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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遭遇(8) ( 本章字数:4452) |
| 我正式和小笑一起到糖块儿打工。 糖块儿楼下的PUB出乎意料地宽敞,而且隔音设施也非常好,每次通过楼上咖啡吧的时候都不会听见任何喧闹。 第一天和小笑手拉着手去上班,胖胖的老板对小笑寒暄说你来啦,今天客人很多。他看见我也赶紧打招呼,说他听说前段时间我生病了,问候我现在身体是否已经复原。我向他道谢,又和他谈起打工的具体事项。老板只是温和地说:“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也没有太多事要做,就是端酒送菜擦桌子洗盘子。你跟着小笑做就行了。”他仿佛又跟小笑递了递眼色,“以后,你和小笑就可以一起在店里帮我,我非常高兴。”他的笑脸实在没有任何威严,像一个搞笑的布娃娃。我对她跟小笑递眼色的行为非常诧异,可还没等我问小笑情况,她已经把我拉到楼下疯狂的音乐和拥挤的人群中了。 老板说第一天来工作先熟悉环境,竟帮我们开了瓶八八年的红酒,说这酒是帮小笑庆祝我身体逐渐好转,也为了欢迎我来糖块儿打工的。我奇怪于老板的热情,我充满防备地猜想老板好象很喜欢小笑。 我看了看小笑,PUB里绚烂地灯色在她的脸庞上舞蹈,她微笑而镇定地看着我:“干杯,宝贝。”音乐淹没了她的声音,但我看见她性感的唇形。 我们喝了很多酒,头开始眩晕,跟着音乐和擂射光迷离在空气当中,只有迷失才让我感觉离幸福很近,沉醉地庆贺一些得到、失去和结合,仿佛回到那些毫无记忆却是甜美的童年。我过去拉着小笑想到舞池跳舞,她也有些醉了,脸庞微热,尽管灯光昏暗,也可以看见脸上泛着红晕。她点燃了一只sobranie,跳下来跟我走。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男人,他半眯着眼睛,看得出他醉地很厉害。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这是一个肥胖油腻的男人,甚至约莫想象出隐藏在体恤下的肚子,像一块猪油多余缀在男人的身体前面,是为了遮蔽他不够发达的生殖器。嘴唇很薄,笑的时候一定像两片疼痛的猪肝,撅起来平下去,配合着一双在水里泡过几十年的死鱼眼,仿佛空气当中只散发着那个男人的臭气熏天。我觉得异常恶心,赶紧拉紧身后的小笑。 转头的时候看见那恶心的男人居然拉住了小笑的手,我以为他耍酒疯,正要将他推开,却听见他的声音比音乐还要喧闹:“小笑!你终于来了!哥哥我等了你好久啊!今天再陪陪我!我给你钱!”他说话的样子果真让人联想到某种在厕所里蠕动地昆虫。可他说话的内容让我非常愤怒和震惊,我瞪大眼睛看着那胖子翻动着死鱼眼,他继续唾沫横飞地发话,“你今天还带了个这么漂亮地姐妹啊!你不是缺钱吗?今天你俩一起陪我喝酒!我是拍广告的,我有钱!” 听罢此话,我的心有些微微颤抖。这是我最害怕担心的事--小笑来糖块儿不仅仅是当服务员…… 我望着小笑,她好象真的醉了,朝着那个肥胖到死的男人微笑,也大声喊道:“你?拍黄色广告啊?有钱!滚你妈的!骗鬼啊!”小笑第一次露出让我不曾看见的一面,仿佛一个世故的风尘女子。 在我心里,她一直比我温和、宽容、激烈却不冲动。而如今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让我得到更充裕的物质,为了帮我打碎那堵自我伤害的玻璃,她竟然来陪人喝酒,虽然这一切还只是我的猜测。可我突然全身微颤,血液开始膨胀沸腾,它们奔向头顶燃烧着我的额头。 “你说什么?!我没钱?小婊子!”那只肥胖而满是体毛的手竟然伸过去捏住小笑的下巴。小笑用手轻轻一甩,喝醉的肥头大耳被推了个踉跄,我咬了咬牙没有发作。小笑转脸向我笑了笑,握紧我的手,镇定地走向舞池。走进拥挤的舞池,迷离地灯光瞬间将时空隔离成了碎片,我仿佛心中在脆脆地冰裂,肢体异常僵硬地站在小笑旁边。 她依旧妖娆地朝我笑,狂舞着性感而骨骼凛冽的身体。她走过来抱着我:“宝贝,没关系,一切由我来搞定。”她在我耳边大声喊着,用尽全力,仿佛撕裂耳膜。血液完全奔腾到了头顶,它们让我四肢冰冷,开始无法自制的颤抖。 那个肥胖而油腻的男人显然没有善罢甘休,他还在咆哮。 那一刻,我只是转身从舞池走向那胖子,从一个服务生手中抢走了一瓶伏特加,透明的瓶子透明的酒,顺势砸向胖子淫荡的脸,“贱男人,去死吧!” 锋利的玻璃划伤了手指,血液,尖叫,钝重的跌到声,目瞪口呆。 只有小笑,她突然从身后拉着我的手:“快跑!”我们飞快地奔出即将混乱的糖块儿和夜色中属于归宿的旧楼。 小笑说她以前曾经有个年轻的男朋友,比她小两岁,长得异常可爱,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骗他说自己无法活过20岁,因为她说自己的血液有家族遗传病,讲到这里的时候她大笑不止,“那个小男孩真的好可爱,他相信了,还说要挣钱带我到国外看医生。” 后来,男孩送了一只钻石戒指给她,只是小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弄丢了,然后感情也就慢慢丢了。“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经历男人,我从小没有父亲,我不知道男人的拥抱,男人的吻,更不知道真正的爱究竟是何种滋味,所以我只是不断用男人把我自己翻开,再翻开。”小笑说她故事的时候轻描淡写,好象是讲一个跟她无关的童话,“我知道,妖,你也这样的。所以后来,我才知道,爱一个人,就是对她微笑,宽容,承担。” 那天她静静的看着我,向我微笑,神秘而迷人。 