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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本章字数:6519) |
| 我是吃完那顿泰国餐才返回幼稚园的。 我不是善于无理取闹的人,言语上的发泄也只是一时。默默的剥着蟹壳,我想起一些零散的过往。 的确是不一样了。过去,我只会任性的黏在他身旁,依赖着他对我的好,却从未想过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现在,当我确定自己爱他后,却发觉对面的男人已经走得太远…… 记得自己曾说——“没有你我一样会长大”——真是一句妄言。 他见过我没见过的世界,走过我没走过的路。真正独自生活下来的,是他,不是我。我长大了么?有资格留在他身旁么?现在的我,能否跟上他的脚步?会不会成为他的累赘?他又是如何看我的呢? 一顿饭,就在我反反复复的自问与自嘲中吃完了。 他陪我走回幼稚园,却没有牵我的手。一路上又说了些旅途中发生的趣事和糗事。比如在荷兰骑脚踏车撞翻了邻居的花盆,在船上做杂工因为语言不通和船客鸡同鸭讲,攀上船舷拍照却险些掉进海里……临别时,他吻了我的脸颊(是欧洲人的礼节吗?),答应我会再联络,最后给了我一张名片。 呵,名片……曾几何时我也需要他的名片了?名片背面那串手写的地址和数字倒让我稍稍觉得安慰。毕竟我还得到这么点儿特别待遇…… 走进庭院,很不幸的和正在拨弄花草的园长撞个正着。 “范老师,你的围裙怎么了?”园长扶着老花镜,视线落在我身上某一处。 我低头一看,发现白围裙上沾了几滴红红的酱汁,非常刺眼。一定是吃得太不专心才会这样……生平第一次翘班的证据。 “我立刻去洗干净……” “范老师——”园长突然叫住我。“出去见朋友了?” “……是的。” “私事?” “很抱歉,下次不会了。” 园长笑了。“我不是在责备你,范老师。下午没课了吧?有时间的话来我办公室坐坐?” “哦,当然可以。”我答道。 一刻钟后,我来到园长办公室门外。门开着,园长也是刚回来,正在擦老花镜。 “茶还是咖啡?”园长问。 “茶……我自己来吧?” “范老师觉得我已经老到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了么?” “当然不是……” “那你就坐着。” 园长把茶泡好端过来,递给我一杯。她看着我微笑,每次看到她慈祥的笑容我都觉得很舒服。 “你们年轻人是不会懂的,越是老骨头越需要活动,什么都不做只会老得更快。” 我喝了口茶,讶异的抬头:“园长,这茶……怎么是甜的?” 园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反问我:“茶怎么不能是甜的?” “这是什么茶?” “就是普通的绿茶茶包,我加了糖。” “加糖?”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要加糖?” 园长端起茶杯闻了闻,“呵呵”一笑。“没研究过,可不加糖就苦了。” 我有些惭愧。其实我也不懂饮茶之道,既然不懂,问再多也只会显得造作。 “范老师没想到吧?一把年纪的人居然不能‘吃苦’。其实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我很好奇。 “还不是因为以前吃不到。”园长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小时候家里穷,吃不到糖果糕饼。后来自己赚了钱,喝什么都喜欢加点儿糖,慢慢养成了习惯。也不用多加,有那么一丁点甜味就很满足。” 我看着园长苍老的脸,想象一个小女孩在糖果摊前狂吞口水的模样。 “范老师你呢?” “我什么?” “每个人都有从过去带来的习惯,范老师也不会例外。”园长望着我的目光有种深意。“因为我们心里都有个孩子。” 我觉得心底的某根弦被触动了。为什么我就没想过呢?不单单是我,其实每个人都一样…… “不同的只是人们对待这个孩子的方式。”园长接着说。“有些人看不到这个孩子的存在;有些人看到了却忽视他的存在;也有人不在乎这些,走到哪里也将孩子带在身旁,一直到老——这种人我们称之为老顽童。” 难以察觉的笑意在我唇边浮现。“园长,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呢?您觉得我是哪一种?” “范老师又认为自己是哪一种呢?” “我不清楚……我对童年的记忆非常模糊,好像一眨眼就变成了大人,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根本不曾长大过……” “有这种想法就说明你已经在成长了。”园长轻轻拍了拍我叠放在膝上的手。“范老师和我提过的三种人都不同。你很矛盾吧?既不能忽视心里的孩子,也不愿他自由的走出来……你因珍惜而保护着他。” “这样做……错了么?” “珍惜本身没有错。”园长走到窗边,招手叫我过去。“你看那些正在堆沙的孩子。他们玩得多开心,因为想堆什么就堆什么。范老师,你会因为他们弄脏了衣服,或是堆出奇怪的东西责罚他们么?” “当然不会,他们还是孩子。” “就是这个道理。”园长调回视线,慈祥的望着我。“你爱他们,所以你体谅并且珍惜,你不会责怪他们的顽皮和天真。同样,在真心关怀你的人面前,是不需要隐藏的。爱你的人不会责怪,更不会伤害你心中的孩子。” 