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本章字数:17302)

正文 第三章

    三个月后,巫玛亚高中毕业。

    她开始在光晖制作公司上班,二十四小时待命。身为年纪最小,资历最菜的制片助理,每个人都有权使唤她做事。她走路小跑步,电话接不停,讲话变快速,礼貌跟客气在这地方绝迹,渐渐也学会跟大家一样,谈事吼来吼去,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恨不得多几个**办事。

    只有老板庞先生,不管多忙,永远一派轻松,云淡风轻。也难怪,做事的都是下面的人嘛!他的强项就是再繁杂琐碎的事,都能用气定神闲的态度一件件摆平。他的大脑可以同时思考五件事,不打结;同时接四通电话,不混乱;同时跟客户视讯一边回E-MAIL,还做笔记。

    巫玛亚很少崇拜谁,受爸爸影响,她瞧不起男人,唯独对老板,佩服得五体投地。每次他一出现,空气好像都转变了。她会头晕,心律不整,莫名地雀跃,工作特别

    来劲,变得不像自己,还会很介意自己的仪容,随时想完美的出现在他面前。

    庞震宇影响了小玛亚的世界,让她生活混乱,却在混乱中掺杂着甜蜜,她有时失魂落魄,心神不宁,恍恍惚惚,有时又太亢奋,小女孩的情愫默默地发芽……

    她听说了很多关于庞先生的事,听说他早出社会,混过很多地方,后来开光晖制作公司,因为后台够硬,才两年就在业界做出成绩,赚很多钱,交过很多女朋友,直到一年前,一次美国行,情定纽约的华裔美女柯芬琪。于是,每年,总有几个月,他会放几天假飞去纽约陪女朋友。

    但是,巫玛亚又听说,庞先生跟萧奕贤有一腿,所以萧奕贤甘为光晖卖命工作。大家都说,如果庞震宇要萧奕贤去死,萧奕贤也会毫不犹豫刎颈自杀。有没有那么夸张?巫玛亚当笑话听。这些八卦,是光晖伙计们的消遣。

    庞震宇的感情生活,被员工讲得很精彩。

    但是,据巫玛亚观察,庞先生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跟员工感情疏离。没事时,就回二楼住处,偶尔出现,就是去跟客户斡旋,签约,吃饭,搞定连萧奕贤也处理不了的事。

    而如果他下楼找员工谈话,那通常是非常不得了的状况,可以几句话将员工骂哭,可以不留情面地叫员工走路。可以毫无人性地要已经订好机票,要带家人去放年假的员工,立刻销假上班。当庞震宇决定做什么时,是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拒绝的。巫玛亚就好几次半夜接到奕贤姊通知开会的电话,不然就是庞先生兴起了,接了什么大案,就连续开会开十二小时。总之在光晖制作公司,他说了算。再来是,萧奕贤说了算。

    究竟庞震宇算不算一个好老板呢?

    巫玛亚不瞭哩。

    他是她见过最怪的人了,有时,他甚至会坐在客厅角落,一堆杂物间,弹奏他的古琴……那调调,不知有多怪异。

    这天,大家又忙得不可开交时,庞震宇安坐在他的L形办公区,对她招招手,要她过去。

    「你毕业一个月了吧?有东西送你。」庞震宇拿出一支白色3G手机。

    「这要给我?」巫玛亚不敢相信。这是出生以来,到手过最贵的礼物。

    「嗯,拿去吧。」

    「真的?不要到时候从我的薪水里扣喔。」

    「放心,不会扣你钱,这款手机品质很好,很耐摔,所以……」

    「所以?」

    「正常情况下,都收得到讯号。」

    「然后?」

    他微笑地说:「我们这一行,突发状况很多,最忌讳找不到人,以后记得二十四小时都要开机……我听奕贤说,你那个手机很烂,常常故障。这不行,会耽误正事,以后用这个吧……」

