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年专栏:薄奠(1)

( 本章字数:1771)

  七堇年


  在因为无法忍受电影《俄罗斯方舟》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独白和令人窒息的长镜头而合上了笔记本的凌晨三点钟,我们终于困了。房间里彻底黑暗下来,像高中时突然熄灯的宿舍。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你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台灯的开关,令我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房间。


  一起躺下来的时候,你说:“喂,跟我讲讲你的以前吧。”


  这样的要求被你提出来,我彻底吓倒。更甚的是,一番讨价之后,你主动到以坦白去年夏天的一段韵事来换取我的开口。


   


  辛辣而雨水丰沛的夏天结尾处,我对你说了些什么。


  又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我们都知道,表达——如果一定要有的话——也无论如何不能够失去一件平静与含蓄的外衣。


  那是我离开之前的夜晚。翌日你送别我,为我严渥泳偕狭诵欣罴埽胰コ迪峋⊥方涛铱词笨瘫恚龈牢野巡莆锉9芎谩N铱醋拍愦砥鹫庑┦虑槔词炝防涞难樱退坪蹩吹搅苏庑┠昴愣雷砸蝗嗽诼猛局墟萑灰簧淼挠白印?/p>


  若要以这样地方式来说——


  四年半以前,在军训的休息间隙,你蹦蹦跳跳地过来搭讪,找了个极端拙劣的借口:“像F和弦之类的大横按你怎么办?”这是我们此生的第一句对话。在那一年里,我给尚且陌生的你买过一个冰激凌。彼时你有极其意外的天真表情。你也曾在某个下午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送给我一张老狼的CD,嘴里一直念着,盗版的盗版的……


  三年前的九月,在刚刚分完文理科的新班级上,我一回头,就看到你一个人挪了一张桌子坐在最后,在班主任语调高昂的说话声中,埋着头不停地不停地整理抽屉里的文件夹,你这样的习惯好像一直贯穿到了高三的语文课。在那天下午,我们吃晚饭时忽然说好一起同桌。


  两年前愚人节,我想也没有想就吃下你递给我的牙膏夹心的奥利奥。而后你突然爆发狂笑,我才大骂一声奔去漱口。我想我一定是反应过激了,否则你怎会追过来问:“喂,你没事吧。”而我很生硬地没有理会。那天我们像闹别扭的小学生一样互不说话。但你不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是生气,而是一直在费力思索我该如何弥补——弥补刚才让你觉得我很小气的一切。


  一年前的周末,我极其偶然地去了书店并且又极其偶然地翻开一本《岛》,恰好就在翻开的那页上,我撞见我的名字,读下去,竟然是你写的信。合上书时,我因了你的那些记得,而终于获得如释重负的心情。那日我真正为此很开心。想想理由,又觉得真寂寞。


  半年前的暑假,在沿着泸沽湖步行的途中,我之所以连续三十公里一直走在很前面,只是因为我会尴尬于跟你并肩行走而且长时间不说话,但又不想看着你的背影。你也许模糊知道,前者仅仅是我个人性格致使的一个与你南辕北辙的习惯。


  一个星期以前,我迅速删掉了你颇有微词的那篇仅贴出来3个小时的BLOG。因为我不想自己让你不喜欢。这是我一直以来最羞于启齿的惴惴隐忧。


  两个小时以前,我发了短信问你某部忽然间想不起来的贾樟柯电影的名字。你回答是《任逍遥》。看那部电影是在三诊结束的晚上。小青和我被你拐回家。夜里小青睡了,我们两个只好 面对片子里那些精妙的黑色幽默拼命忍住笑声。


  用这样一串仓促的排比句来整理时光的脉络,放弃去顾虑这样的表达是否显得学生腔浓重并且语言苍白稚嫩。其实,偶尔唠叨下这样无谓的怀念,都是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只是你先于我好早之前,就把它静静地放在不再轻易拿得出来的沉默里了。而我直到现在,都还常常念念不忘地把它带出来悄悄去和寂寞散一下步。每一次又好像都有新的惊喜。所以你看,我总是有些不懂事。总让十六岁起就开始恪守冷暖自知的你觉得相较之下有失担当。好多年了,我甘于留在原地,静静观仰疏于言表这样一个姿态,如何在你身上有了极其赏心悦目的根植。后来你一个人背着行囊一步一步走过的那些行程,仿佛就是完美地证明了,只有记忆成了身外之物,我们才可以在这陵园一样的人间,走得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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