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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奔向爱(8) ( 本章字数:6169) |
| 你很痛快吗?姐妹们。你们非常痛快。我知道。我也很痛快。可是这不代表我们的痛快是高尚的。我想我自己不会有任何时刻比现在还要清醒,因为这痛快是复仇!这不是爱,这是恨!是恨!我觉得这复仇的快乐让空气都变得明晰透明,我知道,我的笑声一定能穿透万里以外。金子的脸更加扭曲,他好象被我压进涌动潮汐的海浪中,他的头深陷在软腻的沙石里,他俊朗的脸变地突兀,深沉的悲伤聚拢在鼻梁和眉宇,牵扯着面容上所有肌肉。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快要窒息的人会有这样悲伤而熟悉的脸庞?一切仿佛曾经发生…… 在我们的记忆中总会有一些隐秘而相通的隧道。不,或是从未有过什么真正上演,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不断重复来时的足迹。 “爸爸……”我轻轻叫出了声。 对……我想起来了,我的脑壳涌出一页页图画:一个总以冷竣示人的父亲,和我通话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用钱来安抚我对爱的渴求,他的笑容和愤怒都和金子如此相象。还有,还有另一个女人,一个左眼下方长着泪痣,笑的时候神色极致的女人,她发狂似的要我滚,她将我的房间掀得一团乱,所有的衣物散落在破碎的花瓶四周,地上都是水,书籍和照片扭曲地躺在各个角落,女人冲过来跪在我的面前狠狠抽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仿佛一场排练许久的话剧,她吼着:“我求你快滚!快走!” 她因贫血而虚弱地晕到过去,突然又神经质地坐了起来,从皮包里摸出一打钞票,摔在我面前,她的泪和愤怒挤在细长的眼睛里,那颗浓大的泪痣像是失控的开关,支配着快要变成三角形的嘴唇,她唾沫横飞,我听不清她在歇斯底里地喊些什么…… 旁边的男人扶着拉着这个快要疯癫的女人,他好象无言以对,他只能虚弱地拉着身旁的女人,时而懊恼地瞥我一眼,他好似强壮的身躯与坚毅的眉宇,可此时却无力保护任何一个女人…… “爸爸……爸爸……”我想起来了。脑子终于像火山喷发般,我想起来了!那张悲伤突兀的脸,好象多少个日夜我极力企望得到的爱的模样,应是多年前,父亲看到母亲狠狠打过我,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应是多年前,父亲有了新的家庭,对我的保护教导感到无奈的瞬间;应是多年前,父亲在奶奶去世时那张悲恸万分,却无言以对的苍老的脸。那深沉的悲伤,仿佛是我亲手将他扼在海水之中,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沉默而悲伤的望着我,深蓝色的潮水覆盖过他扭曲的脸庞,皱纹在一波波地冲刷过后显印地越来越清晰。这个曾经威严挺拔的男人,在海水中瞬间变得苍老。他的头发像是被海水褪了色,他…… 脑中忽然平静下来,温柔的海浪声席卷了所有惊动,过往的点滴终于在脑中一块块拼接起来。我私下用力的手指渐渐松开,可我的眼泪为何冰凉,我的心为何有饮鸩止渴的快乐,我仿佛是一只为得到光彩而飞过火焰的小鸟,这贪婪终于如愿以偿,而这焦灼的疼痛携带着惊惧与快感。 是的,一定是父亲也曾如此狠力的打过我,他大而有力的手掌掴向我的左脸,原因是我赌气地说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会回到你的家。”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一切。 