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16527)



?以前我们行销学老师就说过:电视千万别看太多,当你面对着离谱的剧情大肆嘲笑的同时,其实那些扭曲的资讯正一点一滴的洗着人们的脑。久而久之,思考模式也会出现雷同,以及表现在行为上。这就是行销的威力。

以前我是不信啦,但看看这些人,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你真的很没有情调你知道吗?真不知道喜欢你的男人看上你哪一点。”锺玉藜受不了我的叫着。

“舒服,没有压力。”我耸肩,不夸大一丁点的说出别人曾说过的话。

锺老太太摇摇头。

“别怪我们老人家太乡愿,但身为长辈总乐见小辈有个归属。你说得对,假如锺昂没有爱上你,他的日子还是可以过得很好。但是,寻常的日子中,若能心中有所牵念,应该会更加充实才是。不然为什么在离婚率这么高的现代,大家依然乐于步入礼堂呢?”

“明天小苹果她爸要公证结婚,请我当证婚人。”我顺道提起:“我上来山上就是要邀你们一同去的。”

“我们有接到电话了。哎,一大堆喜事哪。”锺老太太愉悦的笑了。

“喂!你不尴尬呀!人家曾经那么喜欢你。”锺玉藜好奇的问我。

“谁不是呢?不过想由喜欢转成爱,是要有很大的勇气的。爱我并不容易,通常我会一再劝他们最好别爱我。”

“很抱歉,那我真的好奇,你是否对昂这么说过?或着他有特别待遇?”锺老太太仍是忍不住问了。

我坦白道:

“当然有。大帅哥如谷亮鸿都挨我闭门羹吃了,你们以为锺昂那种平凡姿色何德何能可以成为例外?我得说:他是个气度恢宏的奇男子,挺特别的。要嘛就像木头,一旦动心了,就不管别人接不接受,迳自放入爱情。幸好他爱人的方式没有压力,否则我甩人的方法多的是。”

“可是他很穷耶,你又好吃懒做,甚至不事生产,他又没钱,怎么活下去呀。”小妮子想到现实问题,不免疑惑我的眼睛是否有脱窗之嫌。

“我养他不行呀?我名下有三间公寓耶,随便租一间出去就有固定收入了,怕什么!”迂腐!都什么时代了,女人又不是养不活自己,挑丈夫还是只向钱看。会赚钱只是一种条件,看各人需要而已。

“还不承认自己陷入爱河?抢钱妖女原本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的。”

我懒得理会小丫头。这种事哪能兜在一块来说?不过倒是证明了一件事--

如果锺玉藜小妹妹的观感是全人类一致的看法的话,那么,我杜菲凡的确是个思想无比特别的女人,难怪男人、女人都会轻易喜欢上我。

嘿嘿嘿————

我是一则传奇——是谁说过的?

呀!是钟昂。讨厌!说好不想他的,竟又想起。

恋爱中的女人?好肉麻的用词。

想他就想他吧,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我特别嘛,看在他爱我的分上,多想他一点回报一下吧。

※  ※  ※

好意外的,我在参加完台中友人的婚礼后,到台南游荡,准备参与当地某慈善机构的募款活动,居然遇到了锺昂!他、他、他——怎么会跑来台南?并且在这里窄路相逢?

那时我正在向几位老板级人物洗脑,以不容回避的滔滔大道理企图由这些如坐针毡的人口中敲下一笔助学经费。正当我掏出收据的一刹那间,我猛然看到不远处笑望着我的锺昂。

也不过就这么一个闪神,那些大老板全悄悄呈放射状没入人群中,我回神时简直不敢相信。没关系,他们还是得掏钱出来的,更可悲的是还得再让我炮轰一次;那绝对不是好受的事。

“我打扰你了吗?”他见我身边的人群已作鸟兽散,便走了过来。

我撇撇嘴:

“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不想打扰你的,却又是怎么也走不开。看你神采飞扬的形貌是一种享受。”

咦?那是说他早就看到我了?

“看到我多久了?”

“半小时吧。”他看了下手表。

我攀着他肩膀:

“喂!偶遇是一种惊喜,你不高兴见到我吗?还是你想我,并没有我想你的多?”

他也搂住我,与我并列着。

“如果你定位我的人必须在花莲才得以与你重逢,那么在花莲以外的地方不期而遇,怕会给你压力,觉得似乎被盯梢住了。我不想引起你臆测,也不想在你眼中看到对我的抗拒。”

我瞠大眼看他:

“你乍看之下老实坦白,其实一肚子曲曲折折。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很高兴看到你呀,而且我想你也没有时间与金钱容你成天追着女人转。一定是有事才来台南的嘛。”这男人一点猜忌的机会也不留给我。啧!恐怕我以后是没什么无理取闹的机会了。他硬是比我多了几分细心,我还能说些什么?

“你来做什么?”

“送来一只训练好的导盲犬给台南的客人。还有,这家育幼院的院长向我要了两只可以看门的狼犬,我也一同送过来。明天开始要到台南各乡镇的流浪动物之家义诊。”他细数下来,约莫会停留八至十天。

“那正好,台南是我的地盘,我可以带你四处走。如果你没有地方住,可以往我家,我家现在只剩一名管家--喔,对了,文小姐有一同来吗?”我一直看不到人。

他摇头:

“我将她介绍到台北友人处工作。既然不能接受她的感情,还是别给她期望最好。我那位朋友是个年轻英俊并且很有抱负的兽医。”

喔,美男计!这男人不呆嘛看得出来文小姐对工作的热情通常附带着浪漫的条件。一次的感情挫败或许无法在短时间之内重振旗鼓,但希望永远存在,美男在旁久了也就芳心暗移了。希望她这一次可以追求到瑰丽的恋情,表现出现代女性的精神。

“你真是不容小看”我嘘他。

“何苦让三个人都不自在?”他低头亲我。

“锺昂,我想没有女人逃得过你的手掌心。”我叹息着。

他温柔微笑:

“我不要其他女人。但我只要你在我的手掌心。”

我想,我终究会爱上他的。

第九章

既是恋人,就好歹做一些恋人会做的事吧。

挑了个晴朗的星期二,两人皆没事的空档,我拉着锺昂上街约会。夏天了,南部的骄阳简直可以晒死人。三十三度耶,为什么不乾脆火山爆发算了?

