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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轮回(5) ( 本章字数:2515) |
| 木车的拯救仿佛一次新生,虽这新生携带着前世的回忆烙印,可总有很多时候我约摸能体味一些细小的满足,尽管这满足是我后来才得以发现。而最终,我还是被遗弃了,我总是假装吵吵嚷嚷要和木车分手的戏,终于变成现实。这一切仿佛命定的苦难,周而复始地上演,可命运到底从哪里伸出魔掌,心跳日日不熄的动力到底源何?我终于明白,无论我逃到任何地方,也逃不出自己为自己设立的阴郁。人总是被自己所困而已。很多人即便看清事实也不愿妥协,我亦不愿变得和父亲一样冷酷,无论对生活还是对别人,我总是期盼着不再孤独的极乐世界,我反复被这期盼带来的绝望所伤,却又不知退让地和自己作对。 但在我的世界里主宰一切的人仍旧是父亲,这个赋予我生,赋予我智慧与痛苦的男人。我后来明白,哪怕他微笑着抱抱我,让我回家…… 北京的夏天,烈日当头,到处都汹涌着滚滚热浪。我用父亲给我的钱租了宽敞的公寓,虽然我并无心享受安定,但我总是对用父亲的钱保持着理所应当的心情,这是我与他之间的唯一联系,我想或许他认为至少还能从银行卡上看见我还活着,活着,这已经是他反复教育我的世界观。在我和木车一起的日子里,我和父亲并没有更多联络,唯一一次冷静地协商决定用发邮件的形式沟通,我害怕听到他的声音,读不懂他声音里夹杂的我一直自以为是坚信的冷漠与嫌恶,偶尔跑到网吧里,看邮箱里为数稀珍的信件,打开来每一封仍旧是不超过100个字。我像对待曾经给我一个孩子的网络男人一样冷漠处置它们。从头到尾一并删除一空,尽管事实上每一封我都能倒背如流。 那段时间父亲经常提及要求我去找一份工作,并开始学会接触社会,自食其力。可这要求正好成为我反叛的武器,我知道我除了能坚持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些钱,其他一无所有。我那时已开始饮鸩止渴,只是心中的恐慌更甚,除却反叛,我发现自己唯一所有仅仅是张无用的大学肄业证书,并逐渐成为一个活在父亲为我铸造的空中阁楼里,愤怒排斥世事的废人。 这让我更深重地担惧着父亲的遗弃,可我仍旧欲罢不能,即便和木车一起饱有衣食的日子,我也把父亲给我的生活费拿去挥霍一空。而爱的胃口越加虚空,永无休止。 我再一次成为自己的敌人,我藐视父亲用物质提供给我的那些没滋没味的爱,却又毫不知耻的坦然索取,这个强大的精神旋涡吸附着我,让我更加痛恨自己。 整理好行李,我呆坐在偌大的双人床上,这寂寥的物质,即便再多有如星辰华丽,也只是冷冰冰的,荒凉不堪。它们得来太过轻易又太过艰难,轻易在它的收获不需双手劳动,艰难在我需用痛恨自己的力量去承担。我从曾经竭力摆脱到如今不想放弃,我知道我的胃口已经严重地病了,爱的饥饿已经畸形蔓延到整个身体,并仍旧觉得不够。 或许人的本性就是贪婪的,每一种急切渴求的欲望都如同强大的黑洞,我们若越是希望得到什么,即便得到再多,也无法满足人性本身的胃口。人总是受困于自己,受困于内心深处一个最强大的欲望,无法自拔。对于金钱如此,对于爱,亦是同样,永无救赎。 我们又何曾有过妄图拼命追随崇拜的信仰,每一个人都不过如同陀螺般原地打转,命运的抽打让我们不得停息,我们在这不见天日的旋转中期待拯救,期待瞬时的满足。而我,也只是在期待,在用毁灭的姿态去期待一种微弱而容易破灭的爱的幻想,我终于看清这期待的可笑,我和我的敌人并无两样,所有期待被爱的人,仅仅是罪恶的自恋者而已,因我们从未懂得去爱。我们每个人都总是小心翼翼的期待爱的出现,无论那些口里鄙视或歌颂它们的人,在我们内心深处总怀揣着这份执著的幻想,只是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再期待,无人敢迈出给予的第一步,所有人都殚精竭虑这无着的付出可能会遭遇的伤害与毁灭。它如同死亡一样,藏着巨大神秘而无从得知的危机。很显然,没有任何国家心甘情愿放弃核武器的研究,即便认知善恶,也无法缴械。 在逐渐长大的岁月里,现实让我们必须坚定地相信人是独自的,相信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一种方式改变另一个人。而爱,也不例外,爱是善良。爱是一扇永远敞开的门,通往对别人恒久包容的光。可它依旧是衰弱而独自的,就像曾经爱我的奶奶,我仍旧没有成为她所期望的样子,没有学会忍耐,没有学会节俭,没有学会和玫姨和睦相处。在镜子里那个发迹线很低,笑的时候颧骨飞扬的女子,仍旧有她自己要走的路…… 我终于极度痛恨自己,痛恨这人性的贪婪与罪恶,我多么希望去爱一个人,义无返顾地爱一个人。可心中对父亲那份弃而不舍的恨,生生将我钉在宿命的十字架上,它将我撕成血淋淋的两半,甚至无力挣扎。 此时,我又一次想起木车的母亲,眼睛便像被光芒灼伤般刺痛地滴下泪水,这泪水里饱含着所有我与木车过往的回忆,他为我端茶递水,哄我入睡,在我喝醉后背我回家,即便我发气时把房间弄得一团乱,他也安静地将它们收拾干净归置妥帖。 他在情人节的时候偷偷将买来送我的糖果藏在被褥里,在我掀开被子准备睡觉时,发现他的心意。那些七彩的糖果竟仿佛洋溢着精灵的微笑,这细小而令我震动的幸福还记忆犹新。 而一切都过去了,我所剩下的仍旧是一幕幕无法触摸的回忆影象,回忆是一个危及生命的梦魇,我曾以为距离可以磨灭一切,却如今发现流浪地再远也只是轮回的脚步,我静静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泪只是不识滋味的流淌。 窗外刮起了风,高大的桦树在风中扇动着油亮的叶片,它们在空中哗哗的招摇,仿佛灵魂深处的惊动。这声音如此熟悉,是几年前小笑带我到天安门广场看风筝时所听到的绝美的声音…… 此刻,我只想沉沉睡去,永不得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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