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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幻灭(2) ( 本章字数:5257) |
| 今天金子没在糖块儿,我感觉失魂落魄起来,仍旧坐在吧台高高的凳子上,四处顾盼。 身边有男人经过请我喝酒,并邀请我一起玩筛子。闲来无事便拿了筛子,像酒吧里所有的人一样哗哗地摇起来,灯色如此昏暗,我想。我们不用害怕陌生人,也不用害怕自己究竟是谁。我只想在这喧嚣的游戏声中等待金子的出现,等待他给我一个柔情的眼神,递来一碟柠檬,或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手指…… 我和请喝酒的男人玩得比音乐还要热闹。身旁陆续有很多男人凑过来要和我一起玩。“哈哈,你输了,喝酒。”无论面对任何人,我一直在重复这句话而已。 玩筛子只有金子赢过我,因为当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时,我便瞬间忘了掩饰骗术,整个人手足无措,很不自然。女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害羞的。我越发想念金子,再一次四处顾盼,身旁的陌生男子大声嚷着再来,在迷离灯色中他们真是面目可憎。 “请让一让。”身旁出现了一个女人。长发,微卷,蓬乱而多,带宽大副深蓝色墨镜,丝绸质黑色露肩齐膝裙,流线简单却不失豪华,外套一件贴身素白衬衫,脚蹬红漆皮V领式高跟鞋。这个女人让我突然想起《重庆森林》,她仿佛马上要去参加奥斯卡颁奖晚会。女人手指干瘦,暴露出筋,性感而冷漠的手,没有任何多余的珠宝。身上飘散出TOM FORD的BLACK ORCHID香水气味,这是一种极少人用的香水,那气息仿若带着深红胭脂般的情欲,也似随时都可能出没一头隐秘待捕的兽,这气味更使女人显得艳而性感。 “请让一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若无其事的坐在我旁边,仿佛这个位置是她早已经预定好的,完全不顾围在我身旁和我玩筛子、对我崇拜有佳的男人们。 男人们看见这女人挤了进来便都散开了去。 我斜视打量这古怪的女人。她很瘦,白色衬衫遮挡不住胸口凸起的小小一块骨骼,皮肤的色泽仿佛油彩般光亮。她左手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缓缓挪到精致的唇边,吐纳一口又优雅地将烟头放到烟缸掐灭,她手指翘起地线条仿若深夜绽放的兰花。 “两杯Balleys。一些冰块。”她说话的姿势非常性感,手指微微伸出比画,侧脸的轮廓如一幅图画,赏心悦目。 那美丽的手指托着一杯酒移到我跟前。“可以请你喝酒吗?” 没错,这句话是这个颇有些神秘的女人向我发问。 “啊……谢谢。”我略微有些尴尬。 “你很可爱。” 她说话时唇齿的启合亦是那么唯美动人。 “啊?……是吗?哈哈,谢谢。”我更加窘了,显然,赞美的台词被她抢先了。 “你对那群男人很感兴趣?玩得好象很高兴。” “不太感兴趣。他们很笨。让我甚至没有机会喝一口酒。” “呵呵,正常。”她笑的时候音乐停了间断,我听到如孩子般纯至真诚的笑声。这声音如此熟悉……我有些发呆。 女人打开金色的皮包,摸出一盒烟,我那时看清是sobranie的薄荷烟。淡绿色的包装, 细长烟身,滋味浅淡,可,这是谁也曾抽过的烟?为何记忆深处的隧道仿佛找到了出口…… “有火吗?”还未待我回过神来,女人已发话,并温和而优雅地朝我微笑。 这场景也是如此熟悉,甚若带着微风的清凉,可她是谁,她认识我吗…… “你是谁?我们以前认识吗?”我直直看着她,她身上的香味几乎伸手可触。 “我们?呵呵,我叫萧凌,你可以叫我凌姐。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女人仍旧美丽动人的笑,“哦,对了,不是第一次,我也经常来这里,并且经常看见你。” “哦……是吗?”我有些失望。可那些熟悉场面的主角是谁,我为何开始在心底泛起阵阵的疼痛,就像缺失了身体的肌肉组织,谁曾经如此让我疼惜,如同疼惜自己。 