我的笑在爆发的记忆中停歇了,脑中一波波潮水越来越急促,仿佛一场灾难,它又好似一场失火,串走在辽阔而无救的沙漠中,在遥远的城市似有千万人远望着狂疟的火焰,天空中鸣起无法靠近的警笛。 此刻,我脑中仿佛有一股奇异而癫狂的磁场兴风作浪。我看见过金子朝我走来,他脸上的悲伤消失了,他的手上仿佛变出一把闪光的利刃,他向我追了过来,我开始奋力地奔跑,我不时惊恐地回头,身后的他时而变成父亲冷酷的面容,时而变成玫姨恶毒的神情,不,好象是萧凌,是小笑,她极度悲伤而沉郁地望着我……他们在吼:“滚吧,疯子!” 他们仿佛带着魔法,瞬间出现在我身旁,我再用力奔跑也毫无意义,仿佛自己千万步都踏在一直循环的传送皮带上,那闪着白光的刀锋突然深深扎入我的心脏……血泊温热地喷涌出来,我竟感觉不到丝毫痛苦,这滑腻的液体摸在手里如丝绒一般,带着温热。 我想落泪,我想企求原谅,可抬头时金子却不见了,身旁空无一人,我四处张望,仿佛地球上只剩下我和我的血液为伴,脚底已不再塌实,好象快要溺闭,这沉陷让我觉得吃力,亦似在梦中,突然又轻巧起来,踏在云上。沉重的步伐在血液低淌中行进,我逐渐看见天空也慢慢变成紫色,这一贯干燥明朗的城市仿佛变得晦暗起来,我的脚底开始觉得踏在沼泽之上,每一步都在往下陷,我奔向一座最高的楼,我第一次觉得那么渴望挣扎出泥淖…… 回忆,无论你是否需要它,它都在某个僻静的海岸,随时期待潮汐。孤独,不管你是否曾经感觉到,它都是你摆不脱的影子,有光的时候它可能和你一样渺小,而黑暗的时候它就是整个世界。而每一个人的癫狂,我是说,我的癫狂,在此时看来,并不因着曾有的折磨,而是因着生,因着存在,与所有渴望。 我想要向上,我想要往上爬,我要朝着那个最高的地方往上爬……修生他变了,他变成了金子。请你替我用百度查一查,请你替我用谷歌查一查,请你替我用人肉搜索引擎查一查,修生是什么?!告诉我,回答我!! 请容许我最后编造一个谎言。以下的谎言,请你闭上眼睛不要听……求求你,不要听。求你……我的爱人,孩子,请你们闭上双眼,不要听。我知道,你们不会再看,求你们不要沉默的看见我沉没……求你们吃完以上的糖块儿,就回家安睡,作个好梦,你好好的。亲爱的,你是的宝贝,真正的宝贝,一辈子,永远的宝贝和孩子。我怎么能伤害你,我怎么能伤害我最纯洁的孩子。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在唱歌。 我唱着那首让我向往的歌:我终于爬上了楼顶,它终于让我平静,即便没有一个山顶可以怀着不被水覆没的侥幸。夜的风里没有节奏,它像爵士乐一样,忧伤沉闷却神经质地拍打在身体,我深呼吸,再也没有此刻般宁静,因为我是疯子,他们都这样说。 我忽而看见天旋地转的空中透露出美丽的幻象,它们如此熟悉,仿佛曾经是我生命中某个时刻,可此时我不想思考,身体仿佛已经脱离开灵魂的刺痛,它在飘飞蔓延……如一场梦,我梦见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被褥上袭染着奶奶的味道,药草浴皂的味道,父亲伏在在床前昏黄的台灯下书写,他在为我写一本日记,用了我的角度和人称,他说等我长大些可以自己写日记时便把笔记本交给我接着写。 真好,这切实的温暖,一如卖火柴的小姑娘看见火柴微弱火光里的期望。 我向楼下眺望,城市,原来只是远观的布景玩具,小小的,只有一双眼球的大小。我突然看见了父亲,父亲,他就在楼下,我看见了他宽厚的背影,安详而坚定不移的背,比整个城市都要巨大,可画面如此不稳定,它们像我经常重复的那个梦,时而布满了电视屏幕的雪花,时而失去了所有颜色。 我努力睁开眼睛朝他望着,望着这个给我生命的男子。父亲忽然转过身朝向我,他泪流满面,俊朗的脸再次兀地让人心疼,他向我走过来,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把火焰般的辣椒糖,仿佛空气中都带着甜腻和暖意,父亲伸开坚实的臂膀嘴唇还不断张合着,我仿佛无力听清他的话语,我只是奋力奋力…… 然后,某一刻我突然听见来自天堂的声音。