    呵呵呵,巫玛亚就知道没这么好康的。本来差点被老板的慷慨感动,当下立刻转化为苦痛。是打算要她随抠随到就对了。

    果然——

    她就这么卖身给一支3G手机。谁都可以找到她,想找就找,叫鸡都没那么容易。

    铃铃铃……

    凌晨一点,明达打来问她古董花瓶找到没,明天奕贤姊要看。

    铃铃铃……

    凌晨三点,巫玛亚刚准备洗澡,冲出来接电话。

    「是我,你明早九点来的时候,先去五金行买一捆水管,王导临时要的。」奕贤姊交代道。

    「早上五金行还没开啊。」

    「嗐,小妹妹,这就是考验你本事的时候了。」萧奕贤回得云淡风轻,巫玛亚听得火冒三丈。

    事不宜迟,她闯进老爸书房。「爸!」

    「不要吵!」老爸甩头大叫:「我在写稿!」

    「你知不知道哪里有五金行现在还开着的?」

    「五金行?!」巫爸跳起来,猛一转身,睁着血丝大眼。「我正写到侠客跟朝廷对战,你竟然让我听到『五金行』这三个字?气氛整个『耸』掉了你知不知道?」

    「不会啊,五金跟刀剑很合啊。」

    「滚!」

    很好,滚就滚,巫玛亚退出房间,甩上门。

    老爸喜怒无常,她习惯了。靠自己吧,这老爸不像她老爸,反而像她养的任性小孩,唉,有没有天理啊?

    巫玛亚半夜冒着被砍的危险,跑去拍五家五金行大门,终于求到一捆水管。终于买到后,巫玛亚握着水管,手微微抖,站在暗夜街头,激动得很,颇有英雌气短,被一捆水管逼死之感叹。

    杠,这不是人做的工作!好不容易滚回家,她抱着水管睡觉去。

    铃铃铃……

    清晨七点,电话又来了。

    「请问是巫玛亚小姐吗?」

    「我是……」

    「我是麦老师的女儿。」

    「麦老师?」

    「下午你们公司的人来我家勘景,他们说只要我们答应借屋子让你们拍片,你就会来帮我父亲张罗晚上的书法特展。」

    「嗄?」什么咚咚?

    「特展是晚上八点举行,可以提早两小时到吗?帮我们招待媒体朋友。」

    「欸?」

    「怎么了?」

    「请问……谁给你我的电话?」妓女都没她这么廉价,被人卖得不知不觉。

    「是一位萧奕贤小姐。」

    「喔,好。我会到。」

    砰!手机砸向墙壁。

    「王八蛋!」巫玛亚气吼。

    铿,手机反弹回来,砸中她的额头,她倒床痛一喙:「臭鸡蛋……呜……」不愧是庞先生送的手机,果然坚固,打到很痛啊!

    铃铃铃……

    天啊,天啊!

    巫玛亚滚来滚去,在床上**。不要再打了,有完没完啊?还没睡够呢!

    铃铃铃……

    她捞来手机。「喂?」

    「你还不出发?快到公司,大家要出发了,快!记得水管!」黄明达吼。

    呜……巫玛亚爬下床,穿衣服,行尸走肉地走出房门。

    老爸一脸颓废,蹲在阳台抽烟喝酒,对着蓝紫色天空长考他的武侠小说。巫玛亚从他身后飘过,拖着疲惫脚步出门去上班,赚取两人的生活费。

    「爸,再见。」她开门出去。

    「唔,再见。」老爸头也没回,敷衍一句。

    好冷……

    巫玛亚打个冷颤,心酸地扛着一捆水管下楼。

    好感叹,为什么老爸发白日梦,她却要在现实社会打滚?

