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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本章字数:31080) |
| 内篇逍遥游第一 言逍遥乎物外,任天而游无穷也。 北冥有鱼,释文“本一作溟,北海也。”其名为鲲。释鱼:“鲲,鱼子。”方以智云:“鲲本小鱼、庄子用为大鱼之名。”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乌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玉篇:“运,行也。”案:行于海上,故曰“海运”。下云“水击”,是也。南冥者,天池也。成玄英云:“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曰天池。”案:言物之大者,任天而游。齐谐者,志怪者也。司马彪云:“齐谐,人姓名。”简文云:“书名。”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崔撰云:“将飞举翼,击水踉跄。”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崔云:“拊翼徘徊而上。”尔雅:“扶摇谓之飙。”郭注:“暴风从下上。”去以六月息者也。”成云:“六月,半岁,至天池而息。”引齐谐一证。野马也,司马云:“野马,春月泽中游气也。”成云:“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尘埃也,成云:“扬土曰尘。尘之细者曰埃。”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成云:“天地之间,生物气息,更相吹动。”案汉书扬雄传注:“息,出入气也。”言物之微者,亦任天而游。入此义,见物无大小,皆任天而动。“鹏”下不言,于此点出。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其,谓鹏。是,谓人视天。鸟在九万里上,率数约略如此,故曰“则已矣”,非谓遂止也。借人视天喻鹏视下,极言抟上之高。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支遁云:“谓堂有坳垤形也。”则芥为之舟,李颐云:“芥,小草。”置杯焉则胶,崔云:“着地。”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王念孙曰:“培,冯也。周礼冯相氏注:‘冯,乘也。’鹏在风上,故言冯。培、冯声近义通。汉书周□传,□封蒯城侯,颜注:‘吕忱蒯音陪,楚汉春秋作冯城侯。’是培、冯音近之证。”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司马云:“夭,折也。阏,止也。言无有折止使不行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谋向南行。借水喻风,唯力厚,故能负而行,明物非以息相吹不能游也。蜩与学鸠笑之曰:释文:“学,本又作鸴。本或作鸒,音预。司马云:‘学鸠,小鸠。’”俞樾云:“文选江淹诗‘鸒斯高下飞’,李注引庄子此文说之。又引司马云:‘鸒鸠,小鸟。’是司马注作鸒,不作鸴。”“我决起而飞,李云:“决,疾貌。”枪榆、枋,支云:“枪,突也。”李云:“犹集也。”榆、枋,二木名。枋,音方,李云:“檀木。”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王念孙云:“则,犹或也。”司马云:“控,投也。”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借蜩、鸠之笑,为惠施写照。适莽苍者三餐而反,释文:“苍,七荡反,或如字。崔云:‘草野之色。’”三餐,犹言竟日。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隔宿捣米储食。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谓蜩、鸠。又何知!借人为二虫设喻。小知不及大知,释文:“音智,本亦作智。下大知同。”小年不及大年。上语明显,设喻骈列,以掩其迹。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列子汤问篇:“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晦谓夜。释文:“朔,旦也。”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释文:“惠,本作蟪。司马云:‘惠蛄,寒蝉也,一名蝭蟧,春生夏死,夏生秋死。’”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楚之南”下,全引列子汤问篇。“楚”,彼作“荆”。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李云:“彭祖,名铿,尧臣,封彭城,历虞、夏至商,年七百岁,故以久寿见闻。”众人匹之,言寿者必举彭祖为比。不亦悲乎!此段从“小年”句演出。汤之问棘也是已。汤问篇“殷汤问于夏革”,张湛注:“汤大夫。”□、革古同声通用。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汤问篇:“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按:列子不言鲲化为鹏。又此下至“而彼且奚适也”,皆列子所无,而其文若相属为义。漆园引古,在有意无意之间,所谓“洸洋自恣以适己”者,此类是也。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司马云:“风曲上行若羊角。”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引汤问再证。斥鴳笑之曰:司马云:“斥,小泽。鴳,鴳雀也。斥,本作尺。”古字通。夏侯湛抵疑:“尺鷃不能陵桑榆。”文选七启注:“鷃雀飞不过一尺,言其劣弱也。”案:雀飞何止一尺?下文明言“数仞”矣。“彼且奚适也?彼,鹏。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又借斥鴳之笑,为惠施写照。此小大之辨也。点明。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李云:“比,合也。”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郭庆藩云:“而读为能。能、而,古字通用。官、乡、君、国相对,知、行、德、能亦相对。”司马云:“征,信也。”其自视也亦若此矣。此谓斥鴳。方说到人,暗指惠施一辈人。而宋荣子犹然笑之。司马、李云:“荣子,宋国人。”崔云:“贤者。”谓犹以为笑。且举世〔一〕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郭象云:“审自得也。”定乎内外之分,郭云:“内我而外物。”辨乎荣辱之境,郭云:“荣己而辱人。”斯已矣。成云:“荣子智德,止尽于斯。”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言不数数见如此者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司马云:“树,立也。至德未立。”案:言宋荣子不足慕。夫列子御风而行,成云:“列御寇,郑人,与郑繻公同时。”案列子黄帝篇:“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尽二子之道,乘风而归。”下又云:“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泠然善也,郭云:“泠然,轻妙之貌。”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成云:“致,得也。得风仙之福。”案:言得此福者,亦不数数见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难免步行,犹必待风。列子亦不足慕。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司马云:“六气,阴、阳、风、雨、晦、明。”郭庆藩云:“辩读为变,与正对文。辩、变古字通。”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无所待而游于无穷,方是逍遥游一篇纲要。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释文:“己音纪。”成云:“至言其体,神言其用,圣言其名,其实一也。”案:不立功名,不以己与,故为独绝。此庄子自为说法,下又列四事以明之。 〔一〕“举世”下,王孝鱼点校庄子集释本(以下简称集释本)有“而”字。下句“举世”下同。 尧让天下于许由,司马云:“颍川阳城人。”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字林:“爝,炬火也。”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成云:“尸,主也。”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李云:“鹪鹩,小鸟。”郭璞云:“桃雀。”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李颐云:“偃鼠,鼷鼠也。”李桢云:“偃,或作鼹,俗作□。”本草陶注:“一名鼢鼠,常穿耕地中行,讨掘即得。”说文“鼢”下云:“地行鼠,伯劳所化也。”李说误。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释文:“传鬼神言曰祝。”案:引不受天下之许由,为己写照。言非此不能独全其天。 肩吾问于连叔成云:“并古之怀道者。”曰:“吾闻言于接舆,释文:“皇甫谧云:‘接舆躬耕,楚王遣使以黄金百镒、车二驷聘之,不应。’”大而无当,释文:“丁浪反。”案:当,底也。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成云:“犹上天河汉,迢递清高,寻其源流,略无穷极。”大有迳庭,宣颖云:“迳,门外路;庭,堂外地。大有,谓相远之甚。”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释文:“藐音邈,简文云:‘远也。’姑射,山名,在北海中。”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李云:“淖约,好貌。”释文:“处子,在室女。”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乘云气”三句,又见齐物论篇,“御飞龙”作“骑日月”。其神凝,三字吃紧。非游物外者,不能凝于神。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司马云:“疵,毁也。”疠音癞,恶病。列子黄帝篇:“姑射山在海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疠。”漆园本此为说。吾是以狂而不信也。”狂,李又九况反。案:音读如诳。言以为诳。连叔曰:“然。●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惟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司马云:“犹处女也。”案:时,是也。云是其言也,犹是若处女者也。此人也、此德也云云,极拟议之词。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李云“磅礴,犹旁礴。”李桢云:“亦作旁魄,广被意也。言其德行广被万物,以为一世求治,岂肯有劳天下之迹!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乱,治也。”简文云:“弊弊,经营貌。”案:蕲同期。