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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本章字数:12978) |
| 仙灵之力的影响令踏雪萌生退意,之前在镇魂塔中的经历已足够他得到教训,而天性中的那份叛逆却成为此刻驱使他前进的动力。 但愿这座仙阵不要像镇魂塔那样会主动攻击侵入者。 踏雪忐忑不安地靠近了封魔阵的中心,碎羽的身影立刻出现在眼中。 不知进入阵眼的步法,踏雪只能站在阵外,伸长了脖子查看碎羽的情况。 被封了神识的碎羽双目紧闭,眉峰深锁,双唇抿成一条线,显出他心中的不甘。 与之前自己见到的那个人相比,此刻在自己面前的碎羽憔悴了太多。被陆远秋逼到这个地步,大概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吧。 "真可怜。。。。。。被那个人爱上。。。。。。" 踏雪蹲下身,边仔细地打量著那张曾让自己著迷不已的脸,边哀叹他的不幸。 陆远秋接下来的行动,自己心中也猜到个七八分了。所以自己才会主动的跑来这里。总觉的与其等陆远秋开口相求,不如让一切看上去是自己决定的好。 "我似乎没有什麽可怜你的资格呢,碎羽。。。。。。最後能留在他身边的,是你才对。。。。。。" 身後不远处出现了那抹自己熟悉的气息。踏雪慢慢转头,对那人说道:"来得真快。还以为你们得继续争个几天呢。怎麽,如何处置碎羽已经有了定论不成?" 陆远秋没有回答,缓步走到踏雪身边站定,看向阵中碎羽的眼神掺杂无数情感。 踏雪拉住陆远秋衣衫下摆扯了几下,提醒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目光流连在碎羽身上,陆远秋的手掌却落在踏雪头顶,温柔地抚摩著柔顺的发丝。 "我们现在就救他出来,可好?"陆远秋说出口的虽是问句,语气中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坚定。 听到陆远秋用了"我们"这样的字眼,踏雪心头不禁一颤。 这一天还是来了。。。。。。所以说欠什麽都好,就是不能欠下人情。。。。。。 踏雪拉住陆远秋抚摩自己的手,借他的力道站起身来。 "‘我们‘要怎麽救他?"踏雪故意咬重"我们"二字,有些挑衅地盯住陆远秋。 "现在开始,你就是碎羽。"陆远秋不为所动,平静道,"要想定下对碎羽的处置,怕是如你说的那样,还要几天时间。趁这段日子我会先将碎羽救出安置好,然後再来救你。" "真是好主意。"踏雪用力点点头,"那还等什麽,我们开始吧。" 踏雪手掐灵诀,瞬间化做阵中碎羽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样你还满意?"踏雪在陆远秋眼前转了几圈,给他瞧个明白。 "踏雪。。。。。。" 听到那人叫出自己的名字,踏雪肩膀微微一震,眼眶红了起来。 "你第一次这样叫我。"背对著陆远秋,踏雪强行止住欲流泪的冲动,故做轻松地说道。 让自己思恋的手臂从後方将自己紧紧环住,耳边响起无法兑现的承诺:"相信我,我会来救你。" 没能关住的泪珠滴滴滚落,烫得身後的人缩回了双臂。 "跟著我。" 陆远秋到现在也没有正眼看过踏雪,抢到他身前迈步走入阵中。 踏雪匆忙中用手背擦去眼泪,小心跟上,一步也不敢走错。对於自己现在这种唯陆远秋马首是瞻的习惯,心中也很是鄙视了一番。奈何身体总是在头脑的拒绝之前先对陆远秋的话做出了反应。 目测只有不到两、三丈的距离,跟著陆远秋走了足足有半个多时辰才到了碎羽身边。 默默站了半晌,陆远秋长叹一声,单膝著地,伸手轻柔地擦掉碎羽脸颊上的污渍:"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踏雪不自觉地握紧双拳,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两人在一起的画面。 