我左手挖着雪花冰,右手抓着棺材板,不时的以哀怨白眼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将人晒得像只气喘不已的哈巴狗,老天爷又得到什么乐趣了?

锺昂以冰凉的矿泉水淋湿手帕,在我脸上颈上擦拭着,使我的浮躁降低了一点点。

“现代还有人在带手帕出门呀?”我转移注意力的问着。面纸方便多了不是吗?而且不必洗。

“环保,手帕用途多,脏了可以洗净再用。”

“你以为少你一个人用面纸可拯救几棵树木?”我也很有环保心,只是难以力行口毕竟我对“便利”两字太热爱,容不得削减分毫。

“至少尽到一份心了。”他对我的尖酸刻薄不以为意,依旧忙着为我除热。

“你实在很适合照顾别人。难怪你除了当兽医之外,还兼了那么多差。”我得寸进尺的依入他怀中,让他以厚纸板为我凉。

“我很庆幸自己是付出的一方,很虚荣的为这情况而自豪。”

“我也很虚荣于自己擅于向企业王榨钱,得到很大的成就感。其实我讨厌人家

扣我慈善家的帽子。”

“我知道。”他有同感。“我也不是慈善家。我只是相信人生于世,必然带着什么任务来走这一遭。没有人的出生是无意义的。也许我就是生来为别人做一些什么,以及--遇见你。”

我笑:“我倒没那么宿命,我只觉得活得快乐最重要。即使是恋爱,也是寻一个最适合我性子的方式去进行--”忍不住的,我告诉了他与朱棣亚会面所谈的话。而,当我愿意投注给他相当于我曾投注给朱棣亚的信任时,是不是表示锺昂已取代了朱棣亚曾在我心中占有过的分量?

我并不为这种转变感到遗憾。如果我的心思已这般改变的话。

“你是个幸运的女子。”他听完后,在我耳边这么说奢,眼中浮起了对朱棣亚的欣赏。

“大概吧,我遇到过的人事物,造就了今日的我。朱棣亚更是至大的元凶。被人这么了解到透彻的地步非常可怕。要是他存心不利于我,我大概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打了个哆嗦。

“你不希望我了解你太深吗?”

我望着他:

“人与人之间,既然生来就是个个体,就不该太过透彻到完全无遮掩。你可以知我、了解我,偶尔的看出我的心思,但千万不要摸清到连每一分一秒的思维都在指掌间。我想,我没有爱上朱棣亚的最大原因是:他根本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被人完全了解是很可怕的事。人生既然是未知数,就该以摸索的方式行进;如果连我也预测不了我下一秒的行为,别人就不该比我更快看出来。如果他两年前没有想到今日可能会发生的事,也许我们早就会有小孩,也许我过的不是今天这种生活。”不知道怎样才能确切表达,到最后,竟只是以寂然的浅笑收尾。

“人生处处是桃花源,只看当时有没有把握住。我不敢说我会做得比朱先生更好,但我期望你一直自由、一直快乐。过了他那个村,就来我这个店吧。”他一定看出了我的遗憾,没有醋意,以微笑驱走我不请自来的感伤。

“锺昂,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很讨厌爱情?”

他轻轻摇着我:

“有的——它让你不停的在失去,所以你讨厌,是吗?”

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我没有机会厘清我与他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我希望与你这一段,可以走出一个圆满。如果那代表爱情——好可悲,再怎么讨厌也得去走。更宽广或更狭隘,也只有走过去才知道。”

“你像个无措的孩子,哪里还有抢钱妖女的威风。”他轻轻取笑我,努力要使我快乐。

我轻叹:

“也许,我早已走入其中而不自知,锺昂,你觉得如何?”

“我会觉得荣幸。”

我咭咭咕咕笑了出来,偎紧了他。

阳光炙烈已不再是重要的事,雪花冰融成凉水也无所谓,偶尔扑面的沙尘更是进不了我们的注意力中。

我们两个真是怪胎,凑在一起负负得正,也真叫老天垂磷了。

心中开始有了一个预感--

也许我会与这个男人携手共度一生,而不感厌倦。

我不要让人看得剔透,我只要一份彻底的包容。

这个人会是他吧?也一定是他吧?