    呜~~一切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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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特别交代要白色的水管?!什么是黄色的?!整个tone不对了你知不知道?」王导摘下墨镜,抓着水管,朝地上呸一口鲜红槟榔汁,对萧制片咆哮,歇斯底里地吼吼吼。

    「哦,导演,你稍安勿躁,您听我说喔,我怎么可能把你的交代忘记了,都怪我那个笨助理……」萧奕贤转头,朝蹲在一边地上,整理道具的巫玛亚嚷:「我不是特别跟你叮咛过,王导要白色水管,一定要白色的,你怎么买黄色的?还不赶快来跟王导道歉?」

    王导抓着水管,瞪着蹲在地上的小妹妹。

    他一发飙,片场气氛冻结,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道歉?巫玛亚抬起脸,回奕贤姊:「你没跟我说王导要白色的水管啊?」

    喉?

    厚!

    厚系!

    好家伙,小妹妹敢拆前辈的台,死定了。光晖的工作人员们全倒抽口气,等看好戏。

    萧奕贤面不改色,瞪着巫玛亚说:「我有说。」

    「你没有。」巫玛亚也面不改色地回道。「你只叫我买水管,没有指定颜色。」

    萧奕贤铁青脸,咬牙警告:「做错事没关系,死不认错就太差劲了。」

    「对,可是我没做错事啊。」

    咻,水管飞掷来,同时,王导踹飞导演椅,他青筋暴突,大吼大叫:「管你们是哪个白痴出错的,到底要不要给我白色水管?!你们两个还要聊多久?有没有一点专业素养?王八蛋!」

    萧奕贤冷睇巫玛亚。「立刻去买。」

    「噢。」巫玛亚起身就走。

    明达追过去。「我知道哪里有五金行,我带你去。」小妹妹太蠢了,要快追去开导一下。

    「你是哪根筋不对?妳完了妳!」一出去,黄明达立刻吼巫玛亚。

    「我怎么了?」

    「干么当那么多人面,跟奕贤姊顶嘴?她很爱面子,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顶嘴,我是说实话啊。」巫玛亚不懂干么大家都那么怕她。

    「你照子放亮点,她是我们的头,她说的话,我们不能反驳的。」

    「我又没错!她真的没交代,我大半夜还跑去买水管,买到了还被骂,有没有良心啊?」

    「就算黑锅,你也要背下来。」背黑锅算助理的工作内容之一。

    「我只是要提醒她,她真的没讲。」

    「你以为她不知道自己没讲?」明达苦笑。「她当然知道她忘了说。」

    「那为什么还要怪我?」

    「她怎么可能让王导认为是她出错?当然找你顶罪。你刚刚反驳她的话,你完了,小心被整。」

    在光晖,每个人都知道萧奕贤的脾气,她是那种表面大气,其实心眼狭窄的人。

    「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她能怎么整我?」

    明达冷笑。「等她弄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有,只要进光晖的女生,基于前辈的立场,我要好心提醒你一下。」

    「什么?」

    「千万要跟老板保持距离。」

    「为什么?」巫玛亚纳闷。「他常常见不到人,还要保持距离啊?」太好笑了。

    「总之要注意。」

    「干么,难道他很色,会吃女生豆腐?」

    「你想到哪去,你这小女生怎么这样讲话。」思想不纯洁喔。

    「不然干么叫我跟他保持距离?」奇怪了。

    「因为他是奕贤姊的。」

    「他们真的是男女朋友啊?」巫玛亚一阵心酸。

    「不是啦,是萧奕贤很喜欢他,这样你瞭呴,要想在光晖的日子好过点,千万不要惹她,要跟老板保持安全距离。」

    「噢。」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惨了。」

    「怎样?」

    「你没男朋友,又长得这么可爱,我会很想追你欸,给不给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明达自以为幽默地大声笑。

    巫玛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害他越笑越尴尬。

    「欸,你没幽默感吗?做这行,要活泼点。干制片的就是要会哈啦,最好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能喇咧一下,学着点。瞧瞧你的脸那么臭,笑一个,活泼一点,活泼啊?!」

    「每天睡不到三小时,还活泼得起来,除非我有躁郁症。」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黄明达笑到直不起腰。「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你其实很幽默啊,哈哈哈哈哈,被你发现了,其实我们公司一堆躁郁症患者,包括我溜。哇哈哈哈哈哈……」

