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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遭遇(6) ( 本章字数:5191) |
| 小笑为我转了一家更正规的妇幼保健院。那里的医生和蔼很多,但价格不菲。父亲真的没有管我,银行卡里没有多一分钱。他一直是这么冷漠的人,这一点在我意料之中,希望之外。所以,所有的费用,小笑全部承担了。 办入院手续的那天,她买来一盒盒饭让我坐着吃着等她去缴费。我那时坚持说要将孩子生下来给我爸邮递回去。可小笑摸摸我的脸说:“别这样,别再伤害自己。就算为了我。”她把盒饭递给我,还温热,很香,她朝我微笑,无限宽容的神态,“妖,我知道你吃饱了就会很高兴。有我在,别怕,一切交给我。” 我住进了高级单人间。虽然很贵,但小笑说怕我住大病房会不方便。她买来了很多零食,柔软的巧克力蛋糕,薯片和雀巢矿泉水。她没收了我所有的烟:“住院期间不准许你抽烟。” 小笑每天傍晚来看我一次,帮我揉手背,每天输液,手背上全是淤青。医生说因为孩子已经三个月,所以必须药物引产,就是吃药将整个孩子和胎盘完整的排出。性质相当于是传说中的小产。年轻的护士说:“怎么会那么不小心?而且孩子这么大了才来医院?”我对于这种问题非常厌恶,她无非希望让年轻的我露出羞愧的神情,好显现她是多么仁慈善良,不忍心杀害一个无辜的三个月胎儿。这种虚伪的高尚让我极度作呕,没有人可以断定生存能比死亡更加善良。 “我乐意!”我白了护士一眼,小笑忙在旁边解释说:“她害怕,没敢来。医生你多照顾些。”这种对白真让人恶心,不过我尽量让自己脸色看起来不那么恶劣。毕竟为我打圆场的那个人是小笑,我现在唯一爱和信任的一个人。 入院之后我开始吃疗程中的第一对药,医生说会出现恶心的症状,我心想那正好,我巴不得把藏在身体里的所有回忆都吐出来,吐个一清二白。站在窗边,仔细端详B超上那个孩子阴影的形状,像某种昆虫,它现在居然生长在我的身体里面。幻想母亲和父亲当年拿到如同这般的单据会多么喜悦,可如今他们仍旧是分道扬镳,和我现在也无不同,那么相较之下,我少了那么多悲伤,是否值得庆贺?…… 人是一种最可笑的动物。自讨苦吃,心甘情愿。 我仍旧不断呕吐。药物作用让我身体翻涌地更加强烈。最近一段时间里,小笑一直没有来看我。没有电话,没回信息。 房间里已经有暖气了,小笑曾经告诉过我,北方的冬天其实比南方宜人,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足够大的暖气。我沉默地看着窗外,是住院部的花园,有一棵挺拔的雪松树,衬着微弱的路灯,有一丝静谧。看着看着,天空突然飘下白色的雪花。 我有些惊喜,我在成都看见过几次,但这是来北京的第一场雪,它们轻柔地点缀下来,飘落地姿势如此优雅冷静,毫无声息。我贴近窗户仔细看着雪花,它们越来越大,越下越密。纯白的雪,我曾对小笑说雪花是上帝为了省钱而掩盖罪恶腐烂的地球,眼不见心不烦之用途。小笑听到这个解释笑地前仰后卧。 但雪花仍旧是美丽庄严的,可惜现在小笑不在我身旁,她一定会微笑着扬起性感的嘴唇,骄傲地夸赞北京还是很好的。因为我曾经说北京是个大农村,又脏又荒凉。 小笑不知为什么几天没来看我,也没有给我消息。我心里有些惧怕她是否不再管我,尽管这种猜测显然不可能。我是个时刻缺乏安全感的人,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关怀,便无所适从,小笑毕竟不是奶奶。我需要反复确定她给我的爱,确定小笑并不是我的幻觉。 “妖,怎么不躺着休息。”房门开了,不是小笑的声音。我转头,用了2秒钟,想起来,他是修生。 修生来医院看我,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每天吃药输液,身体上都有发霉和消毒液的刺鼻味道,我总是不太擅长应付陌生人的出现。 “啊,你是修生。你怎么来了?”暴戾天真,问问题也会过于卤莽,“小笑呢?她怎么没来看我?” “哦,就是她叫我来的,她这几天忙着打工,让我过来看看你。”