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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 ( 本章字数:42488) |
| 纳迪娜一连几个晚上来报社找亨利。一天夜里,他们俩甚至再一次进入旅馆的一间客房,但这一切并没有带来多少欢乐。对纳迪娜来说,做爱显然是一种无聊的事情,亨利也很快产生了厌倦。可是,他倒十分喜爱与纳迪娜一起出门,看着她吃,听着她笑,跟她随意交谈。她对许多事情都视而不见,但一旦她发现了什么,反应是强烈的,而且从不弄虚作假、不懂装懂。他暗自思量,她兴许是个令人愉快的旅伴。他被她那热切的愿望感化了,每次她都问: “你谈过了吗?” “还没有。” 她耷拉着脑袋,神情如此沮丧,以致亨利常常感到问心有愧。阳光、食物和真正的旅行,所有这一切,她都被剥夺了,如今,他还要再剥夺她。既然他已经下决心分手,让她享受这一切又有何妨?再说,即使是为波尔的利益着想,与其在他们俩分离时让她空欢喜一场,还不如在出发前说清楚为好。远离她时,他总感到自己是正确的,他几乎从未跟她玩弄虚情假意。当她假信已经消逝和被埋葬的过去可以重现时,实际上是在自己欺骗自己。但是,每当他来到她的身旁,他便觉得自己也有过错。“我不再爱她,莫非是个混蛋?”见她在公寓里来回踱步,他常常这样扪心自问。“要么当初爱她就是个错?”他当时和朱利安及路易一起在多姆山,邻桌有一位肤色宛若紫藤的美丽女子正在装模作样地阅读《不幸的遭遇》,她还在独脚小圆桌上放着紫罗兰色的长手套。他从她面前走过,说了一声:“您的手套多漂亮!”“您喜欢吗?那就是您的了。”“我要它有何用?”“您可留作我们相遇的纪念。”他俩的目光都蒙上了一层柔情。几个小时以后,她赤身裸体,他紧紧地贴着她,赞叹着:“你太美了!”不,他不能谴责自己,被波尔的美貌和声音,被她的言语的神秘色彩以及她的微笑中透溢出的隐隐约约的持重所迷惑,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她年纪比他稍大些,了解许许多多琐碎的小事情,但对此,他却一无所知,因而在他眼里,显得这比那些大事还重要得多。在她身上他最欣赏的,是她对世俗利益的蔑视。她翱翔在一个超自然的天地里,亨利难以和她比翼齐飞,为此他感到绝望。她不惜把自己变成纯粹的肉体投入他的怀抱,亨利对此惊愕不已。“当然,我当时也有点昏头。”他承认。她相信山盟海誓,也相信保持她自我存在的奇迹。无疑因为这一点,他才是有罪的,想当初,他过分热烈地赞美波尔,可后来,又过于清醒地衡量她的价值。是的,他俩都有过错,可问题并不在此,而在于必须摆脱这一切。他嘴里总是翻来覆去地嘀咕:她该有所察觉吧?一般来说,每当他保持沉默,她便会很快开口询问他。 “你为什么要挪这些小摆设?”他问道。 “你不觉得这样摆更漂亮吗?” “难道你就讨厌安下心来坐上一分钟?” “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可我想跟你谈谈。” 她嘴巴一抽,露出微笑:“看你的神态多么庄严!你别是跟我说你再也不爱我了吧?” “不。” “那别的什么事,我都无所谓。”她坐下说。她一副耐心而又带有几分嘲讽的神情,朝他倾过身子说道:“说吧,我亲爱的,我听你说。” “相爱与不相爱,这并不是惟一的问题。”他说道。 “可对我来说,就是惟一的。” “对我可不是,你也清楚,其他东西也举足轻重。” “当然,我清楚,你的工作,你的旅行,我从来没有让你放弃过。” “我珍惜的还有另一样东西,我经常跟你提起,那就是我的自由。” 她又淡淡一笑:“别跟我说什么我不让你自由吧!” “只能自由到夫妻生活可以允许的程度。可对我来说,自由,这首先就是说独居。你还记得,当初我搬这里来时,我们说定只是在战争期间住在一起。” “我并不以为我对你是个负担。”她说道,笑容荡然无存。 “谁也不可能比你更好相处,可我认为还是像当初那样分开生活更好。” 波尔微微一笑:“可你那时每天夜里来这里找我,你都说没有我,你睡不着。” 他是说过这话,可只有一年。他并没有反驳,只是说:“这不错,可我工作是在旅馆,在我房间……” “那房间,只是你年轻时代的异想天开而已。”她以宽容的口吻说道:“男女分居,没有床笫之欢,你得承认你的那一套太抽象了,我无法相信你至今还那么当真。” “不,并不抽象。一起生活,这既会导致关系紧张,又会引起放任自流。我感觉到我常常惹人不愉快或漫不经心,这让你伤心。还是真正想见面时再见为好。” “我总是渴望见到你。”她怪嗔地说。 “可是当我疲惫不堪、心绪不佳或要工作时,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亨利的声音硬邦邦的。波尔又露出了笑容: “你马上就要独自出门一个月。等你回来看看你是否会改变主意……” “不会,我永远不会改变。”他斩钉截铁地说。 波尔的目光陡然颤抖起来,她喃喃地说: “向我起誓一件事情。” “什么事?” “决不跟另一个女人同居……” “你疯了!多荒唐的念头!这不用说,我向你起誓。” “那么,你就可以重新按你年轻时的那些可爱的习惯去生活。”她以无可奈何的声调说道。 亨利好奇地审视着她:“你为什么要求我起誓?” 波尔的目光重又变得慌乱,她一时缄默无语,接着强装出平静的口吻,说道:“噢!我知道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取代我在你生活中的位置。可是,我眷恋的是一些象征。”她欠身要站起来,仿佛害怕再听到别的什么。可亨利拉住了她。 “等等。”他说,“我必须直言不讳地跟你谈谈,我决不跟另一个女人生活,决不。可是,无疑是因为这四年里太清苦了,我渴望新的东西,我热望冒险,我向往男女之间那些无关紧要的艳遇。” “可你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了吗?”波尔沉住气说,“那是跟纳迪娜。”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撒谎撒得很不高明。” 有时,她是那么糊涂!可有时又是那么敏锐!他不知所措,尴尬地说:“我没有跟你明说,真蠢,可我害怕不明不白地让你伤心。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也决不会持续多久。” “噢!请你放心!我不会跟一个小姑娘吃醋的。尤其不会嫉妒纳迪娜!”她靠近亨利,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我在圣诞之夜就已经跟你说过,像你这样的男子决不会受与别人同样的法则的束缚,我决不会用那种庸俗的忠贞形式强求你,就跟纳迪娜开开心吧,随你跟谁都无妨。”她快活地抚摸着亨利的头发:“你看见了吧,我尊重你的自由!” “看见了。”他说道。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失望。如此轻而易举地获胜,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结果,至少应该乘胜追击吧。“实际上,纳迪娜对我丝毫没有感情。”他补充说道,“她所需要的,仅仅是让我带她一道去旅行。当然,我们一回来就分手。” “去旅行?” “她要陪我去葡萄牙。” “不行!”波尔说。她那副平静的面具猛然间炸得粉碎,出现在亨利眼前的,是一张有骨有肉的面孔,双唇颤抖,两眼噙着晶莹的泪珠:“可你跟我说,你无法带我一起去!” “你没有坚持,所以我就没有尽力争取。” “我没有坚持?为了能与你同行,我什么都在所不惜。我只是理解你的心思,你是想单独旅行。为了你的清静,我十分乐意作出牺牲。”她愤怒地喊叫道,“可为了纳迪娜,决不!” “我独自一人还是跟纳迪娜在一起,这没有多大差别。”亨利带着恶意说道,“既然你不嫉妒她。” “这差别有天大!”她惊骇不安地说,“过去你要么一个人出门,要么就是我陪伴着你,我们始终都生活在一起。战后的第一次旅行,你没有权利带另一个女人一起去。” “听着,”他说,“要是你觉得这是个什么象征的话,那你就完全错了。纳迪娜渴望开开眼界,她是位可怜的姑娘,从来就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带她出去走走,我觉得是个快乐,仅此而已。” “那么,要是真的仅此而已,”波尔慢慢地说,“那你就别带她去。”她一副苦苦哀求的神情望着亨利说:“我以我们爱情的名义求求你。” 他们一时默默无言地打量着对方。波尔满脸哀求的神色,可亨利突然感到心头一狠,仿佛他面临的不是一位身陷绝境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手持刑具的刽子手。他于是开口说道:“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尊重我的自由。” “是的。”她声音粗野地说,“可要是你想毁了自己,我就要阻拦你。我决不让你背叛了我们的爱情。” “换句话说,我的自由就是按你的意愿行事。”他含讥带讽地说。 “噢!你多不公平!”她呜咽着说,“你做的一切我都接受,一切的一切!可我知道,就这一点我不该接受。除了我,谁都没有权利跟你一起走。” “这是你下的指令吧。”他说。 “可这是明摆着的!” “我可不明白。” “因为你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因为你一意孤行,硬要蒙住自己的眼睛!听我说,”她以通情达理的声音说,“你不要死恋着那位姑娘,你看这让我多么伤心。别带她走。” 亨利保持缄默,对这种理由实在无言以答。他怨恨波尔,仿佛她采取了某种本能的强制力量与他抗争。 “行了,我一定不带她走!”他说罢站起身来,向楼梯走去:“只不过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跟我谈什么自由!” 波尔紧跟着他,把双手搭在他肩头: “你的自由,就是让我经受痛苦?” 他猛地挣脱开身:“如果当我想干我渴望做的事情时,你硬要让自已经受痛苦的话,那我就得在我的自由和你之间作出抉择。” 他迈了一步,她声音不安地呼喊了一声:“亨利!”她双眼惊骇不安:“你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我说的意思。” “你总不会去故意毁了我们的爱情吧?” 亨利朝她转过身子:“好!既然你一再坚持,那我们这次就干脆说个清楚吧!”他对她实在气恼,不能不最终摊牌:“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们对爱情的看法并不一致……” “没有任何误会。”波尔慌忙说,“我知道你又要对我说些什么:爱情是我的整个生命,可你想要爱情只是你生命中的一种东西而已。我知道,我同意。” “是的,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亨利说。 “不是!”波尔说,“啊!所有这一切纯属荒唐。”她声音激动地补充说道:“你总不能因为我要求你不要跟纳迪娜一起走,就对我们的爱情提出异议啊!” “我一定不带她走,这已是说定的事情。可这里涉及的是别的东西……” “噢!听着。”波尔突然说,“算了。要是非得带走她才能证明你是自由的,那我还是愿意你把她带走。我才不愿让你以为我束缚了你。” “假如在我整个旅行期间,你非得折磨自己的话,那我是决不带她走的!” “要是你出于忌恨,以糟蹋我们的爱情为乐,那我经受的折磨就更大了。”她耸了耸肩膀,“你是做得出来的,你对自己的任何冲动都看得那么重。” 她满脸哀求的神色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我对你并不忌恨。”她可以这样长时间地等下去。她叹了口气:“你爱我,可你又不愿为我们的爱情作出任何牺牲。非要我奉献一切。” “波尔,”他声音和蔼可亲地说,“假若我这次与纳迪娜一起出外旅行,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一回来就再也不跟她见面,你和我之间任何事情都决不会改变。” 她默不作声。“我这是在讹诈,”亨利心里想,“这真有点可耻。”最糟糕的是波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就是要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但心底却十分清楚她接受的是一桩颇为肮脏的交易。可怎么办?必须千方百计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他一心想带纳迪娜走。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波尔说,继又叹息了一声:“我猜想自己太看重象征了。说实在的,这位姑娘陪不陪着你,没有多少差别。” “没有任何差别。”亨利威严地说。 