※  ※  ※

我过生活的方式其实相当随性,有地方住就好,有钱花就好,哪边有事往哪边走,无时不刻保持一颗愉悦且好动的心。

走走停停之间,能让我久留的地方并不多。花莲,却成了我极喜爱的地方之一。

因为风景美吗?民风淳朴吗?没有都市专有的扰攘喧嚣,只有清净的空气与广阔的空间,是原因之一吧。不过我想,重要的是--锺昂人在这里。

时序已步入盛夏,是七月炎天了。也就是说我与他的交往算起来已有三、四个月之久,当然真正相见的时间数得出来,不过既然分别的日子里我们有在互相思念那么凑出出三、四个月的数字也不过分。

之前与朱棣亚通过电话,他将在十月份迎接他长子的出生,也决定在长子满月时顺便举行婚礼。听说他的准妻子仍希望见到我,知道我会去喝满月酒,说什么也要把婚礼订在那一天。也就是说,如果我前去喝满月酒,也就一定得喝杯喜酒就是了。

朱棣亚果然喜欢那种性格强悍的女人,而非软绵绵的柔弱女子。由一些蛛丝马迹看来,未来的朱太太一定会让朱棣亚的生活过得很精采。

嘿嘿,不过我就是坚持不让他的妻子见到我,也不给闲杂人等有嚼舌根的机会。

过了一季春天,人事已丕变不少。朱棣亚要当爸爸了,小苹果她爸爸娶了一个温柔美丽的老婆,小谷正与日本名模热恋中,消息天天见报,根本不必见到他的人,就可窥知他恋爱的全貌,甚至他们昨天去喝了什么,玩了什么。老实说,我怀疑这桩恋情持久的可能性。再有,我与锺昂的事也已多人知晓,人人都在为锺昂的眼光居然如此之低而哀悼不已。

以现实的观点来说,我结过一次婚,容姿平凡,又有抢钱妖女的恶名。相较于他的斯文端正、热心助人,以及没有感情“污点”来说,我的风评必然比较不好。

整体的社会价值观真的很不公平。记得前几个月参加小苹果她爸的婚礼时,世人对于结过婚、坐过牢、浪子回头的男人无比包容(当然他长得帅也是原因之一)。祝福着他二度婚姻娶来纯洁如小百合的女子,救赎他走出灰涩的过往。

污点满身的男人娶了清纯女子可以且应该,反倒污点女子嫁给端正男人是占了天大便宜。

真是教人撞头的差别待遇。幸而我的性格狂妄自我,自爱得不可思议,也就不怎么认为我有何污点可言。只不过偶尔有人会在我身边讲一些有的没有的,较为令人烦躁。我真的很喜欢花莲这里的环境,但会不会是因为生活圈子太狭小了,所以人人对我无比关注,热心到教人咋舌的地步?

瞧瞧,眼前这不就又飞来一只蚊子在叫了吗?

朱茜迪,一个手术刚做完,包得像木乃伊,不能见阳光的病人。我来医院看朱娅,顺便看她,对于没有往来的人,通常我都是点头了事,不怎么客气。但她可不这么做,露在纱布外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配不上锺昂。”她哑着声音说着。

“你是月老吗?我削着苹果,本来打算给她吃的,后来决定送入自己嘴中。

“你别以为我们山地人只能接收平地人的破鞋。”

喝!人身攻击耶!不要命了,身为女性,居然用女性的侮辱词来声讨我,置我们的性别于何地?

“要不是你在生病中,我会送你一记过肩摔。谁规定我结过一次婚就丧失了再结婚的权利?我没有资格恋爱吗?”

“但——但他值得更好,不,最好的女人。”她气弱了好半晌,仍是坚持她的本意。

我把玩着小刀。

“除非他是处男,否则别来要求我当处女。当然,假如他是处男的话,我会记得上床后送他一个红包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朱茜迪显然被我的口气不恭而气煞。

“你!你们平地人果然很坏!当年锺昂他妈就是笨,好好一个大美人却跟了他爸吃苦受罪!你们平地人最坏了!”

“请不要把你们自身的仇恨放在我身上。做人要自立自强,山地人里也不乏发达的人,平地人中也有乞丐之流,各人有各人的境遇,少来扣我帽子。除非我图谋的是他的财色,否则两相相悦的情况下,我本人性格好坏并非重点,没什么好牵拖的。”

“反正,反正你不行!”口舌向来不轮转的女子更加气煞,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一举打发我这尾“狐狸精”。

真是抬举了。想那聊斋中,每一位狐狸精莫不天仙绝色,却总是配土一位痴呆书生,赔人赔心又遭声讨——我被声讨是真,容貌却无可取之处,用这种名词形容我,还真是侮辱了貌美之人。

“唔。”我将水果刀递给了她,吓了她好大一跳!

“做什么?”她呆呆接过。

“要吃水果自己削,我吃完了,也要走了。”

“喂!你没有清洗耶!”她叫。

“拜托!这里又不是我家,来者是客你懂不懂?”我挥挥手,走人也。

民风淳朴有个好处,人心比较不邪恶,也就不会动辄刀棍相向,不然电视中多少恶女挥刀行凶。再有,男人长得不够帅有个好处,女人不会轻易爱上,代为出头时不含爱慕的私心。

我很腻争风吃醋那一套,也幸好锺昂的男色没什么料,否则我对他一定会腻得很早。

医院草皮上,锺昂正与一群孩子们在玩,小朱娅也在其中。我挥开思绪,一蹦一跳的过去,扑坐在锺昂身边的草地上叫:

“在玩什么?我也要玩!”

“我们在玩接球,不可以让球掉到地上。”近来锺昂新收的助手小田回答着。二十岁,刚服完役,将我当成他未来老板娘看待。长得很帅,迷煞了方圆百里小少女们的心。

所以我不意外有三、四个小护士会坐在这边摸鱼。

在大家玩闹成一气时,锺昂悄声在我耳边问:

“你们谈了些什么?”

“没。吃完一颗苹果我就走人了。”

“晚上我们去看海。”他在我耳边说着。

“好呀,吹点海风一定很舒服。”

这算不算我们很正式的约会?