    巫玛亚眯着眼,看黄明达笑得东倒西歪,还夸张地去扶电线杆,继续笑。讲实话而已咩,能笑成这样?太捧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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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公司待一阵子后,巫玛亚发现,公司真正作主的人,不是老板庞震宇,而是制片头头萧奕贤。

    萧奕贤资历最久,掌握大权。当员工有状况,想问老板,她会代他裁夺,仿佛她是庞震宇的化身。因为资格够老,没人敢异议,更何况庞震宇都没说什么。

    巫玛亚对萧奕贤很不屑,越认识这位阿姨,越倒弹。萧奕贤办事能力一流,但对手下,却很下流,最受不了她爱占便宜的个性。

    当她渴了饿了,会叫底下的人帮她买饮料便当,事后却忘了给钱,下面的人也不敢跟她要。巫玛亚例外,因为家里穷,她爱钱,受不了前辈这样坑她。当这种事发生超过三次,巫玛亚决定秉持那句成语——事不过三,跟萧奕贤抗议。

    这天,为了顾全萧奕贤的颜面,趁她在道具间挑东西时,巫玛亚溜进去要钱,还拿出笔记本,巨细靡遗地报告——

    「奕贤姊,你之前要我帮你买十二月三号中午十一点港式便当,五号晚上八点五十岚的珍珠奶茶,还有今天早上三明治早餐,你都还没给我钱,我把费用记在这里,你核对一下。总共两百五,谢谢。」

    什么?!

    萧奕贤拐到脚,差点跌倒。转身,瞪住小妹妹,还有小妹妹伸直直要钱的手。天啊,天啊!还有天理吗?这只菜鸟,经过水管事件,她已经很不爽了噢,现在还敢跟她计较这点小钱?

    萧奕贤瞄了笔记本一眼,冷笑,拿出皮夹,丢五百在地上。

    「不用找了。」

    巫玛亚看着地上那张五百元钞票,抬头看萧奕贤转身出去。

    「请等一下。」巫玛亚喊住她。

    「又怎么了?」萧奕贤抬高下巴,双手盘胸,询问地看着她。

    「你还没给我钱。」

    「钱在地上。」

    「我不捡被扔在地上的钱。」巫玛亚很平静,换别人大概已经深感屈辱地哭出来了。但她从小被老爸调教得够厉害,这点小污辱,还挺得住,她脸上没一点火气。

    「干么?」萧奕贤呵呵笑。「不过就不小心掉到地上,怎么,不肯捡?伤了你了不起的自尊吗?」

    「我不捡被丢在地上的钱。」

    「爱捡不捡随便你,反正我给了。」萧奕贤挺胸道,瞪住巫玛亚,就是不捡,看小妹妹能奈她如何?

    有人,将钞票捡起来了。

    巫玛亚跟萧奕贤同时楞住,是庞震宇。

    他不知何时进来的,他这个大老板,弯身拾钞票,还拍掉钞票上沾惹的灰尘,递向巫玛亚,一对黑眸,深邃沈静,直视她。

    巫玛亚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好难过的,可是,当他亲自为她拾起钞票,递给她。当她犹豫地,从那双大手接过钞票时,她努力忍住想哭的冲动。想哭,不是因为被萧奕贤污辱,而是因为他的温柔对待。

    萧奕贤慌慌张张,结巴地解释:「不小心钱掉到地上,真是,还让你捡,真不好意思,哈哈哈,好糗。」方才咄咄逼人的锐气,瞬间烟灭,像闯祸被逮的小女生,吓得不知所措,讲话颠三倒四。