修生放下手上拎的一包零食,然后手足无措地搓搓手,望着我:“你好些了吗?” “你说小笑打工?”我没有顾得上搭理修生,只是一直询问小笑的情况。“她在哪里打工?干什么?一定是为了帮我交住院费。” “呃,你不用担心,她就在糖块儿的地下PUB做服务生。她说老板很照顾她。”修生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小笑说让我把这些钱给你带来,住院押金可能不够了。” 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估计装了四五千块。 “为什么她自己没来?生病了吗?”又是一阵剧烈地恶心,赶紧飞速冲进厕所。肠胃在翻腾,火辣辣地甚至让人窒息。洗了把脸,在镜子里再次看着自己依旧低而暗的额头。发现修生也跟在我后面,还在大力帮我拍背,一边关切的问:“小笑倒是没事,你现在还好吧?” 我那刻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五官的位置像用直尺衡量过分割点,均匀地分布在脸庞,眼睛细长,面容干净,嘴唇上方有一颗淡痣,显示着某种节制和安静。 “我没事。吃药影响的,谢谢你。” 他一直在我的病房坐了2个小时,但很少话。只是不断说雪又下大了,他的习惯性动作就是不断搓手。临走的时候说小笑隔两天就会来看我,叫我好好的。这句话他说了第二遍,我记得。 不久,我便吃完了所有疗程的药,腹部开始更加剧烈地痉挛疼痛,加上每天打点滴的肿胀手背,我已然达到承受的极限。 小笑终于来了。她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已经疼到眼泪横飞,正一手提着吊瓶一手按呼叫器。已经用完药两天了,医生说如果还无法将体内的胎儿排出就会再加药,还会更加疼痛,而且我还必须住在医院,花销昂贵的住院费。 小笑将我扶起来,心疼得摸摸我乱糟糟的头发,朝着过道大喊医生救命。护士急忙跑进来为我按摩一阵,疼痛稍微缓解,她们临走时爱莫能助地叫我多走动走动,好帮助排出顺畅。 我想实质上无论何事,都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另一个人。 抹抹刚才疼出的汗液,我勉强给小笑露出个微笑:“你来了,你怎么可以这么长时间不来?”说话的时候还夹带着呜咽的呻吟,刚才那些疼痛几乎让我窒息。小笑赶紧俯身过来吻吻我的额头:“对不起,宝贝,我想多打工赚些钱,给你买好吃的。” 听到此,泪终于又不值价地翻涌出来,携带着歇斯底里的疼痛和莫名其妙的委屈。我认识小笑以来比我前十几年哭的次数多上几倍。 小笑紧张得抚摩着我的额头,一边安慰我没关系,还鼓励我让我听护士的话到过道走一走。 第一次在住院部的楼道上迈步,平时都躲在病房里看电视,烤暖气。这很符合我的习惯,一个人住在成都的时候就喜欢像猫一样安静的蜷在房间里,警惕地远离热闹的人群。 终于看见小笑温和的笑脸,心里宽慰许多,注意力也转移开了,咬咬牙挺住在楼道里活动活动。有很多面色颓靡的女人正在互相讨论病情,住在这层楼里的病人全是需要拿掉孩子的女人,所以她们没有任何幸福的表情。 不知从哪个楼层推来了一车新生的小宝宝,有些咿咿呀呀,张牙舞爪,有些安静沉睡,甜美无比,他们引来所有人的关注,早晨帮我换药瓶的小护士也无比羡慕地凑了过来,说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好福气。推车护士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尽管这一车孩子没有一个是她生的,我想。 我有些疑惑:“小笑,新生难道这么值得庆贺?” 小笑浅浅笑了笑:“也许吧,你好些了吗?”她对于我的话题有些搪塞。我没有多说,因为我知道原因。 每个人都是从婴孩长大成人,逐渐得到智慧,即是逐渐得到痛苦。在我很年少的时候便知我们没有权利快乐,快乐是什么?如果一个人一生都很快乐那是很可怕的事,相较于痛不欲生,悲伤已经是一种让人知足的快乐。