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司马云:“稽,至也。”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说文“□”作“秕”。释文:“秕糠,犹繁碎。”案:言于烦碎之事物,直以尘垢视之。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又引不以天下为事之神人,以明其自全之道。宋人资章甫〔一〕适诸越,李云:“资,货也。章甫,殷冠也。以冠为货。”司马云:“诸,于也。”越人短发〔二〕文身,无所用之。为无所用天下设喻。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司马、李云:“四子,王倪、啮缺、被衣、许由。”李桢云:“四子本无其人,征名以实之,则凿矣。”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汾水之阳,尧都。宣云:“窅然,深远貌。”案:言尧亦自失其有天下之尊,下此更不足言矣。 〔一〕“章甫”下,集释本有“而”字。 〔二〕“短发”,集释本作“断发”。 惠子谓庄子曰:司马云:“姓惠名施,为梁相。”“魏王贻我大瓠之种,瓠,瓜也,即今葫芦瓜。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成云:“树,植。实,子也。虚脆不坚,故不能自胜举。”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简文云:“瓠落,犹廓落也。”成云:“平浅不容多物。”非不呺然大也,释文:“呺,本亦作□。李云:‘虚大貌。’”俞樾云:“呺,俗字,当作枵,虚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向秀云:“龟,拘坼也。”释文:“徐音举伦反。”李桢云:“此以龟为皲之假借。玄应音义皲下引通俗文:‘ 手足坼裂曰皲,经文或作龟坼。’下引此文为证。”世世以洴澼絖为事。成云:“洴,浮。澼,漂。絖,絮也。”李云:“漂絮水上。”卢文弨云:“洴澼,击絮之声。”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李云:“金方寸重一斤为一金。百金,百斤也。”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司马云:“虑,犹结缀也。樽如酒器,缚之于身,浮于江湖,可以自渡。”案:所谓腰舟。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向云:“蓬者,短不畅,曲士之谓。”案:言惠施以有用为无用,不得用之道也。 惠子曰〔一〕:“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犹言弃而不取。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成云:“狌,野猫。”卑身而伏,以候敖者;司马云:“遨翔之物,鸡鼠之属。”东西跳梁,成云:“跳梁,犹走掷。”不辟高下;辟音避。中于机辟,辟,所以陷物。盐铁论刑法篇“辟陷设而当其蹊”,与此同义。亦作 “臂”。楚词哀时命篇:“外迫胁于机臂兮。”机臂,即机辟也。玉篇王注,以为弩身。死于网罟。今夫斄牛,司马云:“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成云:“山中远望,如天际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简文云:“莫,大也。”仿徨乎无为其侧,释文:“仿徨,犹翱翔。”逍遥乎寝卧其下?郭庆藩云:“逍遥,依说文,当作‘消摇’。”又引王瞀夜云:“消摇者,调畅悦豫之意。”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言无处可用之。人间世篇:“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又云:“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又山木篇:“无所可用。”文意并与此同。安所困苦哉!”又言狸狌之不得其死,斄牛之大而无用,不如樗树之善全,以晓惠施。盖惠施用世,庄子逃世,惠以庄言为无用,不知庄之游于无穷,所谓“大知”“小知”之异也。 〔一〕“惠子曰”,集释本作“惠子谓庄子曰”。 内篇齐物论第二 天下之物之言,皆可齐一视之,不必致辩,守道而已。苏舆云:“天下之至纷,莫如物论。是非太明,足以累心。故视天下之言,如天籁之旋怒旋已,如鷇音之自然,而一无与于我。然后忘彼是,浑成毁,平尊隶,均物我,外形骸,遗生死,求其真宰,照以本明,游心于无穷。皆庄生最微之思理。然其为书,辩多而情激,岂真忘是非者哉?不过空存其理而已。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司马云:“居南郭,因为号。”释文:“隐,冯也。李本机作几。”案:事又见徐无鬼篇,“郭”作“伯”,“机”作“几”。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向云:“嘘,息也。”释文:“荅,解体貌,本又作嗒。耦,本亦作偶。”俞云:“偶当读为寓,寄也。即下文所谓‘吾丧我’也。”案:徐无鬼篇“嘘”下无此句。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李云:“子綦弟子,姓颜名偃,谥成,字子〔一〕游。”案:徐无鬼篇作“颜成子入见”。曰:“何居乎?徐无鬼篇作“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文子道原篇引老子曰:“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徐无鬼篇与此二句同,“木”作“骸”。知北游篇:“形若槁骸,心若死灰。”庚桑楚篇亦有二句,“槁骸”作“槁木之枝”。达生篇亦云:“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是此“槁木”即槁木之枝。槁骸,亦槁枝也。以下异。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而同尔。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郭云:“籁,箫也。”子游曰:“敢问其方。”成云:“方,术也。”子綦曰:“夫大块噫气,俞云:“块,□或体,大地。”成云:“噫而出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之,犹其。下同。释文:“翏翏,长风声。李本作飂。”山林之畏佳,即□崔,犹崔巍。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字林云:“枅,柱上方木。”成云:“圈,兽之阑圈。”宣云:“洼,深池。污,窊也。三象身,三象物,二象地,皆状木之窍形。”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号者,穾者,咬者,宣云:“激如水激声,謞如箭去声;叱出而声粗,吸入而声细;叫高而声扬,号下而声浊;穾深而声留,咬鸣而声清。皆状窍声。”释文:“謞音孝。司马云:‘号,哭声。’”案:“交交黄鸟”,三家诗作“咬咬”。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李云:“于、喁,声之相和。”成云:“皆风吹树动,前后相随之声。”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李云:“泠,小风也。”尔雅:“回风为飘。”和,胡〔二〕卧反。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向云:“厉,烈也。济,止也。”风止则万窍寂然。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郭云:“调调、刁刁,皆动摇貌。”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以竹相比而吹之。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宣云:“待风鸣者地籁,而风之使窍自鸣者,即天籁也。引子綦言毕。”案:此文以吹引言。风所吹万有不同,而使之鸣者,仍使其自止也。且每窍各成一声,是鸣者仍皆其自取也。然则万窍怒呺,有使之怒者,而怒者果谁邪!悟其为谁,则众声之鸣皆不能无所待而成形者,更可知矣,又何所谓得丧乎!“怒者其谁”,使人言下自领,下文所谓“真君”也。 〔一〕“子”字,据陆德明经典释文(以下简称释文)补。 〔二〕“胡”原误“明”,据释文改。 大知闲闲,小知闲闲;释文:“知音智。下同。”成云:“闲闲,宽裕也。”俞云:“广雅释诂:‘闲,覗也。’闲闲,谓好覗察人。”此智、识之异。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炎炎,有气焰。成云:“詹詹,词费也。”此议、论之异。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此寐、觉之异。与接为构,成云:“构,合也。”日以心斗。宣云:“心计相角。”缦者,窖者,密者。简文云:“缦,宽。”司马云:“窖,深也。”宣云:“密,谨也。”成云:“略而言之,有此三别。”此交、接之异。小恐惴惴,大恐缦缦。李云:“惴惴,小心貌。”宣云:“缦缦,迷漫失精。”此恐、悸之异。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释文:“机,弩牙。栝,箭栝。”成云:“司,主也。”案:发言即有是非,荣辱之主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留不发,若诅盟然,守己以胜人。此语、默之异。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宣云:“琢削,使天真日丧。”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溺,沈溺。宣云:“‘为之’之‘之’,犹往。言一往不可复返。”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宣云:“厌然闭藏。缄,秘固。洫,深也。老而愈深。”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宣云:“阴鸷无复生意。”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宣云:“虑多思,叹多悲,变多反覆,慹多怖,音执。”姚佚启态;成云:“姚则轻浮躁动,佚则奢华纵放,启则情欲开张,态则娇淫妖冶。”案:姚同佻。动止交接,性情容貌,皆天所赋。以上言人。乐出虚,无声而有声。宣云:“本虚器,乐由此作。”蒸成菌。无形而有形,皆气所使。以上言物。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日与夜代,于何萌生?上句又见德充符篇。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既无可推求,不如其已乎。然俯仰旦暮间,自悟真理。此者,生之根也。非彼无我,宣云:“彼,即上之此也。”非我无所取。成云:“若非自然,谁能生我?若无有我,谁禀自然乎?”是亦近矣,成云:“我即自然,自然即我,其理非远。”而不知其所为使。宣云:“究竟使然者谁邪?”案:与上“怒者其谁邪”相应。必〔一〕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崔云:“特,辞也。”李云:“眹,兆也。”案:云若有真为主宰者使然,而其眹迹不可得见。可形已信,而不见其形,可运动者,已信能之,而不见运动我之形。有情而无形。与我有相维系之情,而形不可见。百骸、成云:“百骨节。”九窍、眼、耳、鼻、口七窍,与下二漏而九。六藏,李桢云:“难经三十九难:‘五藏,心、肝、脾、肺、肾也。’亦有六藏者,肾有两藏也。左肾,右命门。命门者,谓精神之所舍也。其气与肾通,故言藏有六也。”赅而存焉,成云:“赅,备。”吾谁与为亲?成云:“岂有亲疏?”