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章字数:6330)


铎自清以为一旦离开今子析,远离让他不安的一切,所有的杂乱将能够归于平静,而他也能再次踏上修行的道路。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在他离开了第七个日夜后,身上的毒又出乎意料地以另一种方式发作,纵然没有令他恐惧的悸动,却仍在每日的清晨时分吐出一定剂量的血。这才让他意识到,只要一日不主动将毒解掉,最终他还是会死。

说来说去都是死,铎自清却没有打算回头再去找今子析,因为毒若不解他肯定会在某一天发作的情况下将今子析杀害,若要解毒,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方法确实便只有借胎续命,然而这未免也太残忍。再三思量,铎自清决定,既然就快要死了,何不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他从哪里来就要死在哪里。于是茫茫前途变得豁然明确,就是多年从未回去过的千觞谷。

待到铎自清前往千觞谷时,冬天也不知不觉降临。没有以往今子析倍加的呵护,只有孤身一人赶路,铎自清的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待他好不容易到达了千觞谷的谷口,他已经发觉竟无法踏入那必经的充满瘴气的林子。铎自清无力地坐到地上,想先做片刻休息,待内力稳定下来后他再一鼓作气地穿过林子,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在今日进入千觞谷,因为他感到自己已时日不多。

然而即便是生有奇花异草的千觞谷,到了冬季,尤其是清晨,气温仍会异常的低,铎自清身上的衣物本来就少,现在即便已经将所有的衣物都穿在身上,仍是感到寒气逼人,加上路途的劳累,很快地铎自清便情不自禁地睡了过去,而且还很意外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自己,还有今子析。

在梦中,铎自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茫无目的地向前狂奔着,纵然前方始终有不断的障碍阻挠了自己的速度,他还是在义无反顾地跑着。在往前方奔跑的同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很努力地跟着自己,身后沉重却不失速度与节奏的脚步声让他有些怯懦,但仍然叫他忍不住地转头看去。一看惊然发觉一直在身后追着自己的竟是今子析。漆黑一片的梦中他是唯一拥有光芒的物体,淡淡的白光勾勒着他的轮廓,扭头看着他的铎自清渐渐地忘记了奔跑,他停下脚步,想要让今子析不再费力地追上来。

光芒下的今子析脸上带着的是令铎自清记忆深刻的粲然笑容,但在铎自清停下来时,却不见今子析有慢下来的意思。很快地,今子析离他越来越近,甚至跑到了他的面前却始终未曾放慢速度。终于在下一刻,铎自清眼睁睁地瞧着今子析从自己身体穿过,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被吓到的铎自清不知所措地猛然看向今子析跑去的方向,只见他身上的光越来越暗,最终就像燃尽的灯芯一样没了一丝的光,融入了寂静的黑暗。

压抑的梦境让铎自清终于难以忍受地从梦中挣扎了过来,醒来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温暖的床上,身旁的烧着的暖炉还时不时发出“呲呲”响声。他勉强撑身坐起,方才发现此刻身处的房间不正是曾经千觞谷里自己的卧房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个俊美优雅的青年进了屋,不必用力观察就知道眼前这手抬药碗的人便是多年不见的大师兄项鸢。

“哟,多多终于醒啦?”把房门扣紧,项鸢连忙来到床边,被冷得发红的脸上带出了一抹暖意十足的微笑。

见到多年不见的亲人,铎自清难免有些看得发懵,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浅浅笑道:“是啊,是鸢把我救回来的吧?”

“哇,多多居然可以笑得这么好看!!应该好好保持才是。”半开玩笑似的说完,项鸢把手里的药端到了铎自清面前,“这药苦得厉害,得一口气喝完。”

看着铎自清很听话地接过碗将药一饮而尽,项鸢从身边搬了一个凳子坐下,仔细端详着满是疲倦的师弟,“我是在谷口把你给‘捡’回来的。当时你差点就快被冻死了,真是的,都出去这么多年了都还学不会要好好照顾自己……”

项鸢的轻声抱怨让铎自清笑出了声,“鸢,多年不见,你总算有点大师兄的风范了。”

被铎自清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项鸢连忙清清嗓,装出了一幅很是严肃的样子,说:“你怎么会中了那么深的毒,刚才给你把脉真是下了我一大跳,灵法师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还会被下毒?”

