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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本章字数:18076) |
| 正文 第五章 在工作人员休息室里,曦西站在玻璃帷幕前,额头吻着冰冷冷的透明玻璃,让夕光满满地耀入眼底,她罕见地不发一语,更罕见地那爱笑的脸,蒙上淡淡的哀愁。 殷秀兰正在整理问卷。「妳还不出去啊?四点日笙企业的贞夫人要来参观了,妳还不赶快去接待她,人家赞助两百万哪!」 看着楼下不断涌入展馆的人们,那些人衣着邋遢随便,吵闹喧哗。他们也是来看张摩尔的吧?他们不是热爱艺术的人,他们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 「曦西,今天有三家报纸都在报导我们的展览,超成功的。尤其是张摩尔,哈哈,谁想得到那么多人都冲着他来?妳还真有那么点小聪明……」注意到曦西的忧郁,她问:「干么愁眉苦脸的?不高兴啊?捧红新人张摩尔,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妳只会帮大师策展。」 「可是张摩尔的作品很烂。」 「管他的,大家喜欢啊!」 「我竟然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捧红一个假艺术家……」不开心,她很心虚。媒体太盲目太热烈了,超出她想象的程度。 「干么?还会良心不安噢?神经。」秀兰嗤笑。 「这个展览,应该被关注的是真正的艺术家,像白御飞……」 「哈!」秀兰嗤之以鼻。「原来是因为妳爱慕的白御飞被冷落,所以在不爽啊?」 曦西转身,靠着玻璃帷幕,郁在夕光中。 「看他们的作品被冷落,看他们难堪地站在空荡荡的展区,我觉得很有罪恶感,我好像做了很糟的事。」 秀兰不像她多愁善感,她务实道:「重要的是展览很成功。」 不对,重要的是,优秀的艺术品,有被好好地传播给大众,这才是她踏入这行的理想啊。「当初应该听妳的。」 「啊?」 「听妳的话,不要让张摩尔参加,我真的好后悔。」贪图自己的名声,却忘记策展人该有的正直态度。 贞夫人参观后,兴高釆烈地同曦西说:「我是特别来看新人张摩尔的作品,看完后,终于了解罗董为什么愿意花五百万买他的作品。曦西,妳真有眼光,能挖掘出这么了不起的艺术家。我要藏集他的全部作品,帮我约张摩尔吃饭,我要在我们公司的艺廊挂他的画。」 当艺术修为极高的贞夫人也这么称赞张摩尔,曦西在一旁听了羞愤惭愧,心虚至极。 偷空,曦西离开朵美艺术馆,到路口的咖啡馆透透气,在靠近花院的角落,她看见张摩尔。他摘下墨镜,独坐在那,瞅着花园,不知正在想什么。 点好咖啡,曦西过去,停在他面前。 「张摩尔,你不可以擅自离开展场,你应该先跟我说一声。万一参观的人对你的艺术品有疑问,你最好是在现场跟他们解释。」 张摩尔缓转过脸来,看着她,他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只有阴沈。 「那些人,吵得我快烦死了。」他说。 曦西脸一沈。「张摩尔,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他的展区最热,他应该高兴得要命,还矫情嫌烦? 她眼中的不屑,张摩尔全看见了。这段日子她的冷淡,也让他捱够了,他已经没力气再去对她温柔或微笑。她跟白御飞正打得火热吧?嫉妒和绝望,使他愤懑不平。 他恶毒道:「我就是觉得烦,妳这个策展人管真多。」反正已经被讨厌,自暴自弃,索性让她讨厌得更彻底。 