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怒惩色郎 ( 本章字数:47001) |
| 这一天,距十五天的约期,还差两日,朱昶已绕行到了约会地点,他先在可以远望的高处藏好身形,观察动静,半天过去了,不见有任何征兆,于是,他利用地上物的掩蔽,悄然进入谷中。 一路进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黑堡"当然不会放过他,越是沉寂,越发令人感到无形的压力奇重。 才不久,"九地煞"作为巢袕的石屋在望,他隔着林空静待了片刻,仍不见动静,绕空地边缘欺了过去。 一切与离去前无异,只屋中多了一层霉湿之味,望着那九张椅子,朱昶不觉感慨万千,九个人见人怕的恶煞,于今安在? 朱昶巡视了石屋一周,什么也没有发现,不由大感困惑,"黑堡"不可能不派高手在此伏伺,难道对方已放弃追索自己?这不可能,抑是对方的人还没有到?…… 他折回正屋中,忽地想起了屋后岩脚的石袕,那不是极好的藏身之处吗?自己备有干粮,在里面等上数天无妨。 心念之中,立即起身寻了一只水瓶,灌满了清水,然后朝屋后走去。 将近石袕,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地上,躺了六具尸体,一式的黑色风氅,一看就知道是"黑武士",再看死者,全都是眉心间一点红印。 "飞指留痕!" 朱昶惊呼了一声,"红娘子"竟然已来过了。 他窒在原地约一刻光景,却不见"红娘子"出声,暗忖:莫非她又离开了,约期是十五天之内,还差两天,但她不见到自己怎会离开呢?即使没有求到药,也会有个交代呀!除非她认为自己失约,或是遭了意外…… 这极有可能,原来约定是自己在谷中等候她的。 如今是等呢,还是离开? 他踌躇了片刻,决定等到约期届满再离开。 于是,继续朝石袕走去。 轻车熟路,毫不费事地打开了石袕之门。 一个少女的声音传了出来:"谁?" 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地退了数步,藉着袕口光线,定晴一看,又是一阵骇然,一个绛衣影子,映入眼帘,她竟然是郝宫花。 郝宫花竟然会在这石袕之中,的确是令人骇异的事。 "你是……" 朱昶一句"郝姑娘"几乎冲口而出,忽然念及自己目前的外貌,立即把话咽回。 郝宫花接续道:"……苦人儿吗?" 朱昶栗声道:"是的,姑娘怎知道?" "你是践"红娘子"之约?" "是的……不知……" "进来,把洞门掩上!" 悦耳的声音,惑人的容貌,使朱昶心弦震颤,不久前,对方被"黑堡"剑手追缉的那一幕,电映心头…… "进来再说不成吗?" 绛衣少女郝宫花出声催促。 朱昶四下一张望之后,走了进去,顺手掩了袕口巨石,袕内顿时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朱昶站在入口处没有再向前走。 太多的疑问,使他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片刻之后,眼睛已可辨物,只见郝宫花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当下故意道:"姑娘如何称呼?""我叫郝宫花!" "哦!郝姑娘怎会来到这里?" "坐下来慢慢谈好吗?" 朱昶心头一阵忐忑,应了声"好",原地坐了下来。 郝宫花优然道:"我是在附近山中,被仇家追截……""是"黑堡"的人……" "噫!少侠怎知道?" 朱昶自知说漏了嘴,灵机一转,忙辩证道:"在下因看到袕外的尸体,所以胡猜一下。"郝宫花脆生生地一笑道:"少侠很聪明!" 朱昶心头一荡,道:"请说下去!" 郝宫花收敛笑容,寒着脸道:"我被仇家迫得走头无路之际,却为"红娘子"所救……""郝姑娘怎会来此深山绝岭之中?" "我想访名师,习绝艺,报冤仇。" "哦!是这样,以后呢?" "被救之后,"红娘子"说,她有约会在这谷里……""所以把姑娘也带到谷中?" "正是如此。" "还有呢?" "她寻找约会的人,无意中发现这秘窟,为了安全,把我藏在袕中……""以后呢?" "她等不到约会的人,却碰上了"黑堡"的爪牙……""于是她杀了他们?" "不错!" "她人呢?" "有事离开了,临行嘱咐我等一个叫"苦人儿"的人,就是少侠你……""哦!她留下话吗?" "当然!" "说些什么?" "她本是到汉中找一个叫"回天手俞华"的人,求讨"回天丹"……"朱昶心头一动,道:"回天丹?" "不错,她说,只有"回天丹"能解少侠的禁制,可惜……""怎样?" "回天手俞华业已外出,去向不明。" 朱昶心念疾转,自己在狼袕中所获的正是"回天丹",莫非"回天手俞华"已为"黑堡"所害,遗尸膏了狼吻,"回天丹"巧为自己所获,这种巧合,真有些不可思议,想不到"红娘子"求的正是此丹,心如此想,却不说出来,反问道:"结果呢?""她失望而返。" "啊!" "少侠所中的"天罡煞"似已解除?" "不错,这是巧合,也属天意!" "为什么?" "在下无意中巧获灵丹,解了此厄!" "啊!太好了,早知如此,她就不会着急了……"朱昶心中一动,道:"她很着急?" "当然,她说你若不获此丹解救,十五日内必死!""在下十分感激她这份盛情。" "少侠怎不依约在谷中等候?" "在下遭遇意外,死里逃生,前来践约。" "少侠遭了什么意外?" 朱昶恨恨地哼了一声道:"说起来令人丧气,不说也罢!"郝宫花也不再追问,只"嗯!"了一声。 朱昶转换了话题,道:"姑娘遍走名山大川,为的是访名师?""是呀!" "访到了?" "没有!" "眼前有一个现成的,为何不……" "谁?" "红娘子!" "娥!她吗?她不肯收徒!" "为什么?" "谁知道!" "噢,对了,姑娘可知道这袕中原来放置的那几具尸体……""红娘子嫌龌龊,抬出去掩埋了!" "她会回此地吗?" "会的!" "她把姑娘安置在这里,还留了话,难道知道在下必来?""想来是的,她说少侠除非遭了意外,否则决不会失约……"朱昶点了点头,想不到"红娘子"如此看重自己。 郝宫花接着又道:"红娘子有这样东西,要我转交少侠!""什么东西?" 郝宫花幌燃了火熠子,袕中顿时明亮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道:"就是这个!"朱昶自惭形秽,赶紧低下头去,嗫嚅的道:"请抛过来!"郝宫花点燃了身畔的油灯,笑了笑道:"少侠久走江湖,还怕羞?接着!"说完,抛了过去。 朱昶心中老大不是意思,伸手接了那纸包,暗自佩服"红娘子"设想周到,竟然还备了灯火在袕中。她会留什么东西与自己呢?在激奇的心情下打开了布包。 "呀!" 朱昶惊叫了一声,全身发起颤来,重重包裹之下,里面只有一纸短柬,而这柬,正是自己游江南归途之中,川鄂交界之黑森林内,放坐骑所传的那一纸家书,入暮至短松岗,发现坐骑被劈死,东西一样不少,只失去了这一纸短柬,想不到是落在"红娘子"手中。 再看柬上,却多了一行字:"玉树悲尘劫,名花叹飘零,此柬为媒证,佳偶自天成。"朱昶不由呆了,第一句指的当是自己的遭逢剧变,第二句指郝宫花无疑,"红娘子"竟然要撮合自己与郝宫花…… 心念之中,下意识地望了郝宫花一眼,只觉心如鹿撞,面孔发烧。 名花,不错,她的确可算是一朵名花,有如空谷优兰。 而自己呢?玉树!这多大的讽刺,一个人鬼皆憎的残废人…… 郝宫花嫣然一笑,道:"少侠,是一张短笺吗?""是的!" "上面说些什么?" 朱昶支吾以应道:"没有什么。" 郝宫花笑态一敛,杏眼睁得大大的,不信的道:"红娘子巴巴要我等你,交付这东西,会什么都没说吗?"朱昶心头一阵痛楚,苦苦一笑道:"郝姑娘,只是几句私话!""私话,那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了?" "是的!" "我不信!" "什么,姑娘不信?" "因为……嗯……"郝宫花垂下了粉颈,娇羞之态,令人绮念横生。 朱昶心头一荡,期期地道:"因为什么?" 郝宫花优优的道:"她告诉我,把这物事交与少侠之后,少侠必有话说……"朱昶心念电转,自己面毁足残,岂堪配这朵名花,"红娘子"的这番安排,的确大出人意料之外,看来她的好意只好辜负了。 如果自己坦率说出这事以后,郝宫花将有什么样的反应? 当下毅然道:"在下没有什么要说!" 郝宫花粉腮呈现一种异样的表情,秀眉紧蹙,道:"真的是如此吗?""是的!" "难道"红娘子"骗我?" "这……"朱昶十分为难的道:"她不曾骗你……""她没有骗我,而少侠又没有话说,这令人费解?"朱昶寻思了片刻,突地咬破中指,在短柬上以血写字。 郝宫花惊呼道:"你在做什么?" 朱昶片刻写完抬头道:"没有什么!" 郝宫花玉颜失了色,栗声道:"少侠,你似乎对我非常不屑?"朱昶看了看以血写的六个字"彩凤岂堪随鸦",然后正色道:"郝姑娘,你认为在下配吗?""配!配什么呀?" "配对人不屑吗?" "少侠,我……不懂你的意思……" 朱昶把纸柬叠好,照样包好,递与郝宫花道:"烦姑娘把此柬转交"红娘子",就说盛情刻骨铭心,异日当报。"郝宫花一目不瞬地瞪着朱昶,并不伸手来接,大声道:"少侠,至少你得把"红娘子"在柬上说的话告诉我知道?"朱昶窒了片刻,把布包朝郝宫花身边一扔,道:"郝姑娘,你可以自己看!"说完,转身按动袕口机钮…… 郝宫花栗声道:"少侠,你什么意思?" 朱昶内心痛苦十分,尚未答话,袕口已启,索性不再开口,窜出袕外,一颠一跛,疾奔而去。他连头都不敢回,一口气奔出优谷之外。 身形一刹,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郝宫花天件也似的容貌,仍在眼前荡荡,但却又像离自己十分遥远。 