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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告别(4) ( 本章字数:3864) |
| 约小笑的母亲出来见面。电话里定到学校门口再谈。她的声音和我想象出入很大,在我想象中她应该和小笑一样,声音带着干练和节奏,镇定或是细弱。可事实她带着典型中年妇女的声音,音调拖沓,略带神经质,虽然只是几句话,但却掩藏不住喜欢絮絮叨叨的说话习惯。 只是见到她时发现小笑的相貌仍是和她很像,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充满性感的弧度。不过她的眼神却比小笑复杂,黑色的眼线已经晕散开,配合着年龄刻画的各种褶皱纹路和色斑,整个人显得邋遢萎靡。 “我姓陈,你怎么叫都可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充满挑剔和排斥。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相同的,我也非常鄙视她,以及她这一类的人。她为了自己的幸福让自己的女儿受到无尽的伤害,而最后却仍旧是不自知。或者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生活态度,对于一切都用脱罪的方式面对。即便是自己杀死的人,也要另外找人顶罪当凶手。我想这应该是她来这里找我的目的。 我们去了糖块儿。她撂开窗帘进门的时候,我注视到她瘦弱矮小的身材,应该只能达到小笑的肩膀,让人心有冲动希望走上前去抱抱她。可如此瘦弱的身躯却精神强大,她一边带大小笑一边逐步抛弃她。这是一个冷酷自私的母亲,如同我冷漠的父亲一样,只有发生重大变故的时候才会现身,目的仍旧是让自己走出自责的困扰,排解一切干扰到风平浪静生活的因素,为心底的罪恶感找到“继承人”,然后拂袖而去。 想到这里,心中便就升起一阵莫名的埋怨和记恨。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电话给我。偶尔发来一个手机短信让我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字数也绝对不会超过10个。 圆圆头的老板不在,客人很少,最近来糖块儿的人日渐减少,它的形象逐步变得孤傲。没有小姐,没有迷幻药丸,所以只有冷清。 一对年轻法国夫妇正坐在角落的位置看残破的诗集本子。我努力维持脸色,和小笑的母亲坐在靠窗充满阳光的位置。她的神色让人有压迫感,心脏不自觉地收紧,微微痉挛。 “直入正题吧。”女人撇了撇松弛黯淡的唇,“我想,作为小笑的母亲,你是否应该详细告诉我,你和小笑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一脸操纵全局的神情,过度镇定审视、淡漠让我无法保持冷静。 “小笑的母亲?”我在心底冷笑,无形当中决定要把她当作我的父亲一样激怒她,我希望看到的是她掩面而泣,痛哭失声乃至颤抖晕到,“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还有母亲。我和她一样都是孤儿。”我觉得自己回答得铿锵有力。 女人有些愣,她应该没有想到我对她的攻击,我想她必定是那种如果不倚老卖老就无法维持自己的尊严。仿佛他们就是导演,是老总,是主席,是总统,是任何一个决策者。对于这一点,她和我的父亲做得尤为出色,其致命武器是冷漠无情。 “哦?是吗?好吧,那么我现在来告诉你,我就是小笑的母亲。她绝对不是一个孤儿,她跟你是有区别的。”这是一个充满挑衅的对话开始,一出口便决定了这次谈话的命运。 “呵,我也想告诉你,我有一个和你性格相似的父亲,但我仍旧告诉小笑我是一个孤儿,就如同她告诉我她是一个孤儿一样。”我遏止不住想要催垮她精神的念头,胸口翻涌着,像触电一般在皮层下面颤抖。 “你很不礼貌。”女人没有丝毫愤怒的样子,只是假装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我之所以觉得她是假装,那是因为在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浮落了一根她的睫毛。 “你直接说吧,你来这里的目的,你现在出现的目的。是为了安抚良心来找一个害死你女儿的替罪羊,还是为了展示你做母亲的仁慈善良?哦,对了,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我爱小笑,我们是爱人关系。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吧。”我第一次那么擅长说话擅长言语的攻击,我想起《简爱》里的一句:“复仇的快感就像喝下一杯毒酒。”只是我仍旧激烈地在皮层下颤抖着,血液全体奔向了头顶。 对面的女人哑言无语,我只察觉她微微掀了掀眉毛,她再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再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抱起双臂然后又放下,我想她的确比我父亲的冷漠要虚弱地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故作强大要比男人困难得多。 少刻,她终于恢复最初的镇静,仔细看了看我说:“你要对你所说的一切负责任。”