何医护背景的朋友,请前往第十一车厢,我们急需您的协助。」
  听到这广播,元夜蝶想也知道,必定是除了列车上随车的列车员之外,没有任何人前去伸出援手。
  车厢内再度议论纷纷——
  「怎么办?没有医生耶!」
  「好可怜,小婴儿会不会死掉?」
  「真糟糕,怎么那么会挑时间出生啊?」
  「管他是不是直达车,叫司机下一站停车,赶快叫救护车到车站门口等候着啊!」
  「不行吧?下一站是台中耶,车站离最近的医院也要二十分钟,而且都破水了,硬是移动产妇反而更危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元夜蝶愈听愈心浮气躁、愈听愈正义凛然。
  她心急着,原本疲惫的身子顿时一扫疲累,不困了、不累了,一心只想着要去帮忙。
  两条生命的存活与否决定在她的一念之间,她根本不需要衡量挣扎,只要是有血有泪的正常人都会挺身而出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医生,说什么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霍地起身,元夜蝶正准备往第十一车厢前去,但是身旁男子的冷然沈静与不打算插手的态度让她忽地煞住脚,一股怒火油然而生。
  搞什么?这么冷血?当真要袖手旁观?她禁不住想要批评。
  「我真为你感到惭愧!」元夜蝶双手插腰,气势凛然地站在男子面前,居高临下、神情不屑地睥睨着对方。
  呃?伍冠仲惊愣,一方面是因为她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莫名其妙的指控。
  「我做了什么?」伍冠仲错愕地看着她,发现她原本就灵活透亮的眼眸,此刻因为生气而变得炯炯发亮,更加……
  更加像一只发怒的小野猫!
  好棒!这样充满热忱、生气盎然、熠熠生辉的双眼,真是棒得令他慑服!伍冠仲不由得在心底赞叹着。
  有多久没看过这样单纯无垢的眼眸了?看得他都激动了起来。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做,我才为你感到羞愧!」身为医师居然漠视生命,简直有辱医生的使命!
  亏她方才还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大帅哥,原来骨子里是个冷血男!
  伍冠仲啼笑皆非地反问:「请问有什么是我应该要做的呢?」
  「你——」他居然还敢笑?有没有医德啊?
  元夜蝶被他的态度给气炸,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平缓陡升的怒意,否则,她真怕自己会很没气质地破口大骂。现在不行,没多余的闲暇时间去指责他,救人要紧!
  「算了!」元夜蝶不顾男女之别,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先去救人再说!」
  救人?
  伍冠仲浓密的剑眉不解地扬起,救人关他什么事?
  虽然他平常的工作环境也是跟医院有关,不过那是在医学院的实验室。再说,他所面对的对象向来是病菌,工作内容是研究病株的变异性,说实在的,跟病人直接接触的机会是零。
  当然他也觉得第十一车厢里的产妇很可怜,但他不是医生,实在爱莫能助。
  只是……这个冲动地拉着他往前跑的小野猫似乎不这么认为。
  转瞬间,伍冠仲连反驳澄清自己身分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带到了第十一车厢。
  车厢内的乘客全被净空,只剩下那名痛苦呻吟的产妇、她的丈夫及一位女列车员。
  「我们是医生,让我进去。」元夜蝶靠近,大声宣告自己的身分。
  我们?伍冠仲闪神了约莫三秒,他想澄清,但是眼前的混乱场面让他没有机会开口。
  列车员一听见有医生过来,紧绷的神色微微松了些,她赶紧退开,让他们靠近。
  那名已经被分娩的阵痛折磨得汗水淋漓、披头散发的孕妇虚弱地看了他们一眼,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露哀求,任由滚烫的泪水滑落苍白的脸庞。
  「快!妳去准备一把剪刀、打火机、橡皮筋和干净的毛巾。你们两个,扶她躺下。」一面对病患,元夜蝶变得冷静果决,只见她准确地下达命令,指挥冷血男和孕妇的先生帮忙移动病患。
  在元夜蝶的指挥下,很快地,孕妇已经平稳地安置在地上,元夜蝶蹲在她脚旁,分开她的双脚,低头一看——
  不妙!元夜蝶捏了一把冷汗。
  已经看得见胎头,这情况是急产,对孕妇和胎儿都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先不要用力。」她对孕妇交代着,然后从去而复返的女列车员手中接过剪刀,转头对蹲在身边的冷血男说:「先用打火机把剪刀消毒一下,准备好,等一下我负责接生婴儿,你负责剪断脐带拉出胎盘。」
  「什么?我不会!」伍冠仲愣住了,傻眼地接过她递给他的剪刀。他不是医生啊,怎么能做这种事,又怎么可能会做得来呢?