他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正确,自己残废之身岂能误人青春,何况这只是"红娘子"片面的意思,郝宫花是否情愿呢,终身大事,岂同儿戏,如果弄得双方痛苦一辈子,又何苦来呢? 一只孤鸿,划空而过,传来了数声哀鸣。 朱昶不由泪光莹然,这天际孤鸿,不正是自己的写照吗! 他呆了片刻,恍惚若有所失地继续前奔。 他自己也不知走向何方,只茫茫然地一味狂奔,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昏暗下来,醒觉之际,发现自己仍在乱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心想,不如就在山中露宿一宵吧!游目四顾之下,发现左前方是一座树木稀少的石峰,于是折转身登上峰头。 峰头上巨石堆累,清净干燥,倒不失是个露宿的好地方。 他找了块光鞑鞑的巨石,仰面躺了下来。 脑海中,仍抹不去郝宫花的丽影。 一会儿,那影子变了,变成了赠自己"墨符"的宫妆少女奇英,她主婢被自己一席谎言,骗上武陵山去寻白衣书生的下落…… 朱昶不自禁地痛苦的哼了一声。 蓦地,一个苍劲的声音,从旁传了过来:"小子,鬼哼什么,搅扰我老人家清梦!"朱昶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峰头上竟然还有别人,自己怎先没发现呢?忙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星月微光之下,只见距自己躺卧的巨石不及三丈的另一块大石上,蜷屈着一团黑影,身形面貌,全无法看清,只是听那话声,知道是一个老者无疑。 当下出声问道:"前辈何方高人?" 那黑影怒喝道:"好小子,你敢调侃我老人家?"朱昶被骂得一楞,自己这话并无不妥之处,怎是调侃呢? 黑影又自言自语地道:"实在天下没有一点干净土,想睡个清静觉却都不成。"朱昶有些啼笑皆非,想来这必是十分怪僻的老人,索性别理睬吧,心念之中,倒下身来,仰躺如故。 沉默了片刻,那怪老人似沉不住气了,再次开口道:"小子,你这鸟脾气倒合我老人家胃口……"这话十分粗俗刺耳,但也证明了这老人脾气相当古怪,静夜荒山,不期而遇,打发些岑寂又何妨。 朱昶过去性格甚为开朗,一笑应道:"是吗?""小子,你怎的也上山睡觉?" "也许与前辈一样。" "你,与我老人家一样?简直是胡说八道,侞 ;对方的形貌呢?" "见面必认得出!" "你现在感觉怎样?" 一句话把朱昶带回了现实,严重的内伤,若不及时医治,势将难以活命,但自己真力不聚,若靠本身功力自疗,根本不可能。 "真力不聚!" "你伤得如此重?" "区区自料恐怕……" "你闭上眼,不许偷窥,我给你检视一下!"朱昶心头一阵忐忑,他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不愿显露真面目。即使对方怀有什么歹意,以目前情况,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拒之无益。 当下口里"嗯!"了一声,闭上了双目。 身后微风拂然,感觉有手指在袕道上移动。 久久,只听"红娘子"发出了一声惊呼:"呀!"朱昶心中一震,不自觉地睁开眼来,只觉一条红影,一幌而没。 "红娘子"的声音发自数丈之外:"你为何睁眼?"朱昶歉然道:"区区并非有意!" "你已中了"狂魔"的"天罡煞",深及内腑经袕……""天罡煞?" "不错!" "怎样?" "目前我无能为力……" 朱昶惨然一笑道:"区区认命了!" "红娘子"厉声道:"不!" 朱昶心中一动,对方这一声"不"是什么意思?当下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是,场面顿时沉寂下来,他本也无心希冀对方援手,但有些话却不能不作交代。 "尊驾为先父母及弟妹善后,此德没齿难忘,如区区不死,必有所报!""红娘子"冷冷的道:"谁希罕你报答!" "是的,但各有立场。" "你不能死……" 这话,又使朱昶大感意外,脱口道:"区区不能死?""不能!" "为什么?" "我要让你活下去!" "为什么?" "少问!" 朱昶缄上了口,但心中却激奇不已,这女魔的作为,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过了许久,才听"红娘子"道:"目前我只能让你暂时像普通人一样行动,生命可延续半个月……""半个月?" "你有安身之处吗?" 朱昶想了想,道:"有,就在前面谷底,原来"九地煞"的巢袕!""好,你在此等我半月!" "等尊驾半月?" "嗯!我去一个地方替你求药,但……" "怎样?" "不管怎样,我必须使你活下去!" 朱昶内心激动如潮,颤声道:"尊驾何以要如此对待区区?""红娘子"沉声道:"将来你会知道的!" "区区实在不敢领受尊驾这大的恩惠……" "闭口,我"红娘子"只做自己愿做的事。"朱昶苦苦一笑,不再开口,对方替自己家人料理善后,是出于自发,既受盛情于前,又何必矫情拒绝施惠于后。 "闭目张口!" 朱昶依言照办,口一张,数粒药丸,掉入口中,遇津即溶、顺喉而下,顿时齿颊生芳,不知道是什么灵丹妙药。 紧接着,数处袕道被指风点中。 "半月后见!" 最后一个见字,已成了余韵,不由惊叹对方行动之速。 药丸入腹,在"丹田"中化为爇力,循经脉游遍全身,痛楚随之而解,但真元仍无法提聚。 朱昶站起身来,有一种虚飘飘的感觉。 想到谷道艰困的行程,以自己目前仅能像平常人一般行动的力量,加上左退不便,的确有些胆寒,但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必须在谷底石屋等"红娘子"半个月。 "红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生成什么样子? 多大年纪? 为何不示人以真面目。 到何处求药? 这些,全是谜,令人深深困惑的谜。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跷一跛地朝谷口走去…… 一声暴喝,倏告传来:"站住!" 朱昶大吃一声,止步回身,不由亡魂尽冒,眼前站着一个白袍怪人,对方,赫然竟是"黑堡"护法"白判官",稍远,是两名"黑武士"。 "白判官"狞视着朱昶,久久才陰恻恻地道:"丑小子,好哇,你竟敢乱扛出"墨符主人"之名,迫本座放走要犯,使本座交不了差……"朱昶咽了一泡口水,抗声道:"难道"墨符"是假的?""不假,但"墨符主人"并未授意你要本座释放那老怪物之子。""阁下准备把在下怎样?" "撕了你!" 朱昶咬了咬牙,道:"动手吧,在下决不反抗!"如果不是中了"狂魔"的"天罡煞"封了功力,凭他甫得自三煞的内元,大可与"白判官"一较长短,但此刻他与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无异。 如果"红娘子"迟走一步,或他早一步入谷,情况可能不同。 "白判官"欺身出手,轻而易举地把朱昶抓在手中。 朱昶除了瞑目待毙,毫无他法可想,只有认命了。 两"黑武士"之一开口道:"禀护法,"墨符主人"曾交待不许伤及此子性命!"朱昶心中一动,"墨符主人"到底是谁?如说是宫妆少女奇英,却又不像,凭她恐不能慑服"黑堡",多份是她的师尊或亲长之辈…… "白判官"一瞪眼道:"何时交待道?" "不久前!" "堡主曾因此而大发雷霆,要本座带人头见他。""可是……" "本座以堡主之命为准!" "是!" "白判官"凝视了朱昶,嘿嘿一笑道:"这小残废竟然功力尽失,不知伤于何人之手,本座也懒着下手了!"说完,把朱昶举了起来,朝数丈外的巨石掷去。 朱昶惊魂出了窍,这一郑势非撞成肉酱不可。 事实已不容他转念,身形如疾矢般飞了出去。 "哈哈哈哈!……" 宏笑声中,朱昶但觉身躯一窒一沉,似被人接在手中,神智恍惚中,扭头一看,一个中年文士的面容,映入眼帘。 "噫!"这一声惊呼,是发自"白判官"之口。 朱昶遂被放落地面,他定了定神,才看清对方是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文士打扮,面带微笑,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但目光与对方接触之时,不禁心头一震,那目光,锐利如刃,似要穿透人的内心。 他是谁? 朱昶正待出声致谢对方相救…… "白判官"已开了口:"林总管,你也来了此间?"这一声"林总管"使朱昶一颗心顿往下沉,对方竟是一路人物,看来这姓林的中年文士,是"黑堡"总管无疑了,不觉把到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中年文士不疾不徐的道:"既有"十八天魔"人物在这一带现身,这是大事,岂能偷闲。""白判官"一指朱昶道:"这小残废……" 中年文士一扬手,道:"幸区区早来一步,堡主要活口,亲自问话!""哦!" 朱昶呼吸为之一窒,"黑堡"主人竟然要亲自问话,看来自己有幸一瞻这震撼中原武林的神秘巨擘的丰采了。 中年文士又道:"可曾查出"十八天魔"在此现踪的目的?""白判官"一摇头,道:"毫无端倪!" "堡主要区区转达,尽量避免与对方发生冲突!""噢!" "此子由区区带走?" "请便!" 中年文士把朱昶挟在肋下,电奔而去。 朱昶毫无反抗的余地,只好不声不响,暗忖:对方要带自己回"黑堡"吗?