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将皆亲而爱悦之乎?或有私于身中之一物乎?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二〕。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成云:“臣妾,士女之贱职。”案:谓役使之也。言皆悦不可,有私不可。既如是矣,或皆有之,而贱为役使之臣妾乎,然无主不足以相治也。其或递代为君臣乎,然有真君在焉。即上“真宰”也。此语点醒。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成云:“刃,逆。靡,顺也。”真君所在,求得不加益,不得不加损。惟人自受形以来,守之不死,坐待气尽,徒与外物相撄,视岁月之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可悲乎!案:“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又见田子方篇,“亡”作“化”。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所有皆幻妄,故无成功,疲于所役,而不知如何归宿。卢文弨云:“●,当作苶。”司马作“薾”。简文云:“疲,困貌〔三〕。”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宣云:“纵生何用?及形化而心亦与之化,灵气荡然矣。”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成云:“芒,闇昧也。”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心之所志,随而成之。以心为师,人人皆有,奚必知相代之理而心能自得师者有之?即愚者莫不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未成凝一之心,妄起意见,以为若者是道,若者非道,犹未行而自夸已至。此“是非”与下“是非”无涉。天下篇“今日适越而昔来”,惠施与辩者之言也,此引为喻。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无而为有,虽禹之智,不能解悟。自夸自欺,吾末如之何矣。此段反复唤醒世人。 〔一〕“必”,集释本作“若”。按:据王氏案云“若有真为主宰者使然”,则王氏本亦当作“若”。 〔二〕“也”,集释本作“乎”。 〔三〕“困貌”,释文作“病困之状”。 夫言非吹也。应上“吹”。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辨乎,其无辨乎?人言非风吹比,人甫有言,未定足据也。果据以为言邪?抑以为无此言邪?抑以为与初生鸟音果有别乎,无别乎?其言之轻重尚不定。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隐,蔽也。道何以蔽而至于有真有伪?言何以蔽而至于有是有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宣云:“触处皆道,本不须言。一言一道,亦不须辩。”道隐于小成,小成,谓各执所成以为道,不知道之大也。宣云:“偏见之人,乃致道隐。”成引老子云:“大道废,有仁义。”言隐于荣华。成云:“荣华,浮辩之词,华美之言也。只为滞于华辩,所以蔽隐至言。老子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成云:“昔有郑人名缓,学于求氏之地,三年艺成而化为儒。儒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行仁义之道,辩尊卑之位,故谓之儒。缓弟名翟,缓化其弟,遂成于墨。墨者,禹道也。尚贤崇礼,俭以兼爱,摩顶放踵,以救苍生,此谓之墨也。缓、翟二人,亲则兄弟,各执一教,更相是非。缓恨其弟,感激而死。然彼我是非,其来久矣。争竞之甚,起自二贤,故指此二贤为乱群之帅。是知道丧言隐,方督是非。”案:儒、墨事,见列御寇篇。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郭嵩焘云:“彼是有对待之形,而是非两立,则所持之是非,非是非也,彼是之见存也。”案:莫若以明者,言莫若即以本然之明照之。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有对立,皆有彼此。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观人则昧,返观即明。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有此而后有彼,因彼而亦有此,乃彼此初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然其说随生随灭,随灭随生,浮游无定。郭以此言死生之变,非是。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言可,即有以为不可者;言不可,即有以为可者。可不可,即是非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有因而是者,即有因而非者;有因而非者,即有因而是者。既有彼此,则是非之生无穷。是以圣人不由,宣云:“不由是非之途。”而照之于天,成云:“天,自然也。”案:照,明也。但明之于自然之天,无所用其是非。亦因是也。是,此也。因此是非无穷,故不由之。苏舆云:“犹言职是故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是,此也。郭云:“此亦为彼所彼,彼亦自以为此。”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成云:“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分则有彼此,合则无彼此。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成云:“偶,对。枢,要也。体夫彼此俱空,是非两幻,凝神独见,而无对于天下者,可得〔一〕会其玄极,得道枢要。”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郭嵩焘云:“是非两化,而道存焉,故曰道枢。握道之枢,以游乎环中。中,空也。是非反复,相寻无穷,若循环然。游乎空中,不为是非所役,而后可以应无穷。”唐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宏决引庄子古注云:“以圆环内空体无际,故曰〔二〕环中。”案则阳篇亦云:“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郭云:“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两行无穷。”故曰“莫若以明”。惟本明之照,可以应无穷。此言有彼此而是非生,非以明不能见道。 〔一〕“得”,集释本引成疏作“谓”。 〔二〕“故曰”,止观辅行传宏决作“名为”。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为下文“物谓之而然”立一影子。近取诸身,则指是;远取诸物,则马是。今曰指非指,马非马,人必不信,以指与马喻之,不能明也。以非指非马者喻之,则指之非指,马之非马,可以悟矣。故天地虽大,特一指耳;万物虽纷,特一马耳。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郭云:“可乎己者,即谓之可;不可于己者,即谓之不可。”道行之而成,宣云:“道,路也。”案:行之而成,孟子所云“用之而成路”也。为下句取譬,与理道无涉。物谓之而然。凡物称之而名立,非先固有此名也。故指、马可曰非指、马,非指、马者亦可曰指、马。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何以谓之然?有然者,即从而皆然之。何以谓之不然?有不然者,即从而皆不然之,随人为是非也。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论物之初,固有然有可,如指为指,马为马是也。论物之后起,则不正之名多矣,若变易名称,无不然,无不可,如指非指,马非马,何不可听人谓之?“恶乎然”以下,又见寓言篇。此是非可否并举,以寓言篇证之,“不然于不然”下,似应更有“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四句,而今本夺之。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憰怪,道通为一。释文:“为,于伪反。”成云:“为是故略举数事。”俞云:“说文:‘莛,茎也。’汉书东方朔传:‘以莛撞钟。’司马云:‘楹,屋柱也。厉,病癞。’莛、楹,以大小言;厉、西施,以美丑言。”成云:“恢,宽大之名。憰,奇变之称。憰,矫诈之名。怪,妖异之称。”案:自知道者观之,皆可通而为一,不必异视。其分也,成也;分一物以成数物。其成也,毁也。成云:“于此为成,于彼为毁。如散毛成□,伐木为舍等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如此成即毁,毁即成,故无论成毁,复可通而为一,不必异视。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唯达道者能一视之,为是不用己见而寓诸寻常之理。庸也者,用也;宣云:“无用之用。”用也者,通也;无用而有用者,以能观其通。通也者,得也。观其通,则自得。适得而几已。适然自得,则几于道矣。因是已。因,任也。任天之谓也。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宣云:“已者,既通为一,不知其然,未尝有心也。谓之道,所谓‘适得而几’也。”案:此言非齐是非不能得道,以下又反言以明。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若劳神明以求一,而不知其本同也,是囿于目前之一隅,与“朝三”之说何异乎?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列子黄帝篇:“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张湛注:“好养猿猴者,因谓之狙公。芧音序,栗也。”案:漆园引之,言名实两无亏损,而喜怒为其所用,顺其天性而已,亦因任之义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释文:“钧,本又作均。”成云:“均,自然均平之理。”案:言圣人和通是非,共休息于自然均平之地,物与我各得其所,是两行也。案寓言篇亦云:“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此作“钧”,用通借字。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成云:“至,造极之名。”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郭云:“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其次以为有物矣,以上又见庚桑楚篇。而未始有封也。封,界域也。其次见为有物,尚无彼此。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虽见有彼此,尚无是非。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见是非,则道之浑然者伤矣。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私爱以是非而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成云:“果,决定也。道无增减,物有亏成。是以物爱既成,谓道为损,而道实无亏也。