  「你不会?!」元夜蝶几乎是怒吼出声。「拜托!你是混哪一间学校的?医学院是蒙上的吗?实习的时候是怎么混毕业的?现在这种情况,你居然跟我说——你、不、会?!」
  「我当然不——」
  元夜蝶没让他辩驳,她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一副认栽了、受不了的表情,忿忿地说:「算了!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她咬牙警告道:「听着!我不管你医学院的文凭是怎么拿到的,现在人命关天,你给我谨慎点!」
  不理会他为难的神色,元夜蝶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孕妇身上。
  「深呼吸,对……慢慢的,好……就是现在,往下用力,速度慢一点。」元夜蝶凭着以前的记忆,把手伸入产道内扣住胎儿的脖子,并且缓声诱导着孕妇娩出胎儿。
  终于,胎头整个出来了,接着是肩膀、身体,然后整个胎儿湿黏黏、滑溜溜地滑了出来。
  元夜蝶小心翼翼地接捧着甫出生的小婴儿,同时还不忘下令。「就是现在,在距离婴儿肚脐十公分的地方剪断脐带。」
  「这里吗?」伍冠仲屏气凝神,不敢轻忽,只因他明白,他不能失误,否则会害得一个生命消逝在他手中。
  「嗯!就是这里,剪断后用橡皮筋绑紧脐带,然后一手按压孕妇的肚子,另一手慢慢地把胎盘从子宫里拖拉出来。」元夜蝶很忙碌,她一边用毛巾包住婴儿、一边指挥他,同时还要忙着拍打婴儿的脚底,以疼痛的刺激来逼使婴儿哭喊出声。
  然后——
  「哇……哇……哇——」
  小婴儿的哭声从原本的虚弱无力渐渐转大,很快地变成了嚎啕大哭的哇哇声,原本呈现青紫色的身体也因为呼吸道畅通之后,变成了健康的赭红色。
  「呼——」元夜蝶松懈地呼了一口气,她轻手轻脚地抱起小婴儿兜拢在怀里,一脸欣喜满足地看着满脸红通通的小脸蛋,脸上挂着一抹璀璨笑靥,对着小婴儿说:「小家伙,真有你的,一出生就这么会折腾人,整班列车上的人都快被你吓坏了。」
  甫出生的小婴儿可不管她的抱怨,他像是哭累似的,完全不搭理人,径自闭眼睡觉,压根儿不明白方才为了他,整班列车上的人都急得快抓狂了。
  做完一切指令的伍冠仲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温暖的阳光从车窗外斜斜地映照进来,投射在她的脸上,彷佛将她框了一层莹亮的金粉似的,形成一副绝美的画面。突然,有什么东西撞进了他的心坎里,热热的、辣辣的。
  现在的她因为方才的奋战而披头散发,脸上的底妆也被汗水弄花了,一脸狼狈不堪,外加双手和衣服都沾染了血迹,使她看起来既落魄且混乱。但是,天晓得,伍冠仲居然被这样的她迷得移不开视线,甚至病态地觉得她美丽得不可方物。
  是对于生命传承的感动吧!是被初生婴儿的纯真给撼动吧!否则,他怎么可能会有心狂如啸的感觉呢?
  原本平静的心掀起了滔天狂潮,这样激动的情绪良久不曾有过,他还记得,上一次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心情,是因为他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株新的病菌种,但是这一次的心境却比那一次还要亢奋激昂。
  ……不会吧?居然会有一个女人比病菌更具吸引力,这对他而言可说是从未有过的经验。
  察觉到他异样的注视,元夜蝶倒也不急着避开,她先将小婴儿交给新手父亲抱着,又对父亲交代了一些该注意的事项,并且请列车上的人员联络距离车站最近的医院派救护车过来,一切都交代清楚之后,她才站起身来,然后,对身边的两光医生勾了勾手指头。
  干么呢?伍冠仲疑惑着,但还是跟了过去。
  元夜蝶领着他走到车厢的角落处,先是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蓦地开口训话!
