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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诱惑 ( 本章字数:6020) |
| 1、神秘的感觉 我每次外出,都不像走进西藏这样,既紧张又神往,还兴奋却肃穆。我把心尖儿箍得忒紧,联想着范稳的《水乳大地》:拉开西藏大门那厚重的铁幕……;同时我又敞开着胸怀,想象那世界屋脊的顶级高原,想象那雪域圣地的习俗风貌,想象那惟举宗教信仰的人文精神,那场面,那盛况,转眼就在眼前了。 到达拉萨贡嘎机场才明白,三千六百多米的海拔高度考验着每一位内地人,而且这个高度还是我们所将面临的一般海拔。出发之前,朋友就提醒一定带上高原药物“红景天”和“高原安”之类,而且一定不可妄自乱动,更不能感冒。为了预防感冒,一定不能洗澡。唯一要做的就是躺下,休息,等待明天;也就是等待生理的适应。诚然,这一切绝非故弄玄虚。走出机场,蓝天筘在头上,白云沿山际缭绕,悠悠的,罩在跟前,亮得刺眼,然而脚杆却像灌过铅似的,迈步迟缓,而且那空气稀薄得连打火机也不燃了,手机电池也跑得飞快。我们一行33人,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这忽然撞入的神秘,就是高原固有的、叫孱弱的内地人虚脱的强大气势。 其实,我怀揣着的肃穆、兴奋和神往的心境,除去高原海拔的威逼之外,还源于西藏神秘高深的宗教信仰所散发出的玄妙氛围。我想,每一个内地人初入西藏,都会领略这幽深玄妙的氛围。这氛围源于人们的传说,滋生于亲眼所及的原本状态,萌动在有别于尘世的这片圣地所表达出的清新淳朴的诱人场景。我发现,藏族人性格方正,说一不二。对购买力相对较强的游客来说,不仅节约了许多讨价还价的时间,还省却了盘剥奸诈的小商气息的滋长。我为了买一份礼物,只需5分钟,就锁定在双方达成的认定上。正准备付钱时,恰巧随行的朋友赶来了。朋友问过价格,随即就说他买的礼品要便宜十多块,便拉我去另一处购买。不料这藏民却火了,说我已经还过价,就必须买;要不,他就将礼品白送给我,也不愿接受我的戏弄。 藏族人把锁定的共识看得非常重要,也正因为这种守信如坚的认定,他们一步步的盘弄着自己的生意,由小到大,以至于将过去3平方公里的拉萨扩展到了60平方公里的都市,以至于发展到拉萨市人均拥有一辆汽车的现代(拉萨藏族人口14万,外来常住人口30多万)。 从汉人角度看,西藏的神秘还在于那承传久远的习俗。随处可见的经幡,山岗上、寺庙前,屋顶上,广场上,五颜六色,迎风招展。塔葬、天葬、水葬、火葬、土葬……,更令汉人难以理解。可内地人死去先火葬之后再土葬的行为,叫藏族人也难以理解。在飞禽鸟兽之中,最高洁的就是苍天雄鹰,他们无时无刻不赞颂那高原神鹰!所以人类灵魂依附的躯体一旦死亡,贡献给神鹰,比汉人埋进地里被蛆虫啃啮要神圣得多。于是他们对躯体的处置,就选择了苍天神鹰,而绝非地下的蛆虫。当然,十恶不赦的另类,就彻底土葬,也就是让他远离天际,永世不得翻身转世了! 2、布达拉宫脚下 进入拉萨,正值西藏自治区成立四十周年大庆的前夕。布达拉宫修茸一新,迎面的广场宏袤宽大,正如新西藏的象征。布达拉宫始建于公元7世纪,由藏王松赞干布为迎娶文成公主而建,后毁于八世纪。公元十七世纪五世达赖喇嘛进行重建后,成为历代达赖喇嘛的驻锡地和政教合一的中心。其主体建筑依大山而建,分白宫和红宫,高117米,由寝宫、佛殿、灵塔殿和僧舍等组成,也是藏传佛教信徒们顶礼膜拜的中心。我们发现,包括布达拉宫在内的整个拉萨,全是平顶房。屋高不过两楼一底,五层以上的就很零星,而经过特许的拉萨外贸大楼也只有十三层。