恋人们必走的步数,我们也渐渐在走。了无新意,但因面对的人不同,所以雀跃的心思仍是高昂。

也罢。“爱情”如果在千百年前巳有,必也可以属于老套之流,那么,我与他怎脱得开老套的窠臼?

※  ※  ※

“平地人与山地人结婚,大多以悲剧收场吗?”走在浪花声震耳的海边,暗的天色下,我忍不住这么问着。

他拉着我的手,怕我在行走间被岩石绊倒。

“怎么去论定悲剧或喜剧?相恋到结婚是喜剧,结婚到生活上的不协调、争吵就改成悲剧了?其实硬是区分平地人与山地人是不公平的,多少离婚夫妻重复这样的过程,不光是平地人与山地人。”

“对呀,所以我不懂别人为什么这么害怕。为着无关于他们的事忧心仲仲。”我抬头亲了他一下。“很欣赏你有正确的观念,有多少忧郁的人死咬着『过去』,并且赋予自己性格乖张的藉口,看了真教人倒胃口。所以向来我抵死不肯当辅导人员,就连收服锺玉藜、小谷那些人,也都是用以暴制暴的手段。要我同情他们、助纣为虐的让他们更理直气壮堕落下去,门儿都没有。”

“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以理智的眼光去看待一切,尽量不要让自己看来面目可憎。人一旦想堕落,什么藉口不能拿出来说呢?只是我认为,人生不应只有这些而已。”

我们停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一同望着月光下的白色波浪,被海风吹得体肤有点湿黏。

“我配得上你吗?”我侧首看他。“你的性情太过端直正派,我却是玩世不恭的。打小就以恶女为志向,虽然从来没有成功过,但说真的,我对太过正派的人一向不以为然。”

“但是我爱你。”他好温柔的在我耳边诉说,在滚涛声包挟中,稳稳的沉向我、心坎。

“我希望能在年底娶到你--”他又说。

“你的胆子一定很强壮,不然就是你还搞不清楚自己揽上了什么麻烦。”我的耳朵开始酥麻,伸手住。我竟只能不解风情的坐了下来,顾左右而言他。

他坐在我身后,让我得以顺势的靠着他,以最舒服的姿势去看海。

“她们都说对了一件事。”我突然没头没尾的说着。

“嗯?”他的面孔沉在我发梢颈项间嗅闻,厮磨得我无比慵懒,在他怀中更加放松。

“你的生命中,不管来了谁,其实都不会有差别的。你的性情可以包容任何一个女人,但我却不同,一定得是某一种人,才会被我所接受。如果用这种方式来谈配与不配,你是比较占优势的那一个人。”

“为什么要把别人的话听入耳?”他抬头,我没回头看他,但感觉得出他的皱眉。

“有趣呀,同时又可以用舆论来检视自己。”我双手往后伸,将他双手抓来我腰前环握。“我想,与你之间能走上这么一段,足以称羡所有人了。”

“那,我半年的『试用期』算不算提前合格了?”

我摇头,轻轻的回应:

“让我再想一想。”

“怎么了?”他正色地问,是察觉出我滞缓的心思吗?

怎么了?我也在思索自己是怎么了。我喜欢他,可能也早已爱上他。已然互属是不必昭示的事实,所有熟识的人都知道了。

只是——然后呢?突然我很不愿面对“幸福快乐结局”的尾声。因为繁华过后的寥落,不忍卒睹;因为起承转合之后,那个最末了的句点委实太难点下。

我又走入了必然的轮回中,自苦而无力自拔。

为什么呢?当配角与当主角者,居然都害怕着落幕。

“锺昂——为什么男人不怕结婚,而女人会怕呢?”姑且,我只能浅显的厘出这一点。

“你不是生性好冒险吗?”

“如果预先认定了冒险的后果可能是束缚,我不可能会踏进去。我怕,我变得太爱你,也怕变得不像自己。”顿了一顿,我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惨。“最可能的是,我怕结局的到来。”

“我曾经不明白姑妈对我说过的,她说你绝对不与被你帮助过的人有所往来。当你进入某一个事件中去协助他人时,通常在解决大半问题之后便会走人,不等别人道谢,也不看大团圆,所以我说你是则传奇,但一直不明白你的心态。现在,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你决定无止境的迁就我吗?”一个人宽容的尺度在哪里?在既可让人感受到被爱、又自由的尺度?

遇上我、爱上我必然是极度倒楣。

锺昂扳过我身子,抚触着我被海风吹得黏呼呼的面孔。“不。与其让你以自由为名,沦入逃避,我宁愿栓紧线结,让你有一丝拘束。我无法全然的像朱棣亚对你放任不加闻问。『爱情』会使双方有得有失;我想娶你,在名义上,实质上,得到你,我承诺你自由,你也要付出一些勇气。我不可能让你闪避,然后遗忘,再然后让下一个男人有机可乘。”

“才不会,我喜欢你这一型,怎么也不会改变的。”我直率的抗议,也为他的侵略气息心惊。

他笑:“不,爱情不局限于绝对性的对象。其实朱先生曾有机会与你一生一世;也许谷先生,其他每一位,甚至阿怪先生,只是他们没有更努力的追求,你的感应又十分迟缓,『天生相属』的感觉来自不断的试探,却不必要有绝对的对象。”

是吗?是这样吗?

“不可能的,至少我就没有心情与你以外的人约会,做一些情人才做的蠢事,甚至无病呻吟了起来。”

他哈哈笑出声:

“所以时间很重要。”似乎得意于在我脑海中植入了依恋的种子,如今茁壮得令他满意。

“锺昂--告诉我,怎么克服对『落幕』的害怕?”我问着,声音满是可怜兮兮的无助。

“我们努力想法子,也以时间去等待。重要的,我爱你,你呢?”

