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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从离开到抵达的回忆(4) ( 本章字数:3652) |
| 父亲安排来接我的是一个求他办事的公司老总。多年下来,忙碌的父亲在职场已然树立了他的威性。 北京机场高速的确很壮美,笔直宽敞,路旁有高大翠绿的桦树。走进市区,远处天空中竟然看见有风筝。在成都,只有秋天能放风筝,因为那时才有足够大的风。司机说北京的风一年四季都可以放飞风筝。我从未幻想过北京,可对于我来说任何一个异乡都会是可以随时放飞梦想的城市。 只是北京的空气异常燥热,阳光很毒,并没有成都的温和。一切都是坚硬而陌生的。我住进了一个胡同里的宾馆,房价不便宜却是一幢破旧灰暗的楼。这就是北京,它并未散发出迷人的气质,这个城市仿佛透露着坚硬荒凉。 夜里的胡同如迷宫一般,灯光不够明亮,黑暗狭窄的巷子里可以看见阶梯上坐着老头老太在聊天,京腔京韵,身若梦境,一切似乎都来得措手不及。房间里灰尘很重,我打开窗户。已经夜深了,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他反复问我是否接受了那位老总的礼物并不断提醒我必须拒绝,我觉得他迂腐得有些可笑,不想搭理他,却又开始和他争执不休。我和父亲的对话要么不超过一分钟,要么总是吵到面红耳赤而尴尬收场。放下电话,我又走到窗前深呼吸。楼下四合院,灯光昏暗,却静得出奇。我已经抵达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未来,这如梦境的开始不知是一种优美的新生还是将会面临周而复始、重蹈覆辙的灾难。 我们总是在接受周遭的陌生,一切都容不得我们喘息。我们必须适应环境给予我们的改变。正如当年玫姨在我生命中的出现,我不得不在我的生命中给这个陌生女人一个独特的位置。 电视台的节目总是无聊又神经质,我来回播着遥控器。电视里闪过一个女人的脸像极了玫姨,额头高而宽阔,下嘴唇饱满,呈现出慷慨之态,单眼皮,笑的时候神色极致。 不同的是,玫姨的左眼下有一颗深黑色泪痣。有人曾经说带着泪痣的女人是神秘而忧伤的,我讨厌这种矫揉地判断。玫姨的确是个颇有魅力的女人,我一直努力去爱她,如同父亲依恋这个女人一样,然而我一直无法接受她的神经质、极度心胸狭窄和挑剔的浪漫主义。 有很多人注定相识之后成为陌路。 在上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写过一篇《我的母亲》,那时候竟然被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表扬有佳,如今我已经完全忘记写过的细节,但我记得内容几乎为捏造,那是一篇为了应付考试作文的矫情需要而捏造的。我那时候知道好东西总是要符合老师的口味的。 那篇文章中的“母亲”写的就是玫姨。只有她这个特殊角色才能足够矫情,“她是我的后母却像我的亲生妈妈,我非常感激她”这应该是中心思想。 尽管如此,客观的说我是的确曾经爱过她的,或者准确的说我是曾经喜欢过玫姨的。我尝试着用喜欢母亲的方式去喜欢玫姨,因为奶奶对玫姨的印象很好,她总是会帮助奶奶做家务。奶奶说让我和玫姨处好关系她才能放心。 曾经我看见玫姨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医院的化验单,上面分明写着“早孕”。奶奶后来告诉我说玫姨是个好女人,她为了我打掉孩子,因为她希望能专心一意地把我抚养成人。 “人要懂得感恩,她不要孩子已经是一个继母能作出的最大牺牲了。你要好好听话。”奶奶经常这样告诉我,在她心目中玫姨是善良的。 而那时候的我也是喜欢玫姨的。她带我去医院抽血体检,我从小就害怕针头,便大哭大闹地抓住玫姨的衣服不肯松手。她连哄带骗,直到额角渗出汗珠,我记得淡红斜阳照过来衬在她略微收紧的眉宇上,汗液和微湿的发根。我终于还是乖乖让针头插进血管,抓紧她修长的手指我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那天已是立秋,玫姨最后仍旧满头大汗,推着红色地女式自行车搭着婴儿肥的我,还一边表扬我最后的勇敢。我紧紧抓住她那件背后有硕大蝴蝶结的长款红色毛衣还心有余悸。 她带我到礼品店选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作为我配合医生勇敢表现的奖励。我选了一个梦寐已久的金色首饰盒子,镶嵌了五颜六色假宝石的那种,打开来有一面明亮的小镜子。