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小调

( 本章字数:4173)



  

出于职业习惯,我第一眼总是注意别人的脚。    

在来去匆匆的晨光暮色里,那一双双各式各样的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复又消失,每每见到一双脚走远,心里便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不,我不是修脚的。不,我也不是脚科大夫。    

对,我是个擦皮鞋的。很多人都问我,你为什么不注意别人的鞋,却去注意别人的脚呢?    

我笑。不答。    

记得赵赵曾说:手是心灵的窗户。那么,脚于我而言便是灵魂的步伐。    

每天,我坐在过街天桥上,低着头,看行人匆匆的脚。看自己的脚,我总在想,为什么路是一样的,脚却有那么多种呢?    

不会有答案。因为这个问题不是我一个擦皮鞋的应该想并能够解答的。    

我的手艺很糟糕。但是我每天都会把皮鞋擦得很亮。为了生活,我没有办法。然而,我每天只擦亮自己的一只皮鞋。为了证明我的精湛手艺,一只已经足够了。另一只我不擦亮还有个特别的原因。那是因为我记得有个故事,梗概如下:小镇里有两个理发师,一个头发梳理得很整理很干净。另一个却满脸胡须头发凌乱。故事的结果是:那个头发凌乱的理发师手艺比另一个好。他忙得连自己的头发都没有时间去打理。    

于是,为了证明我是个很忙碌的人,我通常只擦一只皮鞋。因为现在的人们和以前的人们又有所不同。有些人要看你擦出来的效果,有些人则看你是否有擦鞋的手艺。这令我很难取舍。最好的办法就是这样,一只很脏,一只很亮。这可以使我遇到任何挑剔的客人都能左右逢源。    

每天,低头擦鞋,从不抬头看人。一只只干净闪亮的皮鞋从我的手中像流水线一样的划过。直至今日,我已记不清自己到底擦过多少只皮鞋了。汗水交织的生涯里,我依然能从枯燥乏味的工作里找寻到乐趣。那就是观察别人的脚。    

不,我和《欲望城市》里那位有恋脚癖的男人不一样。我只是观察,然后评分,然后猜想,猜想他该属于走哪种路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注意他的脚型。当然,爱美是女人的天性,所以我的客人女性占绝对的比例。    

于我而言,没有一双纤细精致之足的女人,长得再美,都是一种遗憾。偶尔看到了一双美足,我才会在收钱的刹那抬头扫视它的主人。但是很可惜,有美足的女人,不一定有着美丽的脸庞。这也许是造物者的愚弄,又或者是所谓的生理代偿功能。总之在我至今已有七个月的擦皮鞋生涯里,没有找到人如其足的女人。于是这也使我心里存有遗憾。    

过街天桥的人总是很多,熙熙攘攘的。有时候甚至会有些人把单车摩托都往上骑。这令原本拥挤的天桥更加拥挤了。我,还有我的一帮‘同事’们,低着头,茫然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一张张脸谱。    

这喧嚣的都市离我们如此之近,却又是咫尺天涯。这世界不属于我们,却需要我们。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哀呢?    

不需要悲哀。因为,这是一种职业,这是社会的一种分工,也是我们谋生的方式。只要有皮鞋,就一定会有擦皮鞋的。    

我从不自暴自弃,也从不因此而自卑。直到我看到了一双脚,准确说应该是一只脚。他的脚粗糙,宽大,穿着军用布鞋。在他行过我眼前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告。那是我‘同事’的父亲的一只脚,据说是在打越战时失去了另一只脚。现在,他靠他的儿子擦皮鞋养活着他。从那时起,我开始不再注意别人的脚。也才明白,每个人的脚不同,其实,所走的路也不同。职业,就是另一条路。    

我的悲哀始于我的隔壁摊位的瞎子老尹。七十多岁的人了,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整天抱着把破二胡,拉唱着他眼泪纷纷的生涯。这令我每天的心情都沉重了许多。我的忧伤不是来自于他的凄凉旋律,而是为他的凄苦无依感到心酸。    

在瞎子的世界里,没有光明,暗无天日。然而我仍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那一丝纯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我清楚的知道,生活的困苦、波折、挫败、沮丧,都会在他地弹指间消逝的。没有什么比对生的渴求更为难得可贵的。    

我总会在天黑收工前偷偷的往他的盆里留下我一天收入的三分之一,然后告诉他,天黑了,回家吧!    