她的眼神看起来更仿佛要说“我会让你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我猜测她本是强烈抑制了愤怒和激烈的情绪,可如果她丝毫表现出愤怒,那么这场谈话她将输得更惨。她确是个虚弱的女人,俗气的装容瘦小的身躯,带着神经质的体态。我脑中一直反复浮现当她得知自己丈夫侵犯女儿小笑时的表情,她一定如现在这般强大地遮掩慌张。 “听说你向小笑借过钱?借过多少?”女人在受到我第一回合难堪之后,眼神又回复了排斥和挑剔,如今更加上嫌恶。那种眼神让我想起玫姨,她曾经有一次离家出走,走之前对我说:“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等待着我对你的报复。”就是带着这种让我有些颤栗的眼神。 而当她带着这样的眼神,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更加害怕了,这是我心中最无法释怀的伤痛。我曾无数次地想,如果我不需要这么多医药费,如果小笑没有因为我的医药费到酒吧陪酒,如果我没有因为小笑去陪酒而对她生气……那么一切可能不会那么糟糕。我无数次的怀疑,这许久以来我也在硬撑,一直在抛弃这个可怕的念头:是我一步一步逼死了小笑。 有时候当我安静地在黑暗中反省,却会不自觉理出心底角落所背负的破碎家庭的阴影,还有许多累病奶奶的自责,而那些伤害小笑导致最终让她无法自拔的念头是我一直深埋心底的,我反复暗示自己一切都不是我的过错。虽然我无数次因为这些念头让自己歇斯底里地吼叫。 而如今小笑的母亲出现,她一语点及我的疼痛。我和她的对话是一场较量,可这张王牌让我瞬时招架不住。 “对。你怎么知道?”我的确是不擅长社交的,难于掩饰自己的情绪,难于做出任何强大的伪装。 “这些你不用管,你借了她多少钱?”姓陈的女人咄咄逼人。 “我向她借钱,你有权利过问吗?”我有些按捺不住。 “当然。她是我的女儿,我养育她,她的钱我当然有最大的权利过问。”她仿佛看出我的紧张,有些暗喜的神色划过瞳孔。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养育过她?你知道我借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你有什么权利过问?你根本就是想利用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来给自己的良心脱罪。”我第一次心中夹带着愤怒、疼痛、害怕、不安……以及各种让我惶恐的情绪却仍旧面带微笑。手边的餐巾纸已被我揉成各种形状的碎屑,不知哪里拂过一阵风将它们吹得乱七八糟。 “对啊。你问得好。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搞清楚,我的女儿到底一直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现在由你来告诉我钱是怎么来的。” 女人气势强大,而我已经走到承受地底线,泪水奋涌而出。小笑曾说我其实很爱哭很容易哭,我那时才觉得她说得没错。面对一个虚伪的女人,一个自私的母亲,一个狠力揭开我心底不可触碰的伤痛的陌生人,我不可救药地显露出痛苦。这个场面正如每次我想击倒父亲却最终伤害到自己而歇斯底里一样,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个孩子,如果说面前的这个女人有些虚弱,那么我应该算是不堪一击。 “你现在愧疚而哭吗?我的女儿已经死了,是你害了她,你知道吗?”女人的嘴唇张合着,她像一个心怀鬼胎的催眠师不断施着法术,让我替她背负所有的谴责。我掩面抓扯自己的头发,头脑中的血管像是要爆裂开…… “你闭嘴!!”我终于无法容忍,端起手中的水杯向女人泼去,“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这个自私的人,是你害得自己的女儿做了妓女,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她被你丈夫欺辱的时候你做了什么?是你一步步抛弃了她!我告诉你,她的钱是陪人上床挣来给我的!如果你是来找我还钱的,让我告诉你,休想拿走一分!”我的语速惊人得快,女人坐在对面还没有反应的时间。语毕,我一边颤抖着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向门外走,角落里的外国夫妇乃至街上的行人统统侧目,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较量,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一出好戏。 我脑中像有无数的声音,大大小小的重叠吵闹着,没有内容,只是无数吵闹地声音交织着回响着。我只是呆呆回了寝室,手机上有10个修生的未接电话,2个班主任的未接电话,1个父亲的未接电话。我将手机关机,无声地躲进床里抽着小笑最爱的sobranie。 我在床上呆坐了2天,不吃不喝也不去上课。我强烈预感到自己将会受到严酷的惩罚,一切都将会像洪水猛兽般朝我袭击过来。我很害怕,从未像现在一样害怕。 那夜我梦见小笑的母亲,梦见当我转身离开的那刻,她从后面扑上来紧紧掐住我的脖子让我不得呼吸。我不断挣扎,不断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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