这男人!都这时候了还不忘索情!

“好吧,我肯定我爱你。”

浪花扑拍岩岸,卷起千堆雪,又在星月的辉映之下,晶灿出钻石的光泽。

美丽的夜空,终究也会让白昼驱逐;浪花扑来又退去,满满太平洋的悸动因何而起?

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悲观,不禁想到自己近三十年的日子活下来,似乎是全然于己不相干的粉墨登场。很诡异。风象星座的女子,怕是连自己也了解不了自己。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月影西移了好大一步,我不肯动身,将身子埋入他怀中更深。

“你是所有人心目中狂妄自我的杜菲凡,我心目中七彩皆俱的强烈女子。人性原本就建构在互相冲突中,每一个你,都是你。”

“为什么我却只看到始终如一的你呢?”

“因为我的生命太平凡,性格太死板,像一张空白无趣的画布。”

人,都有趋于自己所缺乏的向性。因此吸引相契,是吗?

第十章

很快的,秋天递嬗走了夏天,炙热却未减分毫。

听说日本的枫叶已渐渐转红,挥洒秋日的妍丽,一沾一染的由北海道起始,一路往南走红下去。

秋天来了,我收到谷亮鸿的传真。他决定在日本订婚,然后农历年时回台湾结婚。轰动的中日恋情在喧扰了四、五个月之后,在千万双目光的注目之下,很奇异的没有分手,反倒决定一同走入婚姻的殿堂。

小谷没有亲人,他只是口气粗劣的叫我与锺老太太这一票人没事闲着的话,可以去观礼。其下的渴盼当然不必言喻,更何况他老早叫人送来头等舱的机票。

所以撇下了自身未解的困扰,我决定去参加小谷的订婚典礼,并且好生在日本玩上一趟。提早飞去日本,不与别人同行。

嘿嘿!正好也可以躲过朱棣亚的盯人术,他小子老想抓我让他妻子见上一面,我偏不要。

飞机抵达成田机场不久,我便被两名小谷派来的人员接往他住的别墅。长途旅行能够事事教人打点好,实在是很愉快的事。

“嗨!小谷,好久不见。”他在大门口迎接,我伸手捶他肩膀一拳,细细打量这个满面春风的男人。

“你头发留长了!”他大惊小怪着我的直发披肩,不若以往半长不短,没有一根会与另一根等长的发况。

“你头发也留长了,学死日本鬼子呀!”我拨着他的发,学着怪叫。

“您好,久闻大名。”一声细柔的女音,以生硬的中文向我打招呼。

我看了过去,认出了是那位日本名模,身高与我相当,骨架匀称,身材相当好,且很会打扮自己,淡雅中可见一丝狂野活力。大美人耶!

“你也好。”我也以中文打招呼。八百年前修过的日文早还回给老师去了。

“绘子,她就是我的恩人兼好友杜菲凡,菲凡,她是我未婚妻早川见绘子。”

微笑点头是语言不通时最好用的方式。

“感谢您对亮鸿的照顾,以后就交给我了,我会努力服侍他的。”早川见绘子又不断的以九十度鞠躬向我折腰而来。

我有一刹那想跳开的欲望,忍不住以台语问着:

“借问一下,日本人都坚持要这么多礼吗?”

“认真又多礼。”显然小谷这尾粗枝大叶的小子,偶尔也感不适应。但因为爱上了日本女子,站在日本土地上,多少也得入境随俗一下。

“进来吧。绘子会的中文不多,但以她学了六个月的成绩来说,进步很吓人了。”他一手捞起我的行李,一手栖放在未婚妻纤纤柳腰上,让我先行后,才相偕入屋。

没什么心思打量素雅雍容的大厅。在早川见绘子忙着洗手做羹汤、烹煮洗尘宴时,我才得以与小谷谈上一些不禁忌的话。

“曾有人说过:吃在中国,娶在日本,住在温哥华,死在瑞士。你小子不错,日本女子不论婚前多么狂野,最后都会乖乖回归家庭相夫教子。啧!谁会相信日本模特儿界的天后此刻会为了爱情穿起围裙呢?”

谷亮鸿拨拨头发:

“她的家世很好,学历也高,有一阵子我很想放弃,也以为自己不会太认真。”

“白痴,从你第一次飞日本神色不安,再到后来跑到花莲对我无病呻吟开始,我就知道你完蛋了,而你居然那么慢才觉悟!”我哈哈大笑。

“你以为每一个人都可以像你这么顺利?过程中不必挣扎,马上臣服在月老射中红心的事实中啊!”他粗鲁不改,大小声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鼻前摇了摇:

“第一、月老手中只有红线,没有箭。”我再伸出中指:“第二、我并没有太顺利,至少目前我就是陷入牛角尖中,无力自拔。”好哀怨的颓唐入沙发中,企图营造一些失意的氛围。

“去你的!扮个死样子就叫无力自拔?”他嘘我。

“唉,我怀疑绘子小姐看上的会是你的粗鲁。”

“她就是热爱我的粗鲁坦白,一点也不做作。”

没力气批判他的厚脸皮,我只好聊表心意的瞄瞄天花板兼翻白眼。

“喂!你是来恭禧我的吧?有诚意一点。”他拍着我的肩,对我的死气沉沉大表不满。

“诚心恭禧喽!只是,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有勇气呢?是不是把未来幻想得太美好了?”我深感不解。

“你不常说做人要乐观一点?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呆子一样的乐观?对婚姻也是相同的道理。怎么?你决定踢掉那个平凡男人了?那也好,我一直在怀疑他能拿什么养你。分手吧。”

自己春风得意也不该咒别人分手呀!可恶!