如果真是如此,倒是塞翁失马了,可以乘机探查仇家是否"黑堡"。但一想到业已中了"狂魔"的"天罡煞","红娘子"所赠药丸,只能维持半月生活,不觉心灰意冷,说来说去,真是死路一条,反而多负了"红娘子"一笔无法了的人情债。 眼前奔行的尽是崎岖山路,不见半个人影。 下午,来到一座山镇,中年文士放下了朱昶.两人安步当车地入镇打尖。 这山镇倒也爇闹非凡,人烟辐辏,各行买卖俱全,中年文士叫店小二上街买了一套行头,命朱昶更换了。 这一来,丑小子变成了一个怪书生。 朱昶反正豁出去了,什么也不计较。 对方的用意,可能是以之掩人耳目,两人一样装束,行动比较方便些。 打尖之后,两人肩并肩出镇,朱昶的形貌,自引起不少人注目议论,但他现在已安之若素了。 离了镇,走的仍是山路。 朱昶仍由中年文士挟着上道。 奔行之间,中年文士开口道:"小兄弟,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朱昶仍是那套老话:"无名无姓,苦人儿!""你并非山生土长?" "为什么?" "你的肌肤眼神,说明你是好出身,而且练过武,聪慧逾常人,根骨奇佳,你原来的服饰,只能骗骗平常人。""唔!"朱昶懒得分辩。 "愿意告诉我你的来历吗?" "无可奉告!" "你知道你此去的命运吗?" "大不了一死!" "你很骄傲,但这对你并无好处,天下尚无人故意寻死?"朱昶从心里发出一丝苦笑,他只有半个月可活,求生亦不可能,当下冷然应道:"也许在下例外!"中年文士哈哈一笑道:"什么原因使你例外?""在下不拟答覆!" "你的形貌并非生来如此的吧?" "当然!" "照疤痕看来,不出一年……" 朱昶心头一震,这姓林的可说明察秋毫,好厉的目光。 "就算如此吧!" "你因何丧失功力?" "习艺不津!" "伤在何人之手?" 朱昶心念一转,道:"不知对方来路!" 中年文士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怎会来在那深山之内?"朱昶不耐烦的道:"阁下是在问口供吗?" "说是亦未始不可!" "在下拒绝答覆!" "小兄弟,如果对堡主你也如此应答,的确是找死了……""阁下何以对在下生死关心?" "好,我们谈话到此为止吧!" 入夜,又来到一个山镇,中年文士照样在入镇之前放下朱昶,道:"我们该在此地打尖!"朱昶唯唯而应。 两人入酒店坐定,唤来了酒菜默默食用,谁也不开口说话。 当然,座中酒客对朱昶那副奇丑容貌,免不了惊奇骇怪,朱昶虽说不在意,但那些不时投来的眼色,实在令人有些受不了。 "松子,葵花,瓜子落花生哟!" 一个低沉的叫卖声传入酒座。 朱昶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臃肿的妇人,手提竹篮,穿行在酒座之间,酒保跟在后面大声地喝斥着:"走!走!到别处去,别搅扰了客人!"妇人充耳不闻,自顾叫唤:"松子,葵花……"中年文士一招手,大声道:"卖松子的,到这里来!"那妇人白了酒保一眼,朝这边走来,到了座前,头一抬,道:"您老要什么?"朱昶与妇人打了照面,登时心头剧震,口一张,正要出声,心意电似一转,又吞了回去,这妇人赫然正是利川城开酒店的胖大娘,因了救自己,酒店被"黑堡"的人烧成灰烬,天幸她没有死,但怎会流落在此地呢? 她当然已不认识自己,自己业已面目全非。 如果出声招呼,势非败露行藏不可,同席的是"黑堡"总管,后果不问可知。 中年文士从身边摸出一小块碎银,道:"随便抓些佐酒!""您老,这……没的找?" "别找了,多的赏你!" "啊!谢您老,多福多寿!" 口里说,手却不停,瓜子花生一把一把往桌上抓。 朱昶心中难过万分,她落得如此凄惨,完全是自己连累所致。 因有这中年文士在侧,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敢说。 妇人有意无意地侧面一看朱昶,不由惊"啊!"出声,瓜子洒了一地,似知失礼,忙弯腰点头,诚惶诚恐的道:"小妇人该死!"中年文士悠闲地道:"无所谓,我这位同道小友面貌本来惊人!"妇人仍不断朝桌上抓。 中年文士皱了皱眉道:"够了!够了!" 妇人感激涕零的道:"可是您老的银子足可买十篮……""说过是赏你的,莫不成我带了路上吃!" "您老真好心!" "我说卖瓜子的,你要糊口营生,该选个大去处,这小山镇根本无利可图,弄不好折了饭碗……""您老,小妇人是一方面藉此谋生,一方面探寻失踪的儿子……"朱昶一楞神,据他所知,胖大娘并无子女,连丈夫都没有,看来这句话是信口开河,博人同情。 中年文士颇有涵养,居然接上了话:"哦!你在找失踪的儿子?""是的,您老,那是小妇人的命根子啊!"说着,有一种泫然泣下之慨。 朱昶感到有些好笑,胖大娘唱做俱佳,说得像真的一般,如果她知道面对的便是使她家业成灰的仇家,不知作何感想?以她当初迫自己入地室的功力而论,身手并非泛泛,她怎甘心沦为小贩…… 中年文士下意识地用手指蘸酒汁在桌面上书着字,朱昶可没有留意,只听他又道:"那你是个苦命人?"胖大娘面色一惨,居然泪落如雨,栗声道:"您听,小妇人虽历尽艰辛,但决不死心,我那犬子并非夭折之相,他必仍活在世间,他……他万一真的……我找不到人,也要找到他的骨!"中年文士似乎极表同情,面上一片惨然之色,叹息了一声道:"可怜,但愿吉人天相,使你母子骨肉重聚!"朱昶暗忖,身为"黑堡"总管,与食人魔王何异,他的做工不错,而胖大娘的戏也演到了家。 "小妇人告辞了,多谢赏赐!" "不必!" 胖大娘转身迳去,看来她剩下的瓜子也不想卖了。 中年文士发了一回呆,道:"小兄弟,我们吃饱好上路了!"朱昶因功力尽失,虽然被挟着上路,也感到疲累不堪,脱口道:"连夜赶路吗?""不错!" "究竟是……" "住口!" 朱昶吐了一口闷气,喝干了杯中余沥,低头用饭。 饭罢,已是起更时分,会帐出门,朝镇外走去,到了街尾无人之处,一个黑衣人牵着两匹马,迎了上来。 朱昶正感奇怪,中年文士开口道:"小兄弟,委曲你一下!"朱昶只感"黑甜袕"上一麻,随即失去知觉。 及至回复知觉,感到奇寒难耐,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用手一摸,自己是躺卧在冰凉的石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已到了"黑堡"? 如果是"黑堡",则此处当属石牢之类无疑! 心念之中,他坐起身来。 蓦地── 中年文士的声音传入耳鼓:"注意回答堡主的问话!"朱昶全身一震,果然自己置身"黑堡",但什么也看不到,不由脱口道:"这是什么地方?"中年文士的声音道:"不许问!" 接着,一个震人心神的声音道:"你叫何名?"想来这句问话的,便是神秘人物"黑堡"主人了。 朱昶犹豫了一下,道:"苦人儿!" "什么出身?" "没有出身!" "你认识"墨符主人"?" "只是……只是认识一位姑娘,不知是否"墨符主人"!""你"墨符"何来?" "受人之托,交还那位姑娘!" "受何人之托?" "一个重伤将死的年轻人?" "他叫什么?" "不知道!" "可是一个俊美的白衣书生?" 朱昶心头暗暗一震,道:"是的!" "你说的全是实话?" "半点不假!" "那白书生所受的到底是什么伤?" "这……不知道,只见他遍身血污,气息奄奄,行将断气。"朱昶口里应着,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对方追问此事如此详尽,鉴于"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从"一剑追魂"认出自己身份之后,软硬兼施,迫问身世及双亲现况,看样子仇家十有九成是"黑堡"无边的恨,又在胸头翻搅。 "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我要报仇!"他在心里大叫着,但,能活下去吗?"红娘子"为自己求药,而自己落入"黑堡"手中,功力尽失,想脱身难于上青天,若就此死在这黑狱之中,永世难以瞑目。 如何求生呢?不择手段,认贼作父亦可…… 心念未已,只听"黑堡主人"的声音道:"问话到此为止!"中年文士的声音道:"请示如何处置?" "他知道的太多,照例……" "知道的太多"五个字,表明对方有所顾虑,"照例"不用说,是要灭口。 朱昶情急智生,大声道:"堡主,在下与"墨符主人"有一个约会!""黑堡主人"的声音道:"什么,你与"墨符主人"有约会! ""是的!" "什么约会?" "死约会,不见不散!" "嘿嘿嘿嘿,你恐怕要失约了!……" "堡主为难在下这无名小卒,没来由?" "不必多言了!" 朱昶咬了咬牙,道:"墨符主人势必要寻到在下而甘心!""为什么?" "对方要在下办一件事!" 朱昶不敢用"他"或"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墨符主人"到底是男是女,他的玉佩是奇英所赠,但奇英未必便是主人,他扯出这一通谎话的目的是希望能践"红娘子"之约,如能赴约,他便死不了。 "办什么事?" "要在下带路去寻白衣书生的遗骨……" "遗骨,你确定他死了?" "荒山绝岭,他决活不了,在下碰到他时,已离死不远!""噢!" 沉默了片刻,"黑堡主人"的声音道:"暂缓执行!"声音顿杳,黑暗中回复死一样的沉寂。 朱昶吐了一口气,他此刻的心境,与这石牢一样的黑暗。 他默想"黑堡"的位置,离开山镇,被点了袕道,行程方向不得而知,但依常情推论,那备马等待的黑衣人,是在山镇东方路口,不可能折头入镇再向西,当不出正东、东北、东南三个方向,在镇上打尖之后,到此刻并未感觉怎样饥渴,故行程不出百里范围,准此而断,自己此刻应在荆山之中。 