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本章字数:8890)


        转眼就到了周五。

        贺谛下午没课,过了中午就干脆找了棵老树睡觉。

        睡眼惺忪间,身下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轻轻细细的,不仔细听的话很难察觉。

        他眯起眼睛透过浓密的树叶往下看,原来是只守屋精灵。

        那是古老的房子里经常会出现的一种类似保姆的低等精灵。菁华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偶尔出现几只守屋精灵并不奇怪。

        大概是被谁给欺负了,它正咬着衣服凄惨地抽泣。

        他重新躺回树干,合上眼,继续先前的梦。

        没过多久,却传来一句熟悉的女声。

        贺谛顿了顿,终是好奇地忍住倦意,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起身往下一瞥,视线猛然一滞,眼睛眨也不眨地凝住了。

        呵……居然是她……

        “在哭什么?”

        正是夏草疯长的时节,珞城扫了扫裙摆坐下,正*着贺谛午睡的那株桂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问:“受欺负啦?”

        贺谛本是躺在树干上,听到她说话,干脆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自上而下地望着。

        正好看到那只精灵揉了揉黄澄澄灯泡似的大眼,微微地点了点头,突然又觉得不对劲,怔了怔然后一脸惊悚地跳起来,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了数圈才寻了一根树干,躲在后面,战战兢兢地问:“你能看见我?”

        要是看不见的话,她怎么可能跑过来跟它说话?

        珞城从口袋里随手翻出一颗梅子糖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是哪个屋的精灵?我从前好像没见过你。”

        小精灵呆了一瞬,“啊啊啊”地大叫起来,神色慌张地绕着树干转圈圈:“有人类能看到我!有人类看到我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珞城抚了抚额头,她想不到一只精灵能这么吵闹:“喂!你先停下来好不好。”

        小精灵倏地刹住了步子,兔子一样粉红色的鼻头翘起来,对着珞城仔细地闻了闻:“哎?你不是人!”

        珞城一个暴栗弹过去:“你骂谁呢!”

        小精灵不到半米高的身子立时给弹了个跟头出去,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蛋黄似的眼睛里早含了一汪水,瞅了瞅珞城,又摸了摸自己明显鼓起一块的额头,抽了下鼻子扯开嗓子就哭了个惊天动地。

        差点把在树上的贺谛给吓下来。

        珞城这下才慌了神,连连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啊,下手很轻的。没想到你这么不经打……”说着她又低头从裙子里掏纸巾,“别再哭了,看你的样子少说都活了五百多年了,怎么还哭成这样?让别的精灵瞧见了也不怕它们笑话你。”

        小精灵果然就不哭了。脏兮兮的脸上,两只眼珠木愣愣地望着前方,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

        珞城小心翼翼地瞧着它,心里纳闷怎么现在的精灵脾气变得这么古怪了?又哭又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正想着,小精灵喃喃地开口了:“是啊……它们一定会笑我的,肯定会笑的,反正我就是个没用的精灵,谁都看不起我,谁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然后转身蹲在树根旁,手指挖着泥,“反正我最没用了,倒不如把我种在这里好了,没准儿明年还能长出许多许多的小精灵……”

        珞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印象里的守屋精灵总是勤勤恳恳地看护着房屋,是个吉祥的生物。有守屋精灵的屋子不容易老化破损,也不容易招惹不祥的东西。从前见过几只,脾气有好的也有坏的,却从没见过这么怪的。

        等它刨坑刨得差不多了,珞城才蹲过去戳戳它的肩膀问:“哭够了没有?”

        精灵“嗯”了声。

        “那好。”珞城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换了一脸正色,“那么,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啊?”

        “不要小看我的感觉,虽然我现在是人类,但不代表傻到被人跟踪都发现不了的地步。说吧,是谁派你跟着我的?有什么目的?”

        珞城站起身抱着手站在小精灵的正前方,小精灵的神情里多出几分不自然:“没……没人……”

        “没人告诉过你,精灵说谎会遭报应的?”

        她决定吓它,守屋精灵的心地一般单纯洁净,用不了太大的力气,就能套出它的话了。

        果然,一说到会遭报应,小精灵立刻满脸惊惧,忽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号啕:“不要!库洛不要报应,库洛只听主人的话,库洛没做坏事。”

        主人?

        珞城静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托住下巴,似在深思。

        贺谛透过枝叶将一切尽览眼中。

        主人……

        他心中暗想,难道说这个精灵是……

        这时,又听珞城问:“你主人为什么要你跟着我?”

        “库洛不能说。”小精灵战战兢兢地作势要逃,珞城一把揪住它长长的兔子似的耳朵。

        “真的不说?”她难得露出几分邪恶的表情,从一旁掰了根小树枝,笑道,“听说你们精灵最怕痒了,是不是?”