“小谷,我是不是一个很麻烦的女人?”检视自己时,需要一些客观的意见,而这一点锺昂是帮不上忙的。在他眼中,我简直无一不好,唉!母猪赛貂婵。

“你不是麻烦,而是可怕。”他纠正道,“而且玩疯起来只顾自己,不理别人死活,被你蹂躏过的人大概都情愿没被你救过。”

“喂!你的怨气很深喔!人家锺昂就巴不得我早日烙印上他的专属戳章。”

“恋爱中的男人跟瞎子差不多,结了婚之后才会冷静下来,一一跟你清算。”他嘿嘿冷笑的恐赫我。

找死了!别以为他娶了老婆,躲在日本,我就拿他没辄。

“清算什么?谁被谁倒了会钱,还是互翻陈年老帐?我与锺昂的交往完全透明,想清算,还得看看如何去无中生有咧。”我的手指咋咋作响。

“那你在怕什么?又没有把柄怕人知道,他又爱你、放任你,你是太好命了自找麻烦是不是?”粗枝大叶的人怎么可能看出我的现况?

我挑眉问明:

“你打听过我?”

“我哪来的美国时间!是一大早接到的电话,你男友锺昂向我拜托多照顾你,说你心情不太好,请多包容。我就觉得那男人真有够婆妈,你这种女人哪需太礼貌,扛了进礼堂不就好了?对人家费尽心力的包容,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还不如直接拖上床省事。”

“你把性当成什么?婚姻又当成什么?把女人又当成什么了?野蛮人!亏你的日本婆娘受得了,我就说你影片拍多了,脑袋也坏去了,满脑子的大男人沙猪思想!”我抬腿踹了他一脚。

“可是很有效啊!”他嚷嚷。

“这也就是你追不到我的原因。守旧的侏罗纪男人,你跟原始人打昏女性拖回家当伴侣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只在于有穿衣服与没穿衣服而已。锺昂要是像你,那他早被我丢入太平洋了。”

“所以说爱上你根本是自讨苦吃。互相爱了后,那苦头更是吃不完。”这回他学机伶了,先跳到沙发后方,手持椅垫护身。

我冷冷的瞥他一眼。既然闪到了我双手双脚构不到的范围,那我也就懒得浪费力气打他了。

“爱上我的呆子还真不少,你不也缠了我三年多?小男佣。”

“是啦!因为年少无知,觉得恋爱很麻烦,女人很麻烦,所以盯上你。大概是不想过太肉麻的下半辈子。但爱情让一切都不同,与你过日子会很没有压力、很随心所欲,但没有刺激、没有甜蜜,那种男女之间的爱来爱去,在你身上不合用。”

他何不直言我没情趣比较省事?

“世上没有不解风情的女人,只有不会调情的男人,所以你回家反省去吧。”

“光会逞口舌之利是没用的,总而言之,事实就是事实。不理你了,我要去厨房看看绘子需不需要帮忙。她想做你爱吃的苹果派,但我想你会比较怀念我做的口味。”他起身,恋爱中的男人无一时半刻或忘爱侣。

我嘘他:

“小心日本女人嫌你没大男人气概。”

“她早就腻了蠢日本男人的自大幼稚,才会疯狂倒追我,最崇拜我的手艺了。”他自大的说完,人也进厨房去了。

粗率的傻小子也解情趣起来了,爱情真是不可思议。但他笑我不适合谈恋爱就太过分了,起码人家也与锺昂约会过好几次。而且他好喜欢亲吻我、搂抱我。

我坐的沙发方位,倾身时正好可看到一点点厨房的动静。那两只爱情鸟,由原本的忙于烹煮,到后来卿卿我我,甜蜜成一气——我开始摸摸肚皮,怀疑还得等多久才可能吃到接风宴。

来日本的心态是逃避还是想厘清。如果相爱必须各自有所付出,为什么生性大方如我,却迟迟不肯付出锺昂最想要的承诺?

不是小心眼的人却开始斤斤计较、胡思乱想,谁能说我不是陷入恋爱的迷障中找不到出路呢?

我来日本想得到什么顿悟呢?还是想昭告世人以及自己:我永远是自由的,永远无人可拘束我?

但我想念他,并且为了说走就走的任性而对他感到抱歉。

厨房里的那对爱情鸟似在张狂的嘻闹,在周身昼出一个大红心锁成一方小小宇宙。

我会如此任意,在每一次远行时有着心安是不是因为知道锺昂永远会在花莲静候我的倦返?

小谷来到他最讨厌的日本,因为他的爱人在这里,而使一切丕变。搞不好日本从此成了他欣赏的国家也不一定。爱情可使世界额覆。

我到底在排斥什么呢?会不会是我付出的没有我想像中的多,所以镇日只挂记着拘束与自由,无视其他?

那么,我的情况比萧素素好到哪里去了?我在旁观者立场时,看出他们立足点的不平等,也深深位唐或感到可怜。但我又如何?愿意去爱,却不顾意削减分毫自己的自由口即使我口中的“自由”不在于行动,而是脱缰的心。

我来日本干什么呢?证明自由?逃脱爱情伴随而来的牵绊?可是三、四个月以来,我就这么自己困住自己,又有哪门子自由可言?锺昂只是以他那双美丽的眼来包容我,以双臂给我拥抱,他愿意一涓一滴慢慢来,慢慢等。

而我呢?自苦之外做了什么?