我深深呼吸。今天的风似乎特别温和,轻轻拂过我唇边的微笑。 我找出名片,拨了通电话给陆涛。 “你在忙吗?”电话里传来很多噪音,有音乐和人的谈笑。 “没关系,你说吧。”他像是走出了那个吵闹的环境,周围渐渐静下来。 “你想不想观摩一下我是如何照顾整班小鬼的?” 他沉默良久才“嗯”了一声,可能是觉得意外吧? “下个拜一,”我接着说,“我会带我班的小鬼们去麦里芝水库野餐。你要不要来帮我?” 他好像笑了。“说说看,我能帮你什么?” “帮我们拍照啊!当老师这么久,我还没跟孩子们一起拍过照呢。” 听到电话那头的“呵呵”声,我确定他不打算隐藏自己的笑声,虽然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 “别跟我说你要收费的……” “为什么不?摄影是我的职业。” 话是这么说没错……“打对折可以吗?” “如果给我版权我可以考虑免费。” “版权?”我没听明白。 “就是给我底片的使用权。”他的声音很清爽,不像在讨价还价。 “你要我和孩子们的照片做什么?拿去卖?”这种东西会有人买么?要是真能卖钱我可要自己留着,帮幼稚园筹些经费也好。 他又在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你放心,我不会拿去卖的,更不会做什么非法勾当。” 我想他不会骗我。“好吧,那就给你版权。可你要给每个孩子都印一张!” “没问题。”他爽快的答应了。 野餐当天,我和苏珊,还有二十个孩子,乘着幼稚园的娃娃车来到麦里芝水库。 这里空气新鲜,有山有水,水里还有乌龟,是个接近大自然的好地方。在树荫下的草地上领着小鬼们玩了几个游戏,时间已经不早,陆涛却还没来。意外的是,两个很久不见的人倒一起出现在我面前。 颖臻和郑初阳,那个毕业时偷拍失败后与我合影的男生。 缘分真是奇妙,他们俩居然走到一起了。 颖臻还是一张娃娃脸,尽管化了妆,可仍不像二十几岁的人。是她先发现了我,接着我就遭到尖叫、拥抱、再尖叫、再拥抱的连环攻击。 “你过得好吗?工作好吗?身体好吗?一切都好吗?” 等她抱够了我才回答:“一切都好。你呢?” 问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郑初阳。这个人倒是有些不一样了,眉宇间的腼腆羞涩已不像记忆中那么明显。他对我笑笑,我也回他一个微笑,不觉得有什么尴尬。 “我们下星期出发去瑞典。”颖臻说,娃娃脸上洋溢着幸福。“公司调他去总部培训一年,我陪他一起去。” “你口味又变啦?不是说过喜欢阳光型的么?” 颖臻脸一红,嗔怪的推我一把。“你怎么还记得?从今往后我都喜欢斯文型的不可以吗?” “他有才华么?” “怎么没有?他画的设计图很不错呢!” 脑海中不免浮出一个男生折断六根炭笔后窘迫脸红的模样,我笑出声来。颖臻显然误会了我的笑声。 “你别瞧不起他哦!我可是会生气的。”娃娃脸立刻绷成一副努力捍卫爱人的小女人模样。 我看看她,再看看她身后的他,突然有张开双臂拥抱她的冲动。事实上,我也的确这么做了。颖臻被我的动作吓到,因为我给她的印象从来都是平淡和无谓,哪怕对朋友也少有热情的表示。 “有什么好消息别忘了通知我。”我冲发楞中的颖臻眨眨眼。 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暗示,脸又红了。“别光说我,说说你自己啊!陆涛回来多久了?你们也该好好计划一下了吧?” 我不禁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我看到他了嘛!”颖臻丢给我理所当然的一眼。 “什么时候?” “大概一小时前吧,在那边的凉亭……你不知道吗?”颖臻一拍额头。“见鬼了,怎么每次都是我比你先看见他啊?”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一小时前,他明明到了却刻意回避着我,为什么? 颖臻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留意。她和郑初阳向我道别,我心不在焉的挥了挥手。苏珊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问我是不是让孩子们自由活动半小时再午餐,我说好。 坐在树荫下,我仿佛在盯着草地上玩耍的孩子们,其实是在发呆,直到一滴冰凉落在我脸上。抬起头,我被黑压压的天色吓了一跳。苏珊正在招呼孩子们到凉亭里避雨,忙得不可开交。我也赶忙起身,拉着草地上不知道躲雨的孩子冲进凉亭。 来回几趟,我和苏珊总算招回了所有的孩子,凉亭外已是大雨滂沱。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靠着柱子休息。苏珊点过人数后松了口气。 “还好,二十个都在。”她对我说。“范老师你也点一次吧,以防万一。” 我答应一声,开始数人头。 “……十、十一、十二、十三……嗯?”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儿,视线扫向刚刚点过的第十二号……“啊!怎么是你!?” 陆涛从孩子堆里站起来,抓了抓剪短的头发,神情无辜。“我一直都在这儿,是你们突然冲进来,所以……” 可我顾不得听他解释,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苏珊,你刚才数这家伙了吗?” 