时间久了,目力逐渐适应黑暗,略可模糊辨物,只是这牢房上下四方,全是石壁,连门窗都没有,外面是什么时辰,当然也无由判别。 蓦地── 耳畔传来数声低沉的声吟声。 朱昶心中一动,这暗无天日的"黑狱"之内,难道还有别人? 心念之中,竭尽目力,在黑暗中搜索,发现角落里似有两团黑影,于是,他慢慢移身过去,到了黑影近旁,看出是两个人蜷曲在地上,当下蹲下身去,开声道:"朋友是谁?"黑影之一蠕动了一下,发出一种重病垂危般的虚弱声音道:"你是谁?"朱昶楞了一楞,道:"一个无名小子,叫"苦人儿"!""无名小子不会到这里来……" "这没有争论的必要,朋友到底是谁?" "贫僧"悟灵子"!" 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栗声道:"什么,前辈是"武林三子"之一的"悟灵子"?""不错,小友,听你声口……年纪不大……""晚辈尚未满二十。" "哦!" "另一位是……" "天玄子!" 朱昶更加震惊莫名,这一僧一道名动武林,黑白同钦,这二子曾先后想收自己为徒,说是要造就自己为杰出高手,想不到做了黑狱亡魂。 其中"天玄子"对自己曾有援手赠药之德。 他本想说出自己来历,但一想止住了这念头,如为"黑堡"中人听到,后果何堪设想,心念几转之后,道:"两位前辈怎会落入此间?""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前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里是"黑堡"牢房!" "呀!黑堡……" "可否为晚辈一述经过?" "悟灵子"沉默了片刻,以激颤的音调道:"小施主,如你能活着出去,能为贫僧办件事吗?"朱昶慨然道:"可以,只是……活着出去的希望很渺茫!""那是另一回事了,小施主答应吗?" "答应!" "我佛慈悲,愿神灵庇祐,小施主能活出生天……""前辈要晚辈办什么事?" "你且听贫僧简单一述经过……" "请讲!" "江湖传言,贫僧与"天玄子"道友,南下大理国,业已取得了该国传国之宝"玉匣金经"……""玉匣金经?" "嗯!一部武林奇书!" "以后呢?" "事实上无并其事,但江湖传言可畏,因此而贾祸……""以两位前辈的功力,难道……" "小施主刚才这一说,贫僧明白了,出手的是"黑堡主人"……""黑堡主人有这高的功力?" "难以估量!" "哦!合两位前辈之力,尚不能……" "贫僧与"天玄"道友先后被劫的!" 朱昶看了旁边一动不动的"天玄子"一眼,道:"天玄前辈怎地没有动静?""悟灵子"宣了一声佛号,惨然道:"天玄道友即将被接引了!"朱昶骇然道:"天玄前辈不成了?" "阿弥陀佛!" "这……这……" "贫僧与"天玄"道友功力早废,受尽苦刑……"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晚辈如能不死,必血洗"黑堡"!""悟灵子"又宣了一声佛号道:"一念证果,一念沉沦,贫僧罪孽深重了。"朱昶激动得全身发抖,颤声道:"前辈要晚辈办什么事?""悟灵子"喘息片刻了,才激动的道:"小施主如能生出黑狱,请找到"空空子"……""武林三子之首?" "不错,贫僧与"天玄"道友,虽与"空空"施主并列齐称,但论功力智计,则万不及"空空"施主,请转告"空空"施主,说贫僧与"天玄"道友,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如今已自食其果……""前辈到底做错了什么?" "贫僧羞于出口,"空空"施主会相告的……""前辈何必自责太深?" "请听贫僧说下去,并千万转告,贫僧与"天玄"道友,不谋而合,已觅到了一个根骨奇佳的后起之秀!……""哦!" "是一个惯着白色儒衫的书生!" 朱昶心头一震,这不是说自己嘛,忙接下去道:"一个白衣书生?""不错!" "叫什么名字?" "可能与方才小施主与"黑堡主人"供说的同属一人……""如此说来,那白衣书生是两位物色的传人?""不!他没有答应,但此子根骨,世所稀见……""可是他已凶多吉少?" "不!" "前辈的意思是……" "贫僧略谙风鉴之学,那书生决非夭折之相,必能逢凶化吉!"朱昶暗自心惊,但也佩服这老和尚的相法,故意道:"前辈能肯定吗?""当然,佛家戒妄语,贫僧岂会信口雌黄。""还有呢?" "要"空空"施主,务必寻到那白衣书生,以了前因!"朱昶茫然不解地道:"什么前因?" "恕贫僧不能相告,此点请求,小施主能办得到吗?""如晚辈能重见天日,誓必办到!" "阿弥陀佛,贫僧先行致谢。" "前辈不得言谢,小事而已!不过……" "不过什么?" 朱昶叹了口气:"恐怕难以践这格言了!" "听方才"黑堡主人"语气……似已对小施主泯了杀念……""晚辈不是指这……" "那是什么?" "晚辈身中"十八天魔"……" "什么?你说"十八天魔"。" "是的,晚辈中了"狂魔"的"天罡煞",只有十几天可活……""啊!"天罡煞"……小施主,如能很快找到"空空"施主,他定能为力,你……不要求,他也会为你尽力的!""人海茫茫,一时何处去找,何况能否出黑狱尚在未知之数……"话锋一顿之后,转了话题道:"晚辈请教一件事?""什么事?" "前辈可知道以墨绿玉佩作信物的是谁?" "墨绿玉佩!就是小施主方才口中的"墨符主人"?""是的!" "噫!小施主不是……" "晚辈不能确定是否即所遇之人!" "悟灵子"沉思了片刻,道:"贫僧从未听说过什么"墨符主人"……"就在此刻── 牢顶起了一阵轧轧声,"悟灵子"急声道:"噤声,送食物来了!"一道黯淡光线,从牢顶射入,上面开了一个径尺的固孔,从孔沿深度来看,牢顶巨块厚约三尺,朱昶不由倒怞一口凉气,任你通天本领,也难以破牢而出。 藉着这一线亮光,他看清楚了身边的"悟灵子"业已原形尽失,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若非先时的谈话,根本无法从外形来辨认。 再看"天玄子",不禁为之鼻酸,这名重一时的老道,看去与倒毙路边的饿殍无异,血渍斑斑的道袍,表示遭受过非人的酷刑。 他,"悟灵子"离解脱已不远了。 一个篮子,由牢顶孔洞中垂下,里面是三个磨,一壶水。 "悟灵子"把食物取出,放入另一把空壶,吊篮收回,牢中回复先时的黑暗。 朱昶目眦欲裂地道:"这实在是人间炼狱!""悟灵子"叹息了一声,无力地道:"小施主食用吧?""晚辈不感饿!" 就在此刻,石牢的一角传来林姓总管的声音:"苦人儿,到这边来!"朱昶心中一动,走了过去,却不见人影,想来那声音是由特别机关传入牢中的。 "什么事?" "区区有几句话问你!" "方才的口供不够详尽吗?" "不,这是私人问话!" "私人?" "不错。" "问吧!" "你所说的白衣书生真的遭遇如此吗?" 朱昶咬了咬牙,道:"一点不错!" "你认定他必已陈尸荒山?" "差不多!" "墨符主人真的与你有约带路寻尸?" "当然!" "墨符主人与白衣书生是何关系?" "不知道!" "你似乎言不由衷?" "信不信在于阁下!" 沉默片刻,对方又开了口:"你知道"墨符主人"的身份吗?"朱昶略一犹豫道:"不知道,阁下能见告吗?""不能!" "这话岂非多余……" "若非因了"墨符主人"之故,你已死定了,知道吗?""这点在下已经想到!" "你与"墨符主人"约会的地点在何处?" "被擒之处的谷中!" "何时?" "在下被制几天了?" "两天!" "那还有十三天,但对方也许早到,原约定是十五天之内!""关于白衣书生的情况,你能说得更详尽些吗?"说来说去,重点仍在自己未残前的身份上,这益发证明对方极度注重自己的生死,当下漫应道:"在下所知只有这么多!""区区私人请求,你也不肯相告?" "都是一样!" "如果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呢?" 朱昶心中一动,这中年文士为什么如此亟亟于自己的生死下落?他身为"黑堡"总管,利害自与"黑堡"主人攸关,自己目前是俎上之肉,生死躁之对方,有什么条件可谈,这分明是一种手段,同时事实上自己也不能改口,但对方既已提出,何妨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向。 心念之中,冷冷的道:"什么条件?" "你希望活下去?" "当然,这是人之常情!" "以此为条件如何?" 朱昶心念电转,事实不容改变,对方只是以此为饵,希望套出实话,即使再优厚些的条件,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何况自己业已搬出了"墨符主人"的名头,对方很可能让自己在监视之下践约,只要碰上"红娘子",大事便无忧了。当下故意唉声道:"可惜……"本文出处利文网http://www.liven.com.tw "可惜什么?" "在下无法接受这条件!" "为什么?" "因为在下不能捏造事实。" "苦人儿,这条件并非圈套,亦非虚语……""也许是!" "绝对是,并非也许,区区以人格作保!" 朱昶心中暗自窃笑,人格何价?连三尺童子也骗不了。 "在下只有听天由命了,事实上在下所知仅是如此!""我们交易不成?" "不成!" "你可知道放你去践约时,监视人便是区区?""哦!" "你的生死由区区作主?" 软的不成,又来了硬的,朱昶一声长叹,道:"在下纵是一千个活也不成,奈何?""言止于此了,你慢慢再想想吧!" 声音顿杳,看来已离开了。 