瑰丽的爱情天地看来虽然有点蠢,但偶尔悠游其中又怎样?我敲着自己的头,觉得自己三、四个月来似乎持续做着无谓的蠢事,在自由与臣服间拔河,而不自知已陷入恋爱膏肓中无可救药。还以为自己多理智!啧!

杜菲凡!聪明一世的杜菲凡彻彻底底当了一次大呆瓜!笨蛋一枚!

死瞪着抱搂成连体婴的那两人,我一直在自问为什么畏惧变得不自由?为什么抗拒去当一个正常的恋爱中人。是!我现在嫉妒有人在我面前卿卿我我,于是决定棒打鸳鸯--扯直喉咙,我以炮火之姿大喊:

“斯咪妈线!我肚子饿了!你们想饿死我啊!快把口水擦一擦,衣服拉一拉,奉上食物来!”

※  ※  ※

是,我是来日本等着参加小谷的订婚典礼没错,但那不代表我决定在订婚典礼前一天回台湾是滔天的恶罪呀。来日本七、八天,玩足吃够,也看厌了小谷与他的爱人无时不刻的深情以对。没有一路呕吐他们就该偷笑了,还敢凶我!

“你太不够意思了!今天才说要回去!你为什么不乾脆别来日本算了!明天我订婚耶!你不在,我订婚给鬼看啊!你根本在耍我!”谷亮鸿跳脚不已。指着我鼻尖的架势很有茶壶味。

“别生气啦,我这算是交班嘛。反正下午锺老太太她们会抵达,代表男方家人观礼也就够了,我先回台湾会怎样。”我难得摆低姿态。实在是理亏,但我突然好想好想见锺昂,没有人能阻止我。

“不怎样!”他咬牙。“只不过会被你的任性气死!反正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喂喂!别这样好吗?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的。”他让我良心不安会比较快乐吗?我停下收拾行李的手,想着让小谷息怒的方法。

他没有亲人,他只有我,锺老太太能来当然很好,但他最希望得到我的祝福--好烦!

“其实结婚这档子事,两个人幸福最重要,别人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何况你又不会因为我说『恩爱一辈子』你们就会恩爱一辈子,我又不能帮你们过生活。”

“感觉呀!感觉很重要呀!我当了你七、八天的导游,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耍我嘛!”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请你务必要节哀。”

不理他的蹦蹦跳,我打包好最后一个行李,随口问着:

“有人可以载我去机场吧!”

“没人。”他赌气。

“你死人呀!”

“没车啦!刚刚全开出去了,去机场载人。”他回答得幸灾乐祸。

我跳脚:

“为什么不等我?可以顺便载我去机场呀!我下午四点的飞机,提早去也无所谓呀!”

死谷亮鸿仍气着我的行径,充耳不闻。

“喂!你找死呀!”我以手刀劈了他臂膀一记。

他痛叫了声:

“反正你一定赶得上飞机,叫什么叫!你这种虐待人成性的女人,锺昂敢要你,真是有胆。”

“呵!那是他慧眼,他识货,得到了我这个旷世珍宝,可以死而无憾了。”我自吹自擂,拎着行李准备下楼等车。谁知道必须耗掉多少塞车时间,提早到机场提早安心。

“拜托!你少恶心了。”他跟在我身后翻白眼,认命的提着我一件最大的行李。

我边走边掏着口袋,抓出两张收据:

“来吧,捐一点钱,各五佰万日圆就可以了,帮你们夫妻做功德,捐给泰北难民建校舍。上天会让你们恩爱相守一辈子的。”

他嘲弄的接过:

“原来老天爷昨天托梦给你了。”

“是呀!成为灵媒指日可待。”我不理会他的嘲笑,反正达到募款目的就成了。

这时开出去的三辆轿车先回来了一辆,载的是锺老太太与锺玉藜,我飞奔而去。

“哈罗!你们好,好久不见,快下车,我要赶回台湾,以后见。”

“喂!你——你在做什么?”锺玉藜张口结舌的瞪着我搬她们行李下车的行为。

“小谷,帮我把行李抬入后车厢,快!”我向小谷挥手。

他任劳任怨的当起扛工,只不过表情开始变得很奇怪,并且道:“我陪你去机场好了。”

“干嘛?怕我不会褡飞机呀?”

“菲凡,出了什么事情?”锺老太太过来问我。我顺道交代老太太:

“他要捐一千万日圆给泰北难民,别忘了向他收钱,没事的,我只是要回台湾,呼吸花莲的清新空气而已。”我钻入车中。

“可是——为什么——”老太太结舌不已,我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很开心的关上车门,叫司机开车后,才由车后方的玻璃猛向她们挥手。

虽然很吓人,但她们大可不必把眼睛瞪那么大,我哪一次不是说风就是雨、要走便走的?习惯就好啦。

我转头看着小谷,他一直在笑。

“你笑什么?”

他却不语,目光直直的盯着前方车况,几乎像进入忘我的境界。我也懒得理他,决定闭目养神。

不久,车子准备驶入高速公路,谷亮鸿握了我手肘一下。“喂,睁开眼。”

“干嘛?”我不悦的回撞他。

“你看另一边,第二辆车子载来了另几位台湾朋友。”他指着右方下交流道之处。

我看了过去,认出是他的车,没趣的“哦”了声,算仁至义尽。

“车里面有人。”他又道。

“废话?不然是什么?”

“有你想见的人。”他一字一字道。

我瞪大眼!他在诓我吗?将车窗按下,我极目望去,那辆等收费的轿车内,真有我想见的人?

不、会、吧?锺--昂!

