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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6971) |
| 人的一生很奇妙。 有的时候,认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往往总会在最后关头出差错;而那些原以为无关紧要的事,却反而变成了重要的人生转折点。 叶恩妤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她今年二十五岁,不是非常聪明的人,也没有特别好的运气,是那种平凡到路上随便抓就一大把的女生。 她觉得此生最幸运的事,就是二十二岁那年大学一毕业,便立刻在某间银行找到了小职员的工作。不单她自己意外,也让她那对直担心不会念书的小女儿毕业即失业的父母,大大松了口气。 叶恩妤很珍惜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 她不求能快速升迁,反正她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只希望就这样平凡的当她的小职员,认真快乐的过日子。 原本她都计划好了。大学时交男友,毕业后找个稳定的工作,二十五岁结婚,二十六岁生小孩——她想生两个,一男一女最好,然后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没想到,连过这样简单平静的日子也是奢求。 其实,在原先她所认定自己所拥有的「幸运」里,还包括自大学时代起交的男朋友。不过男友已在几个小时前正式变成前男友,所以也就再算不上什么「好运」了。 事情的起因是情人节前三天,男友跟她说公司临时要他出差,没办法陪她共度情人节。 这已不是第一次他们没办法一同过节了,叶恩妤知道男友工作很忙,因此当他告诉她这件事时,她并没有无理取闹,只告诉他别把身体忙坏了。 结果三天后,也就是二月十四日当天,先是公司公布新的人事命令,她跌破众人眼镜的升职,莫名其妙变成了主管。 对于这项人事命令,她是惶恐多于喜悦,特别是当有几个自认比她优秀却未能升职的同事,免不了嫉妒的酸了几句时,她没胆反驳,只能傻笑应对。 接着下班之后,她借口与男友有约,婉拒那些不管是真心或者是带着看好戏心态的同事邀约,急急逃出公司。 她打了男友的电话,想和他分享自己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不料他手机却没开机,转进了语音信箱。 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虽然先前她也常找不到他,但在这种时候,说不失望是骗人的。好歹今天是情人节,就算他真的很忙,可打通电话和她说声情人节快乐很难吗? 看着街上双双对对的情侣,叶恩妤突然不想回到自己孤单冷清的小套房中,于是她左思右想了一会儿,决定干脆去男友的住处替他整理房间。 没想到当她好不容易搭车至男友的公寓时,却意外的看到他家门口多了一双高跟鞋。 当时叶恩妤在门口挣扎了一下子。 如果想继续过她计划中的平静生活,她晓得此时应该当自己眼花了,或当那高跟鞋也许是隔壁不小心踢过来的,并立刻转身回家睡觉。 这样一来,或许他们还能够继续交往,并如她所预计的在年底时步入礼堂。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总习惯息事宁人的她,这次却选择掏出钥匙,推门而入……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荒谬又老套的鸡飞狗跳。 包括她的开门声惊动了那对还来不及回到床上、直接就在客厅沙发上做起活塞运动的男女;包括她顺手推倒了门边那盏听说是知名设计师设计、小小一个便要价十几万的造型立灯,引得男人一阵哀号;也包括了男人下半身围着一条浴巾,狼狈的追着她到停车场,她却油门一踩,将他远远抛在后头。 男人疯狂的打电话来想和她解释,她却只有在第一通接起,很平静的说了句「分手吧!」就挂了,之后再也不接他的任何一通电话。 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却变成老爸老妈打来劝说—— 「恩恩啊,仕凡他只是一时胡涂,妳就原谅他吧!」 「男人嘛,总会一时冲昏了头,妳想想你们都交往这么久了,他先前也没有什么不良纪录……」 父母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她始终不发一语,到后来她的沉默显然惹恼了父母。 「恩恩,妳要知道以妳的条件,要找到像仕凡这样的男人已经不容易了,要不是你们大学同校,近水楼台先得月,妳以为妳有机会吗?」 