他的‘家’其实就是天桥下一个破落废弃的电话亭。善良的人们会留下他需要的物品,小饭馆的老板娘会留下她的残汤剩饭。正因为有这些,他才能勉强的活了下来。钱对他来说其实和纸没有什么区别,他看不到也不知道怎么用。但是我依然会留下,正如那些行经而过的善良人们留下他们的钞票一样。看着别人往他那破旧的印着鲜红‘奖’字的盆里扔下钱币,虽然面值都是很小,但我心里总会因此感到温暖了许多。我想,在老人的心里,多多少少也能感应得到这世界的美丽所在吧!    

每天早晨,太阳还没有起床,他那孤独的身躯总会出现在天桥台阶上,在摸索中步步向前,风雨无阻、不屈不饶。像极了黄山上那千百年依然存在的不老松。他那精神鼓舞着我,使我不得不在寒冷的清晨里起床上班。说上班其实是一种美其名曰的说法了。但我宁愿说我这是在上班。起码我是依靠自己的双手存活。虽然这有点辛酸的况味。    

时间长了我渐渐知晓了关于老人的部份。老人一生没有结婚,亲戚朋友在他退伍时就已因变迁离散了。他的眼睛是在抗美援朝时瞎的,那一夜的火光,烧死了他的战友邱少云,烧瞎了他的双目。    

我问他:您后悔吗?他摇摇头。带着笑意,用很自豪的语气告诉我,他从不后悔。他只恨不能为国捐躯,只恨不能看到国家现在富强的样貌。我说,您已经为国家作了很大的牺牲和贡献了,够了。他不语,许久才反问:够吗?我怔住,不禁肃然起敬。想了想,复也无言。只是迷茫的数着手里的鞋膏,将手中的鞋刷对着那只已擦得很亮的皮鞋用尽力气的刷了又刷。    

是啊!够吗?对祖国对人民的牺牲和贡献够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口号和勇气?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理解和胸怀?猛那间我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我本以为乐于助人就已经是一份很广阔的胸怀了。然而不是。  

后来我听说,老人一直将所有卖唱所得的收入,全部捐给了希望工程。他说,让那些更需要帮助的孩子们,幸福的生活着吧!而他,不过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了。    

谈到邱少云,老人眼眶湿润了,所有死去的英雄,他们的信仰是什么?他们的追求是什么?老人问我,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情愿为国捐躯吗?我沉默。在沉默中迷茫惶恐。    

原来,我欠所有死去英雄一个为国捐躯的理由。    

凄楚的旋律在喧嚣中响起,老人又开始着他发自心灵的音乐。我却在那一刻里顿失所凭。悲愤得想要就此痛哭。    

这么好的一位老人,这么有胸襟的爱国志士,他没有要求社会回报他什么,他为我们现在社会的繁荣昌盛出过了他那一份执着与力,而我们的社会,又给了他什么?又给过他什么?如果说神佛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善有善报的理解为何变得如此苍白?为什么就连这么一位年迈的英雄,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程里,竟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着落?连吃饭穿衣都要依靠别人的救济?莫非仅仅因为他是个瞎子而不能自食其力?莫非这样的社会才符合我们的逻辑?莫非要再次战火燃烧大敌当前才能体现他们的价值所在?又有多少类似于他的年迈英雄,被遗弃在社会阴暗的角落?我们是否应该共同去呼吁,共同去唤醒那些沉寂多年的阴霾?    

等着吧!让老人为我们继续流浪;等着吧!让朱门酒肉臭的悲剧重演;等着吧!让老人为我们继续奔赴战场。    

阳光是如此明媚,我却冷得颤抖;天空是如此湛蓝,为何我只看到了忧伤?    

天桥的小调感伤不安,灯火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阑珊。    

来吧!所有死去的和存活的英雄们,都一起来喝吧!用这文火温成的小酒,用我真挚的呐喊,用一个擦鞋匠尚未泯灭的良知,敬你们一杯酒。    

喝吧!鲜血与泪水,还有酒,一起都喝下去吧!告别迷乱的年代,告别烽烟四起的苍茫,告别夜枕青山的宿命。用你们的精神,用你们的无私奉献,用你们永不言悔的心灵,唤醒沉睡的人们,呵护那一捅即破的和平。你们是当代最伟大的英雄。    

祝愿所有死去的英雄,天国有知,花开见佛。祝福活着的人们,身体常健,幸福平安。    

我很平凡,也许平凡得看不到一丝光芒。那么好吧!我给你们我最真诚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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