    庞震宇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跟萧奕贤交代事情。

    「我现在有事要走,明天和安承影视的小老板吃饭,会谈明年的合作案,你手边有没有他们过去的拍片资料,调给我,我先了解一下他们公司的背景。」

    「噢,有,我找给你。」

    「明天中午给我就行了。」庞震宇出去了。

    萧奕贤瞪巫玛亚一眼,忙跟出去,急着想跟庞震宇解释方才的事。

    巫玛亚张手,看着手心捏绉的五百元大钞,心中震荡。回想方才庞震宇将钞票递给她时,那望着她的目光,好温柔、好宁静,仿佛在那无声的凝视之中,他已经用眼睛跟她说了好多话,传递很多讯息,她但愿那不是幻觉,她觉得庞震宇好像是用温柔的眼色,默默地安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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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工作人员跑去宜兰忙拍片的事,巫玛亚忙着将十张桌子漆成白色,明天拍片要用。

    庞震宇刚跟客户聚餐回来,就看见巫玛亚在院子里忙着刷油漆。

    「先别刷了,进来陪我喝杯茶。」他说。

    喉?巫玛亚扔掉刷子,随老板进屋。陪喝茶?怪怪的喔。

    庞震宇走回角落的老位置坐下,在他的办公区伸个懒腰,拿出茶具,烧热水,添茶叶,又将古琴搬来桌上放。

    「你喜欢古琴的声音吗?」他拨弄琴弦。

    她坐在桌子对面,耸耸肩。「我不懂琴。」

    「琴通情。」

    「琴通琴?」

    他微笑,垂眸抚弦。「是感情的情,琴通情,古琴是很有灵性的乐器,弹久了,跟主人产生感情,会变得很有个性。」

    今天的庞先生很感性喔。

    巫玛亚听得很茫然。

    他将古琴调转方向,起身,过来站在她身后。

    「把你的手给我。」

    「欸?」巫玛亚伸出手,他握住了,用她的手指去拨弦。教她弹笑傲江湖的前段旋律,拨弦的位置,很好记。

    巫玛亚惊奇道:「这么简单?!」

    「是啊,不难吧?」

    「妳玩玩。」

    巫玛亚弹拨琴弦,玩出兴味了。

    庞震宇回座位坐下,漫不经心地泡茶闲聊:「今天送来的那一套清朝家具,是你跟奕贤去明仁古董店借的吗?」

    「对啊。」这样拨,那样弹,琴声铮铮,巫玛亚弹出兴趣了。

    「明仁的小老板跟我们奕贤交情很好,我晚上要请他吃饭。」

    「喔。」

    「那些古董,外表看起来很一般,其实每件都要好几十万,愿意借给我们拍片,真的要很感谢他们。」

    「欸。」接下来是哪个音呢?巫玛亚找着位置,有点手忙脚乱。

    「八件清朝家具,租金才算我们八万,真够意思。」

    「八万?不是三万吗?」

    「哦,我记错了,对,是三万……手腕不要用力……」他伸手,握住她手腕,教她弹拨。

    后头一阵脚步声,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进来了。是下午去拍片的工作人员。

    「你们在弹琴啊?兴致真好喔。」萧奕贤酸溜溜道,瞪着巫玛亚的眼光像燃着火。他竟让巫玛亚碰他的琴?

    同事们也都怪异地看着巫玛亚,全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老板不准人家碰琴的,怎么巫玛亚可以弹它?