如果当初就没有看到过这两个人的话,自己也不会再此处了吧。。。。。。记忆中郁郁葱葱的山野老林,已经变得太过遥远了。。。。。。 "来,吃了它。"陆远秋一只手将不省人事的碎羽揽入怀中,另一只手递了一颗药丸到踏雪面前。 "这是什麽?" 踏雪吸了吸鼻子,却分辨不出这药丸的药性。 "是专压妖气的丹药。这几天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其他监察者来看碎羽的情况,若让他们察觉到你身上的妖气,事情就会败露。" 踏雪这一次没有反驳陆远秋的话,顺从地用手指夹起药丸送入口中吞下。 亲眼看著踏雪服下药丸,陆远秋明显松了口气,双手抱著碎羽起身道:"不要让别人看出你意识清醒,只要忍过几天就好。在安置好碎羽後,我会马上回来带你走。" 踏雪望著陆远秋神色平静的脸,露出一个久违了的微笑:"我等你。" 简单的一个微笑,重重在陆远秋胸口撞了一记。陆远秋选择忽视那乱了节奏的心跳,躲开踏雪的注视,隐去怀中人的身形,转身向阵外走去。 又是背影。。。。。。一份孽缘从背影开始,也要由背影结束吗? 踏雪目送著陆远秋一步步离自己远去,终在他身影消失之前又喊了一遍:"我等你!" 陆远秋身子一僵,却不回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你才不会回来。。。。。。"踏雪咬著牙说道,身体发出无法抑制的颤抖。 空荡荡的崖中只剩下踏雪一人,体内的力量正随著药性的发挥逐渐被抽离,踏雪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骗人。。。。。。说什麽压制妖气的丹药。。。。。。分明就是连逃走的机会也不给我。。。。。。" 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觉自己的狐丹被某种力量封印了起来,提不起一丝灵力,更别说用什麽法诀变化了。 无法恢复成狐狸的自己,才是伪装成碎羽的最好的替身。 到底还是被算计了,而且是自己心甘情愿。欠他三条命,只还一条,值得了。 那个人日後与碎羽朝夕相对的时候,可会想到他们的厮守是用一条狐狸的命换来的呢? 还是忘了的好。被人以这种方式纪念,倒不如被理所当然地牺牲掉。 踏雪忍不住勾起嘴角,放任意识沈浸到黑暗中。 在封魔阵中究竟过了几天,踏雪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期间有些没见过的人来了又走,只为确认“碎羽”是不是还在,有没有逃走。 每次感应到有人进来,踏雪都会模仿碎羽被封印神识的状态,欺骗来人的同时在心中喊著你们要的人早就被人救走了。 吃下的丹药封住了踏雪的功力,不能从狐丹内摄取灵气,在不断对抗仙阵的压力下竟又让他体验到了数百年来不曾有过的饥饿与疲累。 究竟要等到什麽时候,那些人才会决定对碎羽的处置呢?再这样下去,没被他们处死,自己恐怕就先被饿死了。 算算时间,又有人要来了吧,不知这次来的会是谁。 随著轻巧的脚步声,有些熟悉的味道远远飘了过来。那是自己最喜欢的,属於天地的自由的味道。 踏雪挣扎了一下,费力地睁开眼睛,柔和的目光落到来人身上。 “踏雪……你还好吧?” 听到来人的问候,踏雪笑著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还活著呢。” 踏雪的回答令来人长叹一口气:“为什麽……为什麽要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我本来以为你可以摆脱注定的命运的,为什麽还是让这一切发生了?” “小道士……可以告诉我,你那双眼中看到的我的结局,到底是什麽吗?” 