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告别(2)

( 本章字数:4203)

    在很多人的劝说下,我搬离了和小笑租住的房子回到了学校,离开的那天,房东一直唠叨抱怨说好好的小女孩为什么要胡思乱想,简直不可理喻,还说这样一个烂摊子以后这房子怎么租得出去,太晦气。

  我一直想发作,脸已经呕青,修生在旁边拉着拽着让我先走,他在后面帮我搬行李。每一个人都很冷漠,大家互不相干,互相排斥,互相隔离,无恻隐之心,无容忍之心,隔岸观火,喋喋不休。

  人永远都是独自的。

  回到了以前的寝室,每个扭捏作态的女生都假惺惺地跑过来安慰我,包括上次那个火上浇油的女生。她们竟然可以像一群聒噪的青蛙在我耳边无休止的讲话,在我眼里,那些安慰的话语豪无感情。

  年轻的班主任来看望我,说学校方面希望能够帮助我度过心理的障碍,不要太过悲伤,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她讲。她依旧面带怜悯的神色,仿佛圣母般妄图拯救我。

  大家都很好笑。或者说,对我来讲,没有任何一种拯救是有效的。至少在我看来怜悯的神色、安慰的话语、帮我端茶递水、处处对我小心翼翼……这一切看似关切我的举动对我来说都非常可笑,非常渺小。因为只有一点,她们之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像小笑那样为我而去陪酒,也不会像奶奶为我而放弃一生想来北京一游的梦想。

  我不做声响的收拾床铺和柜子。心里仍旧是一片荒芜。

  记得那日晚我仍旧到糖块儿打工,胖头老板终于没有笑脸相迎,沮丧着脸不断叹气,还说多好一个女孩就这样香消玉陨着实是可惜。我只走到吧台沉沉地趴在上面,将头埋到手臂里。这里是我和小笑都喜欢的糖块儿酒吧,而如今她走了,我却还在这里……

  我安静地流泪。异常平静,只是流泪。

  打湿了吧台的木头纹理。

  然后,时间便冲淡了一切,死亡或许对于丧者是种永恒,而对于旁人仅仅昙花一现。安慰我的人也都散了,我仍旧是会躲在上铺的被窝里抽烟,引得同寝室的女生厌恶不已。事过境迁,她们不再处处让着我、安慰我……虽然其实离小笑去世还不到一个月。

  我总是希望周末她们能回家,尽管那时房间竟是寥落地让人心生畏惧。

  这些天听说小笑的母亲到学校了。她终于出现了,学校方面一直在找寻可以联系到的小笑的亲人,因为当初小笑填写入学表格的时候胡乱填了父母一栏,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联系的方式。然而今天,她的母亲还是终于出现了。我暗自想着,她终于可以带着壮烈、欣喜又惺惺作态的悲伤来为她这个冷酷的制造破裂的人的女儿收尸了,难道不是吗?她生下了女儿,培育了她的痛苦,然后让她自生自灭,她是个罪人。愤怒之际泪却又不禁翻涌起来,因为最终受到惩罚的却是我们。

  外面阳光跃然,修生打来电话让我去学校的小花园晒太阳。某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空壳,急需要一个人来摆布。修生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这个角色,这些日子他随时出现在我身旁,不管我是否排斥,他都坚定不移。

  花园里枯藤仍旧是毫无生机,可阳光很好,第一次感觉出关于北京阳光的温暖,它们在寒冬里是温暖的,浸透肌肤的温暖。我仰头微微虚起眼睛,接受阳光,仿佛很久以来我都和腐朽为伴,轻轻呼出一口气,做个深呼吸,竟觉得口腔泛着腥苦。

  “你知道吗,你侧面的轮廓就像一副美丽的画。”修生突然轻声在我耳边说道。自从小笑去世他的情感也越来越露骨,经常脱口而出赞美或是不容分说地拥我入怀。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我转头认真望着他。虽然他一直陪伴鼓励我,但我的心理暗示强迫自己拒绝这种微妙的关系,修生并没有向我有过任何表白,不过我在心里坚定的认为他一定想要取代小笑在我心中的位置。

  他是个男人。一个让我陌生、拒绝、害怕但迫切渴望的性别。只是陌生、拒绝和害怕这三种情感强大地压迫着迫切渴望的心理。我无法跨越这种障碍,却也开始逐渐怀疑起女人的脆弱。

  “妖,我……”修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眼神依旧闪烁,“你明白吗?”他用我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真挚地望着我说。而这举动确是让我身体微震,让阳光也像钻石的光芒一般刺眼。血液竟开始有些躁动。这是从未有过的反应。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咽了口唾沫。又想起了修生的拥抱,像一件柔软的外套拢过来,包围住,让反抗也失去力气,使我确切的感受到女人的位置,除了曾经从玫姨那里学到的撒娇发脾气爱打扮,如今还有一样体会就是脱下坚强脱下防备,对象是为一个胸怀宽广的男人。

  修生伸手过来紧贴我的脸,我有些动弹不得,开始希望有人从附近经过,发出声响,让我恢复正常。沉默总是充满张力的,花园出奇安静,只有我和修生。他对我笑,怯涩却真挚的样子,心底悄悄缕缕涌出甜美,那种甜美召唤我应该走向男人。