铎自清顿了顿,被师兄这么一提,加上刚刚的梦,此时对今子析的思念竟变得强烈了许多。

“此事真是说来话长,不过,我身上这毒怕是无可救药了吧?”

似是看出了难得把心事全写脸上的师弟,项鸢打消了刨根问底的想法,于是他转念道:“放心吧,有我项鸢在的地方绝对不会有死人的。我刚刚给你看过,你这毒啊也不是完全不能治,只是要多花些时间,多花些精力罢了。”

项鸢自信满满的笑容让铎自清忽然轻松了许多,眼前贪玩的师兄或许还有如从前那般爱说爱笑,然而言谈之间竟已经多了许多成熟,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间,师兄他也必定有了不一般的经历了吧。

“谢谢你。”铎自清不知道当年暗自离谷究竟带给了项鸢多少伤害,但此时项鸢却依旧如同一个兄长般照顾自己,铎自清心里真的很感动。

“别谢了,我还不是为了以后能够有人继续叫我师兄,”项鸢打趣地说道,随后起身走到门外,“不过,等你好了之后我可要好好地跟你算算当年你不告而别的帐,你可得小心咯!”

说罢,项鸢便又将心存感激的铎自清留在房内,兀自朝丹房走去。

虽然对于中毒原因铎自清一直闭口不谈,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停止治疗。项鸢于是一面极力尝试各种方法替他解毒,另一方面努力地想从师弟那里套出中毒原委。经过了半个月的治疗养息,铎自清明显有了好转。每日午后他都会跑去母亲坟前静静地呆上一个时辰,而在这时项鸢则会时不时跑到谷口去看看溜出去游山玩水的两位师父是否已经回来。

发了一个时辰的呆后,一路往卧房走的铎自清在听到项鸢一声惨叫后连忙赶到灶房,这才看见项鸢手忙脚乱地给火苗猛窜的灶上浇了一大瓢水,看来他忘记煮着东西就到处跑,才导致锅被烧破不说,还差些引起了小范围的火灾。

“小项兄弟,出什么事了?!”

铎自清无语地瞧着还在忙着清理灶房内狼藉的项鸢,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关心地问了话后,他才发觉自己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转身一看,铎自清没有想到眼前站着的人居然是在兴今城有过两面之缘的灵法师尚卿。

“咦,是铎先生啊!”见到铎自清,尚卿立刻眼前一亮。而一旁的项鸢则放下手中的活,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两人。

铎自清不自觉地感到尴尬地向尚卿笑笑,之后立即转身同项鸢说道:“明明煮着东西就不要乱跑,说不定下次就真的烧起来了。”

“铎先生,二公子就快死了。”

以为只要及时转移话题尚卿就不会再提起今子析,谁知道尚卿似乎能够看清他的用意,只消这么一开口就让铎自清无处遁形。

“你说今子析什么?!”铎自清不敢相信地大声问了出来。

“我说,兴今城二公子今子析就快死了!”尚卿配合着铎自清突兀的声音提高了嗓子重复道。

“……你们,都认识今子析?”这次轮到项鸢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知道这个名字,还有这个人。

之后铎自清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把与今子析的事情有条有理地说了一遍,还没等说完项鸢便开始捶胸顿足地大声嚷着是自己差些害死了师弟。

“……帮他配药的人是你?”见项鸢那般,铎自清立刻有了被骗的感觉。想当初若不是因为眼前这位用药高手的无心插手,他也不会落的如此狼狈。该做不该做的乱做了一通后,虽尝到了人间甜美,却又不得不撒手离开……

在片刻抓狂后,项鸢这才又恢复了平日的清俊,正襟危坐地点点头,有些胆怯地看向脸上毫无表情的铎自清。

“我不是有意的,谁都不知道他想要控制的人居然就是你啊。而且我也想试试自己的水平究竟如何,所以才答应了他。”想了想,项鸢补充道。

“也罢,事已至此,我倒也没必要责怪你了,毕竟……那为何后来药效竟会让我对他有那般想法?”

