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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本章字数:12126) |
| 黄昏时分,租书店里客人来来往往,纷纷从架上翻找有兴趣的小说和漫画,放在柜台上等着登记结帐。 冬红忙翻天,低着头专心地扫过一本本小说的编码,然后取出纸袋放进去,双手递给客人,接着继续替下一个客人处理,还要另外应付其它客人的询问。 「老板,凌淑芬的新书帮我留了没有?」 「有,待会给妳,可是最晚后天就要还,还有其它人抢着登记要看喔。」她嘴巴动,手也动,眼睛还要不时瞄瞄监视器屏幕,免得有人顺手牵羊。 谁说开租书店很轻松?没有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功力是不行的。 「老板,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租出去了吗?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很抱歉,昨天被租走了,你要不要改看他的《陆小凤传奇》?也很好看的。」一个好的老板必须要熟知自己的商品,并且对自家的商品情况了如指掌,还要随时把握机会为客人推荐。 谁说开租书店没成就感?脸不红、气不喘、舌不打结地吐出一套套书名,光看客人崇拜的表情,就足够让她快意一整天。 「老板,我要租《贫穷贵公子》一到七集,算我五十块就好啦!」 开租书店也会遇到贪小便宜之徒,硬拗个十块、二十块也爽,在这个时候绝不能心软,脸要笑而话要硬。 「李妈妈,没问题,只要下次我到妳店里买水果,也给我个七折优惠,那我就统统没问题。」她皮笑肉不笑的回道。 邻里皆知,号称「杀遍天下无敌手,血流成河不软手」的李妈妈,凡走过必留下杀声震天、哀鸿遍野,已是人见人吓,狗见狗惊,不过很抱歉,冬红自小在母亲赢春花的调教下,早就对这种「杀气」免疫了。 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没有任何人能够杀得了她家书的价钱。 李妈妈登时红眉毛绿眼睛起来,「什么嘛!冬红,妳别忘了我可是看着妳长大的长辈,我家那两个女儿还是跟妳同班的呢!」 「就因为如此,所以我可以让妳延后一天还书。」她露齿一笑,坚定不拔。 「妳……妳……」李妈妈气得想拂袖而去,不过想到附近的租书店都被她欠书欠到翻脸不给租了,只好吞下这口气,把七本漫画砰地往桌上放,嘴里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咕浓道:「好好,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妳这丫头片子计较。」 「多谢李妈妈。」冬红对她的话不痛不痒,还是悠哉地做着自己的事。 突然,店里轻微的扰嚷声蓦地静止,冬红按着计算机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变得这么安静? 她本能地望向店门口,一手顶了顶脸上备用的黑框眼镜。 咦? 一名修长高大,黑发碧眸的英俊外国人缓缓走进来,一袭优雅的银色亚曼尼西装和范伦铁诺皮鞋在这间租书店里,显得分外引人注意。 现在是怎样?英国王子出巡吗? 冬红环顾店内所有看痴了的人的表情,就连李妈妈都大张着嘴,眼里写满心形符号,口水几乎快流出来了。 她微微蹙眉,不过还是冷静地做完手边的工作,静候发展。 「哇,好帅哦……」 「他就是老板她家里闻名已久的外国姊夫之一吗?」 「应该是吧,哇塞,简直比00『还英俊耶!」 「妳看、妳看,他往我们的方向看来了……他对我们笑了……天啊!我快喘不过气了。」 顿时从国小生到欧巴桑,统统被外国帅哥电得晕头转向的,店里响起窃窃私语声和春花朵朵开。 哇哩咧! 冬红额上出现三条黑线,不过未知对方底细,她还是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 搞不好只是进来借厕所的,被她一时冲动拿扫把打出去,那也太可怜了。 可是帅哥就这样「浪笑」着——就她鄙视和不耻的想象——走了进来,靠近柜台,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包装典雅的长盒子。 炸弹?! 不不不,她这里又不是美国在台的什么分会,恐怖分子不会对她有兴趣的。 