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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奔向爱(2) ( 本章字数:3045) |
| 世界上一定有过这样一个人:当你接近她(他)时,你会越来越觉得她(他)好象就是自我的模型。 可我们真的曾经找到过这个人吗?茫茫人海当中,我们偶然挑选出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相象类似,只不过是幻觉的巧合,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任何人,时空的变化会让两个个体越隔越远,他们的心地灵魂会因为时空奇异的引力被塑造得大相径庭。就像那些成长中的孩子,多少年后,那个曾经和你在沙坑里挖地下通道的小伙伴,那个曾经和你一起把指甲弄得黑乎乎的好朋友,可能就会在未来某一个并不惊奇的晌午里和你擦肩而过,不仅仅无法辩识对方的容貌,就算你重新走近他们,仍然会变回陌生。我们真的和谁相像过吗?不,我们只是和那些幻想中建立的信仰模型相象过,只是和那些自以为相像的人彼此找到互属对方的一片影子,再相互慰藉温暖。而时空的裂变终有一天让我们承认,肉体隔离开的两个灵魂是无法真正彼此相象的。而只能互补。 凌,只是我在自我观望时发现自我的另一半灵魂。是的,我知道,有过那么一刻……一定有过那么一刻……因为这发生的一切已经越来越像是某个深沉的梦靥,在我进入旋涡的那一刻还曾察觉到水流的质感,可如今,我甚至已迷失了所有分辨真假的能力。 “凌,你是真的吗?”我一定曾经问过她无数次。在凌和我的卧室里,我仍然能看见那条长长的深紫色皱纱窗帘,当我抚摸它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细致的纹理,我也能看到地上昂贵的牦牛尾毛织刻丝地毯,非常独特的手工编织百合花图腾,光脚踩上去时仍然是光滑到让人浮想联翩。可我越来越怀疑:“它们的的确确是真的吗?它们真的存在吗?或说它们存在的意义是否能证明它们的确存在?”凌每每听到这种质疑总是会翘起嘴角冷冷地笑一笑:“宝贝,你能别说傻话吗?” 我又忘了,凌不是我失忆后在糖块儿认识的一个怪异女子吗?她自然而奇异地闯入我的生活,给我温饱,给我一个家,满足我的物质生活,可我现在拼命要找到她真实存在的证据,正如当我在舞台上看见金子之后便奋不顾身想要摆脱凌,那一股微弱的光不仅提醒了我要付出爱,还让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那些失去的记忆,我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我为什么失去记忆还去糖块儿酒吧骗酒喝?为什么凌姐说金子的真名叫修生?修生是谁?生柠檬片、女士薄荷香烟、饱含沧桑和容忍的眼神……不不,面容神情冷漠,我猜测他和我每一次谈话都绝不会超过1分钟……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本来已经不再困扰失忆的我,但如今它又回来了,那个“失去记忆就是美”的理由已经无法说服我。美,顷刻间也变得毫无意义。可这一切证据一切疑问的解答,它们已经同时消失在时间数轴上,我知道,有过那么一刻……一定有过那么一刻——应该是某个充满负罪的沉沉睡去,应该是在我失去记忆的前一秒种…… 凌扶着我回了医院。惨白的灯色比刚才的白雾还要令人作呕,身旁拥过来三三两两的医生护士,所有的速度都像是幻影的移动,他们强行把我架到急救室,身旁的医生在我耳旁用命令的口吻说:“要么你自己喝完这一桶水,要么我们给你洗胃。”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我为什么要洗胃??你们想干什么?凌!凌!他们想要干什么?!!”我有些惊慌地四处顾盼,我忘了,我又忘了我做过些什么,难道我不是刚从白雾里逃出来吗?为什么要给我洗胃?我做错了什么? “听话!你吃了整瓶治疗抑郁的安定片。还从家里跑到大街上。