我低叫了出来,在看清车内人的一瞬间,那辆车已缴费完毕,往市区驶去了。而我这边也顺利上了高速公路。

“谷亮鸿!你整我?马上开回去!”我大叫,抖动手指关节,准备为某人的脖子马上几节免收费的马杀鸡。

“不行喔,下一个交流道才能回转。我看你机票也买好了,还是回台湾再过来一次比较不浪费。”他哈哈大笑,与疯子没两样。

“给你死!”我扑上前去,与他扭打成一团,吓得司机几乎没开得翻车。

可恶的浑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我要是让他明天光鲜亮丽的参加订婚宴,杜菲凡三个字随便人家倒过来写!

※  ※  ※

“家有贱狗型”的准新郎倌,够炫吧?明天娱乐版又有劲爆八卦可以捞一笔了。心疼不已的准新娘只能哀怨的以眼光乞求我别再欺负她可怜的丈夫。

事实上,我也懒得去欺负他。典礼的过程中,我上去以台语讲了一长串只有台湾人听得懂的话,让日方人员头疼不已。不过据闻他们私下已编好一个故事准备在报纸上对我歌功颂德了:谷亮鸿的人生导师,命中明灯——

真是足以今人呕吐三天三夜。

礼成之后,我挽着锺昂周旋在美食之间。对他的到来,我有着前所未有的狂喜。

“十二月十七日是我的三十岁生日哦。”我将他的手放在脸上。

“你想要我帮你庆祝吗?”他笑问。

“不,我要在那天与你结婚,与你上床。”我决定了,结婚就结婚,有什么了不起,我杜菲凡怕什么来奢。落幕就落幕,反正人生处处有高峰,柳暗花明又一村,顶多发现婚姻变成死水时,牵他离婚去而已。

他楞了好久,似乎不太明白有一名他心仪的女子正对他求婚。

“菲凡,你怎么了?”

“在跟你谈婚事呀。”我奇怪的看着他。

他好久好久之后才放下托盘,一把搂我入怀。

“你不害怕了吗?还是你一时被这种热闹所迷惑?我准备给你很久的时间想清楚的。”他的口气理智,然而紧绷的身体却诉说了他的激动。

这男人!全天下大概只有他适合我了。我用力回搂他:

“锺昂--做任何事情,我都不想因畏惧而退缩。此刻我更觉得怕繁华后的失落其实是没有必要的。你看,我捱到了订婚宴,看到了一个圆满,也许明天一切如常,但经历这种阵仗并没什么不好。重要的是,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我们可以努力创造生活的乐趣,而不要先怕了『安定』之后的乏味。”

“你变得更勇敢了,我哪一天才追得上你。”他宠溺的吻我,眼中闪奢对我的眷恋欣赏。

我微笑:

“不,你比我勇敢,你爱上了我,好危险,真的好危险。我为你的未来感到忧心。”

“你是光与热,奇迹与烈火。我只是凡夫俗子,妄想与你并行,跟在你身后吸取生命的热源。原谅我让你困扰,其实你一个人可以过得更好。但--”

我打断他:

“也许更好,也许更坏。在每一件事做完的空档,我会有一股空虚,然而现在不会了,因为你永远站在我身边。想念一个人的心情像是依靠也像是拘束,但我愿意被这种感觉缠身。爱情交付给你,人也交付结你,而你给我自由。我想,我还是占便宜了,所以再加上婚姻吧。过几年后如果我们不会老得生不出来,也许生一个孩子来冠你的姓,我想我们之间就可以谈公平了。”我觉得我与他的对话既傻又蠢,为了爱情自贬而扬他。可是置身其中,感觉真的挺不赖。

“永远不会公平的,因为我得到了你。”他欣悦的笑着,看着我皱眉便知道再自贬下去,我们的对话会步入恶心的殿堂,所以他只是吻我,一直吻我,无视人来人往,间或夹杂的嘘声、惊叹声。

“喂,说了那么久,你到底要不要答应我的求婚啊!”我挣扎着让嘴巴恢复亲吻以外的功能。

“当然要,怕的是你到时会变卦。”

“才不会。”我他一下。

他拉住我右手,轻轻栖放他胸口,然后拿起花瓶内的一朵白白小小的鹅河菊,将软茎缠在我中指,绕成一只戒指。花朵朝上,上头有一颗水珠,看来像钻石。

我将手指抬起,迎着阳光的方向,眯眼看着。

“我必须说--再次的说:你有当情圣的本钱。”

“代表你接受这种文定方式了?”他明知故问,搂着我一同看着。

这时小谷一行人走了过来,可能觉得我们的行为很怪异,他第一个忍不住问:

“你们在玩什么?扮家家酒吗?”

我鄙夷的看他一眼。没情调的东西!别人在罗曼蒂克他居然看不出来。

“我们在私订终身,俗人。”我看着豪华的会场道:“比你们有气质,以花为戒那!”嘿嘿!还笑我没情调,我们比他有情调多了。

“私——订终身?”众人不相信的大呼!

“太草率了!”

“这么快?”

“锺昂真敢!”

此起彼落的评语狂涌而来。从我们的左耳进,右耳出,我看了看花戒指,再抬头笑看锺昂:

“我是特别的。”

“你是特别的。我的,独一无二的杜菲凡。”他说。

被冠上所有格,从他在我手指缠上花戒的那一刻生效。“他的”杜菲凡?

“我的锺昂。”我笑。

“我们一同打造共同的宇宙吧。”他执起我的手,在花戒指上轻轻一吻。

我笑,在他抬头的瞬闲,以吻允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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