父亲后来还因此责怪玫姨太过宠我。可她仍旧是认为女孩子应该有些像样的小礼物。我为此的确十分感激。 想起奶奶所说要懂得感恩,便开口叫到:“玫姨,我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妈妈?”她先是有些发愣,后来脸上荡漾开温暖的喜悦,颇有些得意地说:“随时,你乐意怎么叫都行。” 小孩的感情除却亲缘的依赖,大多数应该算一种收买。物质的收买。小孩子是非常容易被收买的。而对于我来说,这是一种交换,也是奶奶对我的期望,她仿佛总是希望我对玫姨能够比对她还亲近,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希望有人能够替代她给我无私的爱。 有很多萍水相逢的人用彼此的感情做着等价交换。等价交换的人们总是愚蠢地坚持爱一个人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得到那人等量的爱。可爱永远无法计量,这个交换注定将会得来一场歇斯底里地纠缠和折磨。 我和玫姨的感情约摸就是一种等价交换。这和我与奶奶之间的爱是有本质区别的,它的区别也解释了我和玫姨之间关系至今的结果。 但我还是一直无法用一个简单的词语来形容我和玫姨之间的感情,即便之后的日子,我们的相处逐渐变质,无法相融。但她从潜质上给予我一个“女人”的脆弱,比如要耍小脾气使性子撒娇,比如想要买口红来化装。这些是奶奶无法直接给予的。 在奶奶生病卧床不起的日子里,我便跟了父亲和玫姨一起生活。新搬家的时候,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卧室,玫姨为我准备了大朵花的浅黄色床单,木制地板,玩具和鲜花。当我走进房间时再一次充满感激。 只是时间慢慢将一切锐利的矛盾呈现无疑。有时候我不得不相信冥冥中一切早已经安排就绪,我永远无法成为玫姨的女儿,这是既定的事实。 那时,已经上初中的我,在玫姨眼里,开始不能以一个孩子的角色出现和存在。规定在家里不能穿超短裙。她提醒我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在父亲面前毫不忌讳。必须每日和她平摊家务劳动。禁止用洗衣机无论严冬酷暑,理由是怕我把高级的全自动洗衣机弄坏。 曾经有一次冬天里我手指的冻疮发作,便将一件毛衣偷偷塞进洗衣机里,后来被她发现,玫姨硬是神经质地把我从睡梦中拉起来狠狠骂了一顿。她总是喜欢口不择言的辱骂我,恶毒程度仿佛看见一条肮脏的病狗。 …… 这是一种精神暴力,这种暴力是无可遁形的。可人们往往只相信物质的力量,人们相信血痕相信淤青,然后掩埋了一种残酷。这是一种表面苍白的残酷,可怕在无人相信。痛苦总存在于谎言,怀疑和幻想之中。 玫姨总是频繁地给我零用钱,从不克扣。从不让我挨饿受冻。我的所有亲人仿佛都是物质的信徒,他们一致认为玫姨给了我美好生活,无论如何也和虐待挂不上号。父亲总说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而我想,我一直在成全父亲一个平凡的梦想,他是一个普通的男人,需要简单安定的生活,需要贤惠聪明的妻子,至于我,父亲坚信不挨饿受冻就是命运给我的恩慈。 而这一切都是我内心的恐惧,它们如此荒谬。我被别人挂上幸福的标签,所以必须面带微笑和感恩的站在一个无奈的角色。 后来,我便坚信自己是个无神论的唯心主义。不信仰神灵,因为从没有救赎,不相信物质,因为物质本身并不能主宰精神,它如此微不足道,温饱并不值得骄傲。 我那段日子总是在被窝里哭到无法喘息,我想念奶奶,异常想念她的怀抱。只有奶奶给我信任,她信任我的痛苦,信任我的脆弱和无助。即便她只能教给我忍耐二字,我仍旧觉得欣慰。 父亲培育了我的智慧也培育了我的苦痛,我发现自己无法在仅仅得到温饱后而继续努力生存时,曾有一段时间,玫姨拿着不再要孩子和给予充足物质的王牌控制了我的生活。她是个总急于控制别人的女人,至今我也无法判断她是否是个狡猾的敌人,她用这两张王牌一直杀到我片甲不留,到如今潦倒草草。 …… 突然觉得头疼难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我后来独自生活的三年里,我已经逐渐让自己忘记这段历史。但事事物物总是反复提醒自己不断复习,或者正如一位作家所说,人就是个总想说自己痛苦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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