他们读的可不是什么好学校,正确说来,还是大学指考吊车尾的三流大学,不过仕凡读的还算是热门科系,因此毕业后找到的工作也还过得去,不像她念了个莫名其妙,一看就知道是学校为了升等大学而创的奇怪科系,进去读只为混张大学文凭。 再加上仕凡长得人模人样,又会说话,和她寡言的性子差多了,在父母眼中,他的条件自然比她好。 因此在父母眼中,她能和仕凡交往,算是她高攀了。 「妳别再任性了,快去跟仕凡说妳原谅他……」 这回她没等父亲说完话便直接挂上话筒,并拉掉了电话线。 叶恩妤静静的躺在床上,没有气愤,没有哭闹,只是静静瞪着天花板。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交往三年多,她试图回想起关于仕凡的事,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但脑袋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心上只剩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她不再期待和他约会,想起他也不会心跳脸红。 她也越来越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因为他总是借口工作忙,明明住在同一个城市里,但他们往往可以半个月甚至一个月见不上面。 或许,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已变质了吧!只是她太安于现状,没发现也没想过要改变。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什么都不想做。 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她的生命却接连发生了重大改变。 叶恩妤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打败其它更优秀的同事,这么快就升职,就如同她从未想过会和仕凡分手一样。 她知道发生这些事对许多人来说或许根本微不足道,他们可以马上接受并重新调整人生方向,但她既平凡又不聪明,这样的改变使她突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又躺了一会儿之后,她才起身自皮包中捞出手机,开机后刻意忽略那快把她手机容量挤爆的未读简讯,直接打电话给同事。 「喂,小琪吗?我是恩妤,明天妳到公司可不可以替我请个病假?」 「病假?妳怎么样,哪里不舒服?」电话那头的女人一听到她要请病假,立刻变得大惊小怪。 也难怪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毕竟她一直都是个全勤的乖宝宝。 「没什么,小感冒而已,很快就会好的。」她简短的道,「抱歉,我想去休息了。」 说完,她按下结束通话键,并让手机再度处于关机状态。 对,失恋就像个小感冒,很快就会好的。叶恩妤告诉自己。 只要放天假,好好睡个觉,隔天醒来她就能恢复正常了。 叶恩妤只觉得口干舌燥。 迷迷糊糊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多久,只感到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 她勉强从床上坐起,下了床,脚步却虚软得差点连站都站不稳,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进了浴室,旋开水龙头将水泼在脸上,让自己稍微清醒些,接着回到房间里,咕噜咕噜的灌着水,喉咙的灼痛感因此稍稍退了一点。 她抬起头,直觉瞧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却被里头过分憔悴的女人吓了一大跳。 不会吧?那是她吗?怎么会变成这鬼样子? 她只是睡了好久的觉,为什么一醒来居然变成这副德性?圆润的双颊似乎有些消了气,两眼无神,脸色苍白,她差点就认不出那是她自己了。 叶恩妤有些疑惑的伸手轻按上自己的左胸,里头那颗心还沉稳的跳动着。 好奇怪,对于男友的背叛,她不觉得心痛,也未感到悲伤,可是为什么她的身体却出现这么奇怪的反应? 好在她昨晚请了假,不然今天这样子也不可能上班。 看了看手表,快下午两点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进食,难怪她头晕得像是随时都会昏倒。 叶恩妤走到小冰箱前,打开门却发现里面除了一盒牛奶跟一小颗巧克力外,其它什么都没有。 没办法,她只好拿出巧克力和牛奶,打算至少先增加一些血糖值。 