一句话,所有建筑均不许超过神圣的布达拉宫。 令人感觉神秘的是,布达拉宫居然没有建筑图纸,而现在很多版本的资料也说不出她的具体面积。用石头和木料为主的庞大建筑群落,穿檐走壁,塔楼林立,竟然依靠一种像麦杆样的鞭马草进行减振。那鞭马草一束束整齐排列,嵌进墙体,与石头软硬相济,凝固着整座宫殿的墙体,也为平整的楼顶平台减去人为产生的共振。游人踏上平顶,眺目远望,疑惑自己正悠悠地升入那湛蓝蓝的天际里了。 布达拉宫脚下,是著名的拉萨广场。人们正为庆典做准备,调试音乐喷泉、搭建庆典台,组织大型群众演艺排练。人流络绎,各种肤色、不同语言的游人相汇其间,演绎着西藏的今天,也期盼着西藏的未来。 我们发现,在人流如潮的拉萨,沿布达拉宫墙根下,信徒们磕着等身长头,那虔诚端庄的神态,仿佛正看见了神灵,祈求护佑。这个时候,我拿镜头对准一位藏族老太,刚按下快门,藏族老太就向我走来,伸出手说:“money(莽尼)”接着又说:“钱、钱!” 后来知道,藏族人憎恨偷窃,也不行抢,需要求助时,就乞讨。中午吃饭时,我们走进布达拉宫墙根下的“石头屋”饭店,竟遇上十多个乞讨的藏民,都是女性和儿童。他们并没有什么奢望,拿一块钱就走人,而且不会向你再要第二次。导游解释说:藏民乞讨,是一种权利。那是隋唐六世纪的时候,拉萨河和雅鲁藏布江突发洪水,殃及不少藏民,人们纷纷拥进寺庙,祈求喇嘛做法事,消灾灭殃。可后来灾民越来越多,寺庙难以接洽。活佛宣布说:给你们乞讨的权利!所以,乞讨就变成承传一千多年来的习俗了。 不过现在的乞丐已经变味了。妇女、儿童、精壮的汉子,还有身着喇嘛服饰的年轻僧人。这些僧人不像汉地和尚,汉地出家人头上烙有戒疤,可任何一个西藏僧人却没有。 刘先生吃过午餐,刚上街头,就被三个孩子拥着抱住腿杆。孩子们不住叫喊:好爸爸,好爸爸!刘先生一阵慌乱,急忙摸出三百块钱,打发而去。回到车上,刘先生惊魂未定,说:我、我是第一次到西藏啊,怎么会有这么多孩子? 一行人都笑起来。导游也笑起来,说:他们已经不是过去的乞丐。事实是,西藏为庆祝四十年大庆,街面上的乞丐大多数都被遣返了,或被收容了。个别的,就是经验丰富者。刘先生遇到了他们。 3、白云下面马儿跑 八月的西藏,美丽得令人扼腕称奇。天矮,山高,云绕,水淌,骏马奔驰,羊群散落。我们在西藏呆了八天,从未见过重复的景致;即使在同一个地点,也没有见过相同的景致。可以说,西藏的景,跟游牧民一样,是运动的景。 去林芝的路上,沿途山麓绵延,苍穹青翠,蓝天蔚然如玉,洁净无暇。一处景点叫“中流砥柱”,巨大的岩石,青苔厚重,深陷在拉萨河支流的尼羊河中。四面高山环绕,山峰入云,渠流淙淙,水可见底。就在巨大的岩石跟前,我们看见了中流砥柱。但是,周边的雄劲山麓,飞渡的白云霞光,远边的骏马牛羊,永远无法定格在同一个画面里。我们就在这蹲岩石跟前站了不到十分钟,那白云忽悠悠飘去,紧接着乌云弥布,煞时,暴雨滂沱,天地骤然黑暗下来,天际那一线,分明就挂在挡风玻璃前。同一座岩石,云雨交错,可谓反手为云、复手为雨。这就是高原的季候,高原的特色。 西藏并不缺水,因为山高,积雪终年,沿着川藏公路(318国道)行进,在山峦依次连接的大峡谷里,融化的雪水清澈见底,野花开满草原。这时可能听见悠扬的牧歌,也许听见拨动心弦的高吭曲调,那心境儿,随高原神鹰飞去了。极目远望,天山相连,广袤悠远,整个世界,苍莽、粗矿、大气、剔透!我说,九寨沟的美丽,在于她的精巧细腻,有点儿深闺小家的意思;而西藏的天山,委实感叹她那大气粗矿的神韵魅力。 就在这广袤粗矿的峰峦里,一座座游牧帐包盘旋在眼前。仿佛那些山不再是山,大地都苏缓地平抑下来,海拔五千多米的米拉山口,如一座内地的小山垭口,只是风特大,又刺骨。