可是身为旧金山警察总局特别行动部负责人的三姊夫说过,过度不寻常的人与事发生时,通常暗藏着玄机。 就像现在,一个俊美外国人手上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物,够诡异、够不寻常了吧? 冬红防备地瞪着他手里的东西,浑身僵硬紧绷,「那是什么?」 「眼镜。」坦斯温柔一笑,满意地听见四周女性们吸了一口气的娇喘声。 呵呵,被爱慕垂涎的感觉永远这么棒。 「眼……」等等,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好像认得这个声音。「你……你是那个精神有问题的人?!」 剎那间,店里女性们的芳心全跌碎了一地。这么俊美极品的男人竟然是个神经病?天啊!这简直是个太沉重的打击了! 坦斯眨眨眼,急忙澄清,「不是、不是,妳误会我了,我精神哪里有问题?」 全场女性们登时又恢复了一丝希望之光。 「还说不是,今天中午你明明对我搭讪和纠缠不休,不是精神有病是什么?」她理直气状的说。 所有的女人和女孩惊愕地望向坦斯——没错,这么英俊出色性感的外国男人竟然会对平凡普通的老板娘纠缠搭讪……嗯,的确脑子有点可议之处。 「我只是很抱歉弄坏了妳的眼镜,所以拚命想要弥补。」坦斯急急解释,诚恳的表情立刻赢得了众姝的赞赏和崇拜。 「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说到这理,冬红陡地觉得不对劲,纤指戳向他鼻头,「等等,你还说没有踩坏我的眼镜!可恶,混球!」 「呃,等等,话不是这样说的。」他有些尴尬的陪着笑,「其实这是一个意外。」 「意外?我也可以把你打得像是意外。」她冷笑道。 太可恶了,敢作不敢当,明明踩坏了她的眼镜却没胆承认,害她还以为误会了他,心里有一点点的愧疚,最后像个喝醉酒的人一路摇摇晃晃走出饭店,骑着机车回家时,还一边骑一边捏冷汗,尽量闪边怕被车撞,但又怕骑进路旁的水沟里。 最重要的是,他害她忘了今天去春天大饭店的目的跟表嫂欣蒂拿日本顶级大草莓。 坦斯背脊一阵发凉,努力陪笑道「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妳别生气好不好?」 「不好。」她干脆地道。 他一时语结,「那……妳想怎么样?我该怎么做才能够让妳原谅我?」 「好浪漫啊!」一旁的女学生忍不住羡慕地叹息。 冬红瞪了她一眼,「妳涉世未深,不知道有些男人讲甜言蜜语跟放屁一样,一点意义都没有。」 女学生吐了吐舌,还是迷醉地傻望着坦斯。 坦斯表情颇为受伤,「冬红,妳怎么可以这样冤枉我?我是真心的。」 她如遭电殛,「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秘密。」他笑得好不开心。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店开在这里?」她指着他的鼻头,愠怒地问道。 「那不重要。」他露出深情款款的神情,「重要的是,我找到妳了。」 「真的好浪漫啊……」这下欣羡赞叹的更多了。 冬红快受不了了,她瞪着这个肉麻当有趣的家伙,不客气地道:「不好意思,我们曾家租书店有一条规定:洋人与狗不得入内,你请。」 「洋人?我有中华民国国籍,而且我母亲是台湾人,所以我不算是洋人。」他笑吟吟地回道。 「谁管你是什么国籍,你明明长得是外国人的脸,眼睛又是绿色的。」她咬牙切齿,「我最讨厌外国人,更讨厌眼珠子不是黑色的外国人。」 对方火力强大,坦斯被轰得差点倒退三步,眼看着就要节节败退,突然一个大嗓门高分贝的响起,瞬间扭转了整个局势。 「普冬红!妳竟然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冬红后颈寒毛直竖,脖子阵阵发凉——惨了。 哇,曾家霸王嬴春花来了! 所有人登时噤若寒蝉,面带恭谨,双手贴靠在两侧,乖乖地喊道:「曾妈妈好。」 「你们乖,来借书啊?」嬴春花笑瞇了眼,慈颜善目地道:「去,去看你们的书去,这儿就让普妈妈来处理。」 闻言,众人连忙各自翻书去,虽然很想看看接下来的好戏,可是最大胆的也不过只敢偷偷往柜台那儿瞄个一、两眼。 曾家老母嬴春花可不是好惹的,这点在邻里间早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妈,妳怎么突然来了?」冬红咬着下唇,强忍住一声哀叹。 对妈妈阳奉阴违是一回事,可是当场挑战她的权威又是另外一回事。 讨厌,都是他害的。 「怎么,我不能来?