尉迟云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万雷击身,形神尽毁。” “又是被雷劈啊……”踏雪难过地咧咧嘴,“我最讨厌雷了。” “就在今天,掌门师伯及其他门派的掌门已经做出了对碎羽的裁决……”尉迟云天欲言又止。 “哦?总算商量好了吗?说来听听。”踏雪多少有些期待。 “为绝後患,也是为了给损失了优秀弟子的门派一个交代,碎羽将被处以九天雷刑,明日正午就是行刑之时。本来掌门师伯是想给碎羽留一分慈悲的,你可知劝掌门师伯不可枉纵魔头的人是谁吗?”尉迟云天苦涩地说著。 踏雪眼珠慢慢地转了两圈,轻声道:“是你陆师兄。” “你明明都知道的!”尉迟云天替踏雪鸣不平,“为救碎羽,他不惜借此机会除掉你,你就甘愿被他利用吗?无论是你还是碎羽,都没有太大的过错,为什麽要将陆师兄的罪过承担下来?踏雪,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求师父将掌门请来,你可以将一切前因後果说清楚,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小道士,你有喜欢过什麽人吗?”踏雪打断了尉迟云天的话语,突然问道。 尉迟云天脸上微热,想了半天才摇了摇头。 踏雪轻笑了几声:“小道士,你真是好人。要是我喜欢上你就好了。不过你不必替我担心。狐狸可是世上最狡猾的动物,你那双眼看到的,未必是唯一的结局。我虽有些痴,但并不傻啊……” “踏雪……”尉迟云天不懂踏雪话中的意思,只喃喃叫著他的名字。 “其实你是偷偷跑来的吧?以你的身份,应该还没有做监察使者的资格。谢谢你为了我的事担忧牵挂……只可惜我不能报答你什麽了……快回去吧,要是被人发现你跑来私会魔头碎羽,没准会受到牵连的……”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踏雪反而劝起尉迟云天来。 “我……我是跟今日负责监察的师兄说情才过来的……”尉迟云天颇为害羞地解释道。 “我会记得你为我做的一切,小道士。有缘再见吧。”踏雪微笑著说出分别的话语。 尉迟云天本想再说些什麽,踏雪却在他面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後残留在踏雪耳中的,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离明日正午想必已经不远了吧。那个人为了不留後患,处心积虑的要借他人之手除掉自己,让自己以碎羽的身份死去…… 这原本都在预料之中。由他人口中证实之後,为什麽心里还是会涌起阵阵酸楚?那几乎夺走自己呼吸的痛苦又来自哪里? “没变成碎羽的模样就好了……不,不好。” 那样肯定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不会遇到也就不会心动。不会心动也就不会受伤。不会受伤也就不会明白自己有多爱那个人。 踏雪自嘲般地苦笑起来。 死不悔改说的就是像自己这样的人吧。 在对自己说那个人不可能再回来的同时,心底一直还保留著小小的希望。希望那个人真的会如他所言回来救自己。 果然还是不该抱任何希望的好。 不要就这样死去。活著的话,总还会有相见的那天。死了就什麽都不剩了。 九天雷刑啊……那可是数万道仙界天雷同时击落,不给受刑者留一丝活路的刑罚。 “我还是做不到啊……为你去死这种事……狐狸什麽都不怕,最怕死了……” 踏雪自言自语,艰难地把手探到怀中,握住一块贴身藏著的玉符。 自打经历镇妖塔一险後,踏雪再也不敢让这块救命玉符离身,现在想起来,也许是本能中对危机的预见才让自己决定随身带著这宝贝了吧。 掏出带著自己体温的玉符,踏雪才觉眼前有了一线生机。 当初没把玉符带在身上的话,自己还会那麽痛快地跟著那个人走到这死地中来吗? 踏雪无法肯定地做出回答。 “师父……最後踏雪能相信和依靠的人,还是只有你吗?” 