我总是沉浸在这样的情愫当中,我有理由相信我们是相爱的,如迷信奶奶一般。虽然我还是会怀疑她是否还是会喜欢一个长满胡须的男人,或者说,其实很多时候我连对自己都充满怀疑。 内心深处,有一股需索的力量,之于父亲,之于男人。 我被小笑拉着跑回了租住的那个五楼。街面上干净冷清,只有我和她的脚步声,城市是一头兽,熟睡时甜腻恐惧,苏醒时野蛮恐惧,随时充满恐惧姿态。 房间比街面更加清冷。我和小笑相对无言。 她终于打破了沉默,给圆圆头的老板打了个电话,她说胖子男人骚扰她所以我才动手的,说她明天再来和他处理这事情,让老板先帮他摆平。她和老板的语气很熟络,仿佛多年的老友,并对刚才的轰闹没有一丝担惧或歉意,她说着说着就走到阳台上,声音逐渐变小。当然,事实上我根本不想听到更多的对话,我知道这些对话都可能会比酒瓶更加锋利,它们不仅仅让我身处血泊。我经常沉默,也会突然爆发,用尽毁灭别人或自我毁灭的能量。 小笑挂了电话过来蹲在我面前:“宝贝,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我不会怪你。” 肌肉还在无法自控的颤抖,但我咬紧牙根,我突然希望能在小笑面前保持冷漠,镇定。抬起头,望着她的脸庞,泛着红晕的双颊,有些疲惫的眼神,但她依旧淡淡地笑,无限宽容的样子。 “你是这样给我筹住院费的吗?”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开口的时候觉得口腔泛着腥苦。 “宝贝,我们需要钱,我不想再让你受到伤害。”她仍旧轻柔的说话。 “你只是陪他们喝酒吗?还做其他的吗?”有些事情显然理由并不重要,效果才是要害,“你陪他们睡觉吗?陪吗?”我的眼睛觉得涩楚。 小笑再一次轻轻抱着我,她经常给我这样的拥抱,和微笑一样的宽容。“妖,相信我。我们都会好好的。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闭嘴!”我第一次推开她,第一次用如此生硬的口气对她说话。她的脸色略显出震惊,渐渐转为悲伤。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这样对她发怒,因为她完全为了我,可内心深处升腾出一股撕裂般的力量让我对男人的憎恶达到了极点,这火焰般的燃烧同时焦灼着我自己,像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心情,我痛恨自己的痛恨又痛恨这情感带来的伤害。 “妖,我喜欢你的。这就足够了。”小笑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指一直细却大力。 她的母亲也应该是这样细而有力的手指,小笑说她的母亲是这一生唯一个让她发泄爱恨的人。父亲死后那个女人也患上严重的精神疾患,她有时候甚至想掐死小笑或是直接从某幢大楼的窗户飞身跳下去。或者这个家庭从始至终就是不可救赎的。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命中注定。 小笑后来实在无法忍受母亲的反复,偷走了家里两万块离家出走。她走到荒芜人烟的陕西郊区,又走到繁华都市的上海街头,最后被母亲在某趟飞机上抓到。她几乎将小笑打到窒息,我想那一刻她母亲的心情一定是像头失去崽子的母狼。可以想象两个女人的手指纠缠挣扎在一起是怎么激烈的画面。 但,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法国男人。她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安慰和平稳,然后她告诉小笑要她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她写来一封长信。信写得异常悲切也异常冷漠,像是报复小笑曾经离开她,抛弃她。她说她要彻底离开小笑,会寄钱给她,但她要小笑不要再给她任何电话,并希望永远不要再见。 “我想忘了过去,我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小笑,你已经长大成人。我除了能给你一些物质帮助,一无所有。” 这是我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我相信一个人在摈弃自己过去的同时其实是抛弃了自己的灵魂。这种尝试需要勇气需要付出极大的悲痛。但她依旧是这样做了,恩断义绝。 人,终究是要为自己而活的。 酒精和冷风的作用,头开始剧烈疼痛,所有的情绪开始膨胀在头顶。小笑紧紧拉着我的手,她从来都是沉默而坚定的。 为我包扎完伤口,她只说了句“睡吧,明天什么都好了。”我们仰面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我睡在靠墙的一端。小笑曾经偷偷告诉我,墙可以给我带来安稳,她会带来给我安慰。手指仍旧紧握着,我们经常一起这样看着天花板上班驳的印记。夜的声音,复杂而干净。 小笑没有翻过一次身,我不知道她是否也如我一样无法合眼。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象各种奇形怪状的男人和小笑所做的交易,努力不去回忆父亲冷漠拒绝的口气,我为了爱而恨,又为了恨而爱,可这几尽将我撕裂,这奢侈而无用的情感让小笑出卖身体为我承担,它就像我建造的一幢空中阁楼,可当它完工我却发现这形状如同将要吞噬我的魔鬼。我心底翻江倒海般无措,第一次,我们的默契被无声地切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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