见铎自清似乎真的既往不咎,项鸢好容易松了口气,“那是因为当初我有把他身上独有的香味取下作为药引,这样服了药的人才会听命于他。不想这始终是我第一次尝试,没想到副作用会同起初的强大药效成正比,一不小心倒还让下药的人成了威胁。不过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害人终害己……多多,你放心了啦,这药既然是我配的,你身体里余下的毒我一定会替你解掉的,要相信我。”

项鸢几句话便将久久困扰铎自清的问题解释清楚,但随即心中又生疑问,“你既然认识今子析,想必也就认识二皇子吧?”

被铎自清如此问到,项鸢忽然变得同当初问铎自清如何中毒一样,闭口沉默,“事情复杂得很,改日再说吧。尚先生不是说今子析生命垂危,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一直沉默的尚卿听项鸢把话题转移得突兀,不由得笑了笑,随后才道出铎自清离开后在兴今城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早在统络再次回到兴今城便已经有了要杀今子析以抱当初险些被其杀害之仇的打算,然而今子析当时一直都不在城内,统络便只有一边等待一边调查今子析。直到今子析再次回城,统络才得知原来今子析一直都在为当朝二皇子效命,而当时要将今府攻下也是为了让自己当上城主好更方便支持二皇子登位。知道了今子析从未透露过的原因后,统络的兴趣便不再只是单纯地想要今子析的命,对于从未想过的兴今城城主之位也开始莫名地觊觎起来。随即没等今子析回来几日,统洛便已经忍不住地想要与今子析见面,想要以告发其与二皇子密谋篡位为威胁,好与今子析联手得到城主之位。

“可惜生性贪婪的人一旦得到了一样便会立刻想要再继续得到另一样。在成功与二公子结盟后,统络生怕夜长梦多,担心二公子暗中搞鬼,便在当日派我前往今府进行****,并命我若见好时机就对二公子下手。当我潜入今府时即目睹了今家长公子亲手杀害了二公子的母亲,我想择日不如撞日,何不就在那日将统络吩咐之事办妥。这也就是为何你们能够在今府内见到我。不过说实在的,我与二公子当真是无怨无仇,要杀他还真的有些下不了手,况且他母亲被杀,所爱之人又离他而去,给他的打击必定非同一般。

“不过呢,让我决定救他的还是你哦,铎先生。”

“此话怎讲?”铎自清听得有些茫然。

“当初为了报答裴羽楠及简严二位救命恩人,我便将自幼习灵法师记载下来的各种心得送给了二位以做报答,谁知竟被你学了去。你说说看,我是不是也应该算得上是你半个师父呢?”

“当真是你的笔记?”

尚卿微笑着点点头,“别扯着个,先回归正题吧。我若不是被统络握有把柄在手,也不会答应他回兴今城,甚至为帮助他夺得城主之位而要伤他人性命。当时只有你我在场时,你跟我说的那番话倒点醒了我,我也才发觉原来和同你颇有渊源,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既不会把自己显得很无信用,却也不会当真随了统络的愿的方法。既然统络想要二公子死,我便让他死得有模有样。我用当时接的雨水做了一个分身咒,为的是让雨水化出二公子被重伤致死的样子好用来骗过统络。不过分身咒的缺点在于无法在幻化出来的分身上面动手脚,也就是说我只有先真的伤了二公子,才能够让分身咒起作用,看起来像真的因重伤失血过多而死……”

“那你便真的伤了今子析,让他此刻危在旦夕?!”越听到后面,铎自清越发地沉不住气,此时他当真忍不住地吼了出来,他万万没想到如若当初他肯多留一日便能够保护今子析,让他免遭伤害。

看到铎自清已经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尚卿连忙笑着示意让铎自清放心快坐下来,继续道:“其实我也有拿捏分寸的,在我伤了二公子,等分身咒生效后便立刻封住了他的穴,随后将他送往别处藏起来疗养。好在过了这么久,他总算是挺过来了。”

“那你刚才为何跟我说他快要死了?!”铎自清又大声问道,项鸢可是第一次见师弟会这般沉不住气,会因为一个人变得不再像从前他所熟知的那样,沉稳,冷静。

尚卿即刻皱了皱眉,又耸耸肩道:“谁让你一见到我就跟见了鬼一样想要逃避好让我找不到跟你谈及二公子的时机呢?于是我只有这样了。不过你还是在乎二公子的,不是么。当初明明不肯离开,却还留下那么狠的一句话,我都听得于心不忍。”

尚卿在一旁咂舌叹息,而铎自清此刻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这时他也才想起,今子析十七岁的劫难必定已经过了吧?

