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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遭遇(11) ( 本章字数:4843) |
| 进门的时候听见小笑正在洗澡,已经凌晨5点过了,她还没有睡。 我轻轻锁上门,心里还有些忐忑,我害怕看到小笑伤心的脸。 “宝贝,你回来了!你到哪去了?”小笑听到我关门的动静急忙裹着浴巾从雾气腾腾的浴室跑出来,湿漉漉地身体从背后紧紧抱着我。我又流泪了,和小笑在一起的日子不知流过多少眼泪,它们早已经变地廉价,成为习惯。她的温和与宽容总像奶奶对我的爱,点化出所有委屈释放成泪水。我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她洗得发红的背,她的身体依旧是瘦,锁骨突出,甚至感觉不出胸部的凹凸。 “你怎么还不睡……”我只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了这一句,在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反复提醒彻底放下无谓的折磨。她又对着我微笑,虽然夹杂着泪,却笑得艳,光彩夺人的样子:“回来了就好。去洗个澡,暖一暖,别感冒了。”她亲吻我的额头。 这只是一次比以往亲密简单许多的对白,但这是最近几日我终于放下冷落她的坚硬外表,我终于没给自己任何机会转眼看男人,心底任何一丝悸动的火星也掐灭。我把小笑独自扔在家里去和修生约会,因着一丝丝的歉疚,也已将从前的不悦连根拔除。在修生这个催化剂的作用下我开始想是否有机会眺望抛弃过去的新的生活。 但,事实当中就是有无数的意外和打击,让我们顷刻间崩溃。或者一切在冥冥中早已安排就绪,一颗棋子的角色终究是逃不脱宿命的棋盘。 我无法解释这种安排,就算它在无形当中倍受压抑,也会不断预兆,最后直至爆发。 小笑为我陪酒赚钱就是一个预兆,预兆着我们终究不能平静地朝夕相对,我们的守望都只是徒劳,终究会走向分道扬镳的两端。 且,事实更加严酷,因为这并不仅仅是分道扬镳的苦楚。 就是那晚我洗澡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浴室的垃圾筒里有一个药盒。就是这个药盒终于将我击跨。因为上面有着铅印的四个字“紧急避孕”。 我的所有判断、猜测、怀疑都不及这四个字来势凶猛,我不知道小笑是否曾经为了我而出卖自己的身体,但我现在却明白,她今晚带过一个男人回家,和他在我们的床上进行“交易”,在我回来之前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 我无法自制地想象着,它们龌龊、恶俗,让我直到觉得胸口痉挛地疼痛。 在我进门还充满希望的同时,又被愤怒狠狠打还一拳。还未极乐就已成悲,这就是命运的作弄。 我并没有激动地冲出浴室和小笑对质。任何愤怒激烈的姿势都无法表达我的感受,或者这就预示着某种结束。每一种结束都会发生在冷漠和无声之中。 电视剧中经常播放一些发现自己男朋友和别的女人上床之时哭天喊地的场面,我无法了解那种悲伤,一如奶奶去世之时,当她呼吸突然停顿口吐白沫之时,我已失去所有悲伤的力量。这一切仿佛注定要来,已在脑中重复了千百遍,身临其境,失去悲恸,感觉麻痹。 也或者,对于小笑,我并没有了解内心深处的感受,或者我们所谓的相爱从始至终就只是一场华丽的表演,我们在为自己疗伤,在排斥家庭,排斥男人的同时,极度渴望极度企盼。关于我们之前是否存在爱情,我们从未提及,小心安放心底。 热水冲淋在背上逐渐让我镇定,喜欢热到烫身的水洗澡,希望能将身体的所有情绪杀灭、洁净、蒸发。 小笑敲门提醒我已经洗了快一个小时了,担心我在浴室空气不流通而出危险。她好象并未疑虑我是否会发现这个药盒,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会因为这个盒子而疼痛,我们之间是否永远存在这样一个性别的鸿沟,无法完全拥有彼此,无法成为对方的所有渴望和需索。 我拾起被水打湿的盒子,放在睡衣口袋中。无力思考,甚至觉得几近窒息。 天已经发白了,听见楼下轻微间断地响动,楼下有男人在大声咳嗽,闹钟的响声和空气中浮动的小笼包滋味。城市已经苏醒了,一些彻夜未眠的人今天看见明天,我竟是觉得悲伤和不安,每一天从未停滞,我们生活在千变万化当中,离开某个人遭遇某个人,重蹈覆辙。 我一言不发,上床将脚严严实实裹着靠在床头。小笑躺到我身边,握握我的手:“宝贝,你昨晚上哪里去了?”我没有回答,这样的问句只让我逐渐接近崩溃,在我拒绝修生的时候,小笑和某个我无法勾勒污秽的男人在这张床上…… “宝贝,不想回答就算了。只要你回来就好。”小笑将手环绕过来,肩头的骨骼顶着我的肌肤,“妖,我还以为你永远不再原谅我了。我们别再回忆以前的事情了,你要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我喜欢你的。”她望着我,眼神永远纯至,无限宽容地微笑。 我轻轻闭上眼睛,泪被完全囚禁起来,那一刻我只想要离开这里,离开北京,离开再一次更深沉的混乱,听见秒针地颤抖,决心一点一点地坚定强大。或者我再也无法原谅小笑了,或者也就是我再也不想原谅自己了,再或者并根本没有任何原谅,一切都无力救赎,无力责怪。就是突然想要逃离,逃离这种危险的依赖和情感。 几年前,我离开了父亲的家,我留了一封信只叫他别来找我,说我自己会为自己的生命负责。我无法解释那种心情和折磨,我无力反抗,只能逃离。 我很自私,对于情感,我只学会了自卫和防守。我只是迷信奶奶,却从未在她身上学来任何正常的爱人方式。从母亲毅然决定不要我的那一刹那,我的感情方式就注定畸形。 我的选择永远只是离开。 我握着小笑的手躺着一直到闹铃大声吵嚷。 “该起床了。打起精神。”小笑照例亲亲我的额头。她仍旧没有任何不安的表情。或者我一直在等待的是小笑显得惊慌失措,显得焦虑不安,显出任何一种表示愧疚或惶恐地姿态,然后我可以拿出那个在口袋里装了一个晚上的盒子,大声而愤怒地质问她,或者我们可以激烈的吵架或是摔坏所以的瓷碗、杯子,割破手指…… 可一切都非常安详。小笑从未对我表现出愤怒、激动,她永远无限宽容地微笑,性感地扬起嘴角。可这些仍旧让我不安,我自知无论对于别人的任何方式的给予都会觉得无所适从,这是母亲遗传给我的一半灵魂血液。 所以,我还是说出了口,每一次我都会沉不住气,我还是会像“发狂的小鸟一样撕裂自己的羽毛”。 “小笑,这是什么?”我终于强做镇定地将捂得有些发热的药盒拿出来,“你吃避孕药干什么?”每一次愤怒地面对小笑,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激烈颤抖,就像心脏的抖动震颤了每一处肌体。 小笑的脸色不确定地有些惊慌。我们沉默地僵持了1分钟,我只看见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我看着很轻,却咬白了红唇。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遗留只言片语。只听门锁轻微地吻合,留下我和药盒继续沉默。 我们竟然无法吵闹,这是我意料之中,小笑却比我先离开,这是意料之外。 我开始收拾衣物,可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这里是北京,是异乡。只是对于我来说,无处不是异乡,我无处可回,我无法回到任何地方。头脑有些呆滞,电话突然响了,是父亲。 “喂,我看你几个月没取钱,怎么回事?”我的父亲来电话了,竟然询问我为什么没取钱,我身旁的每个人都拥有无懈可击的冷漠,他们将自己的感情用铁皮包裹起来,不让人有丝毫的机会去怜悯和接近。 “因为我准备退学!”这句话只是为干柴准备的烈火。 “你要退学?”父亲仍旧是毫不关己的声音。 “我堕胎,我抽烟,我宿醉,我旷课,在我被学校开除之前我就是要退学!你听清楚了?反正你还有一个女儿,丢失我这个也不差,仍然有人帮你养老送终,你还是过你的幸福三口之家吧,你的钱我一分都不想要。” “……蠢货。”父亲第一次对我的激烈言辞有了回应,他挂断了电话。通话时间仍旧没有超过一分钟。 小笑说我就像一个盒子,每个人打开都有不同的感受,要么爱不释手,要么厌恶嗤鼻。 听着自己还未平静的呼吸,突然掩面大叫。再没有同样的境遇可以让我感觉如此孤独恐惧。 拎着沉重的箱子像几年前一样离开,留下钥匙和捏皱了的药盒放在电脑桌上。上一次我可以去找母亲,而这一次我应该去找谁,去找一个陌生人问他愿不愿意带上我进入他的生活?去找一个乞丐问他愿不愿意让我跟他分吃一杯残羹?还是去找奶奶…… 拦下一辆的士,装好行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竟是愣了半分钟。他以为我没听见,又转头大声问道:“请问您去哪儿?” “我去……西客站。”我的声音微弱。心底一直翻涌着恐惧,极度恐惧。长久以来,我只不过努力维持冷静表面。 一路经过小笑带我去过的城墙,它们没有丝毫改变,坚定决绝。 我希望有人能带走我,而不是我自己决定要走…… 西客站的人头撺动,小笑曾经带我来过,她说这里是亚洲第一大站,我对她说我感觉有一天就会从这里离开北京,她只是笑我说每个坐火车的人都只能从这里离开。 冬日的西客站,风仍是北京凛冽的风,要把人都吹干了,它们甚至冰寒到将我的手指吹得形状固定。行李箱很沉,走上楼梯的时候,身后的男人说,我来帮你吧。其实我曾想过他可能劫走我的所有行李,然后不知所措,痛苦欲绝。…… 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帮我把箱子安全拎到阶梯上,我正准备向他答谢,在他身后的老女人便嚷着让我们让道。 北京就是这样,安慰又无理,坚硬又迷人。 我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火车票。我一直想去大理,那里有碧蓝的洱海,巍峨的苍山,纯净的月光和山茶花。虽然这些矫情是我后来才想到的,但那时最重要的是我真的不知应该去往何处,不知是否应该坚定要离开北京,离开小笑,甚至一言不发的从学校消失,不计后果…… 火车下午4点出发,我跑到街对面的KFC给小笑写信,抬头一句“对不起”,便确不知如何继续。 在嘈杂的人群里不断流泪,打湿了纸张,胡乱写了些过往的事情便塞到信封当中,粘好封口。我知道我只是想给小笑写一封信,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想寄一张写满歉意、责怪、想念、不舍和矛盾的纸张给她。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如上次落寞的背影,这个场面远比我发现避孕药盒悲哀许多。 某个瞬间,我曾想,小笑或许会出现在西客站,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不要走。可一切都发生地太过安静,太过绝望。奄奄一息,仿佛并不存在一丁点复苏的生机。 时间在应该缓慢的时候显得出奇地快,他们总是会渲染情感。走出KFC的时候,滑过泪痕的肌肤在冰冷空气中有皴裂的疼痛,西客站的巨大电子钟显示已经下午三点十五分,心底便突然开始觉得异常紧张。我知道,我又一次如分裂的灵魂在矛盾地期盼一些转变或固执坚持的确定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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