    「欸,拍片顺利吗?」巫玛亚木然地看着大家。

    庞震宇抽起古琴,收回盒里,朝大家招招手。「辛苦了。都过来,我有话跟各位说,我去拿个东西,等我一会儿。」

    庞震宇回二楼。

    大伙冲上去围攻巫玛亚。

    「你怎么敢摸老板的琴?他的琴不给人摸的。」

    「妳完了妳!」明达将玛亚拉到一边。「你看见奕贤姊的脸没?连她都没摸过琴,你这次死定了。」

    冤枉啊!巫玛亚烦道:「又不是我爱摸,是他让我摸的。」

    什么?!这一说,更糟了。

    萧奕贤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坐沙发边,整个人僵得像结冻了。

    其他人嘀咕着,兴奋地煽风点火。早就对奕贤姊不爽,这会儿要好好借刀杀人,让奕贤姊难受。

    「老板要巫玛亚摸他的琴?这什么意思啊?」

    「琴通情喽,该不会喜欢巫玛亚?」

    「那奕贤姊不就……」

    「好怪喔,为什么巫玛亚可以摸他的琴……」

    「喂,我们去拍片的时候,你跟老板都在干么啊?」

    身历险境,万劫不复啊,黄明达替巫玛亚捏把冷汗。

    巫玛亚倒是够坚强,面对萧奕贤冷酷的面色,大家暧昧的讽刺,她不动如山,端坐沙发,神色淡然地说:「你们好吵喔,我只是摸了摸琴,这有什么好惊讶,好笑。」

    什么?!

    萧奕贤猛一转身,双手巴着墙壁,想吐血。听,听,这臭丫头,存心气死人就对了。只是摸一摸?只是摸一摸?她这摸一摸,知道有多少人摸不着吗?她知道吗?杠!

    「巫玛亚跟老板有奸情,嘿嘿!」一名新来的小助理蠢到乱讲话。

    阿咂!

    萧奕贤一脚将她踹出圈圈外,白目,在这没前途了啦,蠢!

    忽然大伙安静,庞震宇踅返。

    他坐在沙发中央,交迭长腿,点一根雪茄抽,目光扫过众人,接着用很一般的口吻说:「有事跟大家宣布,我决定升巫玛亚当制片,明日起生效。」

    嗄?!有人跌倒,有人惊呼,有人掐脸皮以为在作梦。

    另有两名资深制片助理,想插眼睛试试看是不是作恶梦。

    黄明达两腿一软,跌坐地上,感觉好梦幻,老板升菜鸟当制片?升比他菜比所有人菜的大菜鸟当制片?

    这……其中有梗!

    铁定!这两个人有奸情!他赶快拿出点子簿记录,饥寒交迫,出身微寒的少女巫玛亚,为了求得飞黄腾达的机会,不惜趁众人北上拍片之际,勾引老板炒饭,然后就……

    唰!萧奕贤抢走黄明达的点子簿,阿咂,砸到墙上。

    「这种时候你还在写什么鬼!」萧奕贤眼睛暴凸,变身暴力女金刚。她跳起来,朝老板吼:「我反对!」又对下面的人吼:「你们呢?也反对,对吧?!太好笑了。」

    瞧萧制片失控的模样,巫玛亚静静看着,觉得萧奕贤如果现在手上有刀,她大概已经被砍了七十二次。

    这个冤仇结大了,呵呵呵。

    「真的要升我当制片?」巫玛亚跟庞震宇确认,庞震宇点头。「哇~~」她掩胸呼道:「好开心!」

    开心个屁啊!

    众人嗟她瞪她想扁她。

    萧奕贤愤怒得崩溃了。「太荒谬了,她才干了三个月制片助理,你升她当制片,要怎么服下面的人?」

    「我是老板,干么要服谁?」

    「你……我的徒弟友吉,明达,吴泰亮,随便哪个都比她资深,我是巫玛亚的师父,要升她,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啊。震宇,你这个决定太草率了。」

    「如果你的徒弟友吉,明达,吴泰亮够优秀,你就不会这么久都不升他们。既然他们不够好,巫玛亚是我选的,我觉得她可以。」庞震宇身子往后躺,靠着沙发,仰视萧奕贤,黑眸深不可测,幽幽道:「你的意见我明白了,不过,我不会改变决定。」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跟萧奕贤一样震惊,也都很不爽。

    暗潮汹涌啊,巫玛亚沈默了。算啦,偷偷在心里开心就好啦。虽然升得莫名其妙,但是,当制片很了不起,薪水应该会翻好几倍吧?走运了,哈。

    巫玛亚心里偷爽着,对风云变色暗潮汹涌的局势,表现得很抽离。唉呀,大家都太执着了啦,人生无常嘛,让她当制片,有什么好惊恐的,真是。这些大叔大哥大姊们,道行比她浅喔,这么看不开,怎么在现实人生中活得安然愉快呢?学学她吧,打小就宠辱不惊呢!