曦西倒抽口气,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颤抖,很想将热咖啡泼他脸上。 她咬牙道:「怎么?现在我这个策展人对你不重要了?也对,不需要我了,怎么?今天收集多少张媒体记者的名片?」冷笑着说:「再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日笙企业的贞夫人想约你吃饭,想收藏你所有作品,我一向佩服贞夫人的眼光,现在才知道她肤浅,根本分辨不出作品好坏。」 「太好了,我迫不及待想跟她见面,也许她可以金援我,让我更无后顾之忧地从事艺术工作。」 爱与恨,也许如双面刃吧!张摩尔感觉痛彻心肺,爱她有多强,此刻恨就多巨大。那不甘心的感觉,日夜折磨张摩尔。感情挫败,让他憎起曦西,他故意气她,现在,看她气得面孔胀红,竟自虐地感到一丝快感。同时,他心酸地暗暗嘲笑自己,到最后,让她注意他的办法,竟然要靠惹她生气。可怜啊,张摩尔。 曦西心灰意冷。「原来如此,原来我被利用。为了出名,你还真是卑鄙。」利用完,就换另一种嘴脸,她不寒而栗。 「妳这样说不厚道,妳应该要谢我。」他说得更绝了。 「我还要谢你什么?」 「谢我让展览这么成功,让妳的实力有被肯定的一天,毕竟,妳靠美貌办展览也够久了——」 铿一声,人们惊呼,瞅向他们。张摩尔骇住了,他看腥红的血,从曦西指尖淌落。 曦西本想将咖啡泼向他,硬是忍住,可是太气愤,使她重放下时,杯子敲破,破裂同时,她感觉到热烫和指尖锐利的痛,碎片划伤拇指了。 张摩尔霍地站起,拽住她的手检视,却被她甩开。她面色冰冷地瞪着他,他则是忘了愤怒,而是惶恐无助地看着曦西,他被曦西的受伤吓到了。 「对不起……让我看看。」他抽了面纸,想替她止血。 「不用你来!」她闪躲,拿纸巾按住伤口。「等展览结束,希望再也不用看到你,你太令人讨厌了。」说完,离开了。 张摩尔怔怔地看着她离去,低下头,看着右掌,那里沾着曦西的血。他心头酸苦,坐下来,失神地看服务生过来清理,默默承受投注来的好奇眼光。他恨自己害她受伤,碎片划伤她的手,同时,也在他心房割出裂痕,为什么,他好痛,好痛苦啊! 这剎,张摩尔明白了,忽从这阵子的浑沌迷茫中清醒…… 有人说:「当你看过某种东西之后,才可能作关于它的梦。」 年少时,眼睛看过美丽的曦西,记住了,于是作了很久关于她的梦。梦想和她恋爱拥抱,期待她爱他,她会属于自己…… 当这些期待,在努力后竟然落空,当发现她去爱上另一个人,这期待,变成许多的挫败。挫败让他失去智慧、失去理性。他恨她,恨她喜欢混蛋,可是,万一她喜欢的不是白御飞呢?不是混蛋,他就可以接受?就甘心了?不,他还是会生气。 愚蠢哪!原来不断地提醒她白御飞有多坏,以为为她好,想保护心爱的女人,但其实是出于自私,他没有以同理心去照顾她的梦想。也许她迷恋白御飞,就像他迷恋她。试想如有人,诋毁卓曦西,他也想拚命,也会觉得那个人该死,他也不会相信自己迷恋的曦西有坏的一面。 张摩尔这才明了,这阵子在曦西眼中,他的嘴脸有多讨厌。 他蒙住脸,脸埋入掌心,眼眶发热。好惭愧啊,他的爱是这么自私,只想要满足到自己。所谓的为她好,其实是恶意地,要她对白御飞的美梦快破灭,难怪她要心痛,难她怪会讨厌他。 张摩尔从束缚中解放,忽然,他的爱从狭隘的满足,进化到海阔天空的境界。他愿意看开了,就让爱她只因为爱,不管她迷谁,只管自己爱的是谁。不管她前往的方向是何处,如果不能跟随,就默默祝福她永不伤心,她的美梦不会碎。 这分钟,放下得到曦西的念头,不再渴望她的回应。他不要求了,也不期待了,这样子,也就不再会感觉到挫败。