继后的日子里,波尔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不过她的每个举动、每次沉默无不在表示:“我无力反击,你滥用了这一点。”确实,她手无寸铁,没有任何武器。可是,这本身就是个圈套,它逼得亨利无路可走,要么成为牺牲品,要么当刽子手。他没有任何欲望扮演牺牲品的角色,麻烦的是他也不是一个刽子手。在他与纳迪娜在奥斯特里兹车站月台碰头的那个晚上,他感到心里挺不好受。 “你来得可不早。”纳迪娜一副抱怨的神态说道。 “我没有迟到。” “快点上车,火车兴许就要开了。” “决不会提前开车。” “谁也说不准。” 他们俩上了车,找了一个空的隔厢。纳迪娜神色困惑地站在两排座位中间,一动不动地傻呆了一阵。接着,她背向车头,凭窗而坐。她打开手提箱,像个老姑娘似地动手仔仔细细地拾掇起来:她套上一件室内便袍,穿上拖鞋,双腿裹上一条毯子,头下垫上枕头。然后,她又从当旅行包用的草提包里拿出一包口香糖。这时,她才想起了亨利的存在,笑靥动人地问道: “波尔见你真的要带我走,她准大喊大叫了一阵吧?” 亨利一耸肩膀:“这显然不会让她高兴。” “她说了些什么?” “与你无关。”他生硬地说。 “可我要知道,可以开开心。” “跟你谈那些,我才不开心呢。” 她从提包里取出一件尚未织完的石榴红毛衣,动手编织起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她太过分了。”亨利不快地想。也许她是故意逗他,因为她怀疑亨利仍在牵挂着那套红色的公寓。行前,波尔跟他吻别,眼里没有一滴泪水:“祝你旅途愉快。”可此时,她正在哭泣。“我一到就马上写信。”他自言自语。列车启动了,在郊区凄惨的暮色中飞驶。亨利打开一部侦探小说,朝对面那副满含愠色的面孔瞥了一眼。眼下,他没任何办法消除波尔的悲伤,因此,用不着为此扫了纳迪娜的兴。他鼓了鼓精神,欢快地说: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要穿过西班牙。” “是的。” “他们想不到我们这么早就会到里斯本,我们有两天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她默不作声,专心致志地打了一会儿毛衣,接着往长座椅上一躺,用蜡球堵上耳朵,用披巾蒙住眼睛,把屁股朝向亨利。“我还指望有张笑脸来补偿波尔的泪水给我造成的痛苦呢?”他自嘲地想。他读完了小说,灭了灯。车窗上再也看不到蓝漆,车窗外黑洞洞的一片,天上没有一颗星星,车厢里冷飕飕的。他为何呆在这列火车里面对一位大声呼吸的女子?我要让过去的重新出现,可这突然显得绝对不可能实现。 “她总可以更可爱一点吧。”翌日清晨,在通往伊伦的路上,他耿耿于怀地自言自语道。连他们走出亨达伊车站,身上感受到了阳光与微风的抚摸时,她也没有露出一个笑脸。当亨利接受护照检查时,她竟然放肆地打着呵欠。此刻,她正迈着野小子般的大步在他前面行走。他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旅行箱,头顶着这轮全新的太阳,浑身热乎乎的。他毫无兴致地看着前面那两条长着细细的汗毛、刚劲有力的大腿,她脚上那双短袜显得那两条裸露的大腿更不讨人喜欢。一道栅栏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六年来,他第一次踏上异邦的土地。一道栅栏又在他们面前打开,他听到了纳迪娜的一声赞叹:“啊!”这是一声热情洋溢的叹息,纵使他如何抚摸,也从来没有从她嘴里掏出这般吟叹。 “啊!瞧!” 路旁,一座被烧毁的房屋附近,摆着一个货摊:上面有桔子、香蕉、巧克力,纳迪娜飞奔过去,抓起两个桔子,递给亨利一个,原以为这欢乐唾手可得,只有两公里的距离将它无情地与法兰西隔开。然而当他看到这份欢乐时,却感到四年来取代了他心脏的那团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瞬间变成了一堆乱麻。他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过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荷兰儿童的照片,可现在他恨不得坐在弹坑边,双手捂着脑袋,不再挪动一步。 纳迪娜又恢复了欢快的情绪,她拼命地往嘴里填水果和糖果,穿行在巴斯克乡村和卡斯蒂利亚荒漠,她笑眯眯地凝望着西班牙的天空。他们又在火车座椅的积尘中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上午,他们沿着一条淡蓝色的溪流前进。溪流弯弯曲曲,在橄榄树林中蜿蜒,渐渐形成一条大河,最后是一片湖水。火车停了下来:里斯本到了。 “这么多出租车!” 一长溜儿出租车在火车站的院子里等待着游客。亨利寄存了行李,对一位出租汽车司机说:“带我们去逛一逛。”在高高低低的街道上,有轨电车叮当作响。当他们以令人晕眩的车速顺坡飞驶直下时,纳迪娜吓得惊叫起来,她紧紧搂住亨利的胳膊,他们已经失去了驾车飞驶的习惯。亨利也搂着纳迪娜的胳膊,哈哈大笑。他左顾右盼,显出难以置信的欢乐的神采,过去竟然又重现了。这是一座南方城市,灼热而又凉爽。天边,大海遥遥在望,微咸的海风拍击着大海的岬角,这座熟悉的都市,他认出来了。然而,与往日相比,它比马赛、雅典、那不勒斯、巴塞罗那还更令他惊诧,因为在今日,一切新事物都无异于奇迹。这座性情悯静的都市,山丘连绵,高低起伏,连同那色彩柔和、清冷的房屋和一艘艘白色的巨轮,它是多美啊! “让我们在市中心的某个地方下车。”亨利说道。出租车在一座大广场停了下来,四周是影院和咖啡馆。露天咖啡座上坐着一些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没有一个女人。女人们都挤在商业街上,摩肩接踵。街道顺坡而下,一直通往小港湾。亨利和纳迪娜很快打住了脚步: “真想象不到!” 皮革,货真价实的皮革,厚实、柔软,皮革味隐约可闻;猪皮旅行箱、貂皮手套、浅黄色的毛皮烟袋,还有那鞋子,厚厚的皱胶底走起路来不出声响、不发脚汗。真正的丝绸、真正的羊毛、法兰绒西装、府绸衬衫。亨利猛然想到自己身着粘胶短纤维西装,脚穿翘尖碎纹皮鞋,相当寒酸。周围的女士们一个个身着裘皮服饰,脚穿丝袜和精制的薄底浅口皮鞋,置身于她们中间,纳迪娜显得像个流浪女。 “明天,咱们要买些东西。”他说,“买很多很多东西!” “这话好像不当真吧!”纳迪娜说,“告诉我,要是巴黎人看到这场面,会说些什么?” “跟我们说的一样。”亨利笑哈哈地说。 他们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脚步,可这一回引起的不再是垂涎,而是愤慨,纳迪娜气得目光发愣,像凝固了一般;亨利也一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愣了片刻,接着推了推纳迪娜的肩膀:“咱们进去。” 里边,除了一位老头儿和一个小男孩,一张张独脚小圆桌的周围尽是些女人,她们一个个头发油光闪亮,身着裘皮服装,挂满首饰,浑身肉鼓鼓的,正在虔诚地履行她们每日的填食任务。两位梳着黑色发辫的小姑娘斜佩着蓝色饰带,脖子上挂着许多勋章,一副矜持的神态,在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一杯浓浓的巧克力,上面堆着高高的掼奶油。 “你想吃吗?”亨利问道。 纳迪娜点了点头,女招待把一杯巧克力放在她面前。纳迪娜把杯子举到唇边,脸上的怒气转眼消失了。“我不能喝。”她说,接着又以抱歉的口吻补充了一句:“我的胃已经不习惯了。”但是,她感到这种不适并非由于胃的原因,她想起了某件事或某个人。亨利没有追问她。 旅馆的房间装饰着艳丽的提花布;浴室里有热水,摆着货真价实的香皂和毛浴巾。纳迪娜重又喜笑颜开,坚持要用马鬃手套给亨利擦身,擦得他从头到脚,浑身皮肤发红、发烫,接着,她又笑嘻嘻地让他仰躺在床上。她做爱时心情是多么舒畅,让人觉得她这回是真的得到了享乐。翌日上午,当她用那只粗糙的手触摸着厚实的毛料、光滑的丝绸时,她的两只眸子闪闪发亮:“巴黎过去有这样漂亮的商店吗?” “比这要漂亮多了。你不记得了?” “我没去过漂亮的商店,我那时太小了。”她带着热望,看了看亨利:“你认为这一切迟早有一天会又有的吗?” “总有一天,也许。” “他们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富?我还以为是个穷国呢。” “这是个穷国,可有很富的人。” 他们为自己以及为巴黎的亲朋好友买了布料、袜子、内衣、鞋子和卫生衫。他们进了一个地下餐厅用午餐,餐厅的墙壁贴着五颜六色的广告画,骑马的斗牛士在挑逗着愤怒的公牛。“肉或鱼,只供应一份:他们总还是有限制的!”纳迪娜笑呵呵地说。他俩吃了颜色发灰的牛排。接着,他们穿上了皮鞋,这鞋子的黄颜色虽然不怎么顺眼,但鞋底颇为华丽。他们顺着通往贫民区的鹅卵石路面街道向上走去;在一个十字街口,一群赤脚的孩子观看着一个早已褪色的小木偶的表演,听不到一声欢笑;马路愈来愈窄,临街的墙面全都剥落,纳迪娜的脸色阴沉下来: “这条街脏死了,这样的街道很多吗?” “我想肯定是的。” “你看了好像并不生气嘛!” 他无心去生气。实际上,当他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上方又看到了阳光灿烂的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衬衣衬裤时,心底甚至腾起一片欢乐。他们默默无言地顺着一条肮脏潮湿的小巷向前行走,纳迪娜突然停在一条路面泥泞的石阶路中间。“真脏死了!”她又重复道,“咱们离开吧。” “噢!再走一段吧。”亨利说。 过去在马赛、那不勒斯、比雷埃夫斯或巴里约奇诺,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在那些脏乱的街巷游逛;当然,无论在过去还是今日,他都希冀根绝这一切贫穷;但是这一愿望仍然是抽象的,他未曾有过逃避的欲望,因为这里有强烈的人的气息,冲得他飘飘欲仙。山上山下,仍还是万头攒动、生机勃勃,蓝色的天空还是闪耀着灼热的光芒,直射屋顶。亨利仿佛觉得即刻就要获得昔日那无比强烈的欢乐,他沿着一条条街巷追寻的正是这一欢乐的气息,然而他没有寻觅到。蹲在门前的妇人在炭火上烤着沙丁鱼,不太新鲜的鱼味盖过了热油的香味。妇人们都赤裸着双脚,这里,男女老少都赤脚行走。朝着大街敞开的地下室里,没有一张床、一件家具、一幅画像,只有简陋的搭床、浑身脓疮的孩子或遥远处的一只山羊;外边,听不到一声欢乐的话语、一声爽朗的欢笑,只见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莫非这儿经受的苦难比别的城市更为深重?或许人们非但没有变得铁石心肠,反而对灾难更加敏感?不祥而晦冥的街巷上方,苍天的蔚蓝色显得格外残酷。亨利感到自已被纳迪娜无声的沮丧感染了。他们迎面遇到了一位身着破烂黑衣的妇女,她怀里的婴儿紧咬着她那裸露的乳房,她神色惊恐地奔跑着。亨利突然说: “啊!你说得对,咱们离开吧。” 但是,离开也无济于事,在第二天法国领事馆举行的鸡尾酒会上,亨利便意识到了这一点。餐桌上摆满了三明治和精美的糕点,女士们身着早被人遗忘的色彩艳丽的裙服,一个个喜笑颜开;大家都讲着法语,美惠女神山的情景早已被抛到脑后,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里,它的灾难与亨利毫不相关。他彬彬有礼地跟别的宾客一起欢笑。突然,年迈的蒙多兹·达斯·维埃纳把他拉到了沙龙的一角;此人在萨拉查①独裁之前,曾任过公使。他衬着硬领、系着黑色领带,以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亨利: ①萨拉查:当时的葡萄牙总理。 “里斯本给您印象如何?” “是座十分美丽的城市!”亨利回答道。对方的目光突然变得阴郁,亨利马上笑吟吟地补充了一句:“我应该说我尚未见多少东西。” “平常,来这里的法国人总是想方设法对什么都视而不见。”达斯·维埃纳耿耿于怀地说,“你们的瓦莱里,他只欣赏大海、花园,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老人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您是否也硬要蒙上自己的眼睛?” “恰恰相反!”亨利说,“我还怕眼睛不够用呢。” “啊!根据别人向我作的有关您的介绍,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达斯·维埃纳声音温和地说,“我们约一约明天碰面的时间,由我负责向您介绍里斯本。美丽的外表,是的!您到时就可以看到那后面的东西!” “我昨天已经在美惠女神山转了一圈。”亨利说。 “可您没有进屋去看看!我希望让您亲眼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食物,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不然,您不会相信我的。”