  童话里说真正的爱情,无须多言,它是持续恒久、包容接纳。可以安静的面对相处,携老。细水长流。可童话里从未说过爱情是否需要身体,当遭遇爱情,身体里是否翻涌出一股如渴望阳光照耀的情愫,小时候我坚定的认为我爱奶奶,那时我总会嫉妒她对别的孩子如对我一样好。曾经表姐到奶奶家和我一起过暑假,奶奶赞扬表姐字写的好,个子长得高,还慈祥地摸摸表姐的头发。虽然她并没有像其他父母拿我和表姐作比较,或是奚落我,但我仍旧是委屈了三天,一直哭哭啼啼不愿吃饭。我甚至可以回忆到当日彻骨地心痛。后来终于在其他事上找茬和高我许多的表姐撕打起来,还扯掉了一缕她的头发。

  我从小学习到的爱只有一种,就是如童话般里所说的永恒,以及母亲灵魂里纠缠的嫉妒、折磨、纠缠。它们都关乎精神,与身体无关。我只是在逐渐成长的过程当中冷静地得知性与生育,而自我降临开始,我便固执地认为生是一种罪。

  在我遭遇的种种一切让我反复提醒自己,男人是无法爱的。他们带来胎儿、带来冷漠、带来分裂、带来暴力、带来低俗和仇恨。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修生曾经这样告诉过我,“爱就是有一个女孩在所有女孩之中发光,你的眼睛只能看到她一个。”

  修生温暖的话真实地震颤在空气传入我耳膜,它们是所有家庭主妇热衷的连续剧中出现的情话对白,只是当每每于此我总会不自主想到那个恶心的胖男人,这情话便突然让我开始警惕。

  不由地想起父亲,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我,当年,他只是坚定地牵着我的手,仿佛要离开母亲多年对我和他的酷刑。然而一切都是骗局,他只是想维护自己而已,他一直都那么自私,而为此我背负了多年的自责,我自责说出母亲打我的事实以致于她成为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自责不如电视里某些小孩般用各种计谋劝阻父母的离异,即便这些事情并非他们分裂的根源。只是当我逐渐明了并卸下自责之后,面对男人,我开始觉得陌生而畏惧,夹杂着些许怀疑和鄙视。

  我又开始提醒自己男人是无法爱的,修生的爱是苍白的情话,一些形容和表达,都是关于对的我赞美和崇拜。小笑说爱就是承担,女人的爱永远圣洁崇高。小笑的脸,她的笑与宽容,我努力回忆复习,可她性感的唇形想着想着就这么印象模糊了起来。

  “是吗?你准备怎么爱我?”我恢复冷静地推开修生的同时开始发问,有时候我说话会不知不觉像玫姨一样刻薄,仍旧面带微笑,心怀嘲讽。

  “你希望我怎么爱你都好。我可以保护你。”修生仍旧好脾气地笑。在他的猜想当中,每个人的每句话都应该少有恶意。我没有再说话,他的举止让我不希望伤害他,一如不愿诋毁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早。

  他是个生长在完整温暖家庭的大男生,上海人。一个属于腐败的深红色城市,湿润,绮丽,繁忙,嘈杂。而修生说他的家却住在市区外的铁路旁边,小的时候经常听见火车有节奏的轰鸣,如听见很多结实粗圆的木桩滚落山崖,是一种危险美感。我曾猜想,他一定曾经走过温热的铁轨,在上面踩上男孩宽大的脚印。也一定在路旁采很多长茎淡黄色的野菊花和苍绿而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带回家。修生说他还曾经伙同小朋友一起到工厂偷木炭,结果因为怕人抓到逃跑太急而摔下的伤痕,至今还留下烙印。

  他有严父慈母,有因为考试不及格而浅淡的悲伤,有心里单恋的女生,“是关于一些懵懂的喜欢而非爱情。”修生总是会强调说,“我从来没对任何女孩说过爱。”

  修生是个异常美好的人。至少他拥有完整、正常的家庭之爱,我和小笑都认为我们自己只会喜欢同类,同样的遭遇相似的经历。更重要的是我仍旧在心中暗示自己爱的是女人,虽然我一度深切怀疑。或者我鼓不起勇气摈弃过去,我爱奶奶,爱小笑,在我年轻的生命当中都是女人为我诠释爱的定义。也或者我更没有勇气接受一个男人,因为父亲的冷漠自私,还有对他们的陌生。陌生,应该是所有畏惧的根源。太过陌生就会暗藏着无穷尽的各种危险,内心深处就会如面对无底洞般畏缩。人之所以畏惧死亡,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因为没有人能够知道死亡是如何情景,没有人能在死亡之后揭秘真相。死亡是永恒陌生的。

  我静静地看着修生,他面对我总是眼神闪烁,羞涩的,温和的。他的眉眼仍旧是我第一次在病房端详时那般干净而俊朗,些许让人赏心悦目。

  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大致是讲很久以前番茄被叫做狼果,因为狼要吃这种果实,所以没人敢吃,都认为它是邪恶的并且藏着巨毒。可是有个画家觉得它艳丽夺人,不愿相信这是种有毒的果实,便抱着不畏死亡的心情吃了几颗。他一直等待死神的来临,而很多天之后他却仍然活着。后来人们便又认知了一种好吃的蔬菜。

  或许修生就如我路途中的狼果,但我仍旧固执地提醒自己没有一种绮丽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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