很爱她,仍然爱着,但明白到,爱她的那份感觉,那热烈的感动,本身,已是最大回馈。不再尝试去强缚她,也不再束缚了自己,从此,这份爱,大自由…… 都怪白御飞的展区人太少,所以当那对母女一进来,立刻被白御飞发现了。 当面色蜡黄,身材臃肿的妇人,神色紧张地拉着四岁大女儿,匆匆绕过展区时,白御飞走向她们,经过时抛下一句:「妳过来。」 他们到美术馆旁,偏僻的草坪处说话。 「妳什么意思?」白御飞厉声问。 妇人低头隐忍,女孩看看白御飞,再看看妈妈。她上前,拉拉白御飞裤子喊:「爸爸。」 白御飞厌恶道:「在外面不要叫我!」他避开女儿的手。 「哇——爸爸讨厌。」女孩大哭。 妇人赶紧蹲下抱住女儿安慰:「嘉嘉不哭,嘉嘉乖喔……」她抬头瞪白御飞。「干么凶她?」 「为什么带她到我工作的地方?陈淑美,妳故意让我难看?」 「你放心,我根本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才不希罕一个连女儿都不敢认的男人,我对你早就死心了。你凶我没关系,我习惯了,但是拜托你可不可以对女儿脸色好一点!」 白御飞缓了脸色,但是口气很不耐烦。「如果不是妳违反约定,带她到我工作的地方,我也不会——」 「我让她看看爸爸的作品,有错吗?难道连她爸爸做什么都不能让她知道?你会不会太无情了?」 无情?他嗤笑,看都懒得看她,不屑道:「是我要妳生她吗?无情?妳生个小孩,每个月就能跟我拿三万块安家费,这么轻松,算起来是赚到了。」 陈淑美看着他,寒着脸,冷冷笑。「你有没有良心?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这阵子你有给钱吗?」 白御飞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他恼羞成怒地说:「所以妳就故意带她来,让我难堪好威胁我?呵,这招厉害——」 陈淑美恨恨道:「白御飞,不要拿你的水准,来衡量别人的行为,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多心眼!」拖女儿就走,不顾女儿哭喊爸爸。 白御飞厌烦地别过脸去,不想理会,如今,每看见那个衣着邋遢身材臃肿的女人,他就反胃作呕。当初瞎了眼,才会和她交往,她却故意怀孕,硬要生下孩子来绑住他。昔日爱情,褪色后,变成他白御飞的背后灵,令他困扰不已,悔不当初。 「我不要回家,我都还没看,我不要——」嘉嘉挣扎踢踹,不肯跟妈妈走。 母女俩在美术馆前拉拉扯扯,嘉嘉的尖叫声,引人侧目。 「怎么啦?为什么哭呢?」曦西正要进展馆,就看见她们,过来关心。 是策展人?陈淑美注意到她戴的工作证。「很吵喔,对不起,我们要走了。」 「我不要!」嘉嘉跺足尖叫,陈淑美尴尬,半拖半拉女儿走。 「乖,听妈妈的话,乖喔。」曦西从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小孩,她手忙脚乱,帮着安抚。 「啊!」嘉嘉坐下,两脚乱踢,其野兽状,成为展馆最受注目的「行动艺术家」。 陈淑美气急地吼:「闭嘴,闭嘴!」 嘉嘉尖叫。「啊——」 陈淑美扬手。「妳要妈妈打妳吗?」 嘉嘉大哭。「哇——」 曦西柔声哄着:「不哭不哭喔……」 「妈——」嘉嘉还在闹。 这两大一小乱成一团。 忽然,全安静了,都愣住。一只拇指大的小狗公仔,朝嘉嘉汪汪叫,还摇着尾巴。 嘉嘉蹲下,瞅着玩具,抬头,望向放玩具的男人。他好高好高,冷酷的表情有点吓人。嘉嘉鼓起勇气问:「叔叔?可以摸牠吗?」她不哭不闹,装乖中。 曦西看张摩尔拾起玩具,丢给女孩就走。 「好可爱,汪汪汪。」