达斯·维埃纳一耸肩膀:“对葡萄牙的忧伤及其奥秘竟耗费了那么多笔墨!可是事情很简单:这里的七百万葡萄牙人中,只有七万吃饱肚子。” 要溜已不可能:第二天上午,亨利整个儿用来参观一座座又脏又乱的住房。昔日的公使在傍晚时召集了一些朋友,特意安排亨利与他们见面:这又不能拒绝。他们个个身着深色西装,衬着硬领,戴着圆顶礼帽,说起话来礼节周到,可内心的仇恨不时使他们那副通情达理的面孔变得畸形。这些人从前都是公使、记者、教授,由于拒不归顺独裁统治,而落得个家破人亡;他们的亲朋好友中都有被流放的,他们自己生活贫困,走投无路;那些仍然坚持斗争的人们深知地狱般的孤岛在等待着他们:一位大夫免费为贫苦人治病,想方设法开一家诊所或在医院里引入一点卫生设施,很快就成了嫌疑犯;谁要组织夜校授课或有什么慷慨甚或慈善的举动便是教会和国家的敌人。尽管如此,他们始终坚持斗争。他们坚信不疑,纳粹主义的灭亡一定会带来这一伪善的法西斯主义的末日。他们做梦也想推翻萨拉查,建立一个与法国业已成立的阵线类似的国民阵线。他们知道自己孤立无援:英国资本家在葡萄牙有利可图,美国人则正在与政府谈判购买亚速尔群岛空军基地。“法国是他们惟一的希望。”他们一再重复,并且恳求:“要把事实真相告诉法国人;他们并不清楚,倘若他们了解,定会帮助我们的。”他们硬是跟亨利定下了每天的约会;他们给他提供大量的事实、数据,向他口述各种统计数字,领他去看遭受饥饿的郊区;这与他梦想的假日并不完全一致,可他别无选择。他答应发起新闻运动,以触动公众舆论:政治独裁、经济剥削、警察恐怖,以及对群众有步骤的愚弄和神职人员的可耻勾结。他要把所有的这一切统统公布于众。“若卡尔莫纳获悉法国准备支持我们,他会与我们一起行动。”达斯·维埃纳口气肯定地说。他与皮多尔特是老相识,考虑向他建议缔结一种秘密协定:如得到法国支持,未来的葡萄牙政府在非洲殖民地的处理方面可以给法国提供方便。要不伤和气,那实在很难向他解释清楚这项计划是何等不切实际! “我一定去见杜尔纳勒——皮多尔特的办公室主任,他是抵抗运动的一位战友。”亨利在赴阿尔加维的前夕承诺道。 “我马上制定一个详尽的计划,您回国时委托给您。”达斯·维埃纳说。 离开里斯本,亨利感到乐滋滋的。法国办事处借给他一部小车,以给他作巡回报告提供方便,而且请他不必客气,车子愿意用多长时间都行。看来他终于要度上名副其实的假日了。不幸的是,他新结识的那些朋友迫切希望他能利用最后一个星期,与他们共同商讨有关事情:他们将要搜集详尽的资料,并安排他与萨莫拉工地的一些共产党人见面。这实在无法推脱。 “这样一来,勉勉强强只剩下半个月时间游逛了。”纳迪娜赌气说。 他们在塔热河对岸的一家小餐馆用晚餐;女招待端上了几块炸鱿鱼干和一瓶脏乎乎的粉红色的葡萄酒。透过玻璃窗,里斯本城隐约可见,水天相接,灯火闪烁。 “开着小车,半个月准能看许多地方!”亨利说,“你要知道咱们多走运。” “就是呀!不能好好利用多可惜。” “那么多人都指望我,让他们失望太不该了,难道不是吗?” 纳迪娜一耸肩膀:“你为他们帮不上任何忙。” “我可以以他们的名义说话,这是我的职业,要不就不必当记者了。” “也许就是没有必要。” “别现在就考虑回国的事。”他以妥协的口气说,“咱们就要美美地周游一番。看看海滨那闪烁的灯火,多美的景色啊!” “这有什么美的?”纳迪娜问道。她就喜欢提这类问题,惹人生气。亨利一耸肩膀。“说真的,这并不美,可你为什么觉得美?”纳迪娜追问道。 “美就是美,不为什么。” 她额头贴着窗玻璃:“要是不知道那背后的一切这也许是美的;可一旦了解了……这又是一种假象。”她恼怒地说,“我憎恨这座肮脏的城市。”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假象。但是,他禁不住感到这灯火是多么美;那贫穷的强烈气息,那充满欢乐的花花绿绿的小巷,亨利再也不会被诱惑。然而,在那昏暗的海滨忽明忽暗的点点灯火不可抵挡地触动了他的心;也许因为这灯火使他回想起了昔日的时光,那时他尚不了解美丽的外表后隐藏的一切;或许在这里他所爱的只是对蜃景的记忆。他又想起了纳迪娜:十八岁了,可她的记忆中尚未有过任何幻景!他至少已经有过一个美好的过去。“还有一个现在,一个未来。”他在心底大鸣不平。“幸运的是,还有许多东西值得去爱。” 还有许许多多,真幸运!他手中重新握着方向盘,行驶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上,多开心啊!多少年没有开车了,第一天亨利有些害怕;这车子仿佛有它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它笨重、不稳、吵闹,而且相当任性。不过,它现在已经像一只手似的主动听他使唤。 “开得多快啊!真棒极了!”纳迪娜惊叹道。 “你过去有没有坐车兜过风?” “在巴黎坐过吉普车,可从来没有开得这么飞快。” 这也是一种假象,是对自由和力量的习惯错觉,可是,纳迪娜却无所顾忌地接受了这一错觉。她降下了所有的车窗玻璃,贪婪地饮着风尘。若亨利听她的话,那他俩永远别想下车;她喜爱的,是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飞驰在公路和苍穹之间,而对周围的风景几乎无动于衷。然而这景色是多么美啊!金合欢铺撒着一层金粉;片片桔林无边无际,枝头挂满了浑圆的果实,疑是远古时代恬静的乐园;巴达拉山怪石巉岩,呼声阵阵;两条庄严的石阶肩并肩通向一座黑白分明的教堂;贝雅的街上久久回荡着第一位修女昔日失恋时的泣诉声。在散发着非洲气息的南部,矮小的驴子永不停息地旋转,从干渴的大地里汲取微薄的一点水;遥远处,在红土地上深深扎根的龙舌兰丛中,一座光滑闪亮的乳白色的房子时隐时现,给人一片虚假的阴凉。他们沿着山路往北行驶,路旁的石块仿佛盗走了花朵鲜丽的色彩:有紫罗兰色,有红色,也有赭石色;紧接着,在米尼奥和缓的山坡上,流光溢彩的石色重又归还给了满目的花卉。真的,美丽的景色,它飞速地向后闪去,让人来不及细想掩藏在背后的一切。无论在花岗岩质的海岸,还是在阿尔加维滚烫的道路上,农夫们总是赤裸着双脚行走,不过很少与他们相遇。欢快的景象在红港消失了,这里,肮脏的海水色如殷红的鲜血;破旧的房子比里斯本的还更加阴暗潮湿,里面挤满了一丝不挂的儿童,墙上贴着告示:“不卫生,严禁居住。”几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身披破麻袋在垃圾箱里寻找破烂。吃午饭时,亨利和纳迪娜只得躲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深处。可他们还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一张张小脸扒在小饭馆的窗玻璃上。“我恨透了城市!”纳迪娜怒气冲冲地说。她整整一天独自呆在房间里,次日上了路,才勉勉强强松开了牙关。亨利也没有设法逗她消消气。 原定返回的那一天,他们在离里斯本三小时路程的一个小港停车吃了午饭;他们把车扔在小客栈门前,登上了一座俯瞰大海的山丘;山顶高耸着一轮白色的风车,车顶盖着绿色的板瓦,车翼固定上了一个个窄颈小瓷瓮,风儿一吹,呜呜欢唱。下山时,亨利和纳迪娜在葱葱茏茏的橄榄树和花团锦簇的巴旦杏树中奔跑,林中大自然的乐声紧紧伴随着他们。最后,他们一屁股坐在小海湾的沙滩上,一艘艘小船张着锈迹斑斑的风帆,迟疑不决地缓行在昏暗的海面上。 “我们在这里多好。”亨利说。 “对。”纳迪娜神色阴郁地说,接着又说了一句,“我饿死了。” “这是明摆着的,你一点东西也没有下肚。” “我要的是煮鸡蛋,可他们却给端来一碗温水和几个生鸡蛋。” “鱿鱼味道很美,蚕豆也很好吃。” “只要有一滴油星,我就反胃。”她气呼呼地吐了一口唾沫:“我唾沫里还有油呢。” 她突然脱去衬衫。 “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明白?” 她没有戴胸罩,仰天而卧,把两只富有弹性的乳房裸露给太阳。 “不行,纳迪娜,要是有人来。” “谁也不会来。” “我愿意这么认为。” “我才不在乎呢,我想感觉一下阳光。”她任海风抚摸着乳房,任细沙逗弄着头发。她凝望着蓝天,怪嗔地说:“既然是最后一天,应该尽情享受。” 亨利没有答话,她唉声叹气地问道: “你真的非要今晚回到里斯本?” “你完全知道那里有人等着我们。” “咱们还没有见到山呢,他们都说山色最美,咱们可以再饱览一番。”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有人要接待。” “那些衬着硬领的老头儿?他们要是摆进人类博物馆的橱窗里去展览,那很好;可作为革命者,让我笑掉大牙。” “我觉得他们令人感动。”亨利说,“你知道,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 “他们高谈阔论。”她抓起一把细沙,任其顺着指缝往下流淌,“全都是空话,就像修士,空话连篇。” “自视甚高,瞧不起试图干点事情的人们,这很容易。”亨利有点恼怒地说。 “我责备他们,正是他们从不真正去干些什么。”她气恼地说,“要是我,决不这么废话连篇,一枪毙了萨拉查算了。” “这对事情发展没有多少好处。” “他一死,事情就有发展了。就像樊尚说的,至少死是不饶人的。”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大海,“要是真横下一条心跟他拼命,那就一定能结果他的性命。” “千万别去拼命!”亨利笑眯眯地说,把手搭在那只沾满沙粒的胳膊上:“要知道,那样我该会多悲伤!” “那至少死得有价值。”纳迪娜说。 “你就这么着急去死?” 她打了个呵欠:“你就这么乐意活着?” “反正不让我厌烦。”他乐呵呵地说。 她支着臂时,抬起身子,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给我解释解释,像你这样从早到晚胡写个不停,这真充实了你的生活?” “当我写作时,是的,我感到生活充实。”他回答道,“我甚至非常渴望能重新执笔写作。” “你当初是怎么想起写作来的?” “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亨利说。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可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对往昔的记忆赋予了何等的分量。 “我年轻时,一部书在我眼里显得多么神奇。” “我也一样,爱书。”纳迪娜激动地说,“可书已经多如牛毛,再创作又有何用?” “各人要说的东西跟他人并不相同;每人有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与事物、与词语的独特关系。” “要是想到有的家伙写过的东西比你以后制造出来的要强很多,你就不会感到不好意思?”纳迪娜的话中隐约透出几分恼怒。 “开始时,我并不这么想。”亨利笑盈盈地说,“要是什么也没碰过,人总是狂妄自大。可后来一旦陷了进去,也就对自己所写的一切发生了兴趣,再也不浪费时间和别人比个高低了。” “噢!当然,人总是要凑合着过下去!”她赌气似的说,然后又仰倒在沙滩上。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向一个并不热爱写作的人解释为何爱上写作,谈何容易。退一步说,他能向自己解释清楚吗?他并不以为人们会永远读他的作品,然而当他执笔写作的时候,他常常感到处于永恒之中;他成功地把许多东西注入了词语当中,似乎觉得是他彻底挽救了这一切;然而,其中到底又蕴藏着什么?从何种程度上讲,这也仅仅是一种幻景而已?这是他在这次度假期间本该澄清的问题之一,可是他什么问题也没有弄清。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所有那些甚至不愿尝试着表现自己的生命产生了一种几乎充满焦虑的怜悯感:如波尔、安娜、纳迪娜。“嗬!”他心里想,“我的书竟在眼前的局势下出版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迎接读者的挑战了,一想到他们正在阅读他的小说,议论他的小说,他不禁感到心悸。他朝纳迪娜俯去身子,朝她微微一笑: “不错吧?” “是的,呆在这儿很惬意!”她有点唉声叹气地说。 “很惬意。” 他和纳迪娜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紧贴着热烘烘的沙粒;阳光下黯然失色、无精打采的大海和那成为蓝色的一统天下的苍穹之间,高悬着幸福;也许只要纳迪娜嫣然一笑,他就能抓住这分幸福。每当她露出笑容,便成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可惜这张布满雀斑的面孔仍然毫无生气。他叹息道:“可怜的纳迪娜。” 她猛地挺起身子:“为什么可怜?” 她无疑值得怜悯,可他并不十分清楚到底为了什么。“因为这次旅行让你失望了。”他说道。 “噢,你知道,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指望。” “可总有过美好的时刻。” “美妙的时光还会再来。”她两只眸子里那冷飕飕的蓝光陡然一热:“别管那些老空想家们了,咱们可不是为这而来的。咱们去游山逛水吧。只要我们的骨架子上还有血肉,就尽情欢乐吧。” 亨利一耸肩膀:“你完全清楚,尽情欢乐可不那么容易。” “那就尽量试试吧。到山里去好好游览一番,这不好吗?人就爱游逛。可那些会议、那些调查,让人烦透了。” “那当然。”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逼迫着你非得干那些讨人厌倦的事情?是种天职?” “你要明白:难道我能向那些可怜的老人解释说他们的灾难对任何人都无关紧要,葡萄牙国家太小,世人对她不屑一顾?”亨利淡然一笑,朝纳迪娜倾去身子:“我能这样吗?” “你可以给他们打电话说你病了,我们呢,往埃乌拉方向去。” “这样会伤了他们的心。”亨利说,“不,我不能这么做。” “还是说你不愿意吧。”纳迪娜尖刻地说。 “得了,”他不耐烦地说,“我不愿意。” “你比我母亲还坏。”她鼻子上粘着沙粒,嘀咕着。 亨利身子一伸,躺在她的身旁。“咱们欢乐欢乐吧。”从前,他善于作乐。若在过去,他一冲动起来,准会牺牲那帮老谋反者们的梦想,一心沉湎于昔日曾经享受的那份欢乐之中。他合上眼睛。他躺在了另一个海滩上,身边是一位金褐色皮肤的女郎,她身穿碎花海浴裙裤,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美女:波尔。棕榈枝在他们头顶摇曳,透过芦苇,他们窥望着肥肥胖胖的犹太女郎满脸喜气地从海上走来,她们一个个身着裙服、罩着面纱、戴着首饰,十分累赘;夜里,他们经常偷看身裹白布在海里冒险作乐的阿拉伯女人;要么便去墙基呈古罗马风格的小酒馆喝一杯浓浓的咖啡,或者静静地坐在集市场上,亨利抽着水烟筒,一边跟阿穆尔·哈尔西纳天南海北地闲聊;然后再双双回到星光荧荧的房间,躺倒在床榻上。但是,此时此刻,亨利最为怀念的是他在旅馆平台上每天上午度过的时光:头上,是蔚蓝的天空,周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他乘着新的一天到来时刻的凉爽,顶着正午时分的酷热,双脚踩着滚烫的水泥地面不停地挥笔写作,直到他终于被阳光暴晒、被词语缠绕得头脑发昏时,才走到内院的阴凉处喝一杯冰镇茴香酒。他前来寻觅的,正是杰尔巴的蓝天、夹竹桃和汹涌的大海,是夜晚闲聊的欢乐,尤其是清晨的凉爽和中午的酷热。他为什么觅不到昔日生活中已经感受过的那份灼热而温柔的情趣?然而,他是多么渴望这次旅行!多少天来,他心里只挂念着它,梦想着迎着太阳躺在沙滩上;现在,他来到了这里,有太阳,有沙滩:原来是他的心田里缺少某种东西。他再也不明白“幸福”、“欢乐”这些古老的词语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只有五个感官,它们却如此迅速地产生了厌倦。他的目光已经厌倦,厌倦这样没完没了地望着那除了蓝色还是蓝色的无穷无尽的蓝。他真恨不得抓破这层绸缎,撕破纳迪娜柔滑的皮肤。 “天开始凉了。”他说。 “对。”她突然紧贴着他;他透过衬衣,感觉到了胸前她那两只裸露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乳房。“暖暖我的身子。” 他轻轻地推开了她。“穿上衣服,我们回村庄去。” “你害怕有人发现我们?”纳迪娜的两只眸子闪闪发亮,双颊升起了两朵淡淡的红晕,可亨利知道她的嘴巴仍然是冷冰冰的。“你以为他们能拿我们怎么着?会用石头砸我们?”她一副诱惑的神态问道。 “起来吧,该回去了。” 她全身紧紧地压住他,他难以抵挡这股欲望,浑身软绵绵的。他爱她朝气蓬勃的躯体,爱她光洁透亮的肌肤;倘若她真的愿意从欢乐中得到抚慰,而不故意恬不知耻地在床笫厮混的话……她半闭着眼睛,细细地端详着他,手顺势向他的裤裆方向摸去。 “让我来……你放松,让我来。” 她的手和嘴都十分灵巧,可每当他让步时,总能看到她眼睛里那股胸有成竹的得意劲儿,他讨厌这股劲头。“不行。”他说,“不。这里不行。这样不行。” 他挣脱了身子,站了起来;纳迪娜的衬衫就扔在沙地上,他给她扔到了肩头。 “为什么?”她恼恨地说,又拖长声调添了一句,“也许在露天,还更有趣一点。” 他弹了弹沾在衣裤上的沙粒。 “我在琢磨你到底是否还有个女人的样子。”亨利故意拿出宽容的口吻说。 “噢!你知道,真正喜爱媚腥税谂呐耍腋铱隙ㄒ话偃酥刑舨怀鲆桓觯鞘撬敲俺涓哐牛室獍诔龅囊恢肿颂!? “算了,我们别争了。”他挽起她的胳膊说,“来,我们去给你买点糕点和巧克力,你在车上好吃。” “你尽把我当个小姑娘对待。”她说。 “不。我十分清楚你不是个小姑娘。我比你想象的要更理解你。” 她怀疑地瞅了他一眼,唇间露出了一丝微笑。“噢!我并不总是讨厌你。”她说道。 他更用劲地挽着她的胳膊,两人默默地向村庄走去。阳光渐暗,小船返回港湾,几头牛正拖着船往沙滩方向走去。村民们有的站着,有的围坐成一圈,全都在凝望着。男人的衬衣和女人肥大的裙子花花绿绿,饰着欢快的色彩;可是这片欢乐却凝固在死气沉沉的静止气氛之中。黑色的头发中包裹着石头一般的面孔,死死盯着天际的眼睛不抱有任何希望。见不到一个举动,听不到一句话语。仿佛一阵咒语使所有的舌头全都打了结。 “他们真急得我想大声呼喊。”纳迪娜说。 “我猜想他们也听不到你的呼声。” “他们在等着什么?” “不等待什么。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等待不到。” 广场上,生命在有气无力地叹息。一群孩子在乱喊乱叫;在海上丧生的渔夫丢下的孤寡的妻子坐在路旁行乞。开始,当亨利和纳迪娜听到身着厚实的裘皮服装的资本家太太煞有介事地对乞丐说“耐心等待”时,他们还愤愤不平地瞥她们一眼。可现在,当那一只只手向他俩伸来,他们便像窃贼似的拔腿就跑:乞丐太多了。 “给你买点东西吧。”亨利在糕点铺前拉住了纳迪娜,说道。 她走进铺子,两个脑袋剃得光溜溜的孩子鼻子紧贴着窗玻璃,当她双手捧着纸袋在门口出现时,他们喊叫了一阵。她停下脚步。 “他们在说什么?” 亨利犹豫了一下:“说你真有运气,肚子饿了能有吃的。” “噢!” 她一气之下,猛地把鼓鼓的纸包扔到了孩子的手中。 “不。我这就给他们一点钱。”亨利说。 她一把拉住了他:“别管,他们倒了我的胃口,这些肮脏的野孩子。” “你饿了。” “我告诉你,我再也不饿了。” 他俩登上了小车,一时默默无语地行驶着。纳迪娜以哽咽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们本该去另一个国家。” “哪一个?” “我不知道。可是你,你应该知道。” “不,我不知道。”他说。 “总该有个可以生活的国度吧。”她说。 突然,她泪水夺眶而出,亨利惊骇地望着她,波尔泪如雨下,那很自然;可看到纳迪娜哭泣,这几乎就像他无意中发现迪布勒伊在呜咽一样令人难过。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边。 “别哭,别哭了。”他轻轻地抚摸着她那粗硬的头发;他为何就没有办法让她微笑?他为何心情沉重?纳迪娜拭了拭眼泪,猛地一擤鼻涕。 “可是你,你年轻时,幸福过吗?”她问道。 “幸福,我幸福过。” “你瞧!” 亨利说道:“你也一样,你总有一天会幸福的。” 本该更紧紧地搂着她,对她说:“我,我一定能让你幸福的。”此时此刻,他多么渴望:一时渴望献出自己的全部生命。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猛然想到:“过去并没有重现;过去决不会重现。” “樊尚!”纳迪娜向站口冲去。樊尚身着战地记者服,笑盈盈地在招手。纳迪娜脚穿皱胶底鞋,擦地疾行,伸手抓住了樊尚的胳膊,站稳了脚跟:“你好!” “旅行归来的人们好!”樊尚乐呵呵地说。他赞叹地嘘了一声:“你穿戴多么漂亮!” “一位真正的太太,嗯?”纳迪娜原地一旋身子说道。她身着裘皮大衣,穿着长袜和薄底浅口皮鞋,姿态高雅,而且相当富于女人魅力。 “把这给我!”樊尚夺过亨利身后拖着的一只巨大的水手旅行包:“是具尸体?” “五十公斤吃的东西!”亨利说,“这是纳迪娜为她家提供的食物;如何把这包东西弄到伏尔泰沿河大街倒是个问题。” “没问题。”樊尚一副得意的神态说道。 “你偷了一部吉普车?”纳迪娜问。 “我什么也没偷。” 他步履坚定有力地穿过站口的院子,停在一部黑色的小车前:“这车顶呱呱的,不是吗?” “这车是我们的?”亨利问。 “是的。吕克这下总算开心了。你说这车怎么样?” “小了点。”纳迪娜说。 “这可以给我们提供极大的方便。”亨利打开车门说道。他们勉强把行李塞进了小车的后部。 “你以后一定会带我去兜风吗?”纳迪娜问道。 “你没有疯吧?”樊尚说,“这是部工作车。看来装了你们这么些东西,大家确实有点儿挤。”他坐到司机位置上,手执方向盘,车子艰难地发出轰鸣声,终于启动了。 “你有把握肯定会开车?”纳迪娜问道。 “要是你亲眼见到我那天晚上在布了雷的道路上,没有任何照明开着吉普车猛冲的情景,你就不会无端地侮辱我了。”樊尚看了看亨利:“我把纳迪娜放下,送你去报社?” “行。《希望报》情况怎么样?在那个鬼地方,我连一期也没有看到。报纸开本还是原来那么小?” “还是。他们又准许了两家报纸出刊,可不给我们解决纸张;吕克比我了解情况,会给你汇报的。我刚刚从部队回报社。” “印数没有下降吗?” “我想没有。” 亨利迫不及待地要去报社。只是波尔肯定事先给车站打过电话,她知道列车没有误点;她准两眼死死地盯着挂钟,捕捉着任何声音,焦急地等待着。等他和樊尚把纳迪娜同行李送进了电梯,亨利说: “我想了想,还是先回家。” “可伙伴们在等着你。”樊尚说。 “告诉他们,我一小时之后就到报社。” “那我把罗尔斯车给你留下。”樊尚说。他在狗诊所前停下车子,问道: “我把行李箱取下来?” “就拿最小的那一只,谢谢。” 亨利遗憾地伸手推门,不料撞倒了一只垃圾桶,发出了声响;女门房的狗开始狂吠起来。还不等亨利敲门,波尔便打开了: “是你!真是你!”她扑进他的怀里,接着往后一退:“你气色很好;你晒得黑黑的!回来的路上没有太累吧?”她微笑着,可嘴角有一小块肌肉在痉挛似的抽搐。 “一点儿不累。”他把旅行箱放在长沙发上,说道,“这是给你的。” “你真可爱!” “打开吧。” 她打开箱子:有丝袜、鹿皮鞋、一只女用手提包、一些布料,还有披巾、手套。他当时选择每件物品都十分细心,而且惶惶不安,恐有不妥。现在,他真的有些失望了,因为波尔只是显出一副激动而且隐含着宽容的神情看着,没有动手去摸一摸,也没有俯下身子。“你多可爱!”她重复道,说着猛地把目光转向亨利:“你的那只旅行箱在哪里?” “在下面,放在车子里。你也许已经得知,《希望报》弄到了一部小车,樊尚开车去车站接我了。”他激动地说。 “我这就给女门房打电话,让人把你的箱子送上来。”波尔说。 “不用了。”亨利说,紧接着又补充道:“你这个月过得怎么样?天气不是很糟吧?你出门走走了吗?” “走了走。”她含糊其辞地说,面孔僵得没有一丝表情。 “你去看谁了?你做了些什么?跟我谈谈好吧?” “噢!这没意思。”她说,“别谈我了。”她遂接着往下说,可声音显得漫不经心:“你知道,你的书获得了成功。” “我一无所知。书真的成功了?” “噢,当然,批评家们什么也没有看明白;可他们嗅出了这是一部杰作。” “我很高兴。”亨利假扮笑脸说道。他多么想再提几个问题,可波尔的用词实在让他受不了。他改变了话题:“你看过迪布勒伊夫妇了吗?他们情况如何?” “我匆匆见过安娜一面,她工作繁忙。” 她有口无心地答着话。可亨利多么迫切希望能马上重新投入自己的生活!他问道: “你没有把每期的《希望报》都保存下来?” “我读也没读。” “没有读?” “你这段时间没有在报上写文章,我有别的事要考虑。”她搜索着亨利的目光,脸上又显出了活力:“这个月里,我考虑得很多,我明白了许多事理。我后悔,你行前我不该对你发火,我真后悔。” “噢!别谈这些事!”他说,“首先,你从来没有对我发过什么火。” “发过!”她说,“我再对你说一遍,我感到后悔。你也明白,我早就领悟到一个女人对像你这样的男人来说,不可能就是一切。哪怕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不可能意味着一切,然而我没有真正地接受这一现实。现在,我已经准备用百分之百的宽厚之心去爱你,这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我自己。你有你自己的事业,它应该摆在首位。” “什么事业?” 她终于扮出了笑脸:“我已经意识到我也许经常给你添麻烦;我也理解你渴望重新过一过独身的生活。可你尽可放心,独身,自由,我全部答应你。”她紧紧地盯着亨利:“我亲爱的,你是自由的,你要牢记这一点。再说,你也刚刚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 “是的。”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可我已经向你解释过……” “我记得,”她说,“但是我对你肯定地说,鉴于我内心发生的变化,你再也没有理由要独自搬到旅馆去住。