故假设论端,以明其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宣云:“故,古也。”成云:“姓昭名文,古善琴者。鼓商则丧角,挥宫则失征,未若置而不鼓,五音自全。亦犹存情所以乖道,忘智所以合真者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成云:“枝,柱也。策,打鼓枝,亦言击节枝。旷妙解音律,晋平公乐师。”案:枝策者,拄其策而不击。惠子之据梧也,司马云:“梧,琴也。”成云:“检典籍,无惠子善琴之文。据梧者,止是以梧几而据之谈说。”案:今从成说。德充符篇庄谓惠子云:“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案据梧而瞑,善辩者有不辩之时,枝策者有不击之时。上昭文鼓琴,亦兼承不鼓意。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崔云:“书之于今也。”案:言昭善鼓琴,旷知音律,惠谈名理,三子之智,其庶几乎!皆其最盛美者也,故记载之,传于后世。唯其好之,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宣云:“惟自以为异于人,且欲以晓于人。”成云:“彼,众人也。”案:“唯其好之”四语,专承善辩者言。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非人所必明,而强欲共明之,如“坚石”“白马”之辩,欲众共明,而终于昧,故曰“以坚白之昧终”。坚白,又见德充符、天下、天地、秋水四篇。成云:“公孙龙,赵人。当六国时,弟子孔穿之徒,坚执此论,横行天下,服众人之口,不服众人之心。”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郭云:“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成云:“昭文之子,倚其父业,卒其年命,竟无所成。”案:终文之绪,犹礼中庸云“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也。所谓无成者,不过成其一技,而去道远,仍是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成云:“我,众人也。若三子异于众人,遂自以为成,而众人异于三子,亦可谓之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则天下之无成者多矣。当知以我逐物,皆是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司马云:“滑疑,乱也。”案:虽乱道,而足以眩耀世人,故曰“滑疑之耀”。圣人必谋去之,为其有害大道也。为是不用己智,而寓诸寻常之理,此之谓以本然之明照之。以上言求道则不容有物,得物之一端以为道,不可谓成。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如人皆执彼此之见,今且有言如此,不知其与我类乎?与我不类乎?若务求胜彼,而引不类者为类,则与彼之不类有异乎?宣云:“是,我也。”虽然,请尝言之。成云:“尝,试也。”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成云:“未始,犹未曾也。”案:事端未露。有未始有〔一〕夫未始有始也者。并无事端,仅具事理。有有也者,有无也者,言之有无。有未始有无也者,言未曾出。有未始有〔二〕夫未始有无也者。并出言之心亦未曾萌。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忽而有有言者,有无言者,然有者或情已竭,无者或意未尽。是有者为无,无者为有,故曰“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既显有言矣。而未知吾所谓之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未知吾所言之果为有言乎,其果为无言乎?合于道为言,不合则有言与无言等。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释文:“殇子,短命者也。或云:年十九以下为殇。司马云:‘兔毫在秋而成。’”成云:“秋时,兽生毫毛,其末至微,故谓秋毫之末也。人生在于襁褓而亡,谓之殇子。物之生也,形气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寿。若以性分言之,无不自足。故以性足为大,天下莫大于豪末,莫小于太山。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豪末为大,则天下无小。小大既尔,夭寿亦然。是以两仪虽大,各足之性乃均;万物虽多,自得之义唯一。”案:此漆园所谓齐彭、殇也。但如前人所说,则诚虚诞妄作矣。其意盖谓太山、豪末皆区中之一物,既有相千万于太山之大者,则太山不过与豪末等,故曰“莫大于豪末,而太山为小”。彭祖、殇子,皆区中之一人,彭祖七八百年而亡,则彭祖不过与殇子等,故曰“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我能与天地无极,则天地与我并生;我不必与万物相竞,则万物与我为一也。漆园道术精妙,唤醒世迷,欲其直指最初,各葆真性。俗子徒就文章求之,止益其妄耳。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何所容其言?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谓之一,即是言。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成云:“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复将后时之二名,对前时之妙一,有一有二,不谓之三乎?从三以往,虽有善巧算历之人,亦不能纪得其数,而况凡夫之类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成云:“自,从也。适,往也。至理无言,言则名起。从无言以之有言,才言则至于三。况从有言适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穷乎!”无适焉,因是已。若其无适,惟有因任而已。此举物之大小、人之寿夭并齐之,得因任之妙。夫道未始有封,成云:“道无不在,有何封域?”言未始有常,郭云:“彼此言之,故是非无定。”为是而有畛也。为言无常,而后有畛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或袒左,或袒右。有伦,有义,郭云:“物物有理,事事有宜。”释文:“崔本作‘有论有议’。”俞云:“崔本是。下文云‘存而不论’,‘论而不议’。又曰:‘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彼所谓分、辩,即此‘有分有辩’。然则彼所谓论、议,即此‘有论有议’矣。”案:上言“有畛”,伦义非畛也。当从俞说。有分,有辩,分者异视,辩者剖别。有竞,有争,竞者对竞,争者群争。此之谓八德。德之言得也。各据所得,而后有言。此八类也。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成云:“六合,天地四方。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所以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成云:“六合之内,谓苍生所禀之性分。圣人随其机感,陈而应之。既曰凭虚,亦无可详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成云:“春秋者,时代。先王,三皇、五帝。志,记也。祖述轩、顼,宪章尧、舜,记录时代,以为典谟。圣人议论,利益当时,终不取是辩非,滞于陈迹。”案:春秋经世,谓有年时以经纬世事,非孔子所作春秋也。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以不分为分,不辩为辩。曰:何也?圣人怀之,存之于心。众人辩之以相示也。相夸示。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不见道之大,而后辩起。夫大道不称,宣云:“无可名。”大辩不言,使其自悟,不以言屈。大仁不仁,成云:“亭毒群品,泛爱无心,譬彼青春,非为仁也。”大廉不嗛,释文:“徐音谦。” 成云:“知万境虚幻,无一可贪,物我俱空,何所逊让?”大勇不忮。宣云:“无客气害人之心。”道昭而不道,以道炫物,必非真道。言辩而不及,宣云:“不胜辩。”仁常而不成,郭云:“有常爱,必不周。”廉清而不信,宣云:“外示皦然,则中不可知。”勇忮而不成。成云:“舍慈而勇,忮逆物情,众共疾之,必无成遂。”五者□而几向方矣。释文:“□,崔音圆〔三〕,司马云:‘圆也。’”成云:“几,近也。”宣云:“五者本浑然圆通,今滞于迹而近向方,不可行也。”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成云:“智不逮,不强知。知止其分,学之造极也。”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不道,即上“不称”。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宣云:“浑然之中,无所不藏。”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郭云:“至理之来,自然无迹。”此之谓葆光。成云:“葆,蔽也。韬蔽而其光弥朗。言藉言以显者非道,反复以明之。” 〔一〕“有”字,据集释本补。 〔二〕“有”字,据集释本补。 〔三〕“圆”,释文作“刓”。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崔云:“宗一,脍二,胥敖三国。”案人间世篇:“尧攻丛枝、胥敖,国为虚厉。”是未从舜言矣。南面而不释然。成云:“释然,怡悦貌也。”案:释同怿。语又见庚桑楚篇。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成云:“三国君。”犹存乎蓬艾之间。存,犹在也。成云:“蓬艾,贱草。”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淮南子:“尧时十日并出,使羿射落其九。”故援以为喻。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成云:“进,过也。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我,于至道岂宏哉!”尧、舜一证。啮缺问乎王倪曰:释文:“倪,徐五嵇反,李音义。高士传云:‘王倪,尧时贤人也。’天地篇云:‘啮缺之师。’”“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郭云:“所同未必是,所异不独非。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成云:“子既不知物之同是,颇自知己之不知乎?”曰:“吾恶乎知之!”郭云:“若自知其所不知,即为有知,有知则不能任群才之自当。”“然则物无知邪?”汝既无知,然则物皆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成云:“岂独不知我,亦乃不知物。物我都忘,故无所措其知也。”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李云:“庸,用也。讵。何也。”案:小知仍未为知,则不知未必非。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司马云:“偏枯。”□然乎哉?案:言物则不然。成云:“泥□。”木处则惴栗恂惧,释文:“恂,徐音峻,恐貌。班固作眴。”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猿,孰知所处为正?民食刍豢,刍,野蔬。豢,家畜。孟子:“刍豢之悦我口。”