将玉符凑到唇边亲了几下,红九那仙人一样的风姿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这仙阵应该奈何不了师父你吧……你可是有大神通的上古狐狸仙人,区区仙阵难不倒你的对不对……千万别摆徒儿一道,徒儿这次是生是死,就看师父法力的高低了……” 踏雪所剩的力气已不够把玉符捏碎,只好将之放到地上,手握成拳,用尽浑身的力气狠狠砸下。 玉符应声而碎,化做点点光华飘散於空中。 踏雪紧张得不能呼吸,只盼这玉符真的可以召唤红九。 当光华散尽,而踏雪眼前没有出现任何人的时候,冰冷而绝望的恐惧吞噬了踏雪的身心。 “不会的……不会的……连师父也骗我?”踏雪咬住自己的指尖,以钻心的疼痛来辨别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在踏雪怔怔不知所措时,仿佛来自九幽之地的奇香飘然而至,一个从未听过的酥媚入骨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封魔阵中。 “小家夥……你说谁骗你?连自己的师父都不相信,小心我打你的屁股……” 面前的虚空逐渐撕裂,现出一个裹著雪白轻纱的娇小身影,那曼妙的身材在白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引人无限遐思。 如瀑的黑发漂舞在她身後的空中,形如狐之九尾。比月亮更皎洁的面容足以承载君王的百般痴恋,即使为她倾覆天下也在所不惜。 她是谁?即使不问,天下狐族也无人不知她的来历。 “妲己……” 踏雪叫出她的名字,带著近乎憧憬的敬畏。 传说中封神一役後被女娲氏斩杀於封神台的九尾妖狐,除了自己的师父红九外天下唯一一只九尾妖狐。 为何召唤红九的玉符会招来这个传说中已伏诛的邪恶妖物? “傻徒儿,不过是变了副模样,就认不出为师了?天地所生之九尾从来都只有一只。哪来的另外一个?” 妲己掩嘴浅笑,眉眼之间溢满勾魂的柔媚。 “这就是师父从来不肯在夜里见我的原因吗……?日为阳,月为阴,一旦入夜,红九就不再是红九,而是……妲己?”踏雪仰头望著那漂浮在空中的身影,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愧是红九调教出的徒儿,几乎都猜中了呢。”妲己纤手轻摇,轻易解了踏雪体内的药性,催动他体内的狐丹吐出灵气。 久未得到灵气滋润的筋脉瞬间被填满,踏雪舒服得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呻吟,就连之前的狼狈也一扫而光,同时解了幻化之术。 妲己缓缓落到踏雪身边,冰凉的指头滑过踏雪耳後,就像红九习惯做出的爱抚一样:“傻徒儿,真教为师心疼……” 踏雪终於接受了面前的人就是自己师父的事实,鼻头一酸,哭著扑到妲己怀中嚎啕起来。 “师父啊……徒儿真的以为这次死定了,再也不能孝顺你老人家啦!师父啊……徒儿这次摔得很惨,好像再也爬不起来了呀!师父啊……徒儿怎麽就看上那麽一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呢?就算心里骂他怨他无数遍,徒儿还是喜欢他……师父你打我吧,把我打死,要不打到失忆也成,我不想这麽难受啦!我想跟师父走,再也不来人间啦!” 踏雪把脸埋在妲己胸前,在那最柔软的部位上来回蹭著,把鼻涕眼泪都抹到了妲己的胸襟上。 妲己温柔地抱住踏雪,包容著他肆意撒娇的行为:“有什麽好哭的,这是你必遭的劫数,你命中注定是要葬身於九天雷刑的,为师又怎能眼睁睁看你应劫?所以留了救命玉符给你,用或不用就在你一念之间了。还好我的徒儿没有那麽愚笨,在最後关头招了为师来……只是千算万算,算漏了被你召唤的时辰……” “师父……这才是你本来的面目吗?”踏雪哭够之後,带著哽咽问道。 妲己想了一会儿才道:“是,也不是。为师的事你别问太多,妲己已经死了。这世上的九尾只有红九。” 