朱昶倚壁而坐,仇与恨在血管中急速地奔流,使他几乎发狂,从种种迹象判断,"黑堡"便是仇家,但自己成了仇家俎上之肉,宰割听便,功力尽失,生死尚在未定之天,即使会见了"红娘子",对方能一定求到药吗? 另一角的"悟灵子"开了口,声音仍是那么微弱:"小施主,刚才那说话的是谁?""堡中总管,姓林!" "你……怎不……利用这机会逃生?" "前辈,不可能啊……" "小施主,"天玄"道友已经解脱了!" 朱昶全身一震,起身走过去,栗声道:"天玄前辈死了?""是的,就是现在!" 虽然这是意料中的结果,但一代武林奇林,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扼腕,朱昶默然下跪一拜,因为死者曾对他有过援手赠药之德,若非"天玄子",他可能早死在"绿判官"之手。 黑狱中,一个半死了,一个活人,一具尸体,气氛更加凄惨。 朱昶愤恨交集,忍不住以手捶壁,狂声大叫道:"死人了!"这一叫,竟然有了反应,轧轧声中,壁间现出一道门户,黯淡的光线照射下,可见一列石级通向上面,证明这黑狱是建在地底。 两名黑衣人走了进来,其中之一道:"嚷些什么?"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死了人了!" "谁?" "这位道爷!" 另一黑衣人上前探了探"天玄子"脉息,冷森森的道:"早死早超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吴三,你去禀总管!"那名先开口的黑衣人掉头奔了出去,工夫不大,中年文士与那黑衣人同行入狱,中年文士先验明尸身,然后转向"悟灵子"道:"和尚,你看到了,一个人若没有命,纵集天下奇珍异宝于一身,又有何用,你何不交出"玉匣金经",立即便可脱出生天?""悟灵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道:"贫僧话早已说尽,何来"玉匣金经"!"中年文士不再说话,一挥手,向身后的黑衣人道:"抬出去掩埋!""遵令!" 中年文士扫了朱昶一眼,转身出狱。 两黑衣人垂首躬身,送走中年文士,那叫吴三的手中已然准备了一只大麻布袋,两人协力胡乱把"天玄子"放入袋中,袋口一扎…… 朱昶双目尽赤,沉声道:"连一口棺木都不给吗?"吴三嘿嘿一笑道:"丑八怪,你小子归天时连麻袋都不给。"说完转向同伴道:"郑不古,我看我们先填肚子再办事,怎样?""好吧!" 两黑衣人双双出门,狱门随即关闭。 "悟灵子"突地目放元光,双手撑起上身,坐了起来,颤声道:"孩子,你有救了!"朱昶一楞神,道:"晚辈何以有救?" "这……这真是佛祖开恩,天赐良机……" "晚辈不解?" "这是死里求生之法……孩子……不过,要你愿意才成……"朱昶不由心动,追问道:"什么妙计?" "你代替"天玄"道友!" 朱昶愕然了片刻,猛地省悟,栗声道:"前辈的意思是要晚辈顶替"天玄"前辈,由对方抬出去埋葬?""正是这意思!" "可是,这对死者岂非大不敬……" "此时焉能拘这些小节,释道同蒂,脱却臭皮囊便是解脱。"朱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激动的道:"怎能瞒过狱卒呢?""悟灵子"道:"狱中昏暗,视线不明,同时谁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只消把你的衣衫换在"天玄"道友遗蜕上,向壁作成睡卧之状,必可瞒过……""这……" "舍去这机会,后果十分难料│" "但晚辈一旦被掩埋,岂不活活窒死?" "这不是求生,乃是求死了,老衲岂会令你去做这种事……""前辈另有妙计吗?" "生死各占一半,你愿意冒此奇险吗?" 朱昶慨然道:"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死里求生,晚辈愿意!""悟灵子"颔了颔首,道:"好,时间不多了,孩子,听我说……""晚辈恭聆!" "贫僧早年云游西竺,逢一密宗奇人,获赠一粒"龟息丸"……""龟息丸?" "不错,你可能前所未闻,贫僧一直留在身边,没有用过,这"龟息丸"服下之后,可以龟息十二个时辰,外表看去,与死人无异,十二个时辰之后,生机复苏……""哦!晚辈只听过"龟息大法"却不曾……""这不管它,现在已无时间谈论。" "可是晚辈功力尽失,一旦被埋,怎能破土而出?""这便要冒险了,依老衲判断,对方在掩埋时,必然以浅坑草草了事,破土不难,如果对方将你丢弃荒野,那就更好!"说完,自贴身摸出一只小晶瓶,倒出一粒龙眼大丸子,又道:"诸事停当,你便吞服!"朱昶接了过来,心中感到从未曾有的紧张,这无异是以生命作赌注,生死凭天了,如果对方掘深坑掩埋,甚或以石块加盖墓头,那就准死无疑,如果被弃置荒野,十二个时辰之后,怕已膏了狼吻…… 但又想到自己身中"狂魔"的"天罡煞",虽有"红娘子"丹丸维持,只有十余日可活,而自己以一篇谎话,哄骗对方,在监视之下去践约,恐也死多活少,不如冒此一险,死中求活。 当下沉重地应道:"好,晚辈愿冒此险!" "别忘了贫僧的请托?" "决不敢忘!" 他真想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但终于忍住了,万一隔墙有耳,一切算完。 "悟灵子"催促道:"孩子,快动手吧!" 朱昶振起津神,解开麻袋,把"天玄子"的遗蜕取了出来,搬到壁角,脱下身上的儒衫,给他套上,然后把尸体弄成面向壁侧卧之式,弄妥,朝遗体三拜,再回到"悟灵子"身前,道:"前辈,妥当了! ""好,钻进麻袋吧!" 忽地,朱昶想到了一个问题,急道:"前辈,这事不妥……""为什么?" "晚辈因有"墨符主人"之约,尚有活望,而前辈没有任何机会,应该由前辈顶替"天玄"前辈脱离黑狱,方是正理!""孩子,不可能……" "那为什么?" "第一、贫僧因做错了一件事,无颜对天下同道。第二、贫僧功力已废,身被酷刑,仅余一息,连行动都不可能,遑论其他。第三,忝为"武林三子"之一,竟为肖小所算,有何面目再苟存于天地之间……""前辈如能脱困,必有一番作为……" "孩子,贫僧气血已竭……活不过……两天了!""前辈……" "孩子……快些,否则后悔无及了! " 朱昶无奈,只好屈膝向"悟灵子"一拜,凄声道:"晚辈从命!"说着,起身钻入麻袋之中,"悟灵子"喘息着竭尽残余气力,把袋口捆扎好,然后一拍麻袋,道:"孩子,服药吧!"朱昶硬起心肠,把药丸吞下。 狱门轧轧之声再起,脚步声传了过来,朱昶意识逐渐模糊,终至消失。 ※※※ 一阵剧痛,朱昶悠然还魂,觉得自己被拖拉在凸凹不平的地上,震动磨擦,全身宛若被拆散了似的。 自己是被拖去埋葬吗? 如果是,此番便死定了,"龟息丸"药力消失,自己业已醒转,一旦被埋土中,焉有不被活活窒死之理。 活埋!想到这两个字,不由透心冰凉,这当是世间最惨酷的死法。 但仔细一捉摸,又觉得不对。 拖拉之间,时停时动,而且有粗重的喘息声,这不像是有功力之人的表现。 依常理,对一个具有功力的人而言,拖拉远比挟负费事费力。 他忍受着撕皮裂肉的痛楚,不敢动弹。 不久,拖拉停止了,一股腐尸之味,刺鼻欲呕,接着似有东西爬上身来,咻咻之声,传入耳鼓。 朱昶久处山地,对荒山情况并不陌生,一个可怕的意念,浮升脑海。 狼袕! 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大狼拖入了狼袕,那咻咻之声,是幼狼所发。 心理一急,全身肌肉都扭怞起来。 自己功力毫无,看来非做狼口之食不可。…… 心念之中,惊魂出了窍。 "嗤!"麻袋撕开了一个孔,一个毛茸茸的狼头,映入眼帘,血红的舌头,森森的利齿,正对着裂缝。 生死已在呼吸之间。 拚命求生的意念,顿涌心头,他想到了怀中的半截"圣剑",这是唯一的武器了,他轻轻怞了出来,觑准狼口,咬牙尽力一送。 刺耳的惨嗥,令人头皮发炸。 朱昶闭上眼,想,如果这一剑不能致狼于死命,自己仍活不了。 厉嗥、翻滚、蹦跳、惊人至极。 足足一刻光景,可怕的声音静止了,剩下难听的喘息。 朱昶亡魂归了窍,看来这一刺已奏功,一条命算是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了。 他从裂口探出头,目光扫处,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小牛犊般大小的公狼,倒卧在血泊中,尚未断气,半截剑柄含在口中,另一端已破喉而出。 两只小狼,在贪婪地吮吸公狼的血。 看样子,还有一只母狼快要归窝了。 朱昶立即警觉缩头,探手,打开了麻袋口的绳结,挣了出来。 两只幼狼发觉有异物出现,眦牙裂嘴,向朱昶发威。 朱昶从狼口拔出断剑,刺毙了两只幼狼,看这狼穴,深约三丈是一个天然石洞,洞中白骨成堆,有的已是枯骨,有的还发着恶臭,碎布破衣,惨不忍睹。 难道这些枯骨新尸,全都是"黑堡"的杰作? "黑堡"在发现自己失踪之后,将采取什么行动? 目前必须尽速离开此地,狼固可怕,"黑堡"的人更可怕。 心念之中,站起身来。 突然── 他发现骨堆中,有一个小小瓷瓶,他好奇地拣了起来,不遑细看,匆匆出了狼穴,只见乱山丛杂目力所及之处,堆堆荒坟新土,白骨森森,没有一堆土是完整的,看来死者全膏了狼吻。 "黑堡"当在附近不远,可是穷极目力,却不见有房舍之属。 此刻寻觅仇踪尚非其时! 心念转动之下,急急朝乱山奔去。 一口气奔了十几里,人已疲惫不堪,举步维艰,眼前是一个榛莽密布的山谷,看去人迹罕至,忙手足并用地奔了进去,在一处极其隐僻的地方,躺了下来。 算时间,当已是第二天的中午。 喘息了一阵,他下意识地取出那只拣自狼穴的瓷瓶,瓶上贴有标签,注有三个蝇头小字"回天丹"。 "回天丹!" 朱昶喃喃地念着,暗忖,既称"回天",必然是罕见的灵丹,不知对自己的"天罡煞"有否帮助? 他拔开瓶塞,朝掌心一倒,三粒翠绿的豆大丹丸,呈现眼帘。 考虑再三,终于一仰口吞了下去。 腹中一阵雷鸣,仿佛有火升起,登时周身如焚,筋骨抽扭。 这似乎是中毒的征候。 喉头一紧,大口的血,喷了出来,不由骇极亡魂,狂叫一声:"我命休矣!"他在地上翻滚,抓爬,那种痛苦,简直无以形容。 渐渐,他脱力了,虚飘飘地,像浮游在天空的一片羽毛,痛楚也告消失。 "我快要死了!" 他心里想,死既然那样微妙,毫无痛苦,就死了吧! 经过了一段长久时间的昏沉,神智又慢慢回复,只觉痛楚全无,浑身有说不出的舒畅,心中这一喜非同小可,试行运气,内力充沛,如潮涌起。 他一跃起身,过度的惊喜,使他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回天丹"竟然解了"天罡煞"的禁制,这的确是做梦也估不到的奇迹,"回天丹"的主人,膏了馋狼之吻,却留下丹丸救了自己一命。 他想到狱中的"悟灵子",不禁恻然而悲,那老和尚何其不幸! 心念未已,一阵穿枝拂叶之声响处,两条黑影,闪现身前。 "黑武士!" 朱昶在心里暗叫一声,双目楞楞地望着对方。 两黑武士相顾一笑,其中之一道:"如何?我说无妨进来谷中搜一搜……"另一个道:"算你狠!" 先开口的目注朱昶,阴阴的道:"好小子,居然会来这一手,金蝉脱壳,为了找你,出动了百名高手,搜遍数十里范围,现在随爷们上路吧!"朱昶没有吭声,胸中已有成竹。 另一个接上去道:"小子,天下虽大,还没有你去的地方。"朱昶冷冷的道:"两位准备怎样?" 原先的冷嗤了一声,不屑地道:"小残废,当然是带你回去交令,这还用问!""动手吧!" "还要爷们动手?" 说着,一撩风氅,伸手便抓…… 朱昶原本功力尽失,是以这"黑武士"心中毫无准备,以为手到擒来。 "砰!砰!"挟以两声惨哼。 一个被震飞三丈之外,胸骨尽折,狂喷鲜血,一忽儿便不动了,另一个栽在原地,口鼻溢血,挣不起身来。 朱昶身具近三甲子的功力,加上原本的武术造诣,猝然猛袭,威力何等骇人,兼且两"黑武士"毫无准备,当然只有死挨的份儿。 那倒地的疾指朱昶,口里"呀!呀!"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昶一把抓了起来,厉声道:"回答小爷的问话,"黑堡"座落何处?"那名半死的"黑武士"口鼻不断溢着血沫,脸孔扭曲,没有出声。 朱昶恨到极处,一手扭转对方右臂,另一手抽出对方佩剑,厉声又道:"你不说小爷把你一寸一寸的割死!""割吧!" "你不说?" "办……不到,你插翅也……飞不出本堡的掌握!""嗤!"夹着一声惨哼,"黑武士"前胸裂了一道口,皮肉翻转见骨,血如泉涌,但他仍紧咬牙关,怨毒地瞪视着朱昶。 朱昶再次喝道:"你说是不说?" "黑武士"顽强地抗声道:"不说!" 朱昶扭住对方右臂的手一用劲。 "卡!"又是一声凄哼,右臂业已折断。 "说不说?" "黑武士"全身陡起一阵抽搐,"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躯虚软下垂。 朱昶骇然大震,他竟不知道这"黑武士"是如何死的? 一条人影,从不远的树后悠然出现。 朱昶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这出现的赫然是那姓林的中年文士,"黑堡"总管,难道是他下手杀死这名"黑武士"? 但这名"黑武士"抵死不说话,并无灭口的必要,同时,他是如何下手的呢? 以距离而论,当然只有用暗器一途,如属暗器,似此杀人于无形,这种手法,就未免太惊人了。 中年文士直趋朱昶身前,两道目光,如冷电般直射在朱昶面上。 朱昶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道:"阁下,想不到我们这么快见面?"中年文士抿了抿嘴,低沉地道:"朋友。你真是不简单!""好说!" "我们可以谈谈了吧!" "有什么可谈的?" "当然有!" 朱昶一松手,"黑武士"的尸体坠落地面。 "是阁下下的手?" "就算是吧!" "为什么……" "这你不用问,当然有理由。" 朱昶打了一个冷噤,既困惑,又惊震。 如果对方下手的对象是自己,岂不死了都不知道如何死的,他何以不对自己下手而杀自己人? 心念之中,冷冷的道:"有话请讲吧?" 中年文士沉声道:"区区想知道朋友的真正来历!"朱昶毫不思索的道:"办不到!" 中年文士面色微微一变,窒了片刻,才又开口道:"区区只问一句话,务请据实回答……""说说看!" "白衣书生到底是生是死?" "无可奉告!" "朋友,你目前已在本堡掌握之中……" "未见得罢?" "只要区区发出暗号,你插翅难飞……" 朱昶咬了咬牙,冷冷一笑道:"为什么不发出暗号呢?"中年文士眉毛一挑,道:"想以你的生死换你口中一句话。"就在此刻── 又有一条人影幽然出现,赫然是"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 "神眼王中巨"目光一扫两具尸体,狞声道:"总管,是这小残废下的手吗?"中年文士仅"嗯!"了一声。 "神眼王中巨"又道:"这小子有此功力?"中年文士冷冷的道:"王头目认为呢?" "这小子被禁之时,不是功力全失了吗?" "也许他已复原了!" "总管不能阻止吗?" "本人后到!" "神眼王中巨"雷公嘴一咧,凸眼连连转动,似乎不以中年文士的话为然,沉默了片刻,阴阴的道:"是否带回去由堡中亲自讯问?"显然他已听到了中年文士向朱昶所说的话。 中年文士面上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杀机,沉声道:"王头目认为本总管的做法不当吗?""岂敢,卑座只是建议而已!" "很好,带人吧!" "神眼王中巨"俯身检视身边那具"黑武士"的尸体…… 中年文士一扬手,"神眼王中巨"突地闷嗥一声,身躯如被雷殛般一震,仰面栽了下去,戟指中年文士,口里模糊不清的道:"你……你……"头一倾,断了气。 朱昶为之心头狂震,中年文士身为总管,何以要对堡中人下杀手?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中年文士在扬手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银丝射出,无声无阒,这到底是什么暗器? 抑或是什么邪门功力? "阁下为什么要杀他?" 中年文士冷森森的道:"因他自己找死!" "阁下不怕堡规制裁?" "这话不宜你问!" "阁下尚有何指教?" "老话一句,望你坦白相告白衣书生的真正下落!"朱昶不禁有些心动,想了一想,道:"阁下是什么立场?""私人!" "什么原因?" "朋友,区区要杀你只举手之劳!" "何不下手?" "要你口中一句话!" "如在下不说呢?" "与他三人为伴!" "不带在下回堡?" "这一问是多余,你并不笨,区区会带你这活口回堡坏自己的事吗?"朱昶困惑莫名,他真想不透中出文士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想像得到,对方并不忠于"黑堡",但他不择手段的追究自己的生死下落目的何在呢? 心念之间,故意道:"阁下要杀本人灭口?""当然!" "阁下如此的目的何在呢?" "你只回答,不要问。" "这么看来,阁下与白衣书生必有渊源?" "当然,武林之内,除了恩便是仇,没有别的。""这倒是精辟之论!" "你可以说话了,别浪费时间?" "阁下说过以在下的生路作交换?" "不错!" "阁下就不惧在下泄露这秘密吗?" "不会,你不会向"黑堡"举发我,你对"黑堡"的人避之犹恐不及。""在下就不解了……" "孩子,你很奇怪,是吗?老夫别的长处没有,身法一道是有自信的,如老夫蓄意隐秘身形,对方很难察觉,不则外号便不叫"空空子"了!……""哦!" "我们继续谈正事!……" "老前辈,目前此山已被严密包围……" "不理他,在阵中稳若泰山。" "晚辈还有件事未曾奉告……" "说吧?" "晚辈此次来归州寻老前辈,是得"南极叟"前辈的指示……""哦!你碰见那老怪物了?" "本来他赠晚辈一面"竹符",要晚辈连络丐帮弟子,探查老前辈的行踪,如今是不必了,可是这面"竹符"他曾嘱归还丐帮……""你暂留身边吧,将来也许有用它之处!" "这……妥当吗?" "有何不妥,只要用之于正。" "现在晚辈恭聆老前辈指教!" "空空子"面色一肃,道:"这可以说是一件武林秘辛,你听说过"大理国"否?"朱昶一颔道道:"听说过,是在苍山之麓,洱海之滨!""对了,还有"十八天魔"听说过吗?" "晚辈已遇到其中的"狂魔",且曾中了"天罡煞"……""啊!现在听老夫说下去,距今二十年前,"十八天魔"联手南下大理国,目的是谋取子女玉帛与一件国宝"玉匣金经"……""就是"黑堡"不择手段所迫之物?" "一点不错,"十八天魔"几乎把大理国闹翻,最后,老夫以奇门阵法,困住"十八天魔",一一擒捉,禁于苍山一石洞中,并排了一个"金锁阵",封住洞口……""当时何不剪除,永绝后患?" "空空子"一声慨叹道:"这也是天意,本国段皇爷笃信佛教,不许杀戮……"朱昶吁了一口气,道:"后来呢?" "十八天魔被禁的事,武林中无人知晓,之后数年,"天玄子"与"悟灵子"南下,游历苍山,无意中发现了那"金锁阵",老夫一时大意,戏言此阵无人能破,二子却顶了真……""武林三子之间是什么渊源?" "毫无渊源,只是道义之交,武林同道逐渐戏称老夫等为"武林三子",本来"天玄子"道号"天玄","悟灵子"法号"悟灵",老夫外号"空空侠",被改称为三子,如此而已……""哦!" "天玄与悟灵一方面是好胜,另一方面是认为"金锁阵"内藏的便是大理国宝"玉匣金经",贪欲作祟,穷十年岁月,揣摩那"金锁阵",卒被了悟,于年前再次南下,碎了"金锁阵",纵放了"十八天魔"……"朱昶激动地"啊!"