  「你到底是哪一间医院、哪一科的医生啊?这样乱搞,居然连剪个脐带都不会?我要是你医学院的指导教授,一定把你死当,当到你欲哭无泪,直接被退学!」
  伍冠仲懒得跟她解释,说向来只有他死当学生,还没有人敢死当他。他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反问:「妳又知道我是念医学院的了?」
  被他这么一问,元夜蝶顿时僵住,以为自己判断错误,骂错人了,她有点儿尴尬,愣愣地问:「难道……不是吗?」
  「我是。」他是念医学院没错,可惜是病理学科,无缘走上为病患临床服务的路。
  元夜蝶一听,马上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那就对了!拜托你行行好,回去再练一练技术,多充实自己的实力,别再草菅人命了!言尽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拍拍手,很潇洒地要转头走人。
  可惜,有人出声制止。
  「请等一等!」开口的是那名产妇的先生,他抱着婴儿走过来。「请问小姐妳的大名?是在哪一间医院服务呢?我改天一定带着老婆、小孩亲自道谢,多亏了妳,他们才能平安无事。」
  元夜蝶一改方才的泼辣态度,换上温和的笑容说:「别放在心上,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本职,不用特意来感谢我,不过我还是很欢迎你们到台北的时候来找我玩。我叫元夜蝶,是﹃慈合医院﹄的小儿科医生。」
  伍冠仲在一旁听着。元夜蝶是吧?他记住了。
  「那么,这一位医生呢?在哪儿高就?」产妇的先生又转而问道。
  「我?我没帮上什么忙,你不用特意挂怀。」伍冠仲笑着摇了摇手。
  元夜蝶听到了,扭头,一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伍冠仲有种错觉,觉得那一眼彷佛是在诉说着:算你识相,省得说出来毁了那家医院的声誉!
  伍冠仲又想笑了。这女人,实在很不懂得掩饰鄙夷的眼神。
  忽地,车厢广播响起即将到站的通知,元夜蝶这才发觉自己还是一身的血迹,她不能这样下车,会吓坏路人的。
  告别了产妇他们一家人后,元夜蝶赶紧跑回自己的座位抓了行李,火速地冲进车上的盥洗室擦拭血迹、换上新的衣物。
  等她出来时,列车刚好到站,她走出车站,正好目送救护车把那一家人载走。
  元夜蝶看着救护车离去,才走到路旁拦出租车。
  可是,有个人与她同时招手。
  出租车停下来了,两人同时过去开了车门。
  「你!」元夜蝶转头,瞪人,发现那人居然是方才的两光医生,眼珠子瞪得更凸了。
  「真巧!」伍冠仲冲着她勾唇浅笑。
  元夜蝶被他看得有点儿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着。这个不入流的医生怎么笑起来会是这么魅惑好看呢?
  真是可惜了,他该去当明星的,肯定会比当医生有出息得多。
  「要去哪里?」出租车司机开口询问。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京华饭店﹄。」
  说完后,两人愕然对视。
  「喔,你们是一起的啊!」出租车司机自顾自地下了批注。
  元夜蝶立即否认道:「谁跟他一起的?」
  「不是吗?没关系啦!要不要一起搭车?反正你们两个要去的地方一样。」出租车司机好心地建议着。
  「不要!我赶时间,我要先搭。」元夜蝶断然拒绝。
  「女士优先。」伍冠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退了一步,让元夜蝶先上车,甚至还很绅士地替她关上车门。
  但是关上车门后,他却弯下腰,靠在车窗旁提醒她——
  「妳应该是要去参加﹃京华饭店﹄里的病理学医学研习会吧?别怪我没提醒妳,就算妳先到达了,研习会也不会准时开始的。」
  「为什么?」元夜蝶瞇着眼,很疑惑地觑着他。
  伍冠仲神秘一笑,卖个关子。「等一下妳就会知道了。」
  语毕,走到后面去拦另一辆出租车。
  他这个主讲人还没到场,研习会当然不会准时开始啊!
  伍冠仲不由得想着,要是等一下元夜蝶看到站在讲台上的人居然是他时,不知道会是怎样滑稽的表情?
  呵……真有趣!
  看来当初他坚持不让医学院的人开车去机场接他,选择自己搭车南下还真是一个正确的抉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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