    气氛很凝重,没人敢乱动,只有萧奕贤敢跟老板呛:「如果你坚持升她,就是不尊重我这个资深制片!」

    「我坚持,不过我并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假如连这样一个菜鸟,都可以当制片,这里我也不待了。」

    庞震宇沈默了。

    令人难堪的沈默延续足足五分多钟。庞震宇只是看着萧奕贤,定定看着,不回应。

    萧奕贤又强调一次:「如果坚持让巫玛亚当制片,我萧奕贤就不干了。」

    众人倒抽口气。如果萧奕贤离职,对光晖绝对是重创。奕贤姊手中拥有光晖所有的客户窗口,庞震宇从不管事,萧奕贤一走,光晖会陷入危机。萧奕贤也知道庞震宇不能没有她,才敢这么大胆呛他。

    这招够狠!

    巫玛亚垂落肩膀,心中暗叹,好运掰掰了,制片是升不了了。奕贤姊这个贱招一出,老板哪挡得住啊!

    庞震宇说:「好吧,奕贤,我祝你一路顺风,感谢你这些年对光晖的贡献,祝你未来发展得更好。」

    巫玛亚瞠目结舌,事情的发展太教她意外。

    萧奕贤怔楞着,一时没回应过来。

    庞震宇说:「今年公司的红利,我照样会结算给你,我祝你有更好的发展。」摆明是不给她台阶了。

    萧奕贤行走江湖多年,在业界也算是个响叮当的人物。她陪着庞震宇打天下,她在光晖备受礼遇,仗着跟庞震宇的关系,她几乎把自己当成女主人了,甚至自认为是庞震宇的左右手,不可或缺的伙伴。

    她万万想不到,为了个小女生,一个大菜鸟,这小她三岁的男人,她深深爱慕着的男人,会让她这样难堪。她不是真要走,只是高估了自己在庞震宇心中,在光晖制作的分量。

    想不到庞震宇可以没有她,胀红面孔,她悲惨地笑了。

    「很好,为了她,让我走?庞震宇,你就不要后悔!」萧奕贤拎了包包走了,这一晚,是她人生的一大挫败,爱情与事业,崩溃瓦解,她从深爱庞震宇,变成极度愤恨。

    光晖的员工们,面面相觑,料不到一夕之间,风云变色。唯一的制片就这么负气走掉了,更可笑的是,升任制片的,竟然是……

    大家看着坐在沙发边的小女生。

    庞震宇问他们:「还有人有意见吗?」

    谁还敢有意见啊?

    「很好,以后,巫玛亚就是制片,运作方面,请大家比照对奕贤的方式,该向她确认或报告的,要确实做到。」

    庞震宇转头,看着巫玛亚。

    「妳呢?你有问题吗?」他问。

    巫玛亚看着眼前的大叔大哥阿姨姊姊们,说:「我没问题。」

    庞震宇哈哈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好家伙。」

    没问题?你确定?

    众人怀疑,觑着那张稚嫩小脸,乳臭未干的丫头,竟变成他们的上级?这群二、三十岁的中年人,竟沦落到要当她的助理?大家觉得问题超大条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竟胆敢回「没问题」?!

    无数敌视目光,如刀剑直射向巫玛亚。

    巫玛亚安然坐着,刚升上制片的巫玛亚,说真的,颇有大将之风。没浮躁地欢呼,也没喜形于色,她的表现,一点都不像十八岁的小女生,锁定得超乎庞震宇的预期。

    他,就是看上她这一点。

    她,活似另一个少年的他。

    还很年轻,已经有了城府,情绪不外露,心事不表明。他知道巫玛亚此刻心中应该很困惑,很惊讶,但是在众人面前,她选择故作镇定。

    没错,真是个好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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