因为都知道,千山万水,都在脚下;那心,已经贴近无暇的蓝天里了。那黑色帐篷四周,散落着骏马、牦牛和羊群,恬适悠悠。在藏民习俗里,如果那黑色帐篷边上,再树一个小巧的白色帐包,表明这户游牧人家已经有女儿年满十三岁了,也就可以自由跟情人约会了。 当然,游牧民的婚姻绝非轻易放在一张纸上,他们可能永远不要那一张证书。他们只管幽会,如胶似漆,如果日子长久下去,又发现性格不容,双方自然解除恋爱关系,而决然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但是一旦有了孩子,那帐包就变成了黑色,那女人就是你的终身。 导游讲,一位内地干部去西藏工作,天长日久对白色帐包的主人产生了好感。一来二往,情谊融融,后来那干部调到省城,提拔了。但他并不知道白色主人有了孩子。随着西藏的发展,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白色主人在电视上偶然看见了那个干部,便领着孩子,爬山涉水,赶到拉萨,竟然找到了那位干部。 诚然,结婚证不受重视的另一面,还在于藏民的习俗,那就是几兄弟迎娶一个新娘。这种状况很少,但未绝迹。究其原因,出发点有二,一是经济原因,二是承传生命。而经济所指正在于整个并不殷实的家族实力上,怕分家后难以抵御高原的自然灾害。所以依赖一个新娘,把家庭经济捏在一起,隐约延续着母系社会的基调。孩子出世后,管长辈几兄弟都叫爸,没人产生诧异。 4、精神不灭 藏传佛教分为四大派系,从学术上讲,叫四大流派。即红教的宁玛派、白教的噶举派、花教的萨迦派和黄教的格鲁派。班禅大师和达赖喇嘛都属于格鲁教派。班禅以纯宗教普渡众生,现为藏民所景仰的大活佛;达赖喇嘛政教合一,也影响着西藏。 在藏传佛教中,民众希翼摆脱轮回之苦,所以佛教的显著特点就是把人称为物质,而把精神与物质截然分开。智慧告诉他们,祈求神灵护佑、消灾避祸、扬善惩恶,最终摆脱六道轮回就成为他们虔诚信赖的根本。诚然,作为一种宗教,自然有他们的规矩与禁忌。 在西藏,我们见到每一幢房舍、建筑、寺庙,广场乃至山岗,都悬挂着各种各样的经幡和经杆,这也是一种独特的民俗文化现象。由于临近自治区成立四十周年大庆典,藏民们同时也悬挂着崭新鲜艳的五星红旗。 从经幡的形式上看,大体有三种:一是印有佛陀教言和鸟兽图案的蓝(天)、白(云)、红(火)、绿(水)、黄(土)五色方块布,它们一块紧接一块,缝在长绳上,悬挂在两个山头之间。我们发现,海拔五千多米的米拉山山口和四千多米的岗巴拉山山口,其经幡可谓里外九层,茂密得气势磅礴,令人扼腕羡叹!二是那经幡是一条三五米甚至更长的狭长布条,颜色单一,或蓝或白或红,上面也印着佛陀教言,布条的一侧缝在经杆上,插立在庭院前或山岗上、或寺庙前,迎风招展,威风凛凛。三是五块蓝、白、红、绿、黄的星火无字幡条和一块单色镶边的主幡方块布,也印有佛陀教言和鸟兽图案,这些幡条分别系挂在柳树枝桠上。也有人称它叫“吉祥树”,跟山头上的经幡一样,其颜色排列顺序十分讲究,不会有任何差错。后来才知道,经幡产生于吐蕃时期(公元七世纪),前身是军械长矛,插在门前,表示武装力量的威慑,随着历史的变迁,藏史中称吐蕃三王时期,大兴佛法,于是那长矛逐渐演变成具有浓厚佛教色彩的祈求福运升腾的象征物。 除经幡之外,我们随处可见藏人的转经筒。无论大小老幼,男女童叟,他们都有转经筒。转经筒是他们的灵魂支柱,也是藏传佛教的象征。骨制、木制、铜制和银制居多,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筒身刻着佛教的六字真言,筒内装着写满经文的纸卷,据说可助你摆脱“轮回之苦”。 为了摆脱轮回,藏人非常讲究禁忌。