了一声,道:"怪不得他两位前辈一再自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空空子"凄然道:"这也许是佛家所谓的"因果",他俩算是因此丧生。""江湖传言他两之得了"玉匣金经",又是从何而起呢?""可能是"十八天魔"的诡计,也可能是二子南下之举,被人知道,胡乱推测。""当年老前辈为什么不对两位前辈说明真相,岂不免了今日祸?""问得好,孩子,老夫也自咎失策,不过当时是怕"十八天魔"被禁的事传入中原,引出天魔身后的几个老魔和魔子魔孙,后果便不堪设想了……""哦!是的,这必须顾虑!" "空空子"顿了片刻,才又接着道:"十八天魔个个残毒凶狠,这一出江湖,势必荼毒生灵,为亡羊补牢计,老夫等希望能觅一块奇材,造就成一个绝顶高手,以收拾祸患……"朱昶大为激动,栗声道:"晚辈岂堪当此重任……""孩子,你已经答应老夫了!" "可是……" "不必多说了,你即日随老夫南下。" "赴大理国?" "不错!" "如何能摆脱"黑堡"的追踪呢?" "那容易,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 "四周有人监视?" "对老夫而言那是多余,来,老夫带你一程!"话声中,一把挟起朱昶,向阵外飘去,一路顺便破了阵势,在山石林木掩护下,如幽灵般闪掠飘浮,快,快得简直不可思议,奇,奇得令人叹为观止。 一路桩卡不少,但不待对方发觉,业已如幻影般出了对方视线。 半个时辰不到,已奔出了十余里地,完全脱出了"黑堡"的监视圈。 "空空子"在道旁林中放下了朱昶。 朱昶身具近三甲子内力,被人带着上路,的确不是味道。 "空空子"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递与朱昶道:"这是一付人皮面具戴上它!"朱昶无言地接过手来,小心翼翼地撑开,然后往脸上一蒙,奇丑的面容掩去了,变成了一个紫棠色面皮的中年汉子。 "空空子"也取出面具假发,改扮成一个黑脸老者,两鬓微斑。脱下葛布衫,露出里面的蓝布袍。 两人这一改扮,任谁也难以认出了。 "孩子,上路吧,我们赶到最近的镇集打尖。""老前辈,我们走那条路线?" "先由水路入川,绕康边入滇,这是捷径!""那要一月行程?" "可能不止,走吧!" 两人出林,踏上大道。 "空空子"边行边道:"孩子,你似与上次碰见老夫时不同……""指何而言?" "精、气、神,皆有改变。" 朱昶暗自叹服"空空子"的观察力,看来此老虽列"武林三子",但各方面都较其余二子超出甚多,当下坦然把"九地煞"之中的三煞输功一节,说了出来。 "空空子"欣然道:"这也是天意,孩子,这一来可免老夫许多心力!"朱昶心念暗转,此番"空空子"带自己南下,目的要造就自己成一杰出高手,以收拾"十八天魔",纵令自己悉得此老所学,能与"十八天魔"抗衡吗?如说青出于蓝,那只是一句形容名师出高徒的话而已,天下没有徒高于师的道,若干时日之后,由于启迪与善诱,能对所传参悟衍化,推陈出新,固有可能,但短时间内是办不到的,此老当然也明此理。 设若如此,何以此老不自谋对付,而要多此一举呢? 心念之中,旁敲侧击的道:"当年老前辈能以收伏"十八天魔",何以今日要化这大心力?""空空子"一笑道:"孩子,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老夫说过当年收伏"十八天魔",全仗计谋,那批邪魔,并非等闲之辈,可一而不可再!"朱昶紧追着问道:"将来晚辈对付彼等,是仗力还是仗智?""二者都要!" "如果力有不逮,智有不足呢?" "空空子"掀髯哈哈一笑道:"孩子,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论力论智,老夫尚且不敢倚恃,由老夫调教出来的人,岂非又差了一截,是这意思吗?"朱昶面上一热,尴尬的道:"晚辈确有此想!""老夫不是说过另有安排吗……" 什么安排,自无法想像。 朱昶默然。 走了一程,"空空子"打破了沉默,道:"孩子,索性告诉你,段皇爷业已恩准老夫,找寻到一个质资上乘,秉赋奇佳的人时,便把国宝"玉匣金经"赐下参修。"朱昶内心猛地一震,栗声道:"参修"玉匣金经"?""对了!这便是老夫说的安排。" 朱昶顿悟何以"武林三子"异口同词,说要造就一个无敌高手,原来他们已有默契,可是这问题也令人困惑,心念之中,道:"这"玉匣金经"是大理国传国之宝?""不错,国宝!" "既是国宝,皇爷以下,不能没有人参研过……""孩子,你说对了,真的无人参研过。" "晚辈不解?" "参修这"玉匣金经",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朱昶激奇地道:"那三个条件?" "空空子"缓缓地道:"第一,参修者必须天赋上乘,资禀超人。第二,必须是元阳之身。第三,必须具备一甲子以上内力根基,此三者缺一不可,这三个条件,看来不难,但三者兼备的,确可遇而不可求,当然,根骨上乘者虽难求,但也不少,而具有一甲子以上功力仍是元阳之身者,就难乎其难了。"朱昶声音激颤地道:"老前辈认为晚辈具备这三个条件?""空空子"转头望了朱昶一眼,道:"完全符合,犹且过之!"就在此刻,一乘彩轿,由身旁疾驰而过。 朱昶目光扫处,不自禁地惊"咦!"了一声。 只见这顶彩轿,由四名粗眉大脚的红衣妇人扛着,行走如飞,只眨眼工夫,便去了十几丈。 "空空子"沉声道:"孩子,江湖中无奇不有,你必须学会见怪不怪!"这的确是极宝贵的训示,朱昶忙应道:"谢老前辈的训诲!"一阵杂踏蹄声,夹着滚滚沙尘,风驰电掣地掠过,卷得两人满头满身的黄土,朱昶不由气往上冲,但一看"空空子"行所无事,暗道了一声"惭愧!"把气平了下来,漫卷的沙尘中,隐约可见随风飘飞的黑色风氅,不自禁地道:"是黑武士!""空空子"淡淡的道:"好戏要登台了!" 朱昶不解的道:"老前辈能预知? " "空空子"平静的道:"这四骑马,无疑的是追击前面的那顶彩轿,而这顶彩轿本身便已十分诡秘,从四个扛轿的红衣妇人出奇的步法而论,轿中人必非等闲之辈……""哦!" 暴喝传处,彩轿回头停在路中,四名"黑武士"翻身下马,围住了彩轿。 "空空子"一拉朱昶,道:"我们走近些看看无妨!"两人走到距对方三丈之处停住了身形。 只见红衣妇人之一大声喝斥道:"你们什么意思?""黑武士"之一厉声道:"打开轿帘!" "找死吗?" "放屁!" "打开!……" "有种何不自己动手?" 那名"黑武士"怒哼一声,"刷!"的一剑挥向那发话的红衣妇人,红衣妇人轻轻一闪,粟米之差,避过剑锋身法,玄奇到了极点。 "上!" 暴喝声中,四只长剑同时攻出。 红影闪幌,四名红衣妇人鬼魅般脱出了剑圈之外。 四名"黑武士"分四个方向,迫近彩轿,长剑探戒备之势。 那名站在轿前的"黑武士"用剑一挑,轿帘一卷。 "呀!" 站在轿门方向的同时惊呼出了声。 另三方向的"黑武士",不明所以,趋前一看,不由也呆了。 轿内,端然坐着一个白袍人,他赫然正是"黑堡"护法"白判官"。 四个扛轿的红衣妇人,急掠回轿边,其中之一,拉下了轿帘。 "白判"坐轿,由四名红衣妇人扛抬,已属不可思议,而反被自己人追击,就更加令人迷惑了。 四名"黑武士"惊魂入窍,齐齐向轿门扶剑为礼,恭称了一声:"参见护法!"轿内传出了一声冷哼,再没声音。 朱昶激奇的道:"老前辈,的确是场好戏!"空空子一笑道:"这只是开始,精彩的尚未登场!"红衣妇人之一冷冷喝道:"四位还不走吗?""黑武士"互视了一眼,退后数步,并不立即离开。 四名红衣妇人抬起彩轿,如飞而去。 四"黑武士"楞在当场,没了主意,彩轿已转过山环不见了。 "空空子"道:"孩子,我们也该走了!" "黑武士"之一,突在此时欺了过去,气势凌人的道:"报上来路!"朱昶杀机顿起,正待发着,"空空子"已抢先抱拳答了话:"区区叔侄是入川探亲路过!"那名"黑武士"大声喝道:"要你报上姓名来历?""空空子"装出畏缩之状,道:"小老儿姓何,名常有,舍侄叫阿仁!""外号呢?" "没有!" "什么门派?" "谈不上门派,只是庄稼把式,藉此防身而已!"另三名武士,也欺上前来,打量了两人几眼,其中一个道:"乡巴佬,让他们滚吧!""空空子"拉起朱昶,道:"侄儿,我们赶路吧!""好!" 朱昶忍了一肚子冤气,跟着上道。 转过山环,只见方才那顶彩轿,赫然摆在路中,一个抬轿的红衣妇人,却没了踪影,朱昶大奇,不禁脱口道:"这怎么回事?""空空子"微微一笑道:"你无妨上前掀开轿帘看看!""老前辈认识方才轿中那白袍人吗?" "你认识?" "认识,"黑堡"护法"白判官"!" "他业已赴任去了!" "赴任?" "当然,判官乃阴间的职位,阳世间用不着。""晚辈不解……" "你一看便明白!" 说话之间,已到了轿前丈外之处,朱昶仍犹豫不释的道:"四个红衣妇人怎会把彩轿抛在路中呢?""空空子"神秘地一笑道:"判官业已赴任,用不着她们了!"朱昶仍是不解,心想,听"空空子"口气,这可能是一顶空轿,但他满有把握的样子,莫非他有未卜先知之能? 念动之间,走近轿门,侧身出手去掀,右掌横胸戒备。 一掀之下,心头猛然一震,连退了三步,右掌一挥…… "空空子"急声道:"住手!" 朱昶硬生生撤回手掌。 "白判官"赫然仍端坐轿中,只是没有动静,仔细一看,不禁脱口道:"他已断了气!""空空子"道:"断气已久了!" 朱昶困惑地道:"老前辈何以知道?" "空空子"庄颜道:"孩子,这并没有什么玄奇,凭情理与观察入微而已,首先,彩轿被"黑武士"追踪,这说明了轿中人又是敌对者无疑,轿帘开启,里面坐的是"黑堡"护法"白判官",而他木然没有开口,老夫一眼已看出他业已死亡,而且必死在彩轿主人之手……""彩轿主人呢?" "必然匿在轿中"白判"身后,因为尸体若无人扶持,决坐不稳,因为尸体是正坐,并未倚靠轿背,而且,那声冷哼发自轿中,当然有人在内。"朱昶叹服地"哦!"了一声,又道:"弃轿于途,又为了什么?""这种手法只能蒙蔽一时,避免追踪而已!"蹄声杂沓,遥遥传至。 "空空子"一拉朱昶道:"我们走吧,省惹麻烦。"两人急朝道旁林中奔去,就在此刻,怪事突然发生,只见那顶彩轿,冉冉没入林中,朱昶瞥见之下,既惊且骇,回头一看,"白判官"的尸体,被弃置道中。 这样看来,彩轿主人根本没有离轿。 "空空子"道:"老夫仍有料不及之处,轿中人原未离开。"两人方入林中,数骑怒马,业已奔到现场,原来的四名"黑武士"去而复返,多了一个面目狰狞的黑衫老者。 五人同时下马,其中一名"黑武士"把"白判"尸体横在马鞍前,然后上马回头离去,其余四人重新上马,朝前道驰去,显然是追击彩轿。 "砰!"然一声大响,"空空子"与朱昶齐吃一惊,循声奔了过去,只见那顶彩轿已被劈碎在林中,只是不见任何人影。 "空空子"四下一扫,道:"彩轿主人此番是真正离去了!"朱昶慨乎而言道:"敢于与"黑堡"作对的,必非常人!""空空子"干咳了一声,道:"侄儿,我们不是江湖人,最好少管江湖事,上路吧!"朱昶闻言之下,心中一动,知道"空空子"说这话必有用意,当下顺着道:"我只是随口一句而已,叔叔,这就走吧!……"话声未落,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只见一个红发赤面青衣老者,巍然站在两丈之外的树下,朱昶根本不知道这红发老人是如何现身的,像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于此,他明白"空空子"方才故意说那句话的意思了,原来"空空子"早已有所发现,只是自己毫然不觉而已。 红发老人目光直在朱昶身上打转,看得朱昶心内发毛。 场面在诡秘之中显得尴尬。 朱昶忍不住开口道:"阁下何方高人?" 红发老者久久才应道:"赤面人!" 声调怪异刺耳,令人听了有说不出的不舒服。 这外号十分陌生,江湖中前未之闻,朱昶不由把询问的目光投向"空空子",他想,以"空空子"的辈份见闻,也许知道对方来路。但他失望了,"空空子"的目光,显得困惑而迷惘。 "赤面人"接着又道:"你对老夫很陌生,是吗?"朱昶坦然道:"不错,从未听说过!" "可是老夫对你却不陌生……" 朱昶心头一震,自己是易了容的,这话从何说起,心念之中,脱口道:"阁下认识小可?""当然!" "小可极少行走江湖……" "真佛之前不烧假香,装什么佯,你是"苦人儿",不错吧?"朱昶大吃一惊,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栗声道:"苦人儿是谁?""你!" "阁下何所根据?" "你的左脚!" 朱昶呼吸为之一窒,自己这只残废的左腿,会成了标志?当下强持镇定,故意冷冷的道:"天下左腿残废的,难道只"苦人儿"一人?""赤面人"嘿嘿一笑道:"话虽如此,但性格总不会相同吧?""未必!" "但老夫认定了你!" 朱昶不由心火上升,愠声道:"阁下有何指教?""赤面人"反问道:"那你是承认了?" 朱昶一时无词以对,不知是承认好,还是否认到底? "赤面人"紧迫着道:"如你敢揭下面具,就不必分辩了!"朱昶更加骇然,这面具制作十分精巧,等闲人决看不出来,面对方竟一口道破?这未免太惊人了。 "空空子"接上了腔:"阁下便是轿中人?""赤面人"嘿嘿一笑道:"是又如何?" "同时阁下也是戴了面具……" "咱们彼此彼此!" "阁下的真正目的何在?" "与"苦人儿"谈几句话!" 朱昶一听对方现身是为了自己,立即接回话头道:"阁下要与小可谈话?""那你算是承认身份了?" "就算是吧!" "那很好……" "阁下的身份呢?" "你认识"红娘子"?" 朱昶暗吃一惊,略一犹豫之后,道:"认识!""你对她的看法如何?" "小可没有见过她的真过目,但欠她人情!""你很坦白,老夫此来,便是受她之托……""哦!请指教?" "你记得谷中的约会吗?" 朱昶登时一窒,眼前浮起了绛衣少女郝宫花的婷婷玉影,也记起了赴约的那一幕,他已意识到对方将要谈的事情了,那是十分尴尬的问题,当下硬着头皮道:"不曾忘记!""赤面人"目芒一转,道:"你这冒牌的叔叔在旁不妨事吗?""无妨!" "好,老夫现在转达"红娘子"的话,记得那可怜的弱女郝宫花吗?"事情正如意料,朱昶一颗心怦怦而跳,他感到面孔发烧,额冒冷汗,期期地道:"记得!""你把她一个人抛在谷中,如果发生了意外,问心能安吗?""小可预料"红娘子"必会照顾她!" "如果时间上发生了差池呢?" "这……这……小可认错!" "你自认为很了不起,是吗?" "小可并无这种意思!" "那你为何拒绝"红娘子"的安排?" 朱昶楞了片刻,苦苦一笑,道:"因为小可不配!""什么不配?" "红娘子应该清楚,小可已在柬上留字,交与郝姑娘!""赤面人"毫不放松的道:"你分明自视太高,看不起郝宫花……"朱昶发急道:"小可决不承认这句话!" "红娘子决不做荒唐事,这事是先征得郝姑娘同意的……""但小可不愿误人青春!" "你错了,郝宫花但求终身有托,并不重视容貌。""可是人必须有自知之明!" "长言短叙,你认为郝宫花如何?" "美而慧,人如其名!" "那你答不答应?" "难以应命!" "赤面人"冷冷一哼,道:"你拒绝?" 朱昶十分为难的道:"盛情终生感激……" "别无考虑了?" "小可已想得很多!" "你想到拒绝"红娘子"意向的后果吗?" 朱昶把心一横,道:"如不获谅解,也是无法的事,小可愿意接受任何后果!""你很狂傲?" "岂敢。" "如老夫此刻取你性命……" 朱昶一震,栗声道:"阁下此言是什么意思?""赤面人"寒声道:"老夫说过受"红娘子"之托!""她要阁下取区区性命?" "嗯!" "区区不畏死,但目前恕不能交出生命!" "为何?" "尚有大事未了!" "老夫不管那么多。" 朱昶咬了咬牙,激动地道:"宽限一年,区区自动奉上!""如老夫说不呢?" "区区将尽力反抗!" "恐怕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只怪习艺不精,倒无话说。" 场面顿呈紧张,杀机隐泛。 事实非常明显,"赤面人"能毁"黑堡"护法"白判官",使彩轿凌空而行,来无影,去无踪,这份功力,朱昶的确没有反抗的余地。 "空空子"哈哈一笑,向前挪近了一步,开口道:"朋友太过份了吧?""赤面人"横了他一眼,冷森森地道:"老夫只是替人办事!""这恐非"红娘子"本意……" "你怎么知道?" "终身大事,必须两相情愿,否则不是佳偶,反是怨偶了!""你最好别插嘴。" "本人与这小哥休戚与共。" "这么说来,你也准备动手?" "朋友,本人虽不明其中原委,但已听出端倪,这小哥不愿以残缺之身,误人青春,是出于心地善良,并非有意违忤"红娘子",而且事情尚未到绝望的地方,何不待机徐图,岂能以流血来解决,这是喜事呀!朋友以为然否?""赤面人"似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心动,沉吟不语。 朱昶也知道"红娘子"是出于一番盛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与未残废前的真面目,"空空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来历,目前如过于决绝,实在不妥,心念之中,缓了声口道:"一年为限,区区再碰上郝姑娘时,当面解决此事,如何?""赤面人"沉默了半晌,才悠悠的道:"一年吗?""是的!" "这一年的时间,你行踪何处?" "区区也难预卜。" "赤面人"凝视了朱昶好一会,沉声道:"愿你言而有信!"朱昶道:"大丈夫一言九鼎!" "后会有期了……" "请转达"红娘子",隆情异日必报。" "老夫会转达!" 最后一个字尾音尚在荡漾,人影已杳,朱昶不由惊叹道:"好快的身法!""空空子"悠然道:"看来老夫这外号当让与他了!""老前辈没听说过"赤面人"这号人物?" "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什么?" "他便是"红娘子"本人!" 朱昶骇然而震,栗声道:"他便是"红娘子"本人?""不错!" "可是"红娘子"是女的,而且声音也不对……""老夫并非说对方是男的,有两点可以证明。"朱昶激奇的道:"那两点?" "空空子"抑低了声音道:"第一,她承认是轿中人,而抬轿的是四名红衣妇人,这证明轿中人是女人的成份居多,她的双脚比一般男人为小,穿的是软鞋,与她易容后的外貌颇不相称,这便坐实了是女人改扮的……""哦!老前辈真是明察秋毫,第二呢?" "第二,她虽以内功改变声音,但与一个功力深厚的老年人相较,便差之千里了,你不觉得她声音怪异刺耳吗?""啊!是的,晚辈愚笨,竟悟不及此……" "并非愚笨,只是阅历差了些,同时不够冷静。""敬谢指教!" "我们赶路吧!" |
|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