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本章字数:8039)


  三日后。



  午夜,宫室内熏香嫋嫋,氤氲一片。枕在榻上的房廷吐息均匀,睡脸安详。



  男人听到侍从的呼唤,从他身侧爬将起来,临走的时刻仍不忘回过头多看一眼……



  目光流连,怦然心动,好想就这样再温存一阵……



  这般心随意动,抚上了他的背脊——感到一记弹动,又缩回了手。



  是打搅了他的梦境吧?适才的激情,夺去了他太多的体力,也不知从几时起便遁入了昏眩,教自己好是扫兴。



  算了,他整个人都属于自己,什麽时候求欢都由得自己高兴,何必那麽心急呢?



  拨开覆在他额前的湿发,尼布甲尼撒遂弯起了一个笑容,起身步出宫室。



  今晚,便是同居鲁士约定的时间。



  耳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试探地微眯双瞳,确认周遭并不见男人的身影,房廷迅速从榻上爬起来,却在动作间不慎牵动了受创的境地——



  身上还残留着男人的味道,下流的淫行有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掠过眼前挥之不去!



  蛰痛,携着羞耻的感受,化作晕红染上了双颊。腰好酸……过程中几乎被那经历充沛的男人折腾得丧失意识,现在却不得不拖着这样一副疲累的身体,准备逃亡。



  今晚事先遣派好的侍从已经引开了尼布甲尼撒——想他不会再度折返。寝宫内外的守备此时最为薄弱,在短时间内怕也不会有人巡视……就趁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到朝圣者之家同接应自己的使者一道,前往鲁迦尔吉拉——



  离开了巴比伦,便是自由身,无需再受折辱与强暴。



  一旦出了城,渡过河,哪怕是狂王本人,也奈何不了自己了!



  这麽一想,房廷不禁跃跃欲试……



  只不过,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若是选择了逃离,就绝对不能后悔了呢。



  也没有时间可供自己优柔寡断——



  机会,仅有一次。



  心意绝决,房廷弓下腰扯掉了碍事的裙裾,将腿脚绑好,就这样蹑步遁出宫门。



  刚开始,一路上畅行无阻。疾步行走的时候风呼呼打在颊上,心如擂鼓,愈是逼进目的地,愈是感到强烈的不安。



  而后,亦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慌而引起了幻听,总觉得身后有动静,越来越大声的嘈杂,仿佛近在咫尺!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房廷这般警告着自己,加快了步伐。如果这个时候被抓到,一切都会前功尽弃!天知道那狂王又会因此对自己做什麽!



  联想到这点,也顾不得疲惫的身躯经不起激烈的运动,他拧紧了眉,忍受着违和的痛感,一边拼命奔跑起来。



  就差一点……一点……



  深沉的暮色中,巨大城墙,巍巍矗立。



  朝圣者之家……鲁迦尔吉拉——就在眼前了!



  渐渐混沌的呼吸,流逝的体力,突突跳动的眼部神经,几乎教房廷辨不清东南西北,唯有远离此地的迫切心情支持着他,一步步朝着那城堞靠拢——



  蓦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奔跑中摆动的手臂被抓住了!



  一惊之下,另一只也遭受同样的命运。从两侧被紧紧箍在身后,仿佛要折断般的用力——



  这般强势……不可能是前来迎接的使者!



  那麽……这是……



  “为什麽!”



  气喘吁吁,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大到仿佛要震破房廷的耳膜——



  “为什麽要逃!伯提沙撒——”



  听到这句话,心脏都在刹那停止了跳动!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房廷率先看到的便是昏黄灯火中,狂王那因愤怒而扭曲的面目,狰狞的模样,十分骇人!



  怔了一怔,就这样拼命挣扎起来。



  可是恁他如何动作,也摆脱不了紧紧钳住自己的桎梏!



  ***



  有种莫名的情愫正在心灵一隅,悄悄酝酿……自己却未曾察觉。



  在离开寝宫之时,男人还念念不忘之前的旖旎风光,缠绵悱恻,勃发的情欲……就像堕入甘泉般,教人难以自抑。



  早已不是不更事的少年,为什麽偏偏遇到“他”,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对于尼布甲尼撒而言,在从前欢爱就是泄欲,就是传宗接代……最近却渐渐了解到,一切并非由自己想得那麽简单。因为他的喜乐而高兴,因为他的哀怨而焦躁……哪怕是用上强迫的手段也一定让他看着自己,心怀着自己,不许容纳他物……



  好奇怪呢,这个样子。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迷恋”吧。



  自己的嫔妃在小亚诸王之中不算多的,但包括赛美拉丝在内,个个都是出色的美人,单论相貌无可挑剔——只是,面对着她们,自己却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感觉……



  “房廷”,并不是美人。



  而且与同性比较,他的相貌甚至远逊于侍奉自己多年的沙利薛。



  难道说,真是因为一时的新鲜,因为他的与众不同,才会对他另眼相看的麽?那还要过多久才会厌弃这个人呢?