麋鹿食荐,说文:“荐,兽之所食。”蝍且甘带,释文:“蝍且,字或作蛆。广雅云:‘蜈公也。’崔云:‘带,蛇也。’”鸱鸦耆鼠,鸱、鸦二鸟。耆,释文:“字或作嗜。”四者孰知正味?民、兽、虫、鸟,孰知所食之味为正?猿,猵狙以为雌,释文:“猵,徐敷面反,郭、李音偏。司马云:‘猵狙,一名獦牂,似猿而狗头,□与雌猿交。’”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崔云:“决骤,疾走不顾。”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释文:“樊音烦。”说文: “殽,杂错也。”成云:“行仁履义,损益不同,或于我为利,于彼为害,或于彼为是,于我为非,何能知其分别!”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成云:“ 至者,妙极之体;神者,不测之用。”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向云:“冱,冻也。”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郭云:“寄物而行,非为动也。”骑日月,郭云:“有昼夜而无死生。”而游乎四海之外。三句与逍遥游篇同,“骑日月”作“御飞龙”。死生无变于己,郭云:“与变为体,故死生若一。”而况利害之端乎!”啮缺、王倪二证。 瞿鹊子问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长梧子,李云:“居长梧下,因以为名。”崔云:“名丘。”俞云:“瞿鹊,必七十子之后人。夫子,谓孔子。下文‘丘也何足以知之’,即孔子名。因瞿鹊述孔子之言而折之。崔说非也。下文‘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予者,长梧子自谓。既云‘丘与女皆梦’,又云‘予亦梦’,则安得即以丘为长梧之名乎?”圣人不从事于务,郭云:“务自来而理自应,非从而事之也。”不就利,不违害,成云:“违,避也。”不喜求,不缘道,郭云:“独至。”无谓有谓,谓,言也。或问而不答,即是答也。有谓无谓,有言而欲无言。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向云:“孟浪,音漫澜,无所趋舍之谓。”宣云:“无畔岸貌。”李云:“犹较略也。”成云:“犹率略也。”案:率略即较略。谓言其大略。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黄”,元作“皇”,释文:“本又作黄。”卢文弨云:“黄、皇通用。今本作黄。”成云:“听荧,疑惑不明之貌。”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计,释文:“大音泰。”成云:“方闻此言,便谓妙道,无异下云云也。”见卵而求时夜,崔云:“时夜,司夜,谓鸡。”见弹而求鸮炙。司马云:“鸮,小鸠,可炙。毛诗草木疏云:‘大如斑鸠,绿色,其肉甚美。’”成云:“即鵩鸟,贾谊所赋。”案:二句又见人间世篇。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亦以妄听之,奚?成云:“何如?”旁日月,释文:“旁,薄葬反,司马云:‘依也。’”郭云:“以死生为昼夜之喻。”挟宇宙,尸子云:“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说文:“舟舆所极覆曰宙。”成云:“挟,怀藏也。”郭云:“以万物为一体之譬。”为其吻合,吻,司马云:“合也。”向音唇,云:“若两唇之相合也。”成云:“无分别貌。”置其滑湣,成云:“置,任也。滑,乱也。向本作汨。涽,闇也。”以隶相尊。成云:“隶,贱称,皂仆之类。”案:此贵贱一视。众人役役,圣人愚春,春,徐徒奔反。司马云:“浑沌不分察。”成云:“忘知废照,春然若愚。”参万岁而一成纯。参糅万岁,千殊万异,浑然汨然,不以介怀,抱一而成精纯也。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释文:“蕴,积也。”案:言于万物无所不然,但以一是相蕴积。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说音悦。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丧,失也。弱龄失其故居,安于他土。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成云:“艾封人,艾地守封疆者。”晋国之始得之,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崔云:“六国诸侯僭称王,因谓晋献公为王也。”与王同筐□,释文:“筐,本亦作匡,崔云:‘方也。’”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又借喻。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郭云:“蕲,求也。”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觉、梦之异。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死为大觉,则生是大梦。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自谓知之。君乎,牧乎,固哉!其孰真为君上之贵乎?孰真为牧圉之贱乎?可谓固陋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释文:“吊音的,至也。诡,异也。”苏舆云:“言众人闻此言,以为吊诡,遇大圣则知其解矣。”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解人难得,万世一遇,犹旦暮然。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若、而,皆汝也。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有是有非。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吾谁使正之?使我各执偏见,不能相知,则旁人亦因之不明,是受其黮闇也。我欲正之,将谁使乎?黮闇,不明之貌。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同彼,我不信;同我,彼不服。别立是非,彼我皆疑,随人是非,更无定论,不能相知,更何待邪?极言辩之无益。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郭嵩焘云:“言随物而变,谓之化声。若,与也。是与不是,然与不然,在人者也。待人之为是为然,而是之然之,与其无待于人,而自是自然,一皆无与于其心,如下文所云也。”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成云:“天,自然也。倪,分也。曼衍,犹变化。因,任也。穷,尽也。和以自然之分,任其无极之化,尽天年之性命。”案:此二十五字,在后“亦无辩”下,今从宣本移正。又寓言篇亦云:“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成云:“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举体虚幻,所是则不是,所然则不然。何以知其然邪?是若定是,是则异非;然若定然,然则异否。而今此谓之是,彼谓之非;彼之所然,此以为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对,妄为分别,故无辩也矣。”忘年忘义,成云:“年者生之所禀,既同于生死,所以忘年。义者裁于是非,既一于是非,所以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成云:“振,畅。竟,穷。寓,寄也。”案:理畅于无穷,斯意寄于无穷,不须辩言也。瞿鹊、长梧三证。 冈两问景曰:郭云:“罔两,景外之微阴也。”释文:“景,本或作影,俗。”“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成云:“独立志操。”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影不能自立,须待形;形不自主,又待真宰。吾待蛇蚹、蜩翼邪!言吾之待如之。释文:“蚹音附。司马云:‘蛇腹下龃龉,可以行者也。’”成云:“若使待翼而飞,待足而走,禽兽甚多,何独蛇蚹可譬?蚹,蛇蜕皮。翼,蜩甲也。蛇蜕旧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辩所然,独化而生,盖无待也。是知形影之义,与蚹甲无异也。”案:言吾之所待,其蛇蚹邪,蜩翼邪?谓二物有一定之形,此尚不甚相合也。以上与寓言篇同,而繁简互异。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成云:“待与不待,然与不然,天机自张,莫知其宰。”罔两、景四证。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成云:“栩栩,忻畅貌。”自喻适志与!李云:“喻,快也。”自快适其志。与音余。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成云:“蘧蘧,惊动之貌。”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周、蝶必有分,而其入梦方觉,不知周、蝶之分也,谓周为蝶可,谓蝶为周亦可。此则一而化矣。现身说法,五证。齐物极境。 内篇养生主第三 顺事而不滞于物,冥情而不撄其天,此庄子养生之宗主也。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生有穷尽,知无畔岸。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向云:“殆,穷困〔一〕。”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已,止也。事过思留,其殆更甚。言以物为事,无益于性命。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王夫之云:“声色之类,不可名为善者,即恶也。”二语浅说。缘督以为经,李颐云:“缘,顺。督,中。经,常也。”李桢云:“人身惟脊居中,督脉并脊而上,故训中。”王夫之云:“身后之中脉曰督。缘督者,以清微纤妙之气,循虚而行,自顺以适得其中。”深说。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全其有生之理。可以养亲,以受于亲者归之于亲,养之至也。可以尽年。天所与之年,任其自尽,勿夭折之,则有尽者无尽。从正意说入,一篇纲要,下设五喻以明之。 〔一〕“穷困”,释文作“疲困之谓”。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释文:“丁其名。崔、司马云:‘文惠君,梁惠王。’”成云:“解,宰割。”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苏舆云:“说文:‘踦,一足也。’膝举则足单,故曰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司马云:“砉,皮骨相离声。”崔云:“砉音画。騞音近获,声大于砉也。”成云:“砉然向应,进奏鸾刀,騞然大解。”莫不中音。释文:“中,丁仲反。下同。”合于桑林之舞,司马云:“桑林,汤乐名。”崔云:“宋舞乐名。”释文:“左传‘舞师题以旌夏’是也。”乃中经首之会。向、司马云:“经首,咸池乐章也。”即尧乐。宣云:“会,节也。”文惠君曰:“嘻!李云:“叹声。”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成云:“进,过也。”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成云:“操刀既久,顿见理间,才睹有牛,已知空郤。