妳现在应该巴不得我没来吧?」嬴春花冷哼,冬红颈后寒毛被冻掉了两根。 「妈……」 坦斯察颜观色,立刻判断出当下局势变化,暗暗一笑,殷勤地对嬴春花道:「妳就是曾伯母吗?啊,久仰、久仰,没想到妳这么年轻,又这么美丽,跟冬红就像是姊妹花一样。」 冬红差点吐出隔夜饭,嬴春花却是听得心花怒放,两眼放光。 「哎呀,这位先生真会说话,呵呵呵,你是我们家冬红的朋友吗?怎么有空也不来我家坐坐呢?」嬴春花一看是这么年轻英俊又会说话的外国人,魂儿都快飞了。「我们家冬红就是这样,既长得普通又不太会讲话,老是装出一副晚娘的面孔……」 「妈!」冬红无奈的唤了一声。 「妳别插嘴。」嬴春花彷佛已经见到这位出色的外国人成为第四号女婿的远景,兴奋得不得了。「请问你贵姓,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家里做什么的,还有哪些家人啊?你到台北是洽公还是旅游?打算度假还是长住?」 「妈,妳干脆问他有没有意愿娶我好了。」她翻翻白眼。 「妳别吵,我就快要问到了。」嬴春花笑得名副其实,跟朵春花儿似的。「你愿不愿意娶我们家冬红啊?」 这么直接?! 坦斯有点惊吓,不过一看到冬红气得双眸炯炯发亮、小脸绯红的模样,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可以每天跟她斗斗嘴,每天看到这张娇俏的脸蛋,抚摸那头诱人的长发,好像也是挺不错的。 既然他最近的行为举止都失序脱轨了,那么再失常一次有什么关系? 若是个性不合的话再离婚就好了,他不是那种观念保守,结了婚就不能离婚的男人。 「好呀。」他很开心地答应。 嬴春花和冬红的目光同时间射向他 前者是惊喜到不敢置信,后者是惊骇到不能相信。 冬红站了起来,生平第一次失去控制,咆哮了起来,「这太离谱了,你们都疯了。」 可是根本没人埋她。 「未来女婿呀,你真是太上道了,又豪爽,那事情就这么订了。」嬴春花已经对坦斯勾肩搭背,兴高采烈地讨论起婚礼细节,「我们家最是简单不过了,不用太隆重,当然,如果你要办得非常盛大的话,那我也不会介意的。」 坦斯也认真地讨论起这个问题,「婚礼我完全没有意见,只要妈妈妳说好,那统统都好。」 嬴春花真是乐疯了,今天本来是闲来无事过来要叫女儿回去吃晚饭,没想到竟然平空捡到一个这么大的礼物,她待会一定要去买张彩券,因为她今天的运气旺到挡不住啊! 「哎呀,你真是太孝顺了,呵呵,好孩子,比我那不长进的冬红要好得太多了。」嬴春花笑到合不拢嘴,「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妈妈。」坦斯对女人可是有好几套,而且套套拿手,招招见效,他嘴巴甜似蜜地道:「我姓严,坦白的坦,斯文的斯,目前家住台北,不过在巴黎和雪梨都有产业……」 「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有水梨跟果子狸呢。」冬红冷眼旁观,忍不住冷嗤。 「曾冬红。」嬴春花一记杀人的眼光射来。 她绝不容许这天大的好机会让女儿的尖牙利嘴给破坏了。 冬红生着闷气,径自坐下来埋首处理租还书事宜。 反正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到时候老妈爱嫁让她嫁好了,别想要她莫名其妙地赔掉她的终身幸福。 坦斯凝视着她愀然不乐的神情,胸口陡地有一丝奇异的揪疼。 他心底涌起丝丝的愧疚,可是还没来得及抚慰她,赢春花就将他拉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 「你刚刚还没说完。」嬴春花热中极了,亲亲热热地道:「坦斯,你有正当工作吗?我绝对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但希望我家冬红有最起码的温饱,当然啦,这家租书店是她自己的私房钱,也是她的陪嫁品,以后你们靠租书店也不难过活……」 他看着对面这位絮絮叨叨的妇人,突然觉得无比的亲切,听见她算盘左打右打,统统是为小辈打算,他不禁受到深深的感动。 对于这门亲事,他开始有了更认真、更严肃的心态,「未来的妈妈,谢谢妳的关心,也请妳放心温饱的问题,我本身经营全球连锁的五星级饭店,台北也有一家,叫『春天大饭店』,不知道妳听说过没有?所以我向妳保证,我一定会让冬红过着有如公主般的生活,我会让她幸福,不会让她受苦的。」 嬴春花听得目瞪口呆,「你、你是说……你是……那个春……春……」 「是。」他微笑,碧眸里也笑意盎然。 