听我说:你渴望独立,渴望冒险,可你也想要我,对吗?” “当然。” “那就留在这儿,你决不会对此感到后悔的,我向你发誓,你将发现我内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从今之后,我对你来说将是多么轻松愉快。”她站起身,伸手拿起电话,“女门房的侄子马上就把你的箱子送上来。” 亨利站了起来,向室内的便梯走去。“以后再说吧。”他心里想。他不能刚一踏进家门就无情地折磨她。“我去洗一洗。”他说,“他们在报社等着我。我只是回家来亲亲你。” “我完全理解。”她充满柔情地说。 “她将尽一切努力向我表明我是自由人。”亨利坐进黑色小车,心里没好意地想。“噢!可这不会持续多久,我在她身边呆不了多长时间。”他耿耿于怀地暗自盘算着,狠了狠心:“明天我就要着手解决这个问题。”眼下,他再也不愿多想她。重新置身于巴黎,他心里多么欢畅!街道上,灰蒙蒙的,去年冬天,人们饥寒交迫,如今,他们每人终于都有了鞋穿;再说,还可以跟他们交谈,为他们讲话;在葡萄牙之所以那么令人沮丧,是因为常常感觉到自己纯粹是一个证人,一个对异国灾难无所救助的证人。亨利下了车,亲切地看了看报社大楼的门面。《希望报》情况如何?他的小说真的获得了成功?他快步登上楼梯,随之响起一片欢呼声;一个条幅遮住了走廊的天花板,欢迎旅行归来的人。他们沿墙站立,夹道欢迎,每人高举着圆珠笔,仿佛持着利剑,齐声高唱着一支歌曲,歌词难以听清,唱着什么“萨拉查,运气差”。只有朗贝尔不在场。为什么? “大家都到酒吧去!”吕克喊叫道,有力地用手一拍亨利的肩膀:“很好吧?” “你晒得黑极了!” “瞧瞧这双鞋子。” “你给我带回了什么报导?” “瞧你穿的衬衫!” 他们触摸着西装、领带,一个个赞叹不已,他们提了一个又一个问题,酒吧招待则一杯又一杯地斟酒。亨利也询问着有关情况:印数确实有所下降,但报纸马上又要以大开本出版,这样情况就会好转;报社曾遇到了新闻检查方面的麻烦,不过并不严重。众人对他的书都备加赞扬,他收到的读者来信多极了;他出差期间出版的《希望报》已备一份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通过普莱斯顿,也许能偷偷地弄到一点纸张,那个美国佬还答应帮助出一份星期日增刊;此外,尚需讨论的事情还有许许多多。一连三个晚上,亨利没有睡上一个好觉,被这声音,这话声,这笑声,这许许多多问题搅得有点晕乎乎的:既晕乎乎,又乐滋滋。现实生活如此欢乐而又紧张,却跑到葡萄牙去寻觅早已埋葬了的、消逝了的过去,多蠢的念头。 “我一回来高兴极了。”他内心冲动地说。 “大伙儿见到你也没有不高兴。”吕克说,又补充道:“相反,大家都开始迫切需要你;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我正巴不得。” 打字机咔咔作响,他们打着滑步,在走廊里四散而去,爆发出阵阵笑声:国家刚刚诞生,人们都还是零岁,他们显得多么年轻!亨利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到扶手椅上,内心升腾起一股老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欢愉。他打开《希望报》的最近几期:常见的署名,漂亮的设计,没有浪费一点版面。他把整个一个月的报纸一期接一期浏览个遍;他不在场,他们照样干得十分出色,这正表明了他的成功所在;《希望报》不仅仅是一场冒险的战斗,而且是一种十分牢固的事业;樊尚有关荷兰的报导极为出色,朗贝尔关于集中营的文章更加精彩。毫无疑问,他们都善于用恰当的笔调:没有一句蠢话,没有任何谎言,也没有一个不实之词;《希望报》以其正直触动了知识分子,以其生动赢得了广大的普通读者。惟有一点不足:塞泽纳克的文章极为平庸。 “我可以进来吗?” 朗贝尔不好意思地站在门洞处,满脸微笑。 “当然!你躲到哪儿去了?你完全可以去车站嘛!可恶的无情种。” “我想车上坐不下四个人。”朗贝尔一副尴尬的神情说。“还有他们那个小小的庆祝会……”他一撅嘴巴补充道,话说到半截,又吞了回去。最后又说道:“不过现在,我打扰你吗?” “一点也不。你坐吧。” “旅行愉快吗?”朗贝尔一耸肩膀,“也许别人问你已经不下二十遍了。” “马马虎虎,美丽的景色,可有七百万人食不果腹。” “他们的衣装挺漂亮。”朗贝尔一边打量着亨利,一边称赞道,继而微微一笑:“那儿,桔黄色的皮鞋是流行式样?” “桔黄色或柠檬色,可皮革都是优质的。富人应有尽有,这正是最可恶之处,我到时再跟你细说。还是先把这里的情况跟我谈谈。我刚刚读了你的文章,文章很出色,你知道。” “简直就像篇法语作文。”朗贝尔自嘲地说,“谈谈您参观集中营的体会,写这个题目的,我想至少不下二十人。”他脸上陡然一亮:“你知道,真正捧的是你的书;我当时累得浑身散架,我一直开车奔波,一天一夜没合眼,可一拿起你的书,我一口气往下读,不读完怎么都安不下心来睡觉。” “你是在讨我欢心吧!”亨利说。 溢美之词往往让人难受,可朗贝尔确实让他打心眼里高兴。亨利梦寐以求的正是有人这样读他的书:一个性急的小伙子,迫不及待地要连夜把全书读完。仅为了这点就值得写作;尤其是为了这一点才写作。 “我想你读读评论文章会挺有兴趣的。”朗贝尔说,往桌子上扔了一个黄色的大纸袋:“我也凑了点热闹。” “当然,我挺有兴趣,谢谢。”亨利说。 朗贝尔有点焦虑不安地看了看亨利:“你在那边写东西了吗?” “一篇报导。” “你眼下能马上给我们写另一部小说吗?” “我一有时间就立即动笔。” “抽点时间吧。”朗贝尔说,“我以为你不在报社这段时间……” 朗贝尔的脸霍地一红:“你得作好防备。” “防谁?”亨利淡然一笑,问道。 朗贝尔又犹豫了一下:“听说迪布勒伊正焦急地等着你。千万别上他那一套的当……” “我或多或少已经陷进去了。”亨利说。 “那么,赶紧摆脱出来。” 亨利微微一笑:“不。今天要继续不参与政治,已经不可能。” 朗贝尔的脸上布上了阴云:“啊!那你是在责备我?” “一点儿也不。我是说就我自己而言,已经不可能。我们俩的年纪可不一般大。” “这与年纪又有什么关系?”朗贝尔问。 “你到时就明白了。人们总是在不断明白事理、不断变化。”他淡然一笑:“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抽时间写作。” “必须这样。”朗贝尔说。 “噢,快说,你说得那么好听,你跟我谈的那些消息到底在什么地方?” “那些消息一文不值。”朗贝尔说。 “请都给我拿来,然后咱们抽个晚上一起去吃顿晚餐,我一定好好跟你谈谈看法。” “那好。”朗贝尔说。他站起身,“我猜想你不愿接待她吧。可那个小玛丽·昂热·比塞非要采访你不可;她已经等了两个小时,我怎么回她的话?” “就说我从不接受采访,我忙得不可开交。” 朗贝尔把身后的门关好,亨利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女秘书在鼓鼓的卷宗夹上标着:小说通讯。他犹豫了片刻。他在战争期间创作了这部小说,从未考虑等待它的将是何种命运,甚至也不敢肯定会有什么命运等待着它。如今,小说问世了,人们也阅读了;亨利也就受到了评判、议论,得到了评价,就如同他经常评判、议论他人一样。他把剪报一一摊开,开始浏览起来。波尔说什么“一举成功”,他以为她夸大其辞;可事实如此,评论家们用的也是赞美之词。朗贝尔显然抱有偏心,拉舒姆也不例外,所有这些刚刚成长起来的年轻批评家对抵抗运动的作家都存有明显的善意;不过,友人和陌生读者热情洋溢的来信证实了新闻界的评价。确实,即使保持清醒头脑,也大有令人得意的地方:这些怀着激动心情写下的文章的确激荡人心。亨利欢快地伸了伸腰。刚刚发生的这一切具有几分神奇的色彩。两年前,厚实的窗帘紧遮着漆成蓝色的窗玻璃,他与黑暗的城市和整个地球隔断了联系,他的那支笔在纸上犹豫地摆动。如今,出自他喉舌的那些很不清晰的呐喊在世间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声音;他内心秘密的运动化作了他人心田中的真理。“我本该向纳迪娜好好解释。”他心里想,“倘若别人无关紧要的话,那就失去了写作的意义。但是,如果说他人举足轻重的话,那要用词语赢得他们的友情、他们的信任,又需要付出巨大努力。要听到他自己的思想在他们心中引起反响,这谈何容易。”他抬起眼睛,门开了。 “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一个抱怨的声音说,“你总可以给我一刻钟吧。” 玛丽·昂热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是用于《未来》杂志,要一大篇东西,登在头版,并配以照片。” “请听着,我从不接受采访。” “关键就在这里,这样一来,我的采访就价值千金了。” 亨利摇了摇头。玛丽·昂热愠怒地接着说:“你总不能为了一个个人的问题而毁了我的事业吧?” 亨利微微一笑。一刻钟的交谈对她如此举足轻重,可对他来说却那么微不足道!说实在的,他的心绪颇佳,真想谈谈自己。喜爱他作品的人中,肯定有不少希望能对作者有更深的了解;他愿意给他们提供一点情况,目的在于使他们能真正地对他产生好感。 “行。”他说,“你需要我给你讲点什么?” “呃,首先,你出生何处?” “我父亲是屠耳的一个药店老板。” “然后呢?”她问道。 亨利迟疑了片刻;开门见山就谈自己,这不太妥当。 “谈吧。”玛丽·昂热说,“跟我谈谈儿童时代的一两件往事。” 往事,他跟所有人一样都有不少,可他觉得那些往事并不太重要,惟独在亨利二世餐厅用的那次晚餐,那天晚上,他终于摆脱了心头的恐惧感。 “好,这就算一件。”他说,“这几乎无足轻重,可对我来说则是许多事情的开端。” 玛丽·昂热把铅笔支在采访本上,用一副鼓励的神态望着他。亨利继续说道: “我父母之间最重要的话题,是威胁着世界的灾难:红祸、黄祸、野蛮、堕落、革命、布尔什维克主义;我把这一切总看成是恐怖的魔鬼,它们就要吞噬整个人类。那天晚上,我父亲如同往昔那样预言:革命就要爆发,文明即将堕落;我母亲则一副惊骇的神情随声附和。我突然想到:‘可不管怎么说,最终获胜的也还是人。’这也许不是我当时想的原话,可意思差不多。”亨利微微一笑:“那效果神奇极了,魔鬼不复存在,天底下相处的都是人。” “然后呢?”玛丽·昂热追问道。 “然后嘛,自这天以后,我驱逐了魔鬼。”他说。 玛丽·昂热神色困惑地看了亨利一眼: “可你的故事,它是怎么结束的?” “什么故事?” “你刚刚开始讲的故事。”她不耐烦地说。 “没有别的结尾。它已经讲完了。”亨利说。 玛丽·昂热“啊”了一声,紧接着以抱怨的口吻补充道:“我想要点生动别致的东西!” “噢!我的童年没有任何别致之处。”亨利说,“药店让我生厌,外省的生活令我烦恼。万幸的是,我在巴黎有个叔叔,他介绍我进了《星期五》报社。” 他打住话头。他初到巴黎的几年,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说,可不知从何说起。 “《星期五》是份左派报纸。”玛丽·昂热说,“你那时就有了左派的思想?” “我特别恐惧右派的思想。” “为什么?” 亨利思虑了片刻:“我当时二十岁,雄心勃勃;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我才成为民主党人。我想成为首屈一指的人物:左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倘若竞赛一开始就有人耍了花招,那下的赌注也就失去其一切价值。” 玛丽·昂热在本子上刷刷直记;她看上去并不聪慧。亨利搜索一些简明易懂的词句:“一只黑猩猩和人类中最低能的人之间的差别要比后者与爱因斯坦之间的差别大得多!表现自我的意识,这是一种绝对的存在。”亨利正要张口往下说,可玛丽·昂热抢在了他的前面: “跟我谈谈你的第一步。” “什么第一步?” “涉足文坛的第一步。” “我或多或少一直都在写点什么。” “《不幸的遭遇》问世时,你多大年纪?” “二十五岁。” “是迪布勒伊大力推荐了你吧?” “他帮了我许多忙。” “你是怎么与他结识的?” “报社派我去采访他,可却是他设法让我说话;他让我以后再去看他,我也就去了……” “谈谈细节吧。”玛丽·昂热以抱怨的口吻说道,“你谈得糟透了。”她紧紧地盯着亨利的眼睛: “你们在一起时都交谈了些什么?” 他一耸肩膀:“什么都谈,跟普通人一样。” “他鼓励你写作了吗?” “是的。我一写完《不幸的遭遇》,他就让莫瓦纳读了,莫瓦纳很快就接受了……” “你获得了巨大成功?” “获得了行家的好评。你知道,那真可笑……” “是的,就跟我谈一点可笑的事吧!”她一副诱惑的神情说道。 亨利有点犹豫。 “可笑嘛,是因为人们往往以巨大、辉煌的梦想而开始,可后来获得了一点小小的成功,也就十分满足了……” 玛丽·昂热叹息道: “有关你其他作品的书名及其发表年月,我都有了。你是否应征当过兵?” “在步兵部队,是个二等兵。我从来没有想过当军官。5月9日在武齐埃附近的天神山我负了伤,被送到蒙太利马尔;9月份回到巴黎。” “你在抵抗运动中具体做了些什么?” “吕克和我于1941年创办了《希望报》。” “可你还从事过其他活动?” “这无关紧要,不谈了。” “那好。