嘉嘉破涕为笑。 陈淑美望着那走远的高个子说:「真好心啊……他戴着工作证……他是……」 「是……我们其中一位艺术家。」曦西被张摩尔的行为弄糊涂了,好心?他会好心?刚刚在咖啡馆她才骂他卑鄙,这会又被他的举措惊骇。 「妈妈,我想带小狗一起看展览。」嘉嘉恳求。 「都说要回去了妳还讲。」 「妳们还没看展览吗?」曦西问。 「爸爸把我们赶出来了。」嘉嘉说。 「哦?妳爸爸还在里面?」 「我爸爸是艺术家。」 「嘘!小孩就爱乱讲。」陈淑美对曦西说:「谢谢,我们回去了。」 曦西看嘉嘉瘪嘴,泪汪汪的被妈妈带走,看了心疼,上前劝着:「展览六点才结束啊,妳们可以继续逛没关系嘛。」她蹲下,问女孩:「妳跟阿姨一样爱看艺术展吗?在二楼有一个阿姨将房间点了好多蜡烛,还有三个人高的大蜡烛,妳有没有看见啊?」 「没有,我好想看。」 「那阿姨带妳们去看好吗?」 「妈妈,」嘉嘉望着母亲,「可以吗?拜托!」 ☆ 「呵,我没受过这种气,你看,这么少人,我不是来陪新人做展览的。」墨霓跟白御飞抱怨。「你呢,你的展区人多吗?」 「多少受了影响,但应该是暂时现象,媒体都这样的,爱炒作新闻,好作品还是会——」 「晚上开会时,你不要再帮曦西讲话,我要她给我们一个交代,找我们展览,结果让我们受这种羞辱,难道这个展览是为张摩尔一个人办的吗?她应该想办法解决这种情况。她——」看曦西进来,墨霓住嘴。 白御飞震惊,注意到随曦西来的陈淑美和女儿。他脸色乍变,女儿一看见他,忘了叮咛朝他喊:「爸——」 没留意到白御飞惊慌的眼神,曦西看了看里面,问嘉嘉:「喔,哪个是妳爸爸啊?」 嘉嘉伸手指白御飞,陈淑美忙制止。「嘉嘉!妳又忘了妈妈说的话吗?」 在白御飞注目下,陈淑美紧张地朝曦西说:「我带她去看蜡烛喔。」拉女儿到角落去。 白御飞暗松口气,心神不宁。 曦西过来和他们招呼:「你们都在啊,还顺利吗?」看白御飞跟墨霓在一起,曦西尴尬,笑得不自然,还是忍不住会想到张摩尔说的话。 「顺利?妳没眼睛看吗?我的展览从没有这么冷清,萧禾跟巴熙那边也好不到哪去。白御飞,你呢?」 白御飞恍惚,注意着陈淑美跟女儿,担心她们乱讲话。墨霓喊他几次,他才回过神,参与讨论。 「也许可以考虑看看别的宣传办法,但只剩三天……」 最后,曦西说:「在我的立场,你们的作品当然比张摩尔优秀,媒体冷落你们我也觉得很抱歉,我已经打电话约广告公司晚上开会,打算——」 滋滋滋…… 天花板忽然响起异声,众人往上看,一盏美术灯短路,闪着火花,火花忽然触及清洁防护网,瞬间燃烧。 有人尖叫:「失火啦!」 众人乱窜乱逃,工作人员忙制止,火苗沿天花板燃烧,一名男生逃跑时滑倒,撞到了燃烧中的大蜡烛。 墨霓惊呼:「我的作品!」 蜡烛倒下,众人尖叫,嘉嘉还愣在原地,被吓得动弹不得。 曦西冲过去。「小心!」她一把拽开嘉嘉,同时蜡烛倒地,喷溅的烛液,烫伤曦西左踝,曦西痛叫蹲下,怀中的嘉嘉大哭失声,火势从天花板迅速延烧开来,现场一团混乱。 「妈,爸爸——爸爸——」 曦西被烟呛得猛咳,泪眼模糊中,看人们朝门口逃去,看白御飞也跑向门口,她喊:「白御飞……白——」 她骇住了,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白御飞明明听见她呼救,回望她,却又视而不见,转身,和人们跑出去,撇下她们。 「爸爸,不要走,不要,爸爸救我!」嘉嘉朝白御飞嚷。 「谁?」曦西瞪住嘉嘉。 「穿白衣服的是我爸爸,走了他走了!」嘉嘉指着白御飞哭。 「来,我们走。」曦西挣扎站起,忍住痛,拉着她往外跑,烫伤的地方,像被尖针扎着,每走一步都教她痛出泪来。 