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冬腊月本来就是丝绸采购的高峰期.这几年单思行早都不自己亲自进货了.云苍市的供货商直接都把货送过来供他挑选.毕竟他这边圣香镇以及附近都是很大的供应市场的.可是这次那边打电话说有一批新到的货,那边说希望他过来亲自挑选一下,而且对方本来是打算在云苍市拓开市场,一直很喜欢跟单思行合作,所以请他到云苍市来一趟,单思行一掂量也没有什么不好,就去一趟.

单央考上大学以后家里的开销是见长,他肩上的压力也大了,所有他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这样回来的时候他跟着送货的车一起回来,天擦黑时快接近圣香镇,对面冲过来一辆大型卡车直接撞上,司机师傅头部重伤,单思行当场死亡.

单家的亲戚都来帮忙料理后事,单央按照圣香镇当地的风俗习惯,穿着白色的麻布孝服,守在父亲的灵位前.到了傍晚,他的声音完全沙哑了,第二天醒来他张口却发现说不出话了.他漂亮的眼睛深深的陷了下去,往日里鲜红的嘴唇却是干裂到脱皮,苍白的脸上没有了鲜亮的光泽,乌黑的碎发枯草似的耷拉着,白天亲戚都忙里忙外的顾不上他,到了晚上他就一个人跑到灵牌后面抓着单思行冰冷僵硬的手,贴住他冰凉的脸,泪水无声的落了下来.

大家看着单央哀伤的神色,都过来劝他,他已经三天未进一粒饭,单央艰难的发出声音:“我要是不吃饭,爸爸是不是看见了就会不开心?”

许多人听见这话都纷纷落泪,劝他说:“是啊,所以你不要让你爸爸不开心!”

一周后单思行下葬,依照单家的规矩他被土葬了.单央抱着父亲的灵柩不放手,他什么都不能做,只是无声的落泪.姑姑赶紧跑过来扶他.劝说他千万不能把眼泪不能滴在父亲身上,从来不相信这些迷信思想的单央乖巧的答应了.单思行尚在中年,膝下唯有单央一子,所以后事颇是荒凉.

单央把街上的丝绸店短日里盘了出去,加上那边赔偿的总共不到二十万元,他自己留下了三万元,剩下的全部送给了爷爷,他说:“我要这些钱也没用,但是我还要上学的,我想爸爸也不希望我退学!所以我拿走一些!爸爸走的早,也没有机会孝敬您,这钱就当是爸爸的一片孝心吧!”

单家老头颤抖着接过单央的钱,老泪纵横,几个姑姑叔叔都背过身去抹泪,我们在死亡面前总是没有任何资格去指手画脚的,除了悲伤只能是悲伤.

单央从爷爷家回来,推开大门,客厅里单思行的黑白遗像,照片里单思行憨厚的笑着,单央抱着相框走到单思行的房间,倒在床上放声痛哭.满心的悲痛说与谁听啊.

单央哭得累了就睡了过去,醒来后意识到父亲再也不见了,泪水再次涌出眼眶.半夜里听见父亲唤他:“小央!小央!”

单央慌忙从床上做起来,黑暗里空荡荡的,他怎么也不能接受父亲离去的事实,裹在自己的城堡里苦苦挣扎,他抱着单思行的枕头,整个人缩在单思行的被窝里,安心的睡着了,

电话铃声在半夜里滴滴的响了好久,单央不想动,半天他慢慢的走到客厅,慢慢的拔掉电话线,目光呆滞,完全没有了往日里的灵性.他紧紧的搂着父亲的枕头,呼吸熟悉的烟味,侧耳倾听,仿佛是父亲在与他亲热交谈.

第二天单家老头不放心他,让婶婶过来唤他吃饭,单央婉言拒绝了别人的好意.他不停的喝水,什么也不想吃,只能喝水.圣香镇的人们都开始置办年货,单央慢慢的恢复了过来.

中午太阳出来,没有一丝的温暖,单央抱着单思行的被子到屋顶去晒,回来看见床单下面有一张纸,拿起来看了两行字,泪水就再次疯狂的涌了出来.

小央：

爸爸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封信,你原谅爸爸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早就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可是我不敢,我害怕我一旦说了,你就会离开爸爸!

我遇见你妈妈的时候,她已经怀有你一个多月了.那时候你爸爸跟别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欠下一大笔钱,为了躲债丢下你们母子二人走了.你的外婆跟外公也不承认这个无父的孩子.腊月冬天里我去云苍市进货,碰见你妈妈,看她可怜就把她送到医院,可是后来我又不忍心丢掉一个小生命,就把你妈妈带回家.为了你出生后有个父亲,你妈妈答应嫁给我. 她向我保证: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一旦你爸爸回来了,她还是要带着你走的.我在圣香镇的卫生所看见护士把你抱过来,毛茸茸的脑袋稀拉着几根头发,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一下就认定了你是我的儿子.这一暂时啊就是十几年.

小央!你本来不姓单,你的父亲叫苏立果,所以你的名字应该是苏央.后来苏立果真的回来了,但是他却是已经结婚了,想接你们母子回去,我坚决不同意,过了两年,他终于离婚了,却给你留下了一个妹妹.我害怕你到那边跟着你妈妈受苦,到处颠簸,单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是至少是一个家啊,爸爸至少还有一双手啊!我就强行把你留下,所以小央啊!你不要怪妈妈,她也是有苦衷的.妈妈也是很爱你的!

小央!你虽然不是我亲生儿子,可是我把你当作我的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爸爸脾气不好,有的时候骂你几句打你几下,你不要怪爸爸!我辛苦把你养大成人,供你读大学,也算完成任务对得起你的爸爸妈妈了.当初让你报考西安,我就是一个想法,把你送回你的亲生爸爸妈妈身边.我也算对他们有个交待了.

小央!等你再大一些有了女朋友,结婚生孩子,到那时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爸,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我,让孩子叫我一声爷爷,也不枉你我父子一场了!

今天你不在家,爸爸又去喝了点酒,借着酒劲把这些话说出来,没事!爸爸没事!就是有点想你!

小央,我的儿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爸爸想你!

爸爸书

单央失声痛哭起来,悔恨和悲伤交织的痛苦已经让他无力承受了,他放声痛苦,任凭泪水洗刷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只能交给泪水,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好过一点,他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的爱着爸爸,如果没有了爸爸,他以后怎么生活啊?

爸爸!爸爸!你回来!我以后再也不跟你闹别扭了,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回来!单央趴在床上泣不成声的哭喊.

黑暗中单央迷迷糊糊的醒来,走到客厅,痴痴呆呆的做了很久,然后插上电话线,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林罗,是我!”单央沙哑着声音,有气无力的说话.

“嗯,宝贝儿!”林罗温存的唤他,他的声音温暖的充满力量.单央一下子就觉得满心的委屈涌上来.

“我一会儿就去云苍,明天下午就到北京了!”

“好!我去接你!”林罗几天前给老家打电话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一直在等着单央跟他联系,他什么也没有问.

单央挂了电话,去跟爸爸告别,跟爷爷奶奶打了电话,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只有一个背包,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摆设,含泪转身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