我浅啜着浓郁甜腻到有些发苦的酒,不时望望身边奇异的女子。她凑到我耳边大声说:“我们去跳舞吧!”说罢,不容我回过神来就拉着我直奔舞池。绚烂迷幻的灯影闪耀在她纤细的妖枝上,她微卷的头发仿佛某种正在生长的嫩芽,舒展着鲜活的光泽。 这一切都太过熟悉,可记忆中仍旧没有一丝缺口让我想起过去。“你在发什么楞?我真的叫萧凌,不是你以前所认识的任何人!”女人又凑到我耳边大声喊着,“如果我是刚才那些男人,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可真想吻你了!” 她暧昧地笑着舞着,仿佛一个温柔的陷阱,跌落的时候让人从手指一直酥麻到脖颈,亦忘记要追究原由。 舞罢,我和女人一直无言,只是喝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并相互意味深长地注视对方。我们好象都喝多了,开始莫名其妙地大笑,酒精的麻醉如同一种心甘情愿却自欺欺人的坠落,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迫般覆盖精神知觉,不问世事或百般挣扎的情绪变得极致。她笑着说我一直惊讶的眼神太可爱,我笑着说自己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只是觉得她很像某个人。 “你天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等你以前遇到的人吧?呵。” “我也不知道。哈,很奇怪吧……” “你看过阿甘正传吗?” “阿甘?我什么也不记得了,阿甘,他是卖酒的吗?哈哈哈。” “阿甘是一个长跑健将,可他小的时候却是残疾。因为阿甘的妈妈说,只有走出过去,才能跑得更远……” 凌姐有些语无伦次,却渐渐停止了笑,她藏在墨镜下的眼睛仿佛在深深注视着我,我只是这样猜测着,并有些眩晕。她举杯和我轻碰,嘴角洋溢出一丝柔密感性的关切,凑到我耳边说:“你懂了吗?宝贝。” 我忘了我后来为何不再固执地认为她确是我曾经认识的某人,我知道自己失记,却安于现状,心底有一股力量将我拖在深而暗沉的海底,仿佛一根天生落脚于此的水草,从容地招摇观望,丝毫没有等待拯救的迫切。或许我病了,可这病如此美好,因我失去了记忆却未失去知觉,那深刻的知觉拉扯着我,提醒着我,未来或许还才藏着点滴希望,而过去只是过去。 只是,我已不再记得命运的无常,这深刻的教训随记忆一起消失。我变成一个不知者无畏的勇士,而这究竟是宿命的眷顾还是另一个深渊,我已不得思考。 我仍旧天天恍惚地出现在糖块儿,每日与凌姐聊天喝酒,在我几乎快要忘记金子的存在时,他出现了,他站在门口与人寒暄,身材魁梧而拔硕,浅棕色休闲西装,经典水洗磨白蓝牛仔裤,我的眼神终于又转向他,与凌姐的搭话总是心不在焉。凌姐仿佛看出端倪, “你在看谁?” “没有啊……我闷得慌,瞎望呢。” “不用骗我了。说吧。或许我能帮你。” “不用了。没人可以帮我。” “说吧。看在我请你喝酒的份上。” “……” 我正有些犹豫是否告诉她,我每日来此的目的除了喝酒,还为等待一个因一盘柠檬而让我心动的男人,而那个男人正站在门口,不时散发出一种独特迷人的魅力,他是那样赏心悦目的一个男人,他的陌生,他的熟悉,以及就像他酒吧名字一样的温暖和充满臆想,让我甚至能看着他一直出神。 我不知是否该告诉她,我总是想象接触这个男人身体的肌肉。充满荷尔蒙的霸气以及他应有的洁净甘甜的气息,他的唇、眉、眼、鼻、脸庞和手掌。他覆盖我的身体传来的温暖…… 正当此时,凌姐忽然强硬而坚定地拉着我的手,径直走到金子面前。她居然从我的眼神猜出我所寻找的人是金子。 我忘了自己是否记错了时间,忘了起因,忘了理由,这发生的一切仿佛是曾经发生过,亦或是我的想象,眼前突然闪现的情景,仿佛带着时间的痕迹,一层层漂浮在游离的空间当中。 当女人拉着我闷头冲向金子时,金子一如往日朝我和善的微笑,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只从他的口型看出仿若在向我问候。 所有形状都在我眼前留下迷离的光影。 “你叫什么?”女人仍然清冷而镇定的语气。 “啊?