混乱中,陈淑美找来,一手抱住女儿,一手拉着曦西往外跑,人群互相横冲,踩痛彼此的脚,慌乱中,曦西被人群冲散了,独自陷在黑色烟雾中。她扶墙站着,渐渐听不到奔跑呼救的人声,黑影幢幢中,只听到耳畔烈焰吞噬的嚼滋声。她头昏目痛,肺闷得快炸开,喉咙干,看不清楚,不停流泪,扶着墙走,寸步难行。 「救……救我……咳……咳咳……」好热,我会死在这里吗?救命……曦西意识昏茫,呼吸困难,地板因烈焰热烫,她恐惧颤抖。 忽地有人冲来,一把将她拉起,那人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拉住她,走向逃生门,往楼上跑,火不断追焚过来,像饥兽要吞噬他们。 曦西脚步踉跄,跟着他跑,浓烟密布,在火光中,看着他背影,看他动作敏捷地带她往上跑,脚步笃定,像完全知道该怎么做。而她,也全然地信任着这个人,让他带着跑,这个她骂过气过恨不得他消失的人啊,为什么会在所有人逃走时,却现身来救她? 逃到天台,曦西按住膝盖,咳喘。同时,被眼前景象震慑,惊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逃不出去了,天空被火光映红,四周冒着烈焰,他们被火包围,消防车呼啸,像死神在呼唤他们。 曦西瘫软在地,呆望窜烧的红火。「完了……」她颤抖着,啜泣着:「完了……」 张摩尔望着烈焰,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他的表情,异常镇定。他走到天台边,俯望下面情况,又回望她说:「过来,我们往下跳。」 十层楼高?不可能!曦西直摇头。 「下面在打气垫了,快过来。」 这个小她四岁的男人,此刻望着她的眼神,却是权威而不容拒绝的。 「不要,我怕高,我怕,你跳,你不用管我,你快跳。」 他目光一凛,知道她有惧高症,但这是唯一办法。他大步过来,拉了她就往边缘拖。曦西大叫挣扎,他不理她的哀求,不管她抖得厉害,将她硬拉到墙边处,曦西瞥见底下深渊,一阵腿软。 他扶住她说:「不要看下面,看着我!」 曦西望向他,眼里蓄满惊恐的泪。她看见他对她笑了。 「妳看——」他从罩在她身上的外套,取出公仔。 曦西愣住,那小公仔的模样,竟是大学时的自己,衣着打扮,是她最爱的风格。看到迷你卓曦西,她呆住。这是…… 「很像妳是不是?」将公仔塞入她手里,他凑近她的耳边说:「老师,妳忘了妳的学生吗?」 学生?曦西震惊,看见那双黑眸,被火光耀亮。他脸上,浮现诡异的笑,趁她失神,猛地抱住她,身子往前扑,往下跳。 曦西尖叫,在急速下坠中,看见火红天空,看见他一双黑色眼睛,她昏眩,在紧抱她的有力双臂中,渐渐失去意识。 热风灼痛肌肤,底下人们惊呼,他们看着那坠楼的身影,穿过黑烟,往水泥地,往尖锐的灌木丛,往压克力透明遮雨棚,往窗架,往这些危机四伏处下坠—— 人们尖叫,有人掩面不敢看,有人厥过去,然后砰地一声巨响,都结束了。 她隐约记得,窗外有白桦树,书桌是檀木制的,午后,阳光斜入窗内,映着桌面,被烘暖的书桌就呵出檀香味,还有,这间书房超大,总是摆满茶水点心,佣人不时进来换茶水…… 她记得这些,却忘了面目模糊的学生,以至于后来没认出他长相,也没认出他名字。当年,那儿气派豪华,却不是她爱的调调,教了两个多月的英文就不去了。 她记得那里很闷,她的怪学生,苍白瘦削,阴郁寡言。她别的学生,跟她互动热情,有说有笑的。但这个怪学生不一样,他安静内向,害得她每次都像在演独脚戏。他的沈静令课堂弥漫窒息的气氛,有时甚至怀疑大书房只有她在自说自话,后来实在是被怪学生闷怕了,只好狂介绍自己热爱的西洋艺术史…… 这是她大学生涯的小插曲,早淡忘了。