嬴春花当场想冲到马路上,大跳谢神舞。 天啊!他们曾家前辈子是烧了什么好香啊?竟然四个女婿都是人中龙凤,而且个个金满仓银满仓,又是这么英俊优秀,还善良孝顺、知书达礼,真是曾家的祖先有保佑,天上的神明有庇佑哇! 她四个女儿都是少奶奶的命,说出去真是羡煞方圆数百里的妈妈们哟! 边把小说放进纸袋,边望向那头兴致高昂的一老一少,冬红忍不住吐出一句:「疯了,真是疯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她不会屈服也不会就范的,她并不想结婚,就算用八人大轿来押她,她还是不会结的! 就让那两个怪人去兴兴头头的策画吧,反正能开心是件好事,最起码他们现在挺高兴的,而且又不会来吵她,这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话虽如此,可是当冬红的视线望向桌上包装精美的金色盒子时,她的太阳穴却隐隐作痛起来。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当天晚上,她无视笑到嘴巴快咧到耳边的老妈,还有又日三局兴又是想哭的老爸,洗完澡后就躲进房间" 三个姊姊都嫁到遥远的异国,连个听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撇头看着书架上摆满的各种书籍,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蕾伴随晋?度过成长的每一个阶段,她几乎是嗜书若渴的汲取着每本书的灵魂籼思想,可是当她真的需要谈谈心底的事,说说话,分享感觉或是讨论意见峙,这些书还是取代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会说会笑的人。 好寂寞呀。 她打开计算机,点进信箱,好想好想跟「中国人」说点什么。 中国人: 你今晚在哪里?开罗?西班牙?还是纽约?环游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是什么样的滋味?一定很有意思吧?一定不寂寞吧? 有那么多特别的人与事,风景与文化,我在书上看过,西班牙的斗牛节一到,家家户户张罗得热热闹闹,整座城市沉浸在欢乐的嘉年华气氛申,想来一定很棒,我偶尔也会想要坐在斗牛场的观众位置上,看着雄牛与勇士的力与美,危险与华丽的争斗…… 唉,只是想想罢了,我还是我,平凡无奇、乏味平淡,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坚持想过的人生,可是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变得好无趣?在我内心深处彷佛渴望着有某种疯狂举动,某种勇敢突破……你一定会笑我吧?这好像是痴人说梦,我也觉得我今晚怪怪的,也许是因为今天晚上月圆的关系,听说月亮的盈缺会影响人的内分泌,我肯定是被影响了。 冬冬 冬红握着鼠标犹豫了很久,在删除与寄出之间考虑着,最后还是决定将信寄出去。 考虑那么多做什么?她做事就是太瞻前顾后,太小心翼翼诸多考量,弄到有的时候她也非常讨厌自己。 简直就跟个老处女、老小姐一样,畏畏缩缩不敢向前,天知道她不过二十出头,她的思想和道德观却比三十岁的女子还要保守闭塞。 可是她也有属于她的梦想,她的感觉: 把信寄出去后,她心底的寂寞只倾吐了一半,她充满期待地守着雅虎实时通,希望能够在网络上遇到他。 可是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网上的人来来去去,她心底期待的那个人,却一点音讯也没有。 她强忍住心里的叹息,意兴阑珊地关掉计算机,起身走到书架拿了一本琼瑶阿姨的《梦的衣裳》。 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习惯看带点淡淡悲伤的书,最好悲到她痛哭一场,泪水流完以后,心情也会畅快一些的。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青春是它的锦缎,欢笑是它的装潢,柔情是它的点缀,我再用那无尽无尽的思量,把它仔仔细细的刺绣和精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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