你最近的一部作品,你写作的确切时间?” “1941年和1943年期间。” “你是否已经动笔写别的东西了?” “还没有,不过我就要写。” “什么?一部小说?” “一部小说。可目前还十分模糊。” “我听说要办一份杂志?” “是的,这是一份月刊,将由我和迪布勒伊负责,杂志由莫瓦纳出版,名叫《警觉》。” “迪布勒伊正在创建的那个党到底是怎样一个党派?” “说来话长。” “怎么?” “去找他打听吧。” “谁也接近不了他。”玛丽·昂热叹了口气,“你们都是怪人。要我有了名气,我一天到晚让人来采访。” “那你就腾不出任何时间做事了,这样你也就一点名气都没有了。现在,你该行个好,让我工作了。” “我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呢!你对葡萄牙有何感受?”亨利一耸肩膀:“肮脏。” “因为什么?” “因为一切。” “你再解释一下,我总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对读者说:肮脏。” “那么,你就告诉他们萨拉查的父道主义是可耻的独裁,美国人应该尽快把他赶下台。”亨利像连珠炮似地说道,“不幸的是,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他就要把亚速尔群岛的空军基地卖给美国人。” 玛丽·昂热皱了皱眉头,亨利补充道:“如果这让你为难,你就别说,我马上就要在《希望报》上披露真情。” “不,我一定要说!”玛丽·昂热说。她用一副深沉的神态看了看亨利:“到底是何种内因促使你作这次旅行?” “听着,要在事业上出人头地,你并不非得提一些愚蠢的问题。我再跟你说一遍,行了,你还是乖乖地走吧。” “我需要某些小插曲。” “我没有什么插曲。” 玛丽·昂热小步离去,亨利感到有些失望:她没有提那些应该提的问题,他也丝毫没有谈他有必要谈的事情。可说到底,他该说些什么?“我希望我的读者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我自己却没有完全定型。”噢,再过几天,他就要动笔投入新的创作,他一定设法系统地给自我画个像。 他重又开始阅读有关小说的通讯。有多少电讯和剪报需要细读,有多少信函需要回复,又有多少需要接待!吕克已经有话在先:他要做的事多着呢。此后的几天里,他独自呆在办公室工作,只到睡觉时才回波尔处。每次他刚有点时间坐下来写专题报导,负责编排印刷的人便来索稿,有一页就取走一页。过分漫长的假日之后,这样拼命工作一阵,使他感到欢悦。他在电话中听出了斯克利亚西纳的声音,但内心没有激起一丝热情。 “喂,无情无义的家伙,你回来都四天了,还一直没见你露面。快到巴尔扎克街的伊斯巴饭店来。” “抱歉,我手头有事。” “别抱什么歉,快来!大伙儿等着你喝杯香槟酒叙叙友情呢。” “谁等着?”亨利欢快地问道。 “里面有我。”响起了迪布勒伊的声音。“还有安娜、朱利安。我有几十件事要跟你谈。您到底在忙乎什么?您就不能从您那个洞穴里出来一两个小时?” “我本打算星期六去您家。”亨利说。 “还是快点来伊斯巴吧。” “行,我这就去。” 亨利挂上电话,微微一笑。他十分渴望再见到迪布勒伊。他拿起话筒,拨通了波尔: “是我。迪布勒伊夫妇和斯克利亚西纳在伊斯巴等着我们。是的,是伊斯巴饭店。具体什么地方,我也不比你更清楚。我这就开车来接你。” 半小时后,他和波尔举步踏下一条石阶,石阶的两侧站着衣着古怪的哥萨克人。波尔穿了一条长裙,崭新崭新的,看来这绿色配她确实不太相称。 “多怪的地方。”她嘀咕道。 “跟斯克利亚西纳打交道,思想上对什么都得有所准备。” 外面,夜阑人静、阒无声息,以致伊斯巴饭馆的豪华显得让人惴惴不安;仿佛就像是进入刑房之前停留的一块邪恶之地。装饰的四壁血红一片,帷幔的波状皱褶红得像在滴血,茨冈乐手的丝绸衬衫也是殷红的颜色。 “啊!你们终于来了!你们摆脱了他们的纠缠?”安娜问道。 “他俩倒显得平安无事。”朱利安道。 “我们刚刚遭到了一帮记者的围攻。”迪布勒伊说。 “那些记者一个个都武装着照相机。”安娜补充说。 “迪布勒伊妙极了。”朱利安兴高采烈,结结巴巴地说,“他说……我再也记不起他说了些什么,反正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要再说几句,他差点就要对他们动起手来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开了腔,惟独斯克利亚西纳在一旁发笑,流露出几分高人一筹的神态。 “我刚才真的以为罗贝尔就要动手了呢。”安娜说。 “他回答说:我们可不是博学的猢狲。”朱利安喜形于色地说。 “我向来把自己的脸面看作私人的财产。”迪布勒伊充满尊严地说。 “问题是像对您这样的人来说,”安娜插言道,“露脸就算裸体;一旦露出您的鼻子和眼睛,那就成了裸露癖。” “可他们却不给真正的裸露狂拍照。”迪布勒伊说。 “这就是个过错。”朱利安说。 “喝吧。”亨利给波尔递去一杯伏特加酒,说道,“喝吧,我们要补喝的杯数多了。”他说罢一饮而尽,然后开口问道:“可人家是怎么知道你们在这儿的?” “真的,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惊诧得面面相觑。 “我猜想是饭店侍应部领班打了电话。”斯克利亚西纳说。 “可他不认识我们。”安娜说。 “他可认识我。”斯克利亚西纳说。他咬着下嘴唇,犹如一位做了错事当场被捉住的女人,惊慌失色,“我希望他能根据你们的身分好好为你们服务,所以我把你们是谁告诉了他。” “哼,我看你倒好像是干了件漂亮事似的。”亨利说。斯克利亚西纳那幼稚的虚荣心一直让他感到惊愕。 迪布勒伊哈哈大笑起来:“是他告发了我们,就是他本人!这可不是瞎编的。”他猛地朝亨利转过身子:“旅行如何?说是度假,可传说您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报告、搞调查。” “噢!我总还是逛了一圈。”亨利答道。 “可读了您写的报导,人们反倒更想去别的地方游逛,那可是个凄惨的国家!” “是凄惨,可也美丽。”亨利乐呵呵地说,“凄惨尤其是对葡萄牙人而言。” “我不知道您是否存心那么写的。”迪布勒伊说,“可您确实写道,大海蓝蓝一片,那蓝色成了一种阴森可怖的色彩。” “有时确实这样,可并非总是阴森可怖。”亨利淡然一笑:“您知道写作该是怎么回事。” “知道。”朱利安说,“要不说真话,就必须撒谎。” “不管怎么说,我为归来感到高兴。”亨利说。 “可您并不着急见您的朋友?” “着急,我迫不及待。”亨利说,“每天清晨,我都对自己说要马上去你们家走一趟,可一转眼又到了下半夜。” “是的。”迪布勒伊以责备的口吻说道,“那么,明天您得想办法好好看住您的表,我无论如何要把一大堆事情告诉您。”他微微一笑:“我认为我们正有个良好的开端。” “您已经开始招兵买马了?萨玛泽尔打定主意了?”亨利问道。 “他并不完全同意,可总能达成某种妥协。”迪布勒伊回答说。 “今天晚上不要谈论正经事!”斯克利亚西纳说。他向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神态傲慢的领班打了个手势:“两瓶烈性啤酒。” “非要不可吗?”亨利问道。 “他呀,是指挥人的。”斯克利亚西纳双目不离领班,说道,“自1939年以来,他消瘦多了;他过去是个上校。” “你是这地方的常客吧?”亨利问道。 “每当我想让自己心碎,我便来此细听音乐。” “比这更经济的办法多着哩!”朱利安说,“再说,所有人的心早就已经四碎了。”他神色茫然地下结论道。 “我的心要听到爵士音乐才能碎。”亨利开腔道,“而你的这些茨冈人,他们反倒砸了我的脚。” “噢!”安娜说。 “爵士音乐!”斯克利亚西纳说,“我已经在《阿贝尔之子》一书上就爵士音乐发表了明确的看法。” “您以为谁可以发表什么明确的看法吗?”波尔的声音傲慢地问道。 “我不想争辩,您到时自己读吧,法文版很快就要问世了。”他一耸肩膀。“印数五千册,这微不足道!对富有价值的书应该有特别措施。你的书印了多少册?” “呃,五千册。”亨利回答道。 “真荒唐。你写的终归是一部有关德国占领时期的书呀,像这样的书应该印十万册。” “你跟新闻部长说去好了。”亨利说。斯克利亚西纳气盛到了蛮横的地步,令亨利感到不快;朋友之间应避免谈论自己的作品,不然会让大家都尴尬,扫了大家的兴。 “我们下月就要有一本新的杂志问世。”迪布勒伊说,“呃,为了弄到一点纸张,我跟您说实话吧,那可得费力!” “这是因为部长不知他的职责何在。”斯克利亚西纳说,“纸嘛,我可以帮他弄到。” 只要斯克利亚西纳一亮开那个说教的嗓门,谈论起技术方面的问题,那便滔滔不绝。在他得意洋洋、夸口要为法兰西弄到大量纸张的同时,安娜低声说道:“您知道,我觉得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一部书像您的作品一样让我动心;这……这正是经历了这四年之后大家都渴望拜读的一部书。它激起了我内心的情感,我激动得几次不得不合上书,出门到街头漫步,以让自己平静下来。”她霍地脸上绯红:“说这些话时,总感到自己愚蠢,可要是不说,也同样愚蠢;说了反正不会让人难过的。” “不,反而让人高兴。”亨利道。 “您触动了许多人的心。”安娜说,“所有那些不愿忘却过去的人。”她怀着某种激动的心情补充道。亨利富于好感地朝她微微一笑;今晚,她身着苏格兰裙服,显得格外年轻,而且妆化得十分得体;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看去远比纳迪娜年轻。纳迪娜可从来没有脸上绯红的时候。 斯克利亚西纳稳住了嗓门: “这本杂志可以成为一种十分重要的文化和行动工具;可条件是,它不能只表达某一小宗派的意图。我认为像路易·伏朗热这样的人应该是你们编辑部的成员。” “不行。”迪布勒伊说。 “知识分子一时失足,并不那么严重。”斯克利亚西纳说,“哪有从不出错的知识分子?”他声音阴郁地补充道:“难道他必须整整一辈子承担他过错的重负?” “1930年间,在苏联入党,这远不是什么过错。”迪布勒伊说。 “您岂敢以判官自居?”斯克利亚西纳不由分说地高声道,“您了解伏朗热的原因、知道他的理由吗?您同意您肯定都比加入您队伍中的人强吗?” “我们并不在审判。”亨利说道,“我们是在表明立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伏朗热相当奸滑,并没有真正牵扯进去;可亨利早就发誓决不与他握手言和。再说,当亨利读了路易在自由区撰写的文章时,他并不感到惊诧,因为自从他俩中学毕业分手后,他们几乎由朋友变成了死敌。 斯克利亚西纳一耸肩膀,像是看破了一切,然后招呼领班:“再来一瓶!”他再次偷偷地打量着那位年迈的流亡者:“那个脑袋,你们看了不震惊吧?瞧那眼皮底下的眼囊、嘴角的皱纹,全是衰老的征兆。战前,那张脸上还带着傲慢;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的怯懦、荒淫,以及他们的背叛,折磨得他不成人样了。”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那人。亨利暗忖:“这就是他的悲剧之所在。”他逃离了自己的祖国,故国的人们骂他为叛徒;他的虚荣心无疑可以从中得到解释:他没有祖国,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人为他作证。为此,他无论如何必须保证自己的名字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有所表现。 “安娜!”波尔惊叫起来,“多可怕呀!” 安娜正把杯中的伏特加酒往她的香槟酒里倒: “这一来香槟酒就有劲儿了。”她解释道,“尝一尝,味道好极了。” 波尔摇了遥头。 “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喝?”安娜问道,“一喝酒,人就更开心了。” “喝酒等于要我头疼。”波尔答道。 朱利安哈哈大笑起来,“您让我想起了那位年轻姑娘,那是我在蒙巴纳斯街一家小旅馆门前遇到的一位迷人的少女。她对我说:‘噢!生活,等于要我的命……’” “她才没有说呢。”安娜道。 “她有可能说过。” “不过,她言之有理。”安娜像个醉鬼似的用教训人的口吻说道,“生活嘛,差不多等于死……” “别说了,哎哟!”斯克利亚西纳说道,“倘若您不听,至少得让我听呀!” 乐队刚刚充满激情地奏起了《黑色的眸子》。 “咱们让他的心去碎吧。”安娜说。 “与一颗破碎的心去搏斗……”朱利安喃喃地说。 “你们别吵了!” 他们不再作声。斯克利亚西纳两眼死盯着小提琴手跳动的手指,一副发狂的神态,倾听着昔日的某个回忆。他自以为任性是男子汉的气概,可大家向他让步,是因为把他当作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大家如此顺从,他本该生疑:这也许是冲着他的……亨利微微一笑,望着轻轻敲击着桌面的迪布勒伊。