不料才刚拆开牛奶盒,一股微酸的气味立刻自封口散出,她皱眉,瞄了眼保存期限,二月十四号,一个她非常不想再想起的日子。 「连牛奶也跟我作对吗?」叹了口气,将纸盒搁在一边,她改拿起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将它含在嘴中。 甜甜苦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总算让她稍感舒服了些。 以后,就回到一个人的日子了呢! 不知怎地,她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虽然说她先前的生活除了两天一通的电话,以及偶尔一次的约会外,也快跟一个人没什么两样了。就连半年前搬到这间小套房,也是她自己一个人处理所有的大小事,仕凡根本没帮上忙。 不过,那种感觉好像还是不太一样啊! 现在她是真真正正变回一个人了。 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叶恩妤才打起精神,起身换衣服,决定出外觅食。 杜恒玉最先会在繁忙的人群中注意到那个女人,是因为她如一缕幽魂般的虚浮步伐。 若非现在是下午时分,阳光正强,他会怀疑那抹纤白身影其实根本是只女鬼。 白色的背影,在色彩缤纷的世界里显得特别突出,他忍不住多瞧了好几眼。 她那轻飘飘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蒸发在空气之中,令杜恒玉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接着,他的身体居然像有自我意识般,在他大脑还未做出决定前,就大步的朝她走去—— 好昏。 太阳怎么会大成这样啊?叶恩妤觉得自己就快昏倒了。 那颗小小的巧克力早在肚子里消化完毕,好不容易升起的血糖又降了回去,她再度陷入刚起床时的恍惚境界,就算下一刻倒在路边,她也不会太意外。 下午两点多,一般餐厅早过了中午用餐时间,她不求能找到什么好餐厅,只要能撑到便利商店买点东西果腹就成了。 只是那间平常她走路约五分钟就能到达的便利商店,这会儿怎么远得像在天边啊? 喘了几口气,她继续努力朝那间便利商店「飘」去。 然后,其实她也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是她头太晕了,脚步没踩稳,一个不注意便往前跌去。 「小心!」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笨拙的摔倒在地上时,蓦地一只手伸了过来,及时自后拉住了她,避免她与人行道上红砖亲吻的命运。 她大概是血糖低过头了,脑袋空白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 「小姐,妳——」一张关心的男性面孔在她眼前放大,却在看清她的脸时忽然露出错愕的表情。 好像!她和「她」长得好像…… 杜恒玉不敢置信的望着那张如幻似真的容貌,心忽地狠狠抽痛起来。 「抱歉……喔,我是说,谢谢你。」回过神后,叶恩妤立刻开口道谢。 「不客气。」男人无意识的回答,仍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叶恩妤觉得这个见义勇为的路人先生好像有点定格太久了,她试着动了动自己被他捉着的手臂,却发现他抓得好牢,根本挣不开,而且他脸上的表情也热切得让她感到疑惑。 「咳,抱歉,那个……可以请你……」放开手吗? 她尽量试着以委婉的口气对救命恩人开口。 声音不对。 杜恒玉猛地自回忆中清醒,他暗斥自己的失神,脸上也迅速挂回一贯的沉着表情,「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这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太软太甜,一开口,就跟「她」不一样。 不过,长得真的和「她」太像了…… 除了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显得消瘦的身躯。 「没……没关系啦,我才要道歉,走路没走好。」男人有礼的道歉反而让叶恩妤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杜恒玉心底不断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但他瞧了她几秒,最终仍是无法控制的开了口。「妳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呃,可能是……我血糖太低了。」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关心,她不自在的伸手拨了拨掉落额前的秀发。 