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悠梦影

( 本章字数:1368)



  未知张潮其人,先睹其书之片言只字而异之。古人的韵致雅趣,全出于天然,不着痕迹,无可名状,却又叫人百年之下读到,仍为不能识君而觉遗憾。 

  《幽梦影》言道:“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欹乃声,方不虚生此耳。”此种情境,今天的我们已只可在诗中画中略见一二,又哪里还有心静听? 

  忽然觉得虚生此耳已二十余年。在城市中生存,每日里只能听些车辆的鸣笛声,街头的贩卖声,鸡毛蒜皮的流言声……热闹中又有着颓废与庸俗,现实得太久,人们早已遗忘了所有美妙的声音。城市越来越平庸,越来越做作,越来越矫情。 

  美妙的声音其实还是要靠心来感受,而不是靠耳。想起春天里也曾听见鸟声婉转,夏日昏睡时也有蝉声阵阵,只是那时心境迥异,入耳不觉情趣,却打心眼里透出厌烦。还是心不够清净吧?不知在为什么琐事而烦恼,于是迁怒于一切发出响动的生物,想找个借口大吵一架、发泄一场,哪管那是美妙还是嘈杂? 

  原以为自己是个懂得生活、懂得情趣的雅人、妙人,现在看来,竟也只是俗人、庸人。品味不了古人的那种简单的快乐,越是从复杂中去追求,也许越是离得远了。有些东西,原是要放慢了步伐,细细去听,细细去看,细细体味的。而对于节奏越来越快的今人来说,这无疑早成了奢求。还是放不下唾手可得的财富,即使只是短短的刹那时间。 

  去过周庄、同里的人都建议:看看去,看看去,一定还要抽出时间住上一晚,听听静夜中的水声、橹声,木桨入水的轻哗声,方知天上就在人间。不过是美妙声音的一种,已叫这么多的都市中人魂牵梦萦,真不知若生为张潮,一生当有多少幽悠魂梦影绰绰。 

  试过月下听箫,还是在学生时代。厌倦了无聊男生手抱吉他在窗下吟唱的痴情状,终于也将之归入噪音的一种。可是却在一个月夜,为那一缕缥缈幽悠的箫声所动,伫听良久。与箫相较,笛音过于清冽空灵,像发于天籁,因为纯净,反不能寄予深情。所以最能感动听者的,当是月下箫声,低沉呜咽,情思宛然若现,叫铁石心肠也在一瞬间翻成柔情。那一夜有多少人陪着那痴人无眠,有多少人暗恨那美人的绝情?我不得而知。只是那个月夜格外地幽静,整片学生楼,都躲在月的影子里默默聆听。 

  那一夜如果有梦,当才是真正的幽梦吧? 

  棋声须有闲才能得听,还要屏除了那些名利心、争强好胜之心。不闻人语,只闻敲棋,这才是最高境界。可惜这种心境已经太难求,今人早将观棋不语的君子风抛诸脑后,旁观犹要指点江山,更阻不了当局者的争执不休。所以今人不少都不可再算做高人,不能不说是我们的一种遗憾。 

  我的心还无法静到听见虫语的境地,也就只好听雨、听雪。在冬日极静谧的日子里,若雪飘得足够大,似乎真可听见雪落下的声音,心中没来由地感到满足。室内暖暖如春,窗外雪飘如絮,一改往日早起的习惯,窝在被中,听着雪的声音,想着佳句妙文、美人高士,忽然觉出生平未有之乐。 

  原来享受雅致的生活,不过是如此简单。 

  尝见人斥这份快乐为不思进取的懒惰,可是人生本来就短,何苦碌碌钻营,遗失多少好梦佳句?不如偷取浮生,半日闲暇,共古人幽悠一梦,真不知此时魂梦何如,情思何如。 

  未梦已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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