方才的轻松从苏珊脸上褪去,望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确定。我正要重点一次人数,一只小手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低头一看,是Miranda,平时很乖巧的一个女孩。 “怎么了,Miranda?” “范老师,你不要骂我……”Miranda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我立刻蹲下摸摸她的头,尽管自己的心跳也因紧张而加快许多。 “老师不骂你,Miranda乖,告诉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Kevin还没回来……” 我站在丛林区的入口处,穿着幼稚园的橙色雨衣。 “这里的确是捉迷藏的好地方。你确定那小子躲到里面去了?”陆涛问我。 这家伙是自愿跟来的,苏珊把自己的雨衣借给他,因为必须有人留下来照顾孩子。 我尽量把雨帽拉平,不让视线被雨水模糊。 “如果Kevin没跑进去,我们不会现在还找不到。”我边说边走上林中的土径。 陆涛突然拉住我的手,默默的走在我身旁。实实在在的温度由手掌传进心里,尽管风刮在脸上还是有些痛的…… 越是进入丛林深处,脚下的路越是泥泞,也越来越窄,继续并肩而行有点困难。因为我执意要走前面,陆涛只好在后面跟着。他很小心,始终不让我们的距离拉开一步以上。 我也并非逞强。以前念书的时候曾连续六年来这里参加越野跑,所以不担心迷路,尽管两旁遮天蔽日的树木此刻看来有种阴森的味道。说一点儿不怕,那是假的。 我边走边喊Kevin的名字。 “他会不会离开这条路了?是不是在树林里摔伤了?”迟迟不见Kevin的影子,我开始胡思乱想。“我要进树林看看,这孩子也许被蛇咬了!” 陆涛一把拉住我。“别冲动,Kevin不是那种不知道危险的孩子。” “他再懂事也只有五岁啊!”我甩开他的手钻进树与树之间的空隙。深一脚浅一脚,我不停的喊着Kevin.不小心呛到,我难受的咳着,不知道脸上的雨水究竟搀了多少眼泪。 我好怕,真的好怕。我怕找不到Kevin,我怕这场雨,我怕这个藏匿了毒蛇猛兽的热带丛林……薄薄的雨衣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我的鞋子、衬衫、牛仔裤,全都湿透了。 一个闪电打下来,我脚下一滑,慌忙扶着树干稳住身子。虚惊过后,手掌下似乎有些异样的滑腻…… “蛇!?” “轰隆隆——”迟来的雷声盖过了我的尖叫。 我在下一刻向后倒去。不,我不是被咬到,只是腿软。幸运的是,我并没有跌得满身泥,因为陆涛及时抱住了我。 “有蛇……”我发出无意识的低喃,恐惧的盯着树干上那条长长的,正在蠕动的,全身布满红白斑点的…… “别怕,那是树蛇,没有攻击性。”陆涛在我耳边说。 我却仍被过度膨胀的恐惧所困,有些神志不清。“Kevin一定是被咬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身体蓦地被翻转过来,停留在我眼中的不再是那条蛇,而是一张满是雨水的脸,和一双眼睛。 “别慌!”他用力震了下我的肩头。“别忘了你是老师,你不能慌!” 又一个闪电劈下来,我紧闭双眼的同时,哆嗦的身体被拥入一堵厚实的胸膛。尽管隔了两层雨衣,我仍感觉到阵阵体温。寒冷的时候,无助的时候,任何一种温度都比平时更加鲜明。 他用声音,也用同样清晰的心跳告诉我:“别怕,有我在。” 像是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雨水仍是冰凉的,浸透身体,我却不再颤抖。 多傻啊,我居然怀疑这个人会离开我。从我们初识的那一刻开始,从他把我捡回家的那一刻开始……早该知道,他是不会丢下我的。 “我爱你……” “轰隆隆——”又一响迟来的闷雷。 “继续找Kevin吧?”他拍拍我。 我没有追问他是否听到那被雷声覆盖的三个字。应该是没听到吧?我想。 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堆着一些建筑材料。除了一个立着的铁桶外,还有好几个空桶躺在地上,想必是被暴风吹倒的。 心里蓦地一动,我突然冲向那唯一一个没有倒下的…… “Kevin!”我欢喜又心疼的看着铁桶下缩成一团的男孩。 扔掉铁桶,我急忙脱下雨衣把已经冻僵的孩子裹进怀里,不住的拍打他的脸:“Kevin醒醒!会生病的,不要睡!” Kevin张开眼睛,嘴唇似乎动了动,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 “Kevin不怕,老师立刻带你去医院!”我抱着Kevin站起来,却被陆涛挡住。他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自己的雨衣。 “你……” “穿上。”他把雨衣塞给我,一伸手就把Kevin从我怀里抢了去。“我来抱,你走到一半就会抱不动的。” “Kevin只是个孩子,我可以……” “你也是个孩子。把雨衣穿上!”这一次几乎是命令了。 我乖乖穿好雨衣,跟在他身后走出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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