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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三少爷的烟(2) ( 本章字数:1861) |
张队长将闲杂人等摒去,派助手在房内仔细留意细小的物件。自己亲自站在床前,低头注视着曲罹烟的尸体。曲罹烟虽然死相狰狞,但是不难断定她生前必是相貌出众,清丽绝俗的佳人。她着一件红底的锦缎旗袍,旗袍上缀着大朵大朵的桃金娘,倒像是一场喜庆劲儿还没过完,泛滥成了血光的颜色。旗袍上有三颗梅花盘扣,扣得齐整,约定好了似的,端庄贤淑分布在旗袍的衣襟两侧。 张队长凑近了,嗅了嗅她的头发和衣领,又从床角下捻起些什么东西,放在掌心闻了一闻,转向唐恕白说道:“尊夫人有抽烟的习惯吗?” 唐恕白微怔,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也许有也许没有,吴妈是罹烟的陪嫁佣人,照顾了她二十年的饮食起居,她应该比我知道的清楚。” 张队长挥了挥手,立刻有手下将吴妈唤进房间。她背着光,让张队长一时间看不请她的脸,只能从大体上看见一个矮胖臃肿的轮廓。他听得见她开口说话的声音,轮廓的一角也一张一翕地动了起来,让他明白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个剪影,而是一个人。 吴妈说:“小姐出嫁之前是不抽烟的,直到最近几个月才抽上的。” “她为何抽烟呢?”张队长明知是画蛇添足,但仍然问了一句。 吴妈看了唐恕白一眼,低下头,又变成门口的一个剪影,一句话也不说。 张队长再次挥了挥手,那个矮胖的身影于是一点一点地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他站在渐渐迟暮的日光中,凝视着朵朵桃金娘绽放的旗袍,和旗袍下一个年轻的躯体。他可以想象在某个寂静的夜里,这个女人独自坐在床沿,吸着卷烟,从红艳的唇中吐出一个个寂寞的烟圈,她想用烟圈把寂寞驱赶,哪知道这一圈一圈的烟雾却先寂寞一步消散。他不是文人,亦知晓物极必反的道理。月缺了总该圆,人离了总能聚,情灭了,她也许知道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吧? 他伸手按了一下罹烟的腹部,那个部位硬硬的,果然不出他所料。他随口问了唐恕白一句:“家里可有金块?” “有。” “唐三少爷查一查,是否缺了一块?” 掏出钥匙在保险箱里一查看,果然少了拇指大的一块。唐恕白正要发问,张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说道:“三少爷,尊夫人是吞金而死的。你看她衣冠整齐,分明是早已决定走这一步的。请节哀吧。” 唐恕白目送张队长离去,独自一人站在床前,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别的房间都掌上了灯,洞明一片好光景。他低头看着曲罹烟翻上来的白眼珠,在黑色的夜里分外明显。他被那双白眼珠唬了一跳,伸手放在她的眼睛上,企图合上她怨毒的目光。徒劳之余,他接触到的只能是一片冰凉和沁入骨髓的冷。寂静之中只有朵朵桃金娘在暗夜里阒然开放。 他终于嚷了起来,大呼着“掌灯!掌灯!”黑暗吞噬了一条生命,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即将被夜的兽吞进嘴去。屋里总算是亮堂了起来,灯光在玻璃罩子里闪烁不定,摇曳中将他的身形映在墙上,影子老长。 “三少爷。”是吴妈。栖息在门口,雀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光和影将她整个人对折了一下,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诡异。 “是你……”唐恕白舒了口气。 吴妈笑了一下,她肥胖的面孔因为这抹笑意而变得无比温柔和慈祥。她说:“老爷传饭了,大家都在大厅里候着三少爷。” “我吃不下。”他摇摇头,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大厅里的挂钟在此刻敲响了整点的报时声,不多不少刚刚好是八下。 唐恕白不由分说推开挡在门口的吴妈,向车库走去。今晚八点是沈花舞挂牌的《游园惊梦》。昨天说好了去捧她的场子,不能失信。 他的脚步顿时轻松了起来,曲罹烟的白眼珠怎么有比不上沈花舞的《皂罗袍》。他听她软语轻吟,莲步乍移,一句“都付于这断井残垣”,让心都碎了。那眼神顾盼流波,身段窈窕婀娜,焉是一个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曲罹烟所能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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