直至今日,张摩尔带来迷你版的卓曦西公仔,他喊她老师,才勾出回忆,那个带点自溺神态的病态少年浮现脑海。他为何在多年后,来到她面前?为什么?曦西昏沈地想着。 急诊室闹烘烘的,护士医生来来去去,她和他的病床相邻,她左踝烫伤,没有大碍,张摩尔比较严重。逃命时,他把外套给她了,结果背部二度灼伤,需趴在病床,光裸着上身,让护士缠绷带。 她侧躺着,看张摩尔双手迭在下颚,瞅着面前墙壁,不发一语。他跟她一样,脏兮兮的,像被人从煤堆翻了几翻掘出来。 曦西问他:「很痛吗?」 「唔。」张摩尔闷哼。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住阳明山对吧?你家花园好大,种很多白桦树。」 终于想起来了!张摩尔看向她,但愿看见她眼中有更多对他的情感,但她只是笑笑地,像个朋友。他心里一阵苦。算啦,想起来又如何,他已经看开了,她是不爱他的。 曦西盯着他问:「在咖啡厅说的话,是故意气我吗?如果真的只想利用我,又怎么会冒险救我?还有这个——」摊开手,掌心是迷你的卓曦西。「为什么有这个?刚刚巴熙还告诉我,当时你已经逃到外面,但看我没出来又冲进来救我。是这样吗?是为什么?」 她好感动,但又很困惑着。她始终不明白张摩尔的行为,他总是教她意外。十多年不见的学生,忽然成为画家,千方百计参加她的展览,是偶然还是刻意?如是偶然,那么,如何解释这个小公仔,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沈默着。眼色哀伤,衡量着该怎么说好。当她心里只有白御飞,说「我爱妳」已太多余。在咖啡馆时他已经决定了,对她的情感要藏心里,没想到发生意外,对她的情感曝光了。现在对着那双灿亮的眼睛,他的内心沸腾,欲言又止。她会接受他的感情吗?不,他没把握。 「怎么不说话?」她追问:「为什么有这个?」晃晃手中公仔。 「我让人做的,我另外有别的工作,我卖玩具。」 「卖玩具?你做这个……来卖?!」 「不是……」又去瞪墙壁了,唉!「这个只做一个,这一个不卖。」 「噢。」曦西怔怔地,闭上嘴。做跟她一样的公仔,穿当年和她如出一辙的衣服,答案很明显——他暗恋她?!曦西惊讶,脑袋混乱。这小她四岁的男人喜欢她,所以……想着张摩尔的种种行径,渐渐理出模糊的逻辑,却更心惊。 「你参加展览……是为了想出名?还是……有别的原因?」 知道是瞒不住了,干脆道:「为别的原因。」 她瞠目。「那个,那个别的原因该不会是……跟我有关?」好混乱!「但怎么可能?不,不对,难道连画画都因为我……不,不可能,十年欸,而且那时我只教了你两个月又不熟,怎么可能是因为我……」 算了,摊牌吧。「妳希望这原因跟妳有关,还是无关?」他盯着她,问得很直接,他也不想变成令她为难的问题。爱,能不能被成全是个谜,可这阵子,他隐约已参透谜底。 卓曦西不爱他,这就是谜底。 现在呢?难道救了她,谜底会改变?她会爱他吗?还是变成她心里的负担?变成她会怜悯、会感到内疚的一个她不爱的恩人? 不,不想扮演那可怜角色,所以试探地问了这一句「妳希望跟妳有关?还是无关?」,他将决定权交给她。 她会怎么说呢?张摩尔看她垂下眼睫,掩住美丽的眼睛。看她蹙起眉头,在她脸上看见了苦恼,从她美丽的脸,他读到这些情绪,就是没读到喜悦或高兴。他移开视线,将脸重重埋入双臂间,深抵着床铺,医院的床单,冷酷的消毒水味,他的浓情,彷佛也被这刺鼻的气味毒灭。 无意识地,他揪紧床单,她还没回答,自己先说:「算了,为了什么原因不重要啊。」一开始这就是自己的问题,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的梦想,梦碎了,也是自己的苦痛,与她无关。 