        小精灵瞪圆了眼睛盯着她,“哇”的一声又哭了。

        还真是个爱哭的精灵啊——贺谛跟珞城同时头痛地想。

        “好了……”珞城叹了口气,她了解这些善良忠诚的精灵。

        从前的守屋精灵只认屋子,不管它们守护的屋子换了谁进去住,都会恪尽职守地为那屋子的所有者服务。

        但是它们不会称屋子的所有者为主人,因为它们不会服务于人类。除非,那屋子并非人类所有。

        这件事情大概很简单,不,或许更复杂了。很明显,她被一个不知是哪个种族的东西盯上了。

        也许是嗅出了她身上有着神代留下的气息的妖精,也许是魔兽,更也许,是像贺谛一样寻她的神。

        那么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守屋精灵一旦认了主人,即使主人死了,它们也不会背叛的。

        “既然是你主人的命令,那我也不好再问你什么,不过下回再让我看见,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珞城挥了挥手中的小树枝,小精灵唯唯诺诺地称“是”,她这才松开它的大耳朵,接着说,“那么最近菁华的宝石失窃,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她记得那天她在话剧社里无意中看到天花板上闪出的宝石的反光,应该就是这只精灵在行窃。还有前日,花圃的老树上所发出的那几点不易察觉的光芒……

        都说乌鸦有收集闪亮物品的习惯,想不到守屋精灵也有这个坏毛病。

        果然,看到它点头。

        “为什么?”

        小精灵眨巴了一下西瓜皮似的上眼皮,瞧了瞧珞城,却岔开了话题:“你的灵魂的味道很香,不是人类的感觉,你的前世是神吗?”

        珞城微笑:“我最开始以为你跟着我,只是像普通的精灵一样贪恋上神的灵气。”她小的时候也经常遇到这种麻烦,精灵与妖魔,对神的力量都有种近乎痴狂的崇拜。

        “嗯……并不是所有精灵都会有邪念并对神下手的。而且我感觉得出来,您是位上位神,能告诉我您是谁吗?”

        这本不好随便说出,不过这些守屋精灵倒也不是什么好嚼舌根的种族,寻常人又看不见,说了也无妨。于是珞城点头告诉它:“我从前是春之女神。”

        树梢上的贺谛眸光倏然一亮,细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颚的棱角瞬间僵住了,掩不住震惊。

        她是春之女神?那个传说中嫁给冥王的女人?

        扶着树枝的手缓缓攥紧,这件事情她可从未对他说起过。

        “怪不得。”小精灵揩揩眼角,终于不哭了,叉开腿坐在地上,开始给珞城讲故事。

        它名叫库洛,是个活了四百七十岁的守屋精灵,一直守在一个古老家族的大宅里。可是最近宅子失窃,主人最重要的一件宝物被盗了。守屋精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护宅安家,这次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它也因此失去了在精灵一族中的威望。

        由于不甘心,它开始四处寻找,所以才会偷那些学生的宝石首饰。

        珞城认真地听着,时而“嗯”一声。正是秋日里,头顶的桂花开得烂漫。有星点的花朵碎钻般地飘落下来,不消片刻就染了一身的甜腻。

        她抬头想了想,抓住它话中的漏洞:“菁华虽然不乏名门子弟,但手上的首饰价格绝不会超过六位数,你丢的既然是古老家族的宝物,怎么可能与学生手中的那些普通的宝石相提并论。而且,为什么偏偏选中菁华?你是不是在撒谎?”

        “不不不。”库洛连忙摆手,“精灵从不撒谎,不管您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那些学生的东西我都会还回去的,只要确认不是……”

        珞城抓住它的话尾:“不是什么?”

        库洛倏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库洛不能再说了,什么都不能再说了。珞城小姐,我知道您是好人,但是库洛什么也不能对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小精灵连滚带爬地从珞城身前跑开。珞城连忙去追,突然的动作似乎牵动了气血,胸口一阵窒闷,险些喘不过气。

        她连忙扶着树干稳住身子,一波一波的晕眩就像不断在神经里缠绕的藤蔓,直逼到脑子里,疼得厉害。

        她强忍着,却终究还是忍受不住,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清碧的玻璃瓷瓶,倾手倒出一颗药丸,殷红圆润,宛如鲜血凝成的珠子,衬在她凝脂般的手掌上,更是透出一汪妖冶的水光。

        她仰起头送到口中,还没咽下,头顶就有个声音传来:“怎么,下午没课吗?这么悠闲?”

        一口气走岔,珞城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贺谛轻巧地从树上翻身落下,颀长的身子挡住了大片阳光,光影交叠的脸上,明暗不清。

        珞城好不容易把药丸咽下,心中却是一阵发紧,连身上的痛楚都忽略了:他刚刚……是不是全听见了?

        想到此,她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谛微微一笑:“如你所见——午睡。而你刚好扰了我的好梦。”

        这么说他的确全都看到了?心再一次提起来,她几乎快要忘记,眼前这个男人的危险与敏锐。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完完全全地骗倒他。

        更何况她还对他撒了那么大的一个谎。

        “那就真的对不起了。”她佯装从容地微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可他却不给她任何机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断了她的退路,那双美如星辰的眸子里闪出猎食前那种谨慎审度的光芒。

        片刻,她听见他用戏谑的声调说:“我想,我们的确有很多的话需要好好地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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