……”不知道为何突然音乐声变小了,场面有些微妙。 “她喜欢你!”音乐突然又像疯了似的,淹没了女人的声音。 “什么?”金子凑过来大声冲着女人的耳朵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她,她喜欢你,非常喜欢你。”女人一直镇定的脸终于有了些表情,还做着手势,仿佛在推销一瓶酒。 金子的脸上晕染着昏红的光影,衬出若有若无的暧昧的笑容,凌姐转身朝我掀了掀嘴角,看不出是冷笑还是得意,她又伸出性感的手指抓住金子可爱的胳膊,仍然镇定而清冷地凑到他耳边。 “我逗你玩呢,她是我的。”这时音乐有三秒钟的静止。金子一脸茫然和错愕,凌姐顺势将金子推开,他往后退了个趔趄,仍旧没有回过神来。 时间凝结了。 女人却像20倍快速播放的DVD,再一次拉起我的手,果断而牢固地拉紧我的手:“走!” 她在疯狂的音乐声中拉着频繁往后张望的我奔跑着,这个穿黑裙子的女人跑起来像某种鸟的灵魂,与其叫跑,不如叫飘。我随着她飘,带着恍惚地惊愕、不知所措。 “你刚才对他说什么?”在我气喘吁吁坐到她的白色捷豹上之后,心里有些不悦。 女人思量片刻,仍旧冷清镇静,她并不喘气,只看见锁骨下的胸脯起伏着。她转头过来看我:“我说,你是我的。”凌姐一字一句的,说地异常清晰,仿佛我曾经熟悉的某种命令的口吻。我又有些呆楞,不知该如何是好,头在一秒钟之间剧烈的胀痛,好象血管全都疯了:我是谁的? 我是一个失忆的人,却从来不曾担心自己是谁的,我有一张每月定时有钱的银行卡,有宽敞的房子和饱足的食物,所以我不再思考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就算知道归属和家的方向,我们真的就不再需要遗忘孤独?我们是否真正曾经属于过谁?父母或是爱人?那些脆弱的联系正如我的记忆,随时会在意外中消失无踪。 “我连生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的?” “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凌姐终于优雅地摘下墨镜,认真看着我,她眼睛的形状像一片细长的羽毛,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扬,睫毛黑而厚密地将眼睛的完美形状凸显,如同一汪充满温柔和暗伤神色的湖泊。她伸出骨节突出的性感手指抚摩我的脸,这不带一丝温度却隐香四溢的手指撩拨着我,“你是说真的吗?你为什么没有家?没有爱你的人?你一直这样一个人吗?你为什么失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内心仿佛平静下来,然后摸出身上的银行卡,“我只有这个。我只知道我还活着,并能继续活下去。” “那你从今天起跟着我,你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怪物。”凌姐将墨镜重新带上,再也看不出一丝表情,“过来,让我抱抱你。”她伸手,不容分说地将我搂住,她很瘦,但却能触碰到柔软的胸部,身体上的味道让我觉得平静。 我有些恍惚,突然感觉内心有股莫名的私密在翻涌,可无处倾吐,也无从倾吐,它就慢慢在身体里产生默不作声的化学变化,并深入心底。仿佛空气中毫无踪影的微尘在时空里暗藏玄机,就差一丝阳光,照耀出这令人窒息的危机。而这危机仿佛使命或指令,让我相信眼前的女人,即便她或是一张幻觉的素描,亦或是一场妄想的影片。 当一个人永远对世事陌生时,她将不再为陌生所惊恐。她不知过去,不需理由,甚至没有好奇的欲望,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摸索温暖和爱。 凌姐启动引擎,车身里响起顺畅的低吟,这个女人一如丛林女王,骑着她那野性未脱却温顺驯良的神豹,前来迎接我。我不知目的,不问对错,只是默默决定跟她去到秘密的树林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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