杜恒玉顺着她手的动作,目光移至那头乌亮的长发。 她的头发很长,大概快长到腰了,柔柔亮亮的,看得出主人的细心照护。 这又是她们之间的不同之处。 「她」总嫌整理头发麻烦,干脆剪了短发,仅齐耳的长度。 「妳还没吃午餐吗?」他的嘴又在他大脑下决定前冲动了,「我知道这附近有间不错的餐厅,下午没休息。」 「啊?」叶恩妤愣了一下,「那个……其实我想去便利商店买点吃的……」 她的话令杜恒玉想摇头叹息,他忍不住透过眼前的女人,思念着心底眷恋的那张容颜。 「她」也不懂得照顾自己,迷糊得让人既生气又无奈。 「吃便利商店营养怎么会均衡?」他极不赞同的道,「我带妳去吃午餐。」 「啊?」叶恩妤吓了一跳。 他未免太好心了吧?不过是街上偶遇的陌生人,有必要这么热心吗? 杜恒玉显然也发现自己太过孟浪了,但他实在见不得这张脸露出那种苍白难看的神色,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道:「就在对街而已。那间店是我朋友开的,刚好我也还没用餐,就当是让我替朋友招揽生意好吗?」 「这……」他的话让她有些心动了。 其实她也不太想去便利商店打发那已经饿得发痛的胃,不过跟一个陌生男人共进午餐可不是保守如她会做的事。 「走吧!」见她还在犹豫,杜恒玉索性替她做了决定,直接牵起她的手走向对街。 「你骗我。」 杜恒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三个字,照说不该出自于他对面那正忙着和海鲜总汇色拉里的花枝奋战的女人。 「嗯?」他只能做出这样的反应。 「这间店的生意好到根本不需要你替他招揽。」匆匆将话讲完后,叶恩妤又塞了口美味无比的色拉到嘴里。 今天是上班日,可是当他们下午两点多走进这间店时,店内还是处于客满的情况,甚至还有不少客人在外面等待。 要不是经理认得杜恒玉,知道他是老板的好友,特地带他们到专为熟客保留的隐密包厢,不晓得还得在外面排队多久。 啊,这色拉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她从来都不晓得原来在自己住处走路几分钟的地方,有间这么棒的餐厅。 翠绿可口的蔬菜搭配仅用热水稍微烫过的新鲜海鲜,再淋上带着微酸滋味的爽口酱汁……她闭上眼,仔细以味蕾记下这色拉中的各种味道,好回家重制出一模一样的美味。 她从小就喜欢下厨,要不是现在在外租套房,没办法煮东西,也许三餐她都会自己料理。 「客人永远不会嫌多的。」杜恒玉微笑道。 她的吃相跟「她」也差很多呢!他看得出来她明明很饿,可吃东西却还是秀秀气气的,哪像「她」呀! 他心中忽然感到有些失落。 长相虽像,但毕竟还是不一样的人,她们的性格迥然不同。 不过没关系,只要那张脸像就好,反正他们也只有这「一餐之缘」,等走出这家餐厅后,他就会彻底忘了眼前这女人。 「对了,这时间你不用上班吗?」直到将一大盘色拉吃到快要见了底,叶恩妤才猛然发现自己好像严重忽略了「饭友」。 再怎么说,她能吃到这么好吃的……嗯,目前只吃到色拉,其它的餐点还不知道,应该还是要感谢他才对,于是礼貌性的问道。 「我是做室内设计的,早上刚去看完附近一位客户的家,下午没事。」因为没打算和她更进一步认识,杜恒玉仅是简要的说道,连自己的名字也未提。 说来他会找她吃饭,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别有所图,他暗暗告诫自己,这回是例外,不会有下次了。 「喔。」叶恩妤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波动,也听不出他的有意疏离,因为她本来也无意探究别人的私事,因此只是轻轻应了声,又低头继续努力清空面前的餐盘。 这下倒是换杜恒玉忍不住了,面对那张神似的面容,他实在无法假装冷漠,于是另外找了个话题。「那妳呢?妳是做什么的,怎么会忙到现在?」 「不是忙到现在。」吃了点东西,总算稍稍恢复元气的叶恩妤开口,「我人不太舒服,所以昨天便请了假,今天睡到刚刚才醒。」 她作息一向正常,早上很少超过八点还未起床,就连假日也是。这次一睡就睡到下午,可大大打破了她的纪录。 她过去从来不晓得睡这么久是一件痛苦的事。 瞧她确实一脸病容,不忍见到那张脸上出现憔悴的模样,他不禁问道:「不舒服?有没有去看医生?」 她怔了怔,叉起的最后一口色拉停在空中,唇畔也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我得的是心病,医生帮不上忙的。」 她脸上那突来的脆弱,在杜恒玉心头螫了一下,令他再度脱口,「愿意让我当妳的情绪垃圾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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