仿佛跟汉地传统道教相似,其神秘程度也并不亚于传统的道家。譬如对梦的解释,其中蕴涵着不尽的玄妙,而且细致得令人惊叹。他们把梦分为六种:看得见的,听得见的,经历醒着时的亲眼目睹的事情,希翼得到一些向往的东西,实现一个人的愿望,由于精神不安而引起的梦,等等。同时也分为黄昏、半夜和黎明三个时段。在日常生活和礼仪往来中,藏人还有严密问禁。譬如,进藏民的帐篷或居室,不可用脚踩门槛。主人请你入座,要盘腿而坐,绝不能伸直双脚,脚底向人。千万不能在藏人身后拍手掌、吐唾沫。不可跨越法器、火盆及任何宗教物件。鹰是藏民眼中的神鸟,不可驱赶,更不能伤害。看见一些挂红、黄、绿布条的牛羊,也不可骚扰,因为那是神圣之物啊,也是精神的依托啊。 5、云在青天水在瓶 从拉萨出发沿218国道,溯雅鲁藏布江西进,直抵不丹、锡金、尼泊尔和印度,也可到达新疆,不过我们去的目的地是日喀则。满眼山峰与前藏大不一样。粗砺、光秃、陡峭,几乎没有一棵草。这蛮荒、满眼石头的自然界告诉我们,这是去后藏的道路。当然,快接近日喀则时,那山峰才慢慢变青,河滩上的草原才渐渐显绿,峡谷里的青稞正在收获。 随着车行,雅鲁藏布江越来越小,最狭窄的河段不足10米,对岸的“茶马古道”如一条细线,好像刚好放下一只脚,而且时断时续,深嵌在峭崖绝壁之中。到了这个境地,洪荒的高原、雪山、蓝天和白云,又面对杳无人烟、野兽和苍鹰的出没,就不难理解藏人需要配备藏刀的意思了。 导游说,过去藏人一般不读书,有一点条件,就送进寺庙去学经文,接受藏文教育。而学习最普及的时代却是文革时期,那时的普及,家家户户都把孩子送进学校。当然,他们对学习本身并无高深认识,而是看上了进学校的孩子可以评工分,大家都靠工分吃饭。 在神灵笼罩的世界里,藏人对死者没有什么惦念,因为人是物,是精神的载体。藏人认为精神永远不会消亡,物的灭亡只是精神的又一转载。所以,人死之后,亲人看重的是将他的灵魂升上天堂,而把肉体奉献给神鹰。我们在路过雅鲁藏布江大桥时,正遇上藏人举行水葬,也就是把尸体切成小块,抛进河里。所以有些地区的藏人根本不吃鱼,而把鱼视为神灵。 坛、天、水、火、土葬是有严格区别的。从次序讲,寺庙里的喇嘛可举行坛葬,一般人就天葬,女人难产死亡就水葬,病死就火葬,被枪毙的人就土葬。按照汉地习俗,清明时节祭奠亲人,扫墓。而藏人就不需要这个环节,也没有墓。确实思念亲人了,就请喇嘛去家里,为死者超度亡灵。 神秘的宗教世界里,藏传佛教与汉地佛教有很多相似地方。南怀瑾先生在他的选集第八卷中对佛教《金刚经》作了重要讲解。意思是说佛是亲近的,平等的,佛没有权威性,也没有主宰性。所谓权威和主宰,就是在人人的自我心中,只要自觉自醒,自己成佛,才是学佛的真精神。而藏传佛教也讲究亲近平,没有等级可言。为了与普通人一样平等,喇嘛们穿的和服就有象征意义,深红色,比喻血,裹着血衣,灵魂依附。而汉地和尚的袈裟,原本就来自印度火化式的裹尸布。在这个时候,他们敬鬼神而远之,反而不信鬼魂了。 由于寺庙的影响力扩大到了民间,藏民在衣着颜色上都有一定的偏爱,也就是“微”、“弱”的意思。用现代话解释,隐含着“韬光养晦”的要领。比如妇女喜欢黑色,而黑色就是古代囚衣的颜色。准确讲,就是追求一种最低标准的人人平等,彻底打破人为的等级标准。意识抵到这一点,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话,那就是:云在青天水在瓶。藏传佛教和汉地佛教都有自己的理想境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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