踏雪没有忽略妲己眼中一闪而逝的哀伤,却并未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足百岁的陆远秋尚且经历过那麽多,何况是被天下人憎恨不齿的妖狐妲己?妖族之间口口相传,九尾噬妲己而代之乱天下。自己是因吃了碎羽的精元才化成了他的模样,莫非师父他也是…… “别胡思乱想了。先跟为师出了这半吊子的封魔阵再说。”妲己面露不屑,拉起踏雪命他站到自己身边。 “半吊子?”踏雪不由打了个哆嗦。在师父眼中半吊子的封魔阵,可是差点要了自己小命的。 “仙界那座真正的封魔阵,可是曾经困住过魔界之王的。”妲己不动声色间,就将踏雪带出了封魔阵。只一眨眼,踏雪就发觉已经离了那崖洞,跟妲己站到了通天峰顶。 “好了,既已救你脱险,为师也该走了。别说什麽你想跟著我的话,你我师徒缘分早就尽了。以後该如何选择,都在你的心中。踏雪,你要记得,这世上会牵挂你的人,不止为师一个。” 东方天际泛起青白之光,妲己的身影渐渐模糊,一点点化做红九的模样。 “师父……”重又见到陪伴自己六百年的人,踏雪眼泪又涌了出来,怎麽也止不住。 “傻徒儿……” 红九带著宠爱的笑骂声与他高大的身影一同在踏雪眼前消失,连回应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唯一的徒弟。 踏雪用力地擦干眼泪,双膝著地,对著红九站过的地方重重拜了几拜才起身。 清晨稍带凛冽的山风吹过踏雪身边,提醒著他时间的紧迫。 下方不远处依旧有灵岳山的弟子在崖洞外巡视,尚不知自己守著的只是一座空阵。 自己真的够聪明的话,就应该趁现在悄悄逃下灵岳山,回到过去与师父居住的山林从此避世不出。管他修真界会因为碎羽的脱逃而乱成什麽样子。那两个人最後能不能在一起,也与自己无关了。 然後呢?行尸走肉一般永远地活下去吗?忘了爱,也忘了恨,就像那只过去什麽都不懂的狐狸一样…… “太无聊了……”踏雪一字一字道,“实在……太无聊了。” 心中有了决定,踏雪不再迟疑,隐去身形向穿云峰飞去。 又望了一眼床塌上神识被封的碎羽,陆远秋继续不安地在房内走动著。 解了碎羽身上的封印并不是什麽难事,不过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行。 离降下九天雷刑的时辰已经不远了。等过了今日正午,碎羽就会完全属於自己了。废了他的魔功,助他改修仙道也好,干脆为他兵解转世重修也好,总之不能任他继续修炼化魔大法。 一切都按照自己预想的进行著,那在心底折磨著自己的骚动和不安究竟是什麽?现在碎羽就在身边,自己应该别无所求了才对,为什麽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胸口的疼痛?就像目睹自己的亲族死亡时的感受一般…… 为了赶走那恼人的情绪,陆远秋走到床边,凝视著碎羽的面容,不停地说服自己,自己想要的就在这里了。 倾身去吻碎羽紧抿的双唇,无比渴望他能够回应自己。就像过去那样,开心地笑著扑上来,扭动身子索求自己的爱怜。 不对!那不是碎羽! 陆远秋猛地离开碎羽的唇,脸色染上难看的灰白。 突然,房内多出来的强烈的存在感令陆远秋反射性地抖出飞剑,抱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决绝,攻向站在门口的人。 来人没有躲,之前陆远秋与碎羽亲热的画面已让他无从反应,呆滞地站在那里,连泄露了自己的行藏都不知道。 电光火石间看清来人是谁,陆远秋拼著自损筋脉强行改变了飞剑的攻击路线,从那人颈边险险划过,削落一绺发丝。 脖子上的刺痛和血腥的味道唤醒了怔忪的踏雪。 “见我逃出来你不高兴,打算亲自动手杀我了吗?” 手指沾了些从脖子上流下的鲜血,踏雪的表情充满悲伤。 脚步不自觉地退却了,对於回来见这个人的事,踏雪开始後悔了。 就这样逃了吧……与其被杀死,不如留著条命麻木地活下去吧…… 踏雪转身便跑,忘了驾起飞剑逃才比较快,结果没跑几步,身子就被从後面追过来的人抱得死紧。 “放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替碎羽死了,我要活下去,不再爱你不再想你,你就当从没遇到过我好了,反正碎羽就在你身边,把他藏起来吧,别让任何人找到他,他是你的了,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所以放过我吧,求求你,我不要就这样死去……求求你……” 踏雪失去理智,大喊大叫,拼命挣扎,直到陆远秋用手捂上他的嘴。 “我没有要杀你。我……刚刚不知道来的是你,所以……”陆远秋的嗓子带著疲惫的沙哑,在踏雪耳边解释道。 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一直都在骗我……你说会回来救我,可你实际却是把我往死路上推,你太狠毒了,太无情了,我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看上你…… 踏雪默默在心中控诉著,挣扎的力度弱了下来。 这个人的怀抱一如既往地可以让自己沈醉,即使是在明白自己被欺骗了之後……还是贪恋著那份特别的温度…… 阻止自己说话的手掌已经滑落,踏雪深深吸了一口气,挣开陆远秋的环抱,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为什麽骗我?你不是说会回来救我?” 面对踏雪的质问,陆远秋无言可对。 “其实我本来就没想过你会去救我的……只是……只是在知道你一开始就打算让我去送死後,还是难过得无法忍受……所以我逃出来了……我晓得欠你的不仅仅是一条命,为你去死本也应该,但我做不到……” 踏雪的表情有些扭曲:“我只是一只狐狸而已,让我明白做人的道理太难了。我能理解的事情都很简单。我对人类的情事著迷,我认为那是人类能得到的最大的快乐,是你和碎羽让我这样以为的。於是我陷进去了,不仅仅是身体的结合,我连心都陷进去了,你懂我在说什麽吗?” 陆远秋沈默不语,避开踏雪火热的目光。 陆远秋的逃避如同在踏雪火热的心上浇下一盆冷水,产生丝丝裂痕。 “你就那麽想要碎羽吗?想要到让我去替他死吗?如果是的话,那麽我告诉你,我也一样。我想要你,想要到让碎羽死去也无所谓。你说自己爱碎羽是吗?那麽我……我……也爱上你了。” 陆远秋瞳孔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踏雪凄惨一笑:“你不相信?说得也是,就连我也是不愿相信的……人间的所谓爱恨,我怎麽会明白?可身体在说爱你,连心也这麽说……我没办法……” 两人的对话最终变成了踏雪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只想问你一句……在决定送我去死後,你的心里就没有过一丝的犹豫和不舍吗?” 陆远秋不点头也不摇头,在踏雪看来,如同默认。 “是这样吗……是啊,这样才像你。”踏雪无力地垂下头,放弃了对陆远秋的期望。 话已说尽,该放开了吧……放开他也放开自己。 谁又知道,这一次的放开,是不是能够得到下一次的获取? “我答应过你要救碎羽的,可惜不能兑现了。”踏雪拉过陆远秋的手,塞了什麽东西进他的掌心,“这就当是我食言的补偿吧。” 手中的珠子温暖柔润,散发著浓厚的灵气。即使不看也知道,那是踏雪的狐丹。 “我欠你三条命,你骗了我,就当抵了一条。我不能把命陪给你,剩下的只能用狐丹还债了。” 不等陆远秋说什麽,踏雪就自行切断了与狐丹之间的联系,失去主人的狐丹在陆远秋手中慢慢失去光华和温暖,形同一颗寻常的圆石。 没了狐丹,踏雪已不可能再继续修炼。甚至这六百年的修为也要就此散尽。 他是以这种方式,向自己诀别吗? 陆远秋紧紧握住狐丹,心脏也像被捏住了一样。 为什麽还不开口?开口对狐狸说…… 说什麽? 踏雪双臂揽上陆远秋的颈项,凑上去亲吻了思念已久的嘴唇。 “要是在碎羽之前遇到你,你会爱上我吗?” 没打算听陆远秋回答,踏雪收回手臂,向後退了两步,脸上浮现出陆远秋最渴望见到的微笑。 “我不做人也不做仙了,还是做回一只狐狸吧。我会回北顾山去,看看我六百年前的家还在不在……因为我本来就是北顾山脚下一只没爹没娘的小狐狸……” “踏雪……” 再一次听到面前的人叫自己的名字,踏雪的笑意更深。 “我在北顾山等你。” 踏雪眼中蕴著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会忘了作为踏雪的一切,重新从一只狐狸做起。忘了爱著你和恨著你的事,只做一只无忧无虑的狐狸。” 陆远秋的喉咙被一团苦涩堵住,说不出半个字来。 “要是有哪天想我了,就去北顾山找我吧。只是那时能不能让我想起你,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踏雪潇洒地放开一切,转身就走。 那与碎羽毫无区别的身体开始在陆远秋眼中变得模糊,再仔细看去,却只看得到一只青背白肚,四脚踏雪的狐狸。跟之前见过的不同,这只狐狸只剩下了一条尾巴。 狐狸踏著轻快的脚步跑了几下,又停了下来,回头望向身後的人。 那双藏著狡黠的狐眼似乎在说:“我等你。” 之後狐狸又跑了起来,身影渐渐消失在浓密的山林里,再也没有回头。 从骨肉中蔓延而出的痛楚侵袭著碎羽的神经,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醒了?” 听到那个让自己陷入必死境地的人的声音,碎羽双目骤睁,强迫自己坐起身来。 “果然是你!” 看清了身边的人,碎羽咬牙切齿地说道。 陆远秋坦然承受了碎羽的恨意,淡淡道:“让你受苦了。” “你倒清楚!”碎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尴尬的沈默。 过了很久,还是陆远秋先行对碎羽说道:“对不起……碎羽,我做了那麽多自以为是的事,本想保护你,结果却害了你。抱歉。” “你……又想怎麽整我了?你的性子我清楚得很,一向认为自己做的就是绝对正确的你,竟然会跟我认错?”碎羽满身防备,不肯再付出一点信任。 陆远秋少见地苦笑道:“人是会变的,不是吗?” “在把我逼到绝路後,才知道自己错了吗?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我又怎麽会在你这里?能找人陷害我,逼你师父发出‘屠魔令’,又带著别人满天下的追捕我,这些你都忘了吗?”对陆远秋的话全然不信,碎羽只记得自己最後就是被这个人给制服的。至於之後发生了什麽,自己根本无从知道。 “不,我自己做的事绝不会忘记。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陆远秋立刻反驳,随後又考虑了许久,才继续说了下去,“碎羽……知道我为什麽会爱上你吗?你身上有太多我曾失去的东西……你的骄傲,你的尊严,你的自信,你的年少轻狂……我多希望那就是过去的我……” 见碎羽的表情稍见柔和,陆远秋接著道:“我想抓住曾经失去的东西。那是我过去人生中最大的遗憾。见到你,总觉得失去的部分又回来了……原来自始至终,我就没从昔日的阴影中走出来过……我还是习惯地去夺取我想要的,用尽各种手段,卑鄙的,肮脏的……只要最後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过程怎样完全不值得考虑。 “这种想法才是一切错误的根源。为什麽我没意识到,其实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份抛弃前尘继续活著的勇气,和对单纯心灵的渴望……为什麽在经过这麽多波折,也失去了本来唾手可得的东西後,才领悟这些?” 狐狸的身影又在脑海中出现。那个带著自然气息的精灵是那麽的简单透明,在他面前根本不必顾虑太多,只要享受他的一切就好。