亦犹服道日久,智照渐明,所见尘境,无非虚幻。”方今之时,臣以神遇,向云:“暗与理会。”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成云:“官,主司也。”案:“官”承上,专以目言。目方睹其迹,神已析其形。依乎天理,成云:“依天然之腠理。”批大郤,字林:“批,击也。”成云:“大郤,间郤交际之处。”郭音却。道大窾,郭庆藩云:“窾当为款。汉书司马迁传注:‘款,空也。’谓骨节空处。”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俞云:“技盖枝之误。枝,枝脉;经,经脉。枝经,犹言经络〔一〕。素问王注引灵枢经云:‘经脉为里,支而横者为络。’支、枝通作。经络相连处,必有碍于游刃,庖丁因其固然,故无碍。”释文:“肯,着骨肉。司马云:‘綮,犹结处也。’音启。”言枝经肯綮,皆刃所未到。尝,试也。而况大軱乎!軱音孤。崔云:“槃结骨。”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崔云:“族,众也。”俞云:“谓折骨,非刀折。左传曰:‘无折骨。’”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释文:“磨石。”彼节者有间,节,骨节。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郭云:“交错聚结为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郭云:“不属目他物。”行为迟。郭云:“徐其手。”动刀甚微,謋然已解,謋与磔同,解脱貌。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郭云:“逸足容豫自得之谓。”案:田子方篇亦云:“方将踌躇,方将四顾。”善刀而藏之。”释文:“善,犹拭。”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牛虽多,不以伤刃,物虽杂,不以累心,皆得养之道也。一喻。 〔一〕“络”原误“路”,据集释引俞樾说改。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司马云:“公文姓,轩名,宋人。”简文云:“右师,官名。”“是何人也?恶乎介也?介,一足。天与,其人与?”司马云:“为天命与,抑人事也?”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司马云:“独,一足。”案此与德充符篇三兀者不同:介者天生,兀者人患。人之貌有与也。郭云:“两足并行。”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形残而神全也。知天则处顺。二喻。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蕲同期。犹言不期而遇。下同。李云:“樊,藩也,所以笼鸟〔一〕。”神虽王,不善也。释文:“王,于〔二〕况反。”不善,谓不自得。鸟在泽则适,在樊则拘;人束缚于荣华,必失所养。三喻。 〔一〕“鸟”,释文作“雉”。 〔二〕“于”原误“千”,据释文改。 老聃死,司马云:“老子。”案:老子不知其年,此借为说。秦失吊之,释文:“失音逸。”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谓真人不死。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所谓“不言而信,不比而周”也。会,交际。言,称誉。言老子诚能动物,我之不哭,自有说也。是遯天倍情,忘其所受,释文:“遯,又作遁。”是,谓老聃。情,乃惠子所谓情,见德充符篇。受者,受其成形。古者谓之遁天之刑。语又见列御寇篇。德充符以孔子为天刑之,则知“遁天刑”是赞语。旧解并误。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释文:“县音玄。”成云:“帝,天也。”案:大宗师篇云:“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与此文大同。来去得失,皆谓生死。德充符郭注亦云:“生为我时,死为我顺;时为我聚,顺为我散也。天生人而情赋焉,县也。冥情任运,是天之县解也。”言夫子已死,吾又何哀!四喻。 指穷于为薪,以指析木为薪,薪有穷时。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形虽往,而神常存,养生之究竟。薪有穷,火无尽。五喻。 内篇人间世第四 人间世,谓当世也。事暴君,处污世,出与人接,无争其名,而晦其德,此善全之道。末引接舆歌云:“来世不可待也,往世不可追也。”此漆园所以寄慨,而以人间世名其篇也。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释文:“司马云:‘卫庄公蒯聩。’案左传,庄公以鲁哀十五年冬入国,时颜回已死。此是出公辄也。”姚鼐云:“卫君,讬词,以指时王糜烂其民者。”其年壮,其行独,宣云:“自用。”轻用其国,役民无时。而不见其过,郭云:“莫敢谏。”轻用民死,视用兵易。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国中民死之多,若以比量泽地,如以火烈而焚之之惨也。郭嵩焘云:“蕉与焦通。左成九年传‘蕉萃’,班固宾戏作‘焦瘁’。广雅:‘蕉,黑也。’”民其无如矣。无所归往。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宣云:“无所事。”乱国就之,宣云:“欲相救。”医门多疾。’入喻。愿以所闻思其则,崔、李云:“则,法也。”庶几其国有瘳乎!”李云:“瘳,愈也。”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成云:“若,汝也。往恐被戮。”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成云:“道在纯粹,杂则事绪繁多,事多则心扰乱,扰则忧患起。药病既乖,彼此俱困,己尚不立,焉能救物?”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成云:“存,立也。”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至,犹逮及也。暴人,谓卫君。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成云:“德所以流荡丧真者,矜名故也。智所以横出逾分者,争善故也。”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成云:“轧,伤也。”案:言皆凶祸之器,非所以尽乎行世之道。苏舆云:“瘳国,美名也;医疾,多智也。持是心以往,争轧萌矣,故曰凶器。”此浅言之,下复深言。虽无用智争名之心,而持仁义绳墨之言以讽人主,尚不可游乱世而免于灾,况怀凶器以往乎!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简文云:“矼,悫实貌。”案:虽悫厚不用智,而未孚乎人之意气;虽不争名,而未通乎人之心志,人必疑之。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释文:“强,其两反。”术同述。郭嵩焘云:“祭义‘而术省之’,郑注:‘术当作述。’”案:人若如此,则是自有其美,人必恶之。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成云:“命,名也。”释文:“灾音灾。”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下而,汝也。且卫君苟好善恶恶,则朝多正人,何用汝之求有以自异乎?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成云:“诏,言也。王公,卫君。”言汝唯无言,卫君必将乘汝之隙,而以捷辩相斗。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郭庆藩云:“荧,●之借字。说文:‘●,惑也。从目,荧省声。’”成云:“形,见也。”言汝目将为所眩,汝色将自降,口将自救,容将益恭,心且舍己之是,以成彼之非。彼恶既多,汝又从而益之。始既如此,后且顺之无尽。若殆以不信厚言,宣云:“未信而深谏。”案:此“若”字训如。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李云:“伛拊,谓怜爱之。”宣云:“人,谓君。”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因其好修名之心而陷之。一证。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三国名。国为虚厉,宣云:“地为丘墟,人为厉鬼。”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求实,贪利。三国如此,故尧、禹攻灭之。是皆求名、实者也,再证。苏舆云:“龙、比修德,而桀、纣以为好名,因而挤之。桀、纣恶直臣之有其美,而自耻为辟王,是亦好名也。丛枝、胥敖、有扈,用兵不止,以求实也,尧、禹因而攻灭之,亦未始非求实也。故曰:‘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夫子又举所闻告之。言人主据高位之名,有威权之实,虽以圣人为之臣,亦不能不为所屈,况汝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以者,挟持之具。尝,试也。颜回曰:“端而虚,端肃而谦虚。勉而一,黾勉而纯一。则可乎?”曰:“恶!恶可?上恶,惊叹词。下恶可,不可也。夫以阳为充孔扬,卫君阳刚之气充满于内,甚扬于外。采色不定,容外见者无常。常人之所不违,平人莫之敢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成云:“案,抑也。容与,犹快乐。人以箴规感动,乃因而挫抑之,以求放纵其心意。”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虽日日渐渍之以德,不能有成,而况进于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宣云:“自以为是。”外合而内不訾,宣云:“外即相合,而内无自讼之心。”姚鼐云:“訾,量也。闻君子之言,外若不违,而内不度量其义。”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然则”下,颜子又言也。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成云:“内心诚直,共自然之理而为徒类。”宣云:“天子,人君。”郭云:“人无贵贱,得生一也。故善与不善,付之公当,一无所求于人也。”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依乎天理,纯一无私,若婴儿也。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宣云:“擎,执笏。跽,长跪。曲拳,鞠躬。”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成云:“忠谏之事,乃成于今;君臣之义,上比于古。”其言虽教,谪之实也。所陈之言,虽是古教,即有讽责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郭云:“寄直于古,无以病我。”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释文:“大音泰。”郭云:“当理无二,而张三条以政之,所谓大多政也。”案:政、正同。法而不谍,俞云:“四字为句。列御寇篇:‘形谍成光。’释文:‘谍,便僻也。’此谍义同。言有法度,而不便僻。”虽固,亦无罪。虽未宏大,可免罪咎。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不足化人。犹师心者也。”成云:“师其有心。”