  弯了弯唇角,男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说起来,最近房廷显得格外听话呢……就连一向排斥的情事都无甚反抗——



  转性了?



  好兆头呢,这下用不着每次在床上都死死按着他,配合一点的话,两个人便都可以享受到。



  只不过,这样乖顺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错觉麽?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这麽念道,男人忽然停驻了脚步——



  “陛下?”



  引导的侍官开口问询,不料男人扫了他一眼,并无多话便径直扭身折返,也不管身后呼唤阵阵,脚步越迈越急,都听得到晚风中衣襟被猎猎吹响的声音。



  希望,并不是自己臆测的那般……



  愈接近宫室,心脏便鼓噪得愈发厉害,直到踏上了宫门的石阶,一把推开殿门——



  猛然,坠至腹底!



  目光所及、空空如也——



  没有……没有!



  尼布甲尼撒难以置信地呆立,前一刻还在自己怀中辗转的那人,居然就趁着自己松懈的片刻,逃之夭夭了?



  那不成,这也是他事先盘算好的麽?



  故意装作顺从的模样,任自己予取予求,对他失去戒心……然后就……



  混蛋!居然违背了“誓言”!



  不可原谅!



  意识到这点,最初的失落转眼间为怒火替代,当下叫来传令官要他吩咐下去关闭巴比伦城的九道城门——



  不过才半刻,人应该还没有走远,一定要把房廷抓回来!



  这次,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了!



  “怎麽不说话!说啊——为什麽要逃?伯提沙撒!那麽久了,你的赛姆语还是没有进步麽?!”



  粗鲁地攥过房廷的下巴,尼布甲尼撒恶狠狠地这般质问道。



  就那麽简单地再次落入男人的掌控。意识到这点后,如坠冰窖的寒凉殷殷刺向心脏——教人几欲窒息。



  骇人的琥珀眼闪烁不定,他紧紧地攥着房廷的肩膀,仿佛要将他撕碎般得用力!



  不过,就算在这般情状之下,想要离开的情绪仍丝毫没有减退。



  他来自千年之后,并非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阴错阳差卷入了历史潮流,并没有想要改变什麽。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清零重来!从去到加沙之前,将一切抹煞——



  只,如何才能回去从前呢?时空的漩涡既然能带自己亘越千年,何时才能又将自己送回来时之处?



  房廷无法知晓,只得听天由命——



  可是就算这样,也决不甘心!回不了二十一世纪,可也不想再留在狂王的身边,充当一个玩物任其玩弄了!



  虽然同这样的男人要求,希冀他施于自由是一种奢想,可是在这种时刻,已经再无退路了。



  “陛下……请……放我走吧——”



  顿挫的声调于风中扬起,昏暗中房廷炯炯的目光凝着男人的脸庞——



  听罢这句话,男人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静下来。



  正在奇怪,为何没有想象中的发作,怎知就在下一刻,冰冷的话语,伴着阴桀的尾音蹿进了耳中!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同我要求这些的麽?”



  怒极反笑,尼布甲尼撒勾上了唇角,这般道:“忤逆者,你背弃了你的誓言,我不会原谅你!”



  宣判般的平板语调,听得房廷心中一撼。再次望向男人的时候,但见他双目尽赤,仿佛一股超越愤怒的感情业已支配了他的身心。



  “我不会让你离开——”



  抬起房廷的下巴,男人以一副凌驾一切的至高姿态说:



  “我要你永生永世留在我身边——只属于我一人!”



  疯了,真是疯了!



  为了“伯提沙撒”,为了这个“臣虏”……自己居然都做到这种地步了麽?



  ***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然回到了夜半欢爱的寝宫之内——将之前的对象按于榻上,瞧着他惊惶无助的神情,男人一阵恍惚,感觉怒火正渐渐消熄,遂升腾起来的兴奋感觉正从激动的鼠蹊部激流般漫至四肢百骸——



  男人恨他,想要惩罚他!可是更想占有他,侵犯他!让他哭,让他痛苦,让他在自己身下碾转……让他……



  心里除了自己,再也不去思考其他!



  这般便大剌剌地从后发撕开他的衣帛,一下子尽数裸露的苍白背脊跃进视线!淡去的鞭痕,惊跳的身体……呜……已经……



  快忍不住了……



  急切地探进不久前才进驻过的秘境……残留着的啧啧津液,仍是湿漉的——也不管这身体有没有充分适应,便蛮横地突进,冲撞起来——



  “噫……”房廷惨呼一声,猛烈的动作教他颓然摔进枕间,哀鸣亦于同一时间被埋没。



  好痛——好痛!



  一夜之间被索求无度,现在又被毫无预警地兀然侵入……渗血了,就算没有确认也知道,那紧环的私密之处已经不堪重负……肉身就像忽然被开了个口子,男人便在伤口无情洞穿——



  好像,要把自己劈成两半般——非常难受!



