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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在褪化 ( 本章字数:2289) |
每个婴儿出生的时候,总会哭个不停,虽然它还不知道什么是哭。那时我很迷惑,这小生命何以刚到这个大千世界就要哭呢?这种问题没几个人会想过。因为人们觉得,这就像太阳只从西边下去由东边升起的定律一样。 我想起生命诗人尼采的一首诗:“树叶从树上飘零,终被秋风扫走,生命和他的美梦,终成灰土尘垢!我岂能相信,我会躺入坟丘,不再能咀饮生命的芳纯?” 我早已长成并明白了哭的原因:生存将遭死亡的毁灭。我刚出生时也是哭得厉害:自己如此的命运,伤悲之余只有落泪了。 坐在车厢里。 看着妇人抱着狂哭的婴儿有些失措,我想起了这许多。车里的人很多,却格外地安静,只有婴儿的哭声。一张张冷漠的望着婴儿的面孔,在那大哭中变得更冷而烦躁了。 然而,我并不如此。我觉得同情、可怜,但我又不仅是同情和可怜,我居于这之上。他们那时也曾哭过或许比现在更夸张,他们如今又何以要这样的冷漠烦躁呢? 是他们老了,对生命的气息的感觉不象以前敏感。所以,无动于衷?抑或是,他们厌恶这小生命的到来,是出于一翻好意,以免受苦呢?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有这样一个故事:在逃难的时候,一个人说拼死也要保住婴儿。一个说这毫无价值,由它去吧,于是被人骂泯灭人性。其实他何尝不是怀着善意?只是生着的人总不忍看着生命死去,这便是人类能存在到现在并文明发展的源来。 终于,婴儿睡着了,应该是哭累了吧。看着它脸上甜甜的可爱,我忽然又想,要是永远这样睡下去会是一种多么幸福的快乐啊。就象这车,要是永远开下去,自也是一种欣慰的快乐。 下车的时候到了。工作。这是一种交易,出卖自己的汗水换取金钱的交易。今天是这个月最后的一天,下班的时候领了工资。 我看着手里的钱却并不怎么高兴,生活不就是为了这个么?生命竟要为了几个钱而忙碌奔波,生命是不是太佝偻渺小了?但无论如何有钱总比没有钱好。人总还要衣食行住,或许这就是轻贱生命的原因。 我决定去间小饭店吃晚饭,虽然做人不能奢侈,但偶尔放纵一点才能够活得开心。没有叫朋友去,不是因为省钱。只因为我向来喜欢清静,这样才觉自由。 饭店确实很小。只有摆五桌的地方,没有华丽地装修。而且我喜欢它的安静——不知什么缘故,我讨厌喧闹地方,尤其是市场。我还发现这里又够干净,所以我几乎没有什么顾虑。 点了几样菜,老板送了一碟清蒸的鱼给我。我知道老板的意思,无非希望我能常来光顾罢了。没有拒绝,至少我没有找到可以拒绝的理由。虽然人并不能为了理由生存。 当我看着这鱼时,我就有点后悔了——它正看着我。一双滑溜溜的翻白的死眼似乎直瞪着我,这实在教我纳闷。看来,我只有勉强自己随便吃点别的了。 “欢迎下次光临。”老板笑着说。就象刚走进来时他说,“欢迎光顾。”一样,声音显得干涩。我走出店却看见老板脸上还笑着。我总觉得这笑比哭还难看,虚伪。为了生活,他只有强颜欢笑,不然何以能有顾客?人在世上,总要做些自我为难的事情,因为别无他择。 街上的行人很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空就只一片黑漆,天空似乎在为它的一无所有而发窘呢。我岂不知这天空中本就什么也没有,这宇宙也是什么也没有的。 身旁静得可怕,听不见声响。没有风声,落叶声,脚步声;也没有汽车声,喧闹声。死寂般地静,一切的声音象是困在黑洞里。平常我喜欢静,但现在的静令我担心害怕。 我试着不但睁大眼睛,并且打开了意识的大门敞开心扉去认真地看身边的一切。 这使我为之惊异。 平常日日面对的生活与其中的世界,应该说很熟悉,但是我却感到陌生。流动的滚烫的鲜红的血液从来都没有和这个世界容为一体。不仅如此,这流动的滚烫的鲜红血液从我来到这世上到现在一直变化,掺混了各样的杂质和污水,不再澄明和纯洁。 生命一直在褪化。 不断地工作,只为了赚取生存的费用。每日重复着这工作和坐车、吃饭、睡觉。我竟遗忘了自己的存在。我想起了之前那饭店了的老板的脸,于是我想起了生活当中那些平凡的可怜的各种脸:机械地做搬运的工人,忙碌于人们还在睡梦中时的送报员,大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站在街角一隅张口呆望的闲人…… 生活依着“规则”前进,永不停留。我记得索福克利斯这样说:“我看到我们活着的人们都不过是幻影和飘忽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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