若对方不过分纠缠不清,那迪布勒伊永远都显得彬彬有礼;可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谦恭姿态也是有限度的。亨利多么渴望安安静静地与他倾心交谈,可是他并不着急;虽然他不喜欢这香槟酒、茨冈音乐和这种虚假的豪华,但这仍不失为清晨两点在公共场所的一次欢聚。“我们重又相聚在一起了。”亨利心里在想。安娜、波尔、朱利安、斯克利亚西纳、迪布勒伊,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这“朋友”两字在他心头发出欢乐的声响,犹如圣诞树上劈啪作响的穗状装饰。 斯克利亚西纳狂热地鼓掌。这时,朱利安拉着波尔步入了舞池,迪布勒伊朝亨利转过身子: “您在那边遇见的那些家伙,他们都希望来一场革命?” “难道你因为恐惧共产主义而不惜容忍佛朗哥的统治?”亨利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担心你们不太了解形势。”斯克利亚西纳答道。 “放心吧。”迪布勒伊乐呵呵地说,“我们对形势十分了解。” 斯克利亚西纳张口欲言,可迪布勒伊笑哈哈地挡住了他的话,“知道,您高瞻远瞩。可您总不是诺斯特拉达米斯①吧;对于五十年以后发生的事情,您并不比我们更有眼光。可以肯定的是,就目前而言,所谓的斯大林危险纯属美国捏造。” ①诺斯特拉达米斯(1503~1566),法国医生、著名星相学家。 斯克利亚西纳满脸怀疑的神色瞧了瞧迪布勒伊:“您十足一副共产党人的腔调。” “啊!对不起!一个共产党人决不可能义正词严地大声说出我刚才的那番话。”迪布勒伊说,“要是攻击美国,他们就会谴责您搞第五纵队的勾当。” “禁令很快就会改变。”斯克利亚西纳说,“您只不过比他们先行了几个星期,仅此而已。”他一皱眉头:“别人经常问我,你们到底在哪些方面与共产党人有所区别,我承认我难以回答。” 迪布勒伊哈哈大笑:“那就别回答。” “哎呀!”亨利开腔道,“我以为真的严禁谈论正经的事情呢。” 斯克利亚西纳气恼地一耸肩膀,表示无关紧要的闲聊再也不合时宜。“这是一种逃避行为吧?”他以谴责的目光紧逼着迪布勒伊问道。 “噢不,我可不是共产党人,您完全知道。”迪布勒伊说。 “我一无所知。”斯克利亚西纳脸色骤变,换了一副最为迷人的笑脸:“真的,我真希望了解您的观点。” “我认为目前共产党人卷了进去。”迪布勒伊说,“我十分清楚他们为何支持雅尔塔协定,他们的目的是想给苏联留下慢慢恢复的时间。可结果呢,世界将分裂成两个阵营,它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相互争斗。” “您责备他们的就这些?只是对形势的错误估计?”斯克利亚西纳声色俱厉地问道。 “我责怪他们鼠目寸光,只看鼻子底下的利益。”迪布勒伊一耸肩膀,“重新建设,这十分美好,可不能随随便便采用哪种方式。他们接受美国的援助,可总有一天他们会后悔莫及。法国必定慢慢被美国所控制。” 斯克利亚西纳一口气饮尽了杯中的香槟酒,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这可是一种乐观主义的预言!”他紧接着声音严肃地说:“我不喜欢美国,我也不相信大西洋文明,可我希望美国占有霸主地位,这是因为今天要解决的问题,是物质丰富的问题,而惟独美国可以给我们以丰富的物质。” “丰富的物质?为谁?以什么代价?”迪布勒伊追问道。他气愤地又添了一句:“等到我们沦为美国殖民地的那一天就太妙了!” “您宁愿苏联把我们吞并掉?”斯克利亚西纳反问道。他一挥手,挡住了迪布勒伊:“我知道:您梦想一个统一、自主、社会主义的欧洲。可若它拒绝美国的保护,势必落到斯大林的手中。” 迪布勒伊耸了耸肩膀:“苏联不愿吞并任何地方。”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个欧洲决不可能建立。”斯克利亚西纳说。 “这是您说的!”迪布勒伊道。他紧接着激动地说:“无论怎样,在法国,我们有着一个十分明确的目标:这就是建立一个真正的人民阵线政府。为此,必须有一个非共产主义的左派经受住考验。”他朝亨利转过身子:“不应再浪费时间,眼下人们都感到前途已经在望,咱们可不要等着他们失望。” 斯克利亚西纳又灌了一杯伏特加酒,沉浸在对领班的审视之中,他不愿再和疯子们讲什么道理。 “您刚才说已有个良好的开端?”亨利问。 “已经有了开端,可现在必须继续走下去。我希望您尽早和萨玛泽尔见面。本周六召开委员会会议,我指望您了。” “让我喘口气吧。”亨利说。他有点惴惴不安地看了看迪布勒伊。要想顶住这亲切而又严厉的微笑的进攻,谈何容易。 “为了您能参加,我已经推迟了讨论。”迪布勒伊带有几分责备的口吻说。 “您不该推迟。”亨利说,“我向您肯定,您过高估计了我的水平。” “而您却过低估计了自己的水平!”迪布勒伊说。他严厉地瞅了亨利一眼:“这四天里,您对整个形势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形势变化极大!您也许已经意识到保持中立再也不可能。” “可我从来就不是保持中立的!”亨利说,“我向来同意与革命解放联合会一起行动!” “咱们有话明说:您只不过答应我们用您的名字并参加了几次活动,仅此而已。” “别忘了,我手头有一份报纸。”亨利不快地说。 “说的正对,我考虑最多的正是您的那份报纸:它再也不能持中立态度。” “可它决不中立!”亨利诧异地说。 “那还要怎么才算中立!”迪布勒伊一耸肩膀:“站在抵抗运动一边,这不再成其为什么纲领。” “我没有纲领。”亨利说,“可一旦需要,《希望报》便会表明立场。” “噢!不,它没有表明立场;再说它与别的报纸没有两样,你们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可实际上串通一气,迟迟不表态。”迪布勒伊的话声中带着愤怒:“从《费加罗报》到《人道报》,你们全都是些故弄玄虚的骗人玩艺儿;你们对什么都是唯唯诺诺,无论是对戴高乐,还是对雅尔塔协定,无不点头称是;你们假装相信还有什么抵抗运动,相信我们是在向社会主义前进。有一个人在他最近撰写的社论中简直在胡说八道,那就是您的好友吕克。说真的,我们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已经开始倒退: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有胆量披露真相!” “我还以为您与《希望报》观点一致呢。”亨利说道。他的心开始跳得更快了。他感到震惊,这四天里,他和这份报纸息息相关,就好比与自己的生命密不可分。可《希望报》突然遭到谴责,而且是遭到迪布勒伊的谴责! “对什么问题观点一致?”迪布勒伊问道,“《希望报》根本没有路线。你们天天抱怨没有实行国有化。可还有呢?真正值得一写的是谁制止了国有化、原因何在。” “我不愿让自己站在阶级的立场上。”亨利说,“当舆论坚决要求之时,改革自然会进行。我正设法鼓动舆论,为此,我决不能让我们一半的读者感到不快……” “您并不认为阶级斗争已经过时了吧?”迪布勒伊一副怀疑的神色问道。 “不。” “那就别来跟我谈什么舆论。”迪布勒伊说,“一方是要求改革的无产阶级,另一方是不要改革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左右摇摆,这是因为它不太清楚它的利益何在;可别指望影响它。起决定因素的是形势。” 亨利一时拿不定主意。阶级斗争并未过时;难道这就宣判了对人们的诚意与情理的任何召唤都无济于事? “小资产阶级的利益错综复杂。”他说道,“我丝毫不敢肯定能对小资产阶级起到什么作用。” 迪布勒伊示意有话要说,可亨利挡住了他,“还有,”他激动地说,“工人们阅读《希望报》,这是因为他们从《希望报》中读到了与《人道报》不同的东西,是因为《希望报》给他们注入了新鲜空气;若我站在共产党报纸的同一立场,或者我一味重复他们说过的事情,或者我采取反对他们的态度,那工人们都会让我垮台。”他接着用妥协的口吻补充道:“我要打动的人比您要聚集的人多得多。为此,我不得不拥有一个更广阔得多的活动范围。” “对,您打动了许多人。”迪布勒伊说,“可您刚刚亲口道出了其原因之所在!如果说您的报纸让所有人都感兴趣的话,那是因为它不妨碍任何人。它什么都不抨击,什么都不维护,只不过把各种问题都摊开而已。大家读起来津津有味,可就像是在读一份地方小报。” 出现了一阵沉默。波尔又来到安娜身边坐下,她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而安娜则显得尴尬不堪,朱利安已经不见踪影;斯克利亚西纳终于从沉思中醒来,一会儿看看亨利,一会儿又瞧瞧迪布勒伊,一副仲裁的神态;可他们俩并没有争吵不休。亨利面对对方激烈的攻击哑口无言。 “可您到底要想干什么?”亨利问道。 “要您表明立场,确定与共产党的关系。”迪布勒伊说。 亨利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迪布勒伊,迪布勒伊常常满腔热情地参与他人的事情,可人们也往往可以发现他实际上干的是自己的事。“说到底,您建议我执行的是革命解放联合会的纲领。” “对。”迪布勒伊回答道。 “您总不至于试图让《希望报》成为您那个行动的报纸吧。” “这很正常。”迪布勒伊说,“《希望报》的弱点就在于不代表任何运动,而另一方面,一个运动若无报纸,就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正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们的目标一致,但方法并不一致。”亨利说。他后悔地想:“迪布勒伊那么迫不及待地要见我,原来就是为了这个!”他满怀的欢悦烟消云散。“朋友之间夜晚相聚,难道就不能不谈政治?”他在心底自问。并没有必要急着谈这些事情,迪布勒伊完全可以推迟一两天,他现在竟变得像斯克利亚西纳一样躁狂。 “问题正在这里,您改变一下方法大有好处。”迪布勒伊说。 亨利摇摇头:“我到时把我收到的一些信件给您看看,特别是知识分子的来信,那是些教师、大学生,《希望报》中最让他们喜欢的,就是它的真诚。如果我突出某个纲领的话,那我就会失去他们的信任。” “当然,若有人怂恿他们随波逐流,知识分子总是兴高采烈。”迪布勒伊说,“他们的信任……就像另一个人所说的那样:有什么用场?” “给我两三年的时间,我保证用手拉着他们加入您的革命解放联合会。”亨利说。 “您真相信这一点?那么,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理想主义者!”迪布勒伊说。 “有可能。”亨利微显愠怒地说,“在1941年,我也曾被人说成理想主义者。”他以坚定的声音补充道:“我对一份报纸应该如何办自有看法。” 迪布勒伊茫然地一摆手:“我们以后再谈吧。可请您相信我:从现在起六个月后,《希望报》一定会追随我们的政治路线;要不就会成为废纸一张。” “得了,我们六个月后再谈。”亨利说。 他突然感到疲惫、慌乱。迪布勒伊的提议逼得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横下一条心,决不答应。可他目前需要单独清静一会儿,以清醒清醒头脑。“我该回家了。”他说。 回家的途中,波尔一直保持缄默,可两人刚一踏进家门,她便开了腔: “你不会把这份报纸给了他吧?” “当然不会。”亨利说。 “你真的有把握?”她问道,“迪布勒伊非要得到它,他可是死不回头的。” “我也一样。” “可你最终总对他让步。”波尔突然扯开了嗓门,“你为何同意加入那个革命解放联合会?好像你手头的事还不够做似的!你回来都四天了,可我们俩还没有交谈过五分钟,你那部小说也没有写上一行字!” “我明天早上就动笔。报社已经开始恢复正常了。” “你可没有理由因此而揽些新的苦差使。”波尔的嗓门越来越高:“迪布勒伊十年前帮过你的忙,他总不能让你报答一辈子。” “可是,波尔,我跟他共同工作,决不是为了报答他,这是因为我对此有兴趣。” 她一耸肩膀:“算了吧!” “我说的是实话。” “你还相信他们那一套:会爆发新的战争?”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不相信。”亨利说,“在美国也许确实有一帮好战分子,可他们那里并不喜欢战争。真正的情形是世界就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有可能向好的方向变,也可能向坏的方向变。必须想方设法让世界向好的方向变化。” “世界一直都在变。战前,你就没有插手,随它怎么变。”波尔说。 亨利步履坚定地登上楼梯:“现在再也不是战前。”他打着呵欠说。 “可为什么就不能像战前一样生活?” “情况迥然不同了,我也一样。”他又打了一个呵欠:“我困了。” 他困了,可他一躺在波尔的身边,怎么也无法入睡:这是因为香槟酒、伏特加酒和迪布勒伊的缘故。不,他决不把《希望报》让给他: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根本用不着任何说明,可他还是想给自己寻找几个充足的理由。