他的手臂拥过来,拢在一起,天空的灯就此全部熄灭:“回来吧,回来吧,女儿。” 而此时,风仍然孤独地刮着,父亲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人生下来就都是孤独的,只能自己找到出路。 我终于平静地在这黑暗地怀里笑了。爱,对一个女人来说,原来是全部希望,亦是全部毁灭…… 好安静。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不是,我是说这里的黑暗就像我从未睁开过双眼,使人致盲的黑暗,使人聋哑的安静。这是哪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多么安静,我的耳朵里仿佛流满了稀薄的液体,可它们紧密切合我的身体,让我不会察觉丝毫压迫,好象天生的养分滋润充盈。“”我想。 可是……等一等。眼前为什么有那么熟悉的光在闪烁,沁红的微光一点点明灭在黑暗当中。这熟悉的光,像是曾经那片绮丽的罂粟图腾簇拥起来的微光,它在吞噬周围的黑暗,却又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有一个人的影子在远处向我走过来。是谁,我想问是谁。可我说不出一句话,但我看得清,我还看得清……是修生,是学生时代的修生,他的脸,稚气的脸庞,带着羞涩的笑容,还有用一种应该名为“深情”的眼神望着我,向我走过来,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纯净……不不,他是金子吗?他是修生,也是金子……是那个用锋利的刀刃朝向我的男人吗? 下雪了。好大的雪。 金子,修生。他们是同一个男人吗?如果是,那是什么改变了那个纯净羞涩的少年?时间?责任?金钱?尊严?权利?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妖。我爱你。”修生走了过来,他紧紧抱着我,那拥抱多么熟悉,温暖而有力的男人的拥抱。他的手捧着我的脸,稚气的脸慢慢靠近我。天哪,他吻了我……即便我知道多少年后,他会多么厌恶我走进他的新生活,即便我知道自己会被那把利刃深深插入心脏,可这一次我不能再抗拒这个年轻的吻,纯洁的吻…… “我原谅你,让我宽容你未来的所有改变,让我原谅终有一天你会伤害我的事实,原谅未来的过错,甚至不必告诉我原因……可是,你会原谅过去的我吗?原谅曾经那个晦暗的我?会吗?亲爱的,我才是个罪人。”我是这样想的。我是这样想的!可是我没办法开口说话。“修生,我答应过木车,要像一个最纯洁的女孩一样爱她的恋人,我答应过奶奶,要像一个最伟大的母亲一样,爱自己的爱人。可是,你会原谅我吗?你会爱我吗?” 为什么我不能开口说话?他的吻好甜,像是甘泉的味道,美好的味道,我不能停止,不能开口说话。 有白光,在眼前。雪的光芒透过我紧闭的双眼,好刺眼。越来越刺眼,好象曾经梦里那个陌生人问路时,从他背后笼袭过来的阳光。不不,比阳光还要刺眼,仿佛有一张带着磁性的网蔓延到眼球,牢牢抓住整个眼眶。好疼,我的眼睛好疼…… 我刚才叫你别看,你为什么要继续看……亲爱的,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我想说一千遍一万遍,你要好好的。你为什么要继续看,为什么要让我死在你的悲伤当中。求你,别再看……我的孩子。糖块儿只要吃一半就好,就算没什么味道也别拿着竹棍玩,会插到喉咙里去,会不小心伤到你。吃糖葫芦的时候要小心,别扎到你,要横着吃。 你笑什么??你这时候还笑得出来?你听了谁的鬼话又联想到我这里了?求求别笑了。我只是一个女人,本来只想有个家,却什么也没有,请你不要嘲笑我。我的真诚难道不能打动你吗?我的鲜血不能换来你一点点真诚的眼泪吗? 