你必须听医生的,接受治疗!”凌忽然在我耳边对我说话,可我为什么看不见她的身影……洗胃?为什么?我做过什么?我不是从舞台跌落下来吗?然后,然后我决定离开凌去找金子,然后…… “躺好。做一个心电图。”医生的口吻像极了凌命令时坚决的态度。她们还未等我反应,便不容分说地解开我的衣物,毫无感情地在我身体上贴着各种蓝色的圆形塑料片。此刻我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骨骼里好似有无数条软绳抖落着,伸缩着,紧紧抓住我的肌肉,让我不得反抗,就好象刚才伏在男人的胸前,伏在男孩的肩背上一样。 惟有眼睛,还有丝毫游移的力气。我仿佛看见凌正站在隔我病床不远的地方盯着我,她的丝绸裙外还套着burberry棉料黑色长风衣,暗蓝底七彩波斯菊印花大丝巾包裹住微卷蓬松的长发,从唇边绕过脖颈,只露出有些苍白的嘴唇。这时才看清她第一次夜里出门没有带墨镜,她的眼神,她眼睛的形状,竟突然透露出让人颤栗而深邃的悲伤。刚才那个没有丝毫眼神泄露的凌消失了,在我眼前的女子仿若刚从墨汁当中走出来,一路上还滴落着深黑浓郁的绝望,瞬而,她的面前突然和我隔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凌在用力贴进我,她在望着我,细瘦的手指紧紧伏在窗上,指尖因为挤压甚至有些发白,那没有血色变形的肌肤仿佛熨贴到我的心口,我知道,即便隔着一道坚硬的防护,我能感觉到凌此刻深切的痛苦,即便我不知道来由,即便她的嘴角看不出一丝动作与表情。可她的眼神,她让人颤栗的眼神,那一双平时藏在昂贵墨镜下的眼睛……这深刻的绝望为何如此熟悉……“她真是世界上最冰冷的女人!”我暗暗想着。我突然不能忍受这种冰冷,当我回想起那些纯至的笑声,竟恍惚觉得并非发自同一个人。是的,只有我们刚刚相遇的那些日子出现过,或是在我记忆的替代里出现过。而如今的凌,她只剩下冰冷,让人察觉不到一丁点融释的冰寒。 “她一定是来看我的笑话,她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想把我禁闭起来,她是来耻笑我因为爱上金子而进了医院,她一定是买通了医生想要控制我,想要折磨我,我没有病!我不需要洗胃……她才是个病人,过度冷静的病人!!” “救命啊!快赶走这个女人!她要杀了我,她要杀了我!快赶走她!”我开始拼命扎挣,我再一次不想看见凌。当我从白雾中走出,当我再次面对这个深夜黑的女人,我只是越来越希望躲她远远的。因为她的冷静,因为她身体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寒,因为她时刻牵绊住我去爱一个我必须爱的男人,虽然我还没有找到爱他的真正理由,我只是凭借着柠檬的味道,凭借着那微弱的光,顺着内心摸索温暖,可我已不再期盼凌炽热的吻,那让人麻痹的热烈仿佛没有丝毫动人之处。我知道这一切理由就和我仍然没有找到的那些失去的记忆一样,我需要找到它,我必须要它,它是我继续存在的所有理由! 此刻身旁的医生与护士都用力按压住我的胳膊,耳旁的仪器开始急促作响,混乱的声音,脚步碰撞声,显示屏推车的滑轮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咯咯作响。我的身体再怎么挣扎也毫无用处。医生把两只塑料管从我的鼻子直插进身体,透过喉咙。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尖刺的针从头顶扎入泪腺,作呕,哽咽,本能的排异…… 我已完全丧失挣扎的力气,只有双睛仍然死死盯着凌姐的脸,她隔着一扇巨大的玻璃静静站在那里,瘦薄的肩头在颤抖,她的手指只轻轻提了提围在颈项上的丝巾,仿佛看不出丝毫感慨。可我的眼睛湿润……不不,是她,是她哭了。向来面无表情的美丽的脸有些扭曲,泪像被割断的动脉,它们涌出的仿佛是所有绝望的心痛和希望的血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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