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齐,吾将语若!释文:“齐,本亦作斋。”有而为之,其易邪?郭云:“有其心而为之,诚未易也。”易之者,皞天不宜。”成云:“尔雅:‘夏曰皓天。’言其气皓汗也。”案:与虚白自然之理不合。苏舆云:“易之者,仍师心也。失其初心,是谓违天。”于义亦通。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齐乎?”成云:“荤,辛菜。”曰:“是祭祀之齐,非心齐也。”回曰:“敢问心齐。”仲尼曰:“一若志,宣云:“不杂也。”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成云:“耳根虚寂,凝神心符。”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成云:“心有知觉,犹起攀缘;气无情虑,虚柔任物。故去彼知觉,取此虚柔,遣之又遣,渐阶玄妙。”听止于耳,宣云:“止于形骸。”俞云:“当作‘耳止于听’,传写误倒也。此申说无听之以耳之义,言耳之为用,止于听而已,故无听之以耳也。”心止于符。俞云:“此申说无听之以心之义,言心之用,止于符而已,故无听之以心也。符之言合,与物合也,与物合,则非虚而待物之谓矣。”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俞云:“此申说气。”宣云:“气无端,即虚也。”唯道集虚。虚者,心齐也。”成云:“唯此真道,集在虚心。故虚者,心齐妙道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未得使心齐之教。实自回也;自见有回。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既得教令,遂忘物我。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成云:“心齐之妙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汝入卫,能游其藩内,而无以虚名相感动。入则鸣,不入则止。入吾言则言,不入则姑止。无门无毒,宣云:“不开一隙,不发一药。”郭云:“使物自若,无门者也;付天下之自安,无毒者也。”李桢云:“门、毒对文,毒与门不同类。说文:‘毒,厚也。害人之草,往往而生。’义亦不合。毒盖壔之借字。说文壔下云:‘保也,亦曰高土也,读若毒。’与郭注‘自安’义合。张行孚说文发疑云:‘ 壔者,累土为台以传信,即吕览所谓“为高保祷于王路,置鼓其上,远近相闻”是也。’ 祷是壔之讹。壔者,保卫之所,故借其义为保卫。周易 ‘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老子‘亭之毒之’,与此‘无门无毒’,三毒字,皆是此义。广雅:‘毒,安也。’亦即此训。桢案:壔为毒本字,正与门同类,所以门、毒对文,读都皓切,音之转也。”案:宣说望文生义,不如李训最合。门者,可以沿为行路;毒者,可以望为标的。无门无毒,使人无可窥寻指目之意。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成云:“宅,居处也。处心至一之道,不得已而应之,非预谋也,则庶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宣云:“人之处世,不行易,行而不着迹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成云: “人情驱使,浅而易欺;天然驭用,为而难矫。”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释文:“上音智,下如字。”宣云:“以神运,以寂照。”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司马云:“阕,空也。室,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成云:“彼,前境也。观察万有,悉皆空寂,故能虚其心室,乃照真源。”吉祥止止。成云:“吉祥善福,止在凝静之心,亦能致善应也。”俞云:“‘止止’连文,于义无取。淮南俶真训:‘虚室生白,吉祥止也。’疑此文下止字亦也字之误。列子天瑞篇卢重元注云‘虚室生白,吉祥止耳’,亦可证‘止止’连文之误。”案:下“止”字,或“之”之误。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若精神外骛而不安息,是形坐而心驰也。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李云:“徇,使也。”宣云:“耳目在外,而徇之于内;心智在内,而黜之于外。”成云:“虚怀任物,鬼神将冥附而舍止。人伦归依,固其宜矣。”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此禹、舜应物之纲纽,上古帝王之所行止,而况凡散之人,有不为所化乎!成云:“几蘧,三皇以前无文字之君。”苏舆云:“言知此可为帝王,可以宰世,而况为支离之散人乎!”于义亦通。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成云:“委寄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宣云:“貌敬而缓于应事。”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惧也。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无大小,鲜不由道而以欢然成遂者。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王必降罪。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宣云:“喜惧交战,阴阳二气将受伤而疾作。”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成云:“任成败于前涂,不以忧喜累心者,唯盛德之人。”以上述子言。苏舆云:“谓事无成败,而卒可无患者,惟盛德为能。”案:成说颇似张浚符离之败,未可为训。苏说是也。吾食也,执粗而不臧,宣云:“甘守粗粝,不求精善。”爨无欲清之人。成云:“清,凉也。然火不多,无热可避。”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忧灼之故。吾未至乎事之情,宣云:“未到行事实处。”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成云:“戒,法也。”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受之于天,自然固结。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成云:“天下未有无君之国。”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不论境地何若,惟求安适其亲。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成云:“事无夷险,安之若命。”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王念孙云:“施读〔一〕为移。此犹言不移易。晏子春秋外篇‘君臣易施’,荀子儒效篇‘哀虚之相易也’,汉书卫绾传‘人之所施易’,义皆同。正言之则为易施,倒言之则为施易也。”宣云:“事心如事君父之无所择,虽哀乐之境不同,而不为移易于其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情,实也。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宣云:“尚何阴阳之患!”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更以前闻告之。凡交,交邻。近则必相靡以信,宣云:“相亲顺以信行。”远则必忠之以言,宣云:“相孚契以言语。”言必或传之。宣云:“必讬使传。”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宣云:“两国君之喜怒。”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郭云:“溢,过也。喜怒之言,常过其当。”凡溢之类妄,成云:“类,似也。似使人妄构。”妄则其信之也莫,成云:“莫,致疑貌。”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引古格言。扬子法言名因此。‘传其常情,宣云:“但传其平实者。”无传其溢言,郭云:“虽闻临时之过言而勿传。”则几乎全。’宣云:“庶可自全。”案:引法言毕。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大至则多奇巧;释文:“大音泰,本亦作泰。”案:斗力属阳,求胜则终于阴谋,欲胜之至,则奇谲百出矣。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礼饮象治,既醉则终于迷乱,昏醉之至,则乐无不极矣。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宣云:“谅,信。鄙,诈。”俞云:“谅与鄙,文不相对。谅盖诸之误。诸读为都。释地‘宋有孟诸’,史记夏本纪作‘明都’,是其例。‘始乎都,常卒乎鄙’,都、鄙正相对。因字通作诸,又误而为谅,遂失其恉矣。淮南诠言训‘故始于都者,常大于鄙’,即本庄子,可据以订正。彼文大字,乃卒字之误。说见王氏杂志。”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如风之来,如波之起。行者,实丧也。郭嵩焘云:“实者,有而存之;丧者,纵而舍之。实丧,犹得失也。”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得失无定,故曰“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忿怒之设端,无他由也,常由巧言过实,偏辞失中之故。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兽困而就死,鸣不择音,而忿气有余。于其时,且生于心而为恶厉,欲噬人也。以兽之心厉,譬下人有不肖之心。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克求精核太过,则人以不肖之心起而相应,不知其然而然。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宣云:“必罹祸。”故法言曰:‘无迁令,成云:“君命实传,无得迁改。”无劝成。’成云:“弗劳劝奖,强令成就。”再引法言毕。过度,益也。若过于本度,则是增益语言。迁令、劝成殆事,事必危殆。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成而善,不在一时;成而恶,必有不及改者。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讬不得已以养中,至矣。宣云:“随物以游寄吾心,讬于不得已而应,而毫无造端,以养吾心不动之中,此道之极则也。”何作为报也!郭云:“任齐所报,何必为齐作意于其间!”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但致君命,而不以己与,即此为难。若人道之患,非患也。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释文:“颜阖,鲁贤人。太子,蒯聩。”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天性嗜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宣云:“纵其败度,必覆邦家。”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制以法度,先将害己。