曦西不知该说什么,得知这份惊人秘密,她好震惊,不可能接受他,更何况他还小她四岁。即使救了她,她感动莫名,可是爱情没办法拿来做报答,感情不能勉强,更怕他继续陷下去……十年?天啊,他疯了吗?花十年追她?太笨了。 曦西斟酌着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勉强地安慰道:「我想……我跟你,会是很好的朋友……」 他听了,除了背很痛,心,也被这无望的爱灼痛。他苦笑,庆幸有双臂做掩护,她不会看见他表情多痛苦,要是能哭出来就好了,这阵子胸口总是闷着,喉咙苦着,偏偏眼泪倔强到流不下来,憋着,心更痛啊,好痛好痛啊! 他很难过吗?曦西凛注目光,不知为何,忽然好难过好难过,心拧紧了,看他趴在床上,看着他颓丧的身子,看着那揪紧床单的手,她的眼睛起雾了。 「对不起……」她哽咽。 张摩尔愣住,转过脸,看着她。他很震惊,竟看见一双湿润了的大眼睛。「怎么了?」 曦西凝住眼,忽然掩面哭起来,泪水拦也拦不住。「对不起啊……」 「干么哭?」该哭的是我吧?他呆住。 曦西慌乱地揉眼,抹泪,哭又笑,尴尬又抱歉地拿面纸擦泪又擤鼻涕,她歇斯底里地哭着说:「只要想到你……那么久的时间,是怎样……怎样努力着……结果却,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在不知道时,有人默默接近她,想要爱她,可是她竟没法回报这份厚爱……她可以想象他的绝望,这一想,心就替他好痛…… 张摩尔愣住了,她竟哭得比他伤心?她竟能体会他有多痛?他哭不出来的泪,她正替他流着。在那张美丽的脸儿上,她晶莹的泪啊,是最温柔的安慰哪!他凛住视线,苦苦地笑出来了。 他故作轻松地揶揄自己:「我有没有这么可怜啊?」呵呵笑,但脸庞一阵湿热,原来,自己也哭出来了。 看她为他哭成这样,这就够了。真的,以为没有她的爱,他会很孤独很冰冷。但这刻,好意外啊,他竟觉得很温暖,他没遗憾了。 因火灾送来医院的人们,大部分只受轻微呛伤或擦伤,检查无碍后陆续回家了,张摩尔也从急诊室转到普通病房,曦西不用住院,检查后,没脑震荡,只有左踝被烫伤。 她恢复精神,忘了刚死里逃生,急着去和助理处理灾后琐事。 消防人员初步调查,火灾应该是卤素灯短路造成,朵美私人美术馆馆长郭老先生,也带着秘书赶来医院处理。 郭老一见曦西就抱,眼睛都红了。「幸好没出人命啊,唉呀快把我吓死了。太好了妳没事,妳这么漂亮,要是让火烫到脸什么的还得了。」 看老先生担心她,曦西哽咽了。「可是美术馆烧成那样子……」 「这不用担心,我都有保火险跟公共意外险,倒是妳,那些艺术品怎么办?火灾那么严重,就算没烧到,应该也毁了吧?」 「没关系没关系,没问题的,我也有帮艺术品保险的。」 「妳确定?」秀兰冷不防插话。「我是有提醒妳投保,合约也填好了,但是,曦西,妳确定妳最后有送去保险公司吗?」 「嗄?」曦西跟馆长同时啊一声,她忽地腿软。「我……难道我忘了?」 「对,妳忘了啦!」 「啊?我完了……」曦西一晕,老馆长忙扶住她。 「幸好!」秀兰忽大声起来,得意洋洋地说:「当下,一发现妳忘了,我立刻飞车过去,在保险公司关门前一刻,送出被妳忘记了的那份保单,曦西啊曦西,妳没有我怎么办啊?」 卓曦西跟老馆长一起瞪殷秀兰。 老馆长问曦西:「这是妳的助理?」 曦西回馆长:「是我的助理。」 「嗯。」两人心照不宣点点头,都觉得助理做得好,但是都很想要揍她。 稍晚,曦西办手续,将张摩尔转到单人房。他为她受伤,她决定留下来照顾。 秀兰和美馆人员,跑来跑去申请各项证明,和保险公司斡旋。 