“那现在他怎么样了,兴今城又怎么样了,那个统络究竟当上城主了没有,你怎么又能够独善其身地跑来找我师父他们?”一直在一旁听着的项鸢如同一个听故事听到一半却半天不见结尾的孩子一样,连连发问,想知道这个与宇文鸿夙,还有铎自清都有过过去的人此刻究竟如何了。

尚卿瞄了一眼还在旁边怔怔发呆的铎自清,说道:“伤势稳定了以后他便托我将他送到了钉灵镇的苍梧寺,他说那里是他罪过的起源地,他想在那里好好呆着,直到哪天他发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原谅了,他才肯离开,”说到这里,尚卿故意深深地看了铎自清一眼,“而且二公子拜托我让老城主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他说他要让自己随着母亲一样烙进父亲心中永远的思念及悔恨中。至于统络嘛,还没当上几天城主就被新上任的皇帝给废了,然后就不知道被流放到哪个地方了,老城主也就自然而然地再次失而复得地当回了城主,只是现在必定很空虚,很寂寞吧。”

“是鸿夙么?”听到“新上任的皇帝”这句话,项鸢也开始怔怔地发起愣来,这让尚卿看得一头雾水,真不知道多愁善感居然也可以通过师兄弟来传播的。

“哎,既然我的救命恩人都跑出去游山玩水了,看来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就都回不来了,我看我还是下次再来造访吧。麻烦的事情总算到一段落了,我也应该从哪来到哪去咯!”尚卿说着说着,不料自己也开始怔怔嘟哝着,想到了某人的那句话,“从笼子里跑出来的鸟,始终还是会想念笼子。在外面漂泊倦了,回来就是。”

听到尚卿有意要离开,铎自清这才收回千万纷飞思绪,起身道:“师父,真的要离开了吗?”

“啊哈,你叫我师父了?”尚卿回过神来乐乐地看着铎自清,胸中不禁充满了自豪,“哎~徒儿乖,师父此行目的已经达到,肯定就应该离开了啊。不过临走前,我还得说句,既然困扰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且又放不下二公子,那还是去找他吧。”

“可,灵法师不是不能动情,不能涉身情爱吗?”至今铎自清仍记得当初裴羽楠是如何交待自己关于灵法师必须禁忌的事情。

尚卿有些不解地看着铎自清突然变得认真却单纯的神情,然后狂笑开来。

“师父这是怎么了?”

“痴人,真是痴人!谁说灵法师不能涉身情爱之中的?咱们又不是出家人,对吧?倘若你无法尝尽人间酸甜苦辣,又怎能悟出灵法师的最高境界,又如何能够在劫难过后重生,发掘人生真谛潇洒人生,纵横红尘?叫你平心面对繁琐人世,却并不意味让你过着犹如死了般的生活,而是让你看到浮华虚假下的真实,从而能够取舍,获得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这才是灵法师!”尚卿一笑再笑,就连方才沉溺在心事中的项鸢也听得心中一惊,被点醒的程度与铎自清不相上下。

原来这才是灵法师最高境界,铎自清自顾自地回味了尚卿一席话,片刻倏地跪在了地上。

“多谢师父提点!”

尚卿会心地看着意外收获到的徒弟,已不愿再多说什么,将恍然大悟的铎自清扶起来后又简单地说了句:“身怀绝技是为了能够更轻易地让自己随着自己的心走。往后别再自以为是地犯错了,有人还在等着你去释放呢。”

语罢,尚卿又跟项鸢打了打招呼便转身离开前往此时心中向往的地方,留下两人一遍遍回味着尚卿让人内心沸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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