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释文:“其知,音智。”但知责人,不见己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也哉!先求身之无过。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宣云:“外示亲附之形,内寓和顺之意。”虽然,之二者有患。宣云:“犹未尽善。”就不欲入,和不欲出。附不欲深,必防其纵;顺不欲显,必范其趋。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颠,坠。灭,绝。崩,坏。蹶,仆也。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郭云:“自显和之,且有含垢之声;济彼之名,彼且恶其胜己,妄生妖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喻无知识。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无界限。喻小有逾越。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不立崖岸。达之,入于无疵。顺其意而通之,以入于无疵病。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而,汝也。伐,夸功也。美不可恃,积汝之美,伐汝之美,以犯太子,近似螳蜋矣。一喻。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成云:“以死物投虎,亦先为分决,不使用力。”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虎逆之则杀人,养之则媚人。喻教人不可怒之。再喻。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成云:“蜄,大蛤也。”爱马之至者。适有□虻仆缘,王念孙云:“仆,附也。言□虻附缘于马体也。诗‘景命有仆’,毛传:‘仆,附也。’”而拊之不时,成云:“拊,拍也。不时,掩马不意。”则缺衔、毁首、碎胸。成云:“衔,勒也。”马惊至此。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亡,犹失也。欲为马除□虻,意有偏至,反以爱马之故,而致亡失,故当慎也。三喻。 〔一〕“读”原误“谓”,据集释引改。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石,匠名。之,往也。司马云:“曲辕,曲道。”成云:“如轘辕之道也。社,土神。栎树,社木。”其大蔽数千牛,洁之百围,文选注引司马云:“洁,匝也。”李云:“径尺为围,盖十丈。”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俞云:“旁、方古通。方,且也。言可为舟者且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遂,竟也。文选注引司马云:“匠石,字伯。”弟子厌观之,厌,饱也。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体重。以为棺椁则速腐,多败。以为器则速毁,疏脆。以为门户则液樠, 李桢云:“广韵:‘樠,松心,又木名也。’松心有脂,液樠正取此义。”以为柱则蠹。虫蚀。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已见逍遥游诸篇。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郭云:“凡可用之木为文木,可成章也。”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成云:“蓏,瓜瓠之类。”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俞云:“泄,当读为抴。荀子非相篇‘接人则用抴’,杨注:‘抴,牵引也。’小枝抴,谓见牵引也。”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掊击由其自取。成云:“掊,打。”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几伐而死。乃今得之,郭云:“数有睥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为予大用。成云:“方得全身,为我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而,汝。几,近也。匠石觉而诊其梦。王念孙云:“诊读为畛。尔雅:‘畛,告也。’告其梦于弟子。”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既急取无用以全身,何必为社木以自荣?曰:“密!犹言秘之。姚鼐云:“密、默字通。田子方篇仲尼曰:‘默!女无言!’达生篇:‘公密而不应。’”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彼亦特寄于社,以听不知己者诟病之而不辞也。司马云:“厉,病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如不为社木,且几有翦伐之者,谓或析为薪木。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保于山野,究与俗众异,非城狐、社鼠之比。以〔一〕义誉之,不亦远乎!”宣云:“义,常理。”案:彼非讬社神以自荣,而以常理称之,于情事远也。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李云:“即南郭也。伯,长也。”司马云:“商之丘,今梁国睢阳县。”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向云:“藾,荫也。”崔云:“隐,伤于热也。”成云:“驷马曰乘。言连结千乘,热时可庇于其荫。”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言必可为材也。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为棺椁;成云:“轴,如车轴之转,谓转心木也。案:解者,文理解散,不密缀。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李云:“狂如酲也。病酒曰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成云:“不材为全生之大材,无用乃济物之妙用,故能不夭斧斤,而庇荫千乘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由木悟人。宣云:“神人亦以不见其材,故无用于世,而天独全也。”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司马云:“荆氏,地名。”宜此三木。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司马云:“两手曰拱,一手曰把。”宣云:“杙,系橛也。”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崔云:“环八尺为一围。”郭庆藩云:“名,大也。”(详天下“名山三百”下。)成云:“丽,屋栋也。”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释文:“椫,本亦作檀。” 成云:“棺之全一边而不两合者,谓之椫傍。其木极大,当斩取大板。”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已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郭云: “解,巫祝解除也。”成云:“颡,额也。亢,高也。三者不可往灵河而设祭。古者将人沈河以祭,西门豹为邺令,方断之,即其类是也。”此皆巫祝以知之矣,以、已同。郭云:“巫祝于此,亦知不材者全也。”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宣云:“可全生,则祥莫大焉。” 〔一〕“以”字上,集释本有“而”字。 支离疏者,司马云:“支离,形体不全貌。疏其名。”颐隐于脐,肩高于顶,司马云:“言脊曲头缩也。”淮南曰:“脊管高于顶也。”会撮指天,司马云:“会撮,髻也。古者髻在项中,脊曲头低,故髻指天。”崔云:“会撮,项椎也。”李桢云:“崔说是。大宗师篇:‘句赘指天。’李云:‘句赘,项椎也,其形如赘。’亦与崔说证合。素问刺热篇:‘项上三椎,陷者中也。’王注:‘此举数脊椎大法也。’沈彤释骨云:‘项大椎以下二十一椎,通曰脊,骨曰脊椎。’难经四十五难云:‘骨会大杼。’张注:‘大杼,穴名,在项后第一椎,两旁诸骨自此檠架往下支生,故骨会于大杼。’会撮,正从骨会取义,又在大椎之间,故曰‘项椎’也。初学记十九引撮作□。玉篇:‘□,木□节也。’与脊节正相似。从木作□,于义为长。”五管在上,李云:“管,腧也。五藏之腧,并在人背。”李桢云:“颐、肩属外说,会撮、五管属内说。”两髀为胁。司马云:“脊曲脾竖,故与胁肋相并。”挫针治繲,足以糊口;司马云:“挫针,缝衣也。繲,浣衣也。”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司马云:“鼓,簸也。小箕曰筴。简米曰精。”成云:“播,扬土。”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郭云:“恃其无用,故不自窜匿。”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宣云:“不任功作。”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司马云:“六斛四斗曰钟。”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成云:“忘形者犹足免害,况忘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成云:“何如,犹如何。”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郭云:“当尽临时之宜耳。”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宣云:“成其功。”苏舆云:“庄引数语,见所遇非时。苟生当有道,固乐用世,不仅自全其生矣。”天下无道,圣人生焉。宣云:“全其生。”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易取不取。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当避不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宣云:“亟当止者,示人以德之事。”殆乎殆乎,画地而趋!宣云:“最可危者,拘守自苦之人。”迷阳迷阳,谓棘刺也,生于山野,践之伤足。至今吾楚舆夫遇之,犹呼“迷阳踢”也。迷音读如麻。无伤吾行!吾行却曲,宣云:“却步委曲,不敢直道。”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司马云:“木为斧柄,还自伐;膏起火,还自消。”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成云:“桂心辛香,故遭斫伐,漆供器用,所以割之,俱为才能,夭于斤斧。”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喻意点清结局,与上接舆歌不连,歌有韵,此无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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