没有保留的付出,渴望被自己占有全部…… 为什麽没有早一点明白呢?从最初,自己就是可以分开狐狸和碎羽的。 为什麽总是只看得到过去的重要,而忽视了眼前的珍贵? “是谁?”望著失神的陆远秋,碎羽的声音沈了下去,“那个改变了你的人……是谁?” “他……甚至不能说是一个人。”想到狐狸生动的表情,陆远秋的目光不由温柔起来。 碎羽胸口一闷,烦躁地摆摆手:“为什麽要对我说这些?我原本以为你我会纠缠到死的那一天,却没想到先抽身的那个,居然是你。” 无法抑制地对那个改变了陆远秋的人生出嫉妒之心,碎羽讨厌起这样的自己来。 “我今生注定要欠两个人了。”陆远秋难得露出羞愧的表情,倒教碎羽颇为意外。 虽然是这个人先勾引自己的,但自己也曾真正动心过。既然两个人的快乐已经无法继续,又何必执著於增加痛苦?想到这里,碎羽心中释然道:“算了,别说这些迂腐之辞。你我合则来,不合则散,我从不认为你我欠彼此什麽。情爱之事不过你情我愿,如今情都没了,又哪来的亏欠?” “碎羽……”曾经的情人远比自己所想的潇洒。陆远秋倒成了最无法开怀的那个。 “是男人就别做这等小儿女姿态,有时间在我面前磨蹭,不如快去追回你真正需要的人。”碎羽恢复了自己的骄傲,对陆远秋说话也不假辞色起来。 看到这样的碎羽,陆远秋反而放心起来。 “我会去。但还不是时候。” “哦?”碎羽挑著眉毛表示疑问。 “也许要等到我与他都忘却前尘过往,才是再次相见之时。”狐狸那走得决绝的身影成为心头永远的牵挂,自己今生大概就要与这份牵挂为伴了。狐狸被自己伤得太重,重到无法承受,只能选择遗忘。 碎羽轻叹一声:“你果真变了。” 陆远秋淡然一笑,语带关切道:“趁著还没有人发现你不见,赶紧逃吧。别再逗留於海内十洲,去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若不是被你带人追上,现在我早就逍遥於海外了。”碎羽拿出几颗丹药吞下,适当地调息了一会儿,翻身下了床榻,快步向门口走去。 “碎羽……”叫住就要走出门口的人,陆远秋郑重地点点头,“保重。” 碎羽不应,而是回首留下一个绚目的笑容。 那是与踏雪没有丝毫相似的笑容。 被封印在封魔阵中的傲魔碎羽竟然在受刑前无声无息凭空消失!此事不仅为修真界带来了数年的乱局,更令神州仙道之首的灵岳山颜面扫地,威严受损。 在诸多修真同道的质疑下,最後见到碎羽的灵岳山弟子尉迟云天被罚面壁百年,负责巡视的弟子也各自受了不轻的责罚。 临时组成的联盟也因碎羽的失踪而分崩离析,再也没能形成共同的阵线。 同时修真界也立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傲魔碎羽人人得而诛之。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引魔入体失败的碎羽被魔头夺了意识,从海外回到神州,上岸不久便被沧海仙阁的弟子发现。 在追踪了十余日後,上百名得到消息的修真界耆老赶至碎羽所在的千幻门附近,合围将之诛杀,毁去入魔的元神,至此傲魔碎羽彻底从修真界消失,形神皆散。 得知此消息,陆远秋只说了四个字:求仁得仁,便回穿云峰闭了死关。修真界关於陆远秋其人的传言越来越少,他的存在最终也被人们遗忘。 千年之後,陆远秋以化仙期修为渡劫失败,被万道天雷击碎肉身,未能升仙。 仙魔两道皆以为陆远秋连一丝神识都没能逃脱,只有灵岳山的弟子看到在云开雷停後,陆远秋虚弱的元神被一个发出柔和光芒的圆润珠子裹住,遥遥向北方飞去。 几名长老御剑去追,却无功而返,只盼陆远秋的元神能安全地转世重生,待若干年後再重结因缘,引其回归灵岳山。 而众人所期盼的那一日,再也没有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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