一个理想主义者:真的吗?首先,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显然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相信人的自由、善良和思想的力量。“您并不认为阶级斗争已经过时了吧?”不,他并不认为;可他该从中得出什么结论?他仰躺着,想抽支香烟,可又怕吵醒波尔,那样她准会兴味盎然地为他难以入睡而设法逗他开心。他一动不动。“天啊!人是多么无知!”他有些焦虑不安地自言自语。虽然他博览群书,但只不过在文学方面有比较丰富的知识,而且还远远不足!迄今为止,这并没有引起他的不安。参加抵抗运动,创办地下报纸,并不需要特殊的能力:他满以为一切都将如此进行下去。他恐怕是错了。何为舆论?何为思想?词语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人会产生什么作用?若要办好一份报纸,必须有能力回答这一系列的问题。这些问题会渐渐地对一切都产生作用。“人往往不得不在无知中作出决定!”亨利心中在想。即使迪布勒伊,尽管他具有丰富的科学知识,他也经常盲目行动。亨利叹了口气:他不会安于这次失败;无知具有程度的差别;事实是他生来就特别不适应政治生活。“我只得去学着干。”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可是,倘若他要深入一步,还需几年的努力:经济、历史、哲学,永远没有止境!哪怕想对马克思主义有个粗略的了解,也得付出多么艰辛的劳动!这样一来,就再也谈不上写点什么了。然而,他执意写作。那怎么办?他总不能因为对历史唯物主义缺乏全面的了解而放弃《希望报》吧。他闭上眼睛。这件事中有着某种不公平的东西!他感到自己和众人一样不得不从事政治,可这不该苛求进行特殊的学习;倘若这是具有一技之长的人员的专门领域,那就不必要求他涉足。 “我所需要的,是时间!”亨利醒来时想,“惟一的问题,是找到时间。”公寓的门刚刚打开又关上了。波尔已经出过门,又回到家里,正轻手轻脚在房子里走动。他掀掉被子。“若我独自生活,一天就可赢得几个小时的时间!”再不用毫无裨益地闲聊,无需正正规规地进餐:他可以在街角的比亚尔小咖啡馆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阅读报纸,可以一直工作到去报社的时刻,中午饭一个三明治就可以解决问题;报社的事一干完,他可以草草地吃点晚饭,然后一直阅读到深夜。这样,他就可成功地三头并进,编《希望报》、写小说和读书三不误。“今天上午我就跟波尔谈谈。”他下定了决心。 “你睡得好吗?”波尔快活地问。 “很好。” 她哼着小曲在桌上摆好鲜花。自从亨利回来之后,她一直故意显得兴冲冲的。“我给你煮了名副其实的咖啡,还有新鲜黄油。” 他坐在餐桌旁,动手往一块面包上抹黄油:“你吃过了?” “我不饿。” “你永远都不饿。” “噢!我吃过了,我向你保证,我吃得很香。” 他咬了一口烤面包片。怎么办?他总不能用导管给她导食吧。“你起得很早。” “是的,我再也睡不着了。”她把一本切口涂金的厚厚的相册放在桌上:“我用它摆上了你在葡萄牙拍的照片。”她翻开相册,指着布拉加的石阶:“纳迪娜笑眯眯地坐在一级台阶上。你瞧我并不试图回避事实真相。”她说。 “我完全清楚。” 她不回避事实真相,但却总是绕着弯,这就愈发让人困惑不解了。她翻了几页,说:“甚至在你孩童时代的照片里,你就已经有了这种怀疑的微笑,你跟你小的时候是多么像啊!”他过去曾协助她搜集这些纪念物,可今天在他看来这一切纯属枉然;波尔仍然如此固执地挖掘已经埋葬了的他,把他供奉起来,为他的尸体涂抹防腐香料,亨利对此感到气恼。 “我与你结识的时候,你就是这副样子!” “我可没有一副精明的模样。”他推开相册说。 “你当时年轻,要求很苛刻。”她说。 她站在亨利面前,陡然充满激情地说: “你为什么接受了《未来》的采访?” “啊!最近一期出版了?” “是的。我带回来了。”她到内屋找到了杂志,扔在桌上:“我们以前已经谈妥的,你永远都不接受采访。” “如果必须遵循以前作出的一切决定的话……” “这可是件严肃的事。你常说一旦开始向记者微笑,那就成熟到可以进法兰西学院了。” “我说过的东西多了!” “当我看到你的照片登在报上,我就浑身难受。”她说。 “可当你看到报上登有我的名字,你就满心欢喜。” “首先,我并不满心欢喜,而且完全是另一码事。” 波尔经常出尔反尔,可这一次尤其让亨利恼火:她巴不得亨利成为世上最荣耀的男人,可表面上却装着对荣耀不屑一顾;这是因为她一味幻想自己能实现亨利昔日对她的梦想,成为一个清高、崇高的女子;可同时,她又没有摆脱尘世,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生活。“这当然不是一种十分得意的生活。”亨利突然怜悯地想,“她自然需要补偿。” 他以随和的口吻说道: “我想帮那姑娘一把,她刚刚工作,有困难。” 波尔含情脉脉地对他嫣然一笑:“再说你也不会说个不字。” 她的微笑中没有掺杂任何不可告人的盘算。他也不由得笑了: “我不知道说不字。” 他在面前打开了周刊。首页上,他的照片在微笑。亨利·佩隆访谈录。他对玛丽·昂热对他持何种看法毫不在乎,可面对这一行行印成铅字的文字,他重又获得了几分天真的诚意,犹如农夫读《圣经》一般虔诚:仿佛通过他本人所激发的这些词句,他终于可以得知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在屠耳城一家药店的昏暗之中,红色和蓝色的短颈大口瓶显示出魔力……但是,孩子讨厌这种平庸的生活,讨厌那药品的气味和故城俗里俗气的街道……他长大了,大城市的召唤愈来愈迫切……他发誓要超越平庸无奇的境况;在他心田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甚至暗暗希望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天赐良机,他有幸与罗贝尔·迪布勒伊相逢……亨利·佩隆欣喜、不安,既充满崇敬的心情,又萌生了挑战的宏愿,他抛却了少年时代的种种幻想,立下了男子汉真正的雄心壮志;他发奋工作……一部小小的作品问世了,但这足以使荣耀突然降临到他的生活之中:他当时年仅二十五岁。他一头棕发,两只挑剔的眼睛,一张严肃的嘴巴,为人率直、胸怀开阔,但却秘而不宣……”他推开了杂志。玛丽·昂热并不愚蠢,她看他看得比较透彻,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单纯而轻佻的城市少女眼中的拉斯蒂涅二世①。 ①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为复辟王朝时期青年野心家的典型。 “你言之有理。”亨利说,“应该拒绝对记者说什么东西。对他们来说,人的一生,仅仅是事业而已,而工作只不过是获得成功的手段之一。他们所谓的成功,就是引起轰动,赚取大钱。要让他们醒悟,根本不可能。” 波尔宽容地一笑,“要看到那位姑娘为你的书说了不少好话;不过她和旁人说的没有两样。他们都表示欣赏,但却毫不理解。” “他们并不那么欣赏,你知道。”亨利说,“这是解放后问世的第一部小说:他们于是不得不说些好话。” 渐渐地,这支颂扬的大合奏反倒令人不安,它道出了他作品获得成功的机遇成分,但对作品的实际价值却只字不提。 亨利最终甚至认为他的成功应该归于种种误会。朗贝尔觉得他试图通过集体的行动而激发个人主义;拉舒姆则持截然不同的看法,认为他是在宣扬个人对集体的献身精神。所有的人都强调指出了小说的感化特征。然而,如果说亨利把这个故事的时间放在抗德时期,那几乎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他想起了某个人,也想到了某种形势;考虑到了书中人物的过去与他经历的危机之间形成的某种关系以及种种其他因素,但批评家们却没有一个提及。这是他的过错还是读者的过错?读者喜爱的这部书与亨利自以为呈献给他们的那部书迥然不同。 “你今天准备做什么?”她以充满柔情的声音问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还是这样吗?” 她考虑了片刻:“嗯,我要给我的女裁缝打个电话,和她一起看看你给我带回来的那些漂亮的衣料。” “然后呢?” “噢!我总有事情要做的。”她快活地说。 “这就等于说你什么事情都不做。”亨利说。他严厉地看了波尔一眼:“这个月里,我想你想得很多。你总呆在家中,得过且过,消磨时光,我认为这是一种犯罪。” “你把这叫作得过且过!”波尔说。她温柔地一笑,这微笑一如往昔,蕴含着世间的所有智慧:“当人有所爱时,就不叫得过且过。” “但是爱并不是什么事务。” 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请求你原谅,可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件让我操心的大事。” “我重又考虑了圣诞夜我对你说过的话。”亨利接着说,“我肯定我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你必须重返歌坛。” “多少年来我一直像现在这样生活。你为什么突然感到不安起来了?”波尔问道。 “战争期间,大家可以满足于消磨时光,可现在战争结束了。听我说,”他不由分说地讲道,“你马上就去找老格雷邦,告诉他你想重新开始工作;我一定帮助你选择歌曲,甚至设法为你写几首歌词,另外再向同事们索取几首:噢,这正是朱利安的拿手好戏,我肯定他会给你写出迷人的歌词;布吕热尔会帮我们谱成曲子。从现在起一个月后,我到时看你将会得到一套多棒的歌曲!等你一切准备就绪的那一天,萨布里利奥定会来听你演唱,我保证他一定能帮助你成为‘四五俱乐部’的歌星。到那时,你就扬名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过分激动。波尔以一副诧异莫名的责怪神情打量着他:“那又怎么样?要是广告上都是我的名字,我在你眼里就会身价倍增吗?” 他一耸肩膀:“你多蠢啊!当然不会。可有所事事总比无所事事强吧。我想方设法搞创作,你也应该去歌唱,既然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在生活,我爱着你,这并非微不足道。” “你是在玩弄字眼。”他不耐烦地说,“你为何就不愿试一试。你变得这么懒惰?要么是你害怕?还是什么原因?” “听着,”她声音骤然变得严厉起来,“即使成功、扬名,这些虚荣的东西对我还有着某种意义,我也决不在三十七岁的时候去开始一个二流的演唱生涯。当初我为了你而牺牲了去巴西演出,彻底告别了歌坛。我毫不感到后悔,可咱们别再提它了。” 亨利张嘴欲辩。想当初,她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一时冲动自作主张,作出了那次牺牲,可如今她似乎又把这责任归咎于他!他控制住了自己,困惑地打量着波尔。他从来就弄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蔑视名誉,还是担心扬不了名。 “你的嗓子和过去一样优美。”他说,“你人也一样漂亮。” “噢,不。”她不耐烦地说,又耸了耸肩膀:“我知道,有那么一小撮知识分子为了讨你的欢心会吹捧我富有天才,可要不了几个月就会道声再见了事。我也许是有可能成为达米娅或埃迪特·皮娅夫,可我已经放弃了机会,我活该,就别提了。” 她很可能成不了大歌星,可只要她获得几分成功,就足以让她心满意足了。不管怎样,假若她主动对某事发生了兴趣,那她的生活就不会那么平平庸庸。“这也可给我提供极大的便利!”他暗中思忖。他完全清楚这不仅事关波尔的生活,而且还更关系到他自己的生活。 “即使你触动不了广大听众,也值得一试。”他说,“你有一副好嗓子,有着你得天独厚的天赋。试试看你到底能把自己的天赋发挥到什么程度也挺有意思的。我肯定我将给你带来真正的欢乐。” “我生活中有许多欢乐。”她说,脸上流露出激情,“你好像不理解我对你的爱意味着什么。” “理解!”他激动地说,紧接着恶声恶气地补充道,“可你就不会为了对我的爱去做我求你做的事情。” “假若你让我干的事合情合理,我一定去做。”她沉重地说。 “只不过你偏爱你自己的理由,而不理睬我的理由罢了。” “是的。”她平声静气地说,“因为我的更合情合理。你总是坚持那种限于事情表面的观点跟我谈话,那是一种附庸风雅的时髦观点,并不真正属于你自己。” “我看不出你自己有什么观点!”他不快地说,然后站起身子,没有必要再争论下去,他还是设法让她面对既成的事实为好:给她带来歌曲,为她定好约会。“行了,咱们别再谈了。可你是错了。” 她笑笑,没有答腔,接着问道:“你去工作了?” “是的。” “写小说?” “是的。” “那好。”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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