而我想对于我和小笑来说,曾经对于我们的新生是那么多余。小笑曾经告诉我,她母亲在嫁给法国男人之前还和一个出租车司机好过,但那司机脾气非常之恶劣,趁母亲不在家,把小笑打得鼻青脸肿,那时小笑仍是个激烈的人,从厨房拿出菜刀和男人拼命,她说那一刻她只想把所以的愤怒和残缺砍得稀烂,不得翻身。可母亲正好回来,便跪着求她,那男人趁机一拳把她打晕。后来小笑把脸上的伤全部照下来,准备到法院起诉那个男人,母亲居然再次跪下来求她,还说出“如果可以选择,当初我一定不会要你,让你影响我的生活。” 再次想起父亲对我的态度。 父母,他们在城市中进化,进化的异常自私,患得患失,亲情之爱不再无条件保护子女,他们必须要在平稳生活的条件下才会顾及子女的安危,真理是没有人会成为另一个人的依靠,从新生的那日起,我们便注定孤独。 是否灵魂在世世代代蔓延轮回,和我们相依为命的不过是上辈的躯体,他们将祖辈融合着自己的灵魂继承到我们体内。是否世间的人越来越憎恶自己,他们分裂出了自我毁灭的人格,在后代中延续,他们的后代又成了各种贪婪自私的祖祖辈辈,恶性循环…… “妖,没事吧。走动走动就回房间吧。”小笑拍拍发愣的我。 回房间的时候经过手术室,有人刚做完手术被推出来,神色衰竭,仿佛刚才经历了激烈的煎熬。刚进住院部的那天也是看见手术室,惧怕地私下颤抖,紧紧攥住小笑的手。 其实即便是死亡也如此苍白,而只有肉体的疼痛让我恐惧,它们如此可怕。 回到房间小笑拿出塑料盆让我坐在上面,看能否将孩子排出,她比我更急切让我脱离苦海。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死了,可它还赖在我的身体不走,纠缠我,折磨我。 我想父亲又赢了,从始至终,我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他仍旧可以和玫姨,和妹妹快乐三口之家。当然,事实上,自从母亲打了我,四岁那年父亲对我说“跟我吧!”之后,他再也不曾像那刻那么爱过我,或者那一刻也只是为了激怒母亲,而不是真正出于对我的爱护。在我跟随奶奶后,他便彻底根除了对我的爱,而是责任和义务指使了他,然后在他认识玫姨以后,就连对我的责任感也开始吝啬。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放逐。 小笑忙前忙后的帮我打扫一下病房,到温水房打来热水,灌了热水袋让我敷在肚脐。 “这几天,我在糖块儿打工,每天下班都很晚,腰酸背疼,第二天又要上课,所以没空过来看你。” “你在糖块儿做服务生?那,等我出院以后也去。我以后不想找我父亲要钱了。” 小笑听罢凑过来微笑着对我说:“好,我已经租好了房子。等你出院我们住在外面,然后一起在糖块儿打工。我们可以不用跟他们联系,无论是你爸爸,还是我妈妈。时间会让该忏悔的人忏悔,该醒悟的人醒悟。”她再次摸摸我的脸,手指温暖,有强生婴儿润肤膏的味道,这是我和小笑都喜欢的味道,“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赶快好起来。” 我顺从地点点头,自从奶奶死后,再也没有人前来安排我的生活,或者说再也没有人能让我愿意被安排。小笑,我想这是奶奶在天上赐给的异乡的礼物。 心情好会让病情减轻,这一点也不假。 下午,我终于完整地排出了孩子。 小笑捏着我的手,因为除了孩子,塑料盆里还有崩溃的血液。护士正要将盆子端走,我说我还想再看一眼。 那毕竟是存在我身体三个多月的物体。三个月,有人曾说足够谈一场伟大的恋爱。孩子已经长完整了,眼睛、鼻子、指缝、脚趾、手臂……它看起来非常不真实,躺在温暖的血泊中。这只是为了报复父亲的工具,就像我为了引起一场地震,便要冲向一面坚硬的玻璃,把它击碎。小笑终止了我的徒劳,她帮我击碎了那面玻璃,让我“弃暗投明”。 我很可笑,每个人总会走过一段路回望之时才发现自己如小丑般滑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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