一阵忙乱后,深夜,大家惊魂甫定,艺术家们聚在张摩尔病房外讲话。 萧禾像被墨水浸过,手上还抓着因逃难摔坏的古董眼镜。「等一下我要到行天宫收惊,有没有人要跟我去啊?」可怜干扁孱弱的身子,仍有余悸抖颤不已。 巴熙一整晚对曦西又搂又抱又亲,噢噢不止。 「噢,曦西宝贝,噢天啊天啊,感谢上帝,都以为妳死定了!亲爱的,这都要感谢张摩尔,要是妳死了,我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啊!宝贝……」巴熙哭了。 曦西被她的热情弄得很尴尬,反过来安慰她:「好啦,没关系了,没问题的喔,明天我们大家集资签乐透,搞不好中大奖噢。火代表旺欸!」 哼,都什么状况还想到乐透?墨霓冷哼。「这展览被诅咒了,真是灾难,观众没水准,我的作品都毁了,差点连命都没了,我白痴才会答应参加——」 「嘿,至少没人死翘翘。」巴熙瞟她一眼,又补上一句粗话,再加赠个很粗鲁的手势。 墨霓还她一记青眼,拿烟盒去外面抽烟了。 萧禾告辞,收惊去。 巴熙说:「我进去看看张摩尔,他真了不起,以后他就是我巴熙的麻吉!」她问白御飞:「你咧?要回去了吗?」 「等一下再走。」他说。 「哦,那等我,顺路送我回去。」 白御飞点头答应,巴熙一进病房,又是一阵热情地嗨嗨哈啰宝贝嚷。 此时,走廊只剩白御飞跟卓曦西。 白御飞从刚刚就很沈默,他不像他们骯脏狼狈,显然他是打理过了,脏西服换成干净的灰西装,曦西注意到他仪容整洁,身上淡淡古龙水味,不像他们全是焦味,连鞋子都干净得像新的。 以前,很欣赏白御飞的好品味,可现在事情有改变,望着让她痴恋的男人,以往激狂的心跳,怎么没动静?当大伙狼狈骯脏,他洁净的外表,教她心寒。长久迷恋他而戴上的有色眼镜,似乎也被这把火烧坏了。 白御飞走向她,微笑着说:「还好妳没事,我好担心。」 「是啊,好幸运哪,还好都平安。」她没忘,在火场喊他时,他回望时那无情冷漠的一瞥,他撇下她,让她留在火海里,她也没忘,嘉嘉那个小女孩喊他爸爸……迷团一个接一个,她快要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剩下的事都交给助理就行了。」他握住曦西胳臂,温柔道:「我让司机送妳回去,发生这么大的事,妳要早点回去休息才行。」 缩回被握住的胳臂,曦西低着头说:「我要留下来照顾张摩尔。」 「也对,他救了妳。」 「嗯。」你却撇下我…… 「可是妳是女孩子,照顾他不方便吧?我帮妳请看护,给专业的人顾比较好,妳有通知他的家人吗?」 「他不让我通知,而且,我觉得应该自己照顾他才对。」奇怪了,曦西打量他,明明撇下她不管,为什么现在跟她说话却若无其事。难道当时她看错了?他没听见她的呼救?是她误会了?可是,那女孩喊他爸爸又怎么说?她会听错又看错,她有这么糊涂?曦西瞇着眼看他,疙瘩梗在心中。 「怎么?」白御飞笑了笑,摸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曦西摇摇头。「你早点回去吧,你也要好好休息。」她转身进病房。 他忽从背后圈住她,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饱含着情感。「失火时,找不到妳,我快疯了——现在我才知道……我爱妳……」说着吻上她的脸。 曦西来不及躲,惊讶着,他的吻,怎么走味了?她的心和身体,为何对他的告白,无动于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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