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夜思

( 本章字数:1477)

  身处闹市,忙碌了一天,下班后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回到宿舍沏壶茶、吸支烟,待夜色阑珊,喜欢到七层楼顶的天台去静坐。天台很是宽阔,周围用白瓷瓦贴砌着几个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铁树、桂花等草木,花坛与花坛间摆着绿色陶瓮做的大花盆,里面是径粗叶阔的发财树。天台中间有一盘黑色大理石桌,环绕石桌摆着六个腰鼓状的石凳,廓沿下常年摆放着两张皮圈椅,常常搬到石桌旁,将身子折进去,悠悠地欣赏周遭的楼市灯火、神憩于夜空的清风明月。

  由于滨海,夜空里常常云团流布,难得见到朗月澄空,更难得一遇繁星满天的景象。但是,风推云移,一轮或圆或缺的月华像乘舟渡海、像棉田驰马样的穿云破雾,也煞是值得玩味。时浓时淡的云块,与月亮玩着形态万千的游戏,掩映、吞吐、飞掠,起伏、穿越、突破……玩得不亦乐乎的貌似月轮,实则是风云,但到底是云在动?是风在动?是月在动?还是心在动呢?有时夜幕沉沉,天际唯有一星孤悬。遥遥注视,蓦然间有悲从中来的触动。一个人,不也是茫茫宇宙间的一粒星子么?纵使与其他星辰看上去比较接近,并且被人们列为同一个星座,可是真实的距离又岂是千万里之遥可计?一颗心走进另一颗心,不也如星子与星子的交结般看似简单,实则殊为不易。常常,就这样仰首于圈椅,漫漫地观赏,胡乱地遐想,直至不觉间合拢了眼睡去。

  初到这南方海城时,工作内容的变动需要很是努力的适应,没早没晚地投身于日程,甚至把工作的忙乱演化为了一种激情。记得那一天从公司收工回宿舍的路上,不经意地一抬眼从交错的楼群空隙间看到一轮明月悬挂于天际,一时间竟像他乡遇故知般地悲喜交加。有大半年了吧,竟然没能留意过夜空,竟然这么久了才第一次遇见南方的月亮,而在故乡时时时亲近夜空、长年与星月相约已然是一种生活习惯了。从那以后,就成了夜晚时七楼天台的常客,在星月间冥坐,仿佛沉寂的灵魂经过漫漫地漂泊,终于回归了自我。除了看星、看云、沐浴清风明月,在天台上也时常瞭望一下深夜里还人来车往的街市,推想一下高高低低、灯火斑驳的楼群中各色人等的各种生活。当然,除了这些天台也乏其他意趣,比如暗夜里的虫鸣在这混凝土聚合成的丛林中,已然可谓是天籁了;比如桂花开了,白天不易察觉的馨香幽幽地弥漫开来,这种向来以淡雅著称的香气,竟有缱绻佳人拂之不去的浓艳了;比如初夏时携了一块西瓜上楼,两枚瓜子丢在了铁树旁的花坛里,盛夏时的某一天忽然发现竟长成两株瓜秧了。一年多后,把家人也从北方接了过来,下班后要陪老婆,还要辅导一下孩子作业,生活轨迹又有所变化,但去七楼天台静坐却一直延续着。

  自古以来,无数的渔樵农商、文人骚客,由衷地喜欢着清风、明月、星辰、云霭,是为了什么?那穹庐似的夜空里有什么在看顾着自己,自己对这夜空又念念不忘地牵挂着什么?静坐于天台,后来想到也许生命需要一个制高点吧,置身在这个制高点上,才能够超越凡尘琐事,面对广漠的星空开启心扉,对自我及众人的生命形态做出审视。王之焕以鹳鹊楼为制高点,得到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感悟;杜甫游岱宗发出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孔子则曰“登峄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是人的眼睛也是长在身体的高处,而心与魂更是向往壁立万仞、神游八极的境地吧。康德说:人最应该敬畏的,一是头上的星空,二是内心的道德律。生命的制高点应该是灵魂,灵魂的制高点应该是宇宙,而宇宙正是由无涯的星辰、风月、时光、芸芸众生的生存轨迹融汇而成的。久久地静坐于天台,我感到自己的生命之光与千古流转的时空,更为纵深地交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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