  接着似乎是看不惯自己那因疼痛而萎靡的柔软之物,被男人蓦地收进掌间,大力地揉搓套弄——只感到热只感到痛,一丝的快感都不曾体验。



  濒临昏厥的边缘,意识却于此时格外鲜明……



  “捕获”自己后,尼布甲尼撒便对闻讯赶到的拉撒尼将军下令,教他盘查可能与自己出逃有牵系的嫌疑人,誓要追究到底——甚至还当即处死了看守宫门的两个卫士,房廷曾试图阻挠,可是因一句“你信不信,再敢逃走我会杀了所有人”而哑口无言——



  狂王看准了房廷的弱点,施加压力,教他不屈从都难!



  只是,他为了自己会那麽大张旗鼓地行事,太异常了……



  难道在他眼中,自己不就是一个玩弄的对象麽?除去自己“释梦”的“能力”,应该再没有什麽值得他在乎的吧……



  越想越觉得内心某处疼得厉害,比肉身上的痛楚更加严重。这……便是绝望麽?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空洞的眼神越过伏于身上施虐的那人,盯着穹顶……



  彩绘的纹路,缀满的锲状文字。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被捉弄的命运。



  房廷从降临这个时代起,这是第一次感觉:现在活着的自己,还真是生不如死呢……



  “啊——”



  失神的间歇,就在这空挡里,猛地传来的异样激痛唤回了缥缈的神思——



  房廷心惊地看到,那犹自占据着自己的男人,正口衔着血珠于上方看着自己……如同呼应般麻痹的右耳遂开始突突地跳动起来——



  耳廓受伤了……是被生生咬破的。



  应该不很严重,要是与当初在迁徙至新月沃地时所受的鞭刑比较起来,这点疼痛根本就算不了什麽……可是……可是……



  男人那幅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的恐怖眼神,以及意淫的动作——真的教人胆战心惊!



  见识到尼布甲尼撒的这副面目,不可抑止地战栗……



  就是这个男人,夺去了他的自由、他的尊严……然后,今次连“希望”也一并取走了麽?



  于他的身下,房廷再一次体验到,什麽才是真正的恐惧。



  如自己所愿,征服那忤逆的男子确实很痛快,他青涩的肉体让自己上了瘾……百般掠夺,直到精疲力竭……可,就在餍足之后,看着他放弃挣扎,以近乎殉道者的麻木目光越过自己盯着宫室的穹顶——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突兀地进驻心灵。



  男人是尼波神的宠儿,是马度克的眷瞩……可是却不曾品尝过这种混乱的感觉。



  逞欲之后反而愈加焦躁,为什麽?他的目的是要惩罚那不听话的男子,但为何在那黑眼睛里只望得见空洞时,却又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了呢?



  只想看他的笑容,让他成为自己的专署,这……有什麽不对?!



  他的身,他的心,里里外外所有的一切——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



  所以,在未来的日子里,“伯提沙撒”只要看着我一人就够了……



  霸道地寻思,男人完全没有反省地俯身,就着那朵平素里最钟情,亦最敏感的耳缘,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满意地听到一声惨呼,抬头望去,那面孔又恢复了以往的生动,携着受惊吓的表情,一脸的泫然欲泣……



  房廷……房廷……



  脑袋里充斥着他的名,看到他这副模样,就连铁石做的心肠都被软化了。



  你这是……在怕我麽?



  因为害怕,所以才想逃离的麽?



  尼布甲尼撒舐上那一侧血肿的耳廓,轻柔地舔吻。血腥的咸涩味道仿佛化作一道甘甜,融在了舌苔之上……



  不过就算那样……我也绝对不会放手的呢……



  ***



  天色渐白。



  宫室之内的二人,同床异梦,各怀心思。



  而此时在巴比伦城外,鲁迦尔吉拉城门口——



  “殿下,天亮了……”



  希曼在提醒驻足马前,正遥望城内的居鲁士,“迎接的卫士都已经回来了,并没有见到他……”



  “是麽……”长吁一口气,少年收回了视线,又望了望东方已然探出的半轮旭日,轻道:“可能,是发生了什麽变故吧。”



  听到此话,米利安蹙起眉,有点不明白:



  “既然王子这麽想拥有那个‘伯提沙撒’,为何不用强硬一点的手段呢?当初在冬宫里遇到他难道不可以直接带他离开麽?这样也省去很多麻烦了吧!”



  “笨女人——怎麽没一点脑子?”



  “你说什麽!臭男人!”不甘被同僚占去口头,米利安立刻回了一句,怒目瞪过去,却发现那总是和自己唱反调的希曼此时表情严肃,并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殿下他是不会那样做的……跟他那麽多年,难道你还不明白麽?”



  “有的事物用强求的方式获得,根本就没有意义。那样只会失去得更多……”



  这麽说的时候,希曼垂下了眼睫,若有所思——看得女将一怔,同侍一主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好色又贫嘴的男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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