我的嘴里好咸,带着海盐的味道,我好渴,我想喝水。我要喝水!可是我不能开口说话,我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应该怎么办……是谁,是谁背起了我,一个男人的肩背,好宽厚的肩背,跟曾经梦靥里不一样的肩背,不再瘦弱,而像一面结实稳固的墙,我能感觉到温暖的血肉之躯,但却察觉不出一丝呼吸的起伏。他要带我去哪?我们会往哪走? 你又有问题?你的问题真的很多。你想问我什么时候答应木车要像一个伟大的母亲爱自己孩子一样爱自己的恋人吗?亲爱的,就是那个陌生人……就是那个躺在你身边,每天安慰你,拥抱你,给你糖吃,让你成长,有一个纯洁善良母亲的梦中的陌生人!!他喜欢海子,他唱着“以梦为马”的歌,他希望“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他却因为钱,因为没文化,因为只能卖打口,因为我,因为我曾经的罪恶,我家庭的阴影,被送进了监狱的陌生人。他问过我,他问我绿光荒岛怎么走,我没告诉他路,就告诉了他结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怎么能这样伤害那个纯净无辜的少年…… 天啊……你高兴什么?你高兴的时候最好喝一口水,平静平静,因为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老天会对你做什么,地震来的时候,不会有太多人救你,你只能自救!政府,我们需要你! 对不起,我不想涉及政治。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只想有个家!我要我的男人回家!!我要回我父亲的家!我要一家团聚。我要全家团圆。我要共享天伦。金子算个什么?钱算个什么?你们最好统统夹着滚巴滚蛋,因为我要我的男人回家!你们这些野兽谁也别想袭击他们,他们是我们女人的孩子! 亲爱的,我需要冷静冷静,给我一杯水。看到现在,你是否还有力气继续看下去,我很累,真的很累……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我不敢,不是不是,可我不知道该打给谁,我的电话停机了,我一无所有在个破房子里写烂稿子,我没有办法和力气得到那个金子,得到钱,我用什么来爱你?我的男人……我的孩子,我用什么来哺育你们…… 等一等,就让我用奶奶母亲的声音,唱一首诗吧,对不起,你现在只能当个疯子,因为没有人请我去唱歌,我有美丽的歌喉,但是没有人让我唱歌,没人给我舞台,因为我太丑,我太穷,我太胖,我满脸长粉刺,我只能写一首诗你自己读,虽然我敢打赌,我真的很会唱歌,但我不想曝光过度,我不想有人追问我的生活,不想像众多明星们被人刺探,他们真的很可怜。请用你的眼睛读我的诗吧,就这样,当一次疯子,就一次,让你的耳朵和眼睛长错位置。 “我的噩梦敲裂了你的天空 梦醒之前,你拿走了我的蓝伞 留下了落泪的我,和落空的信封 我金色的藤蔓还生长在你的彩虹上吗? 那是阳光的母亲,赠给我们的脐带 牵着我,牧羊人 即便阴雨连绵到无边的沙漠 大地的子宫仍旧孕育着爱的婴儿 有你,有我” 读完了吗?读完了,就请好好睡觉,这首诗的名字就叫《睡前的祷告》。宝贝,请做个好梦,弗洛伊德我也没有全部读完,但是他说睡觉可以治病,我真的愿意相信,因为睡觉不用花钱!宝贝。请好好的。我只能这样爱你。真的,我不能失去你,可我没有能力爱你,我只能写一堆废话,我是一个骗子,但没有骗大家,我的伪善和纯洁你都看到了。我只要赎罪。用一生来保护你的纯洁!纯洁的男人!修生。他还没有变成金子。 如果这次你还看不懂的话,凌一定会笑着说,你这个白痴。你想听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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