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娘子

( 本章字数:25128)

  春三二月,在江南正是莺飞草长,风光如画的季节。
  日正当中,在川鄂之处的官道上,一骑骏马,徐徐而行,马上人是一个年方弱冠的白衣书生,玉面朱唇,剑眉入鬓,雄姿英发。马鞍上斜跨着一柄古色斑烂的长剑,后梢是一个书囊,看来他是一个游学的仕子。
  一阵清越的歌声,出自书生之口: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一曲吟罢,书生手搭凉棚,四下一阵顾盼,口里喃喃的道:"该舍陆就舟,一瞻三峡风光,可惜归期迫促,只怕双亲倚闾……"说完,又自吟唱起来: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柱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吟声甫落,一个苍劲的声音起自身后:"小檀樾好兴致,是从江南倦游归来吗?"书生充耳不闻,白顾自的又吟道: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风也不爱惜,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惟是有南来塞雁,年年长见开花时。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孤芳吩咐他谁?空自倚,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马后那苍劲的声音又起:"好一个风流不在人知!"白衣书生剑眉一蹙,玉面上浮起一抹怒意,按辔勒马,回头冷声发话道:"道长出家人,怎地如此不识相?"书生马后紧随着一个衣冠不整的老道,倒是貌相却十分清奇。
  老道一捋灰髯,笑嘻嘻的道:"小檀樾年轻气盛,贫道如何不识相?"白衣书生傲然一声冷笑,道:"道长盯踪在下,已三日了,目的何在?"老道稽首道:"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与小檀樾谈谈缘……"白衣书生以一声冷笑截断了对方的话道:"在下不懂缘,道长自便吧!""小檀樾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道长是缠定在下了?"
  "贫道只是不愿错过这一"缘"字。"
  白衣书生坐骑似感不耐,连连以蹄叩地,鼻息咻咻。老道挪动身形,到了书生马前,书生坐正身躯,星日泛光,仔细打量这老道,忽地莞尔道:"在下道是谁,原来尊驾便是"武林三子"之中的天玄子……""哈哈哈哈!檀樾识视不差,贫道正是天玄子。""有何指教?"
  "小檀樾未悟贫道所说的"缘"字吗?"
  "恕晚辈愚昧,不解道长之意!"
  "小檀樾故作不知吗?"
  白衣书生俊面微微一变,道:"道长又何必打哑谜?"天玄子灰眉一紧,期迟的道:"小檀樾……武功已有相当根底……"白衣书生淡淡的道:"略识之无而已!"
  "姓氏可肯见告?"
  "晚辈朱昶!"
  "艺出何门?"
  "这……恕未便奉告!"
  天玄子略一沉吟之后,道:"贫道有句不中听的话……""请讲!"
  "以小檀樾的质资,如能得非凡之指点,必有非凡之成就。"朱昶微微一笑,道:"晚辈明白道长的意思了!""明白什么?"
  "道长说的有缘,也许无缘,晚辈并不想什么非凡的成就,再见了!"说完,一抖缰绳,向侧方一勒马头,缓驰而去。
  "天玄子"楞在当地,望着朱昶渐去渐远的影子,喃喃自语道:"此子什么出身,竟然狂傲至此,武林中一般武士,如能得"武林三子"任谁一人指点一二,即受用不尽,而他毫不动容……"顿了一顿,又道:"事关劫运,舍此尚何求,说不得只好不计身份了!"话声中,破袖飘飘,行云流水般追了下去。
  朱昶不曾回顾,但已有所觉,一催坐骑,绝尘疾驰,斜阳西照中,来至一座莽林之前,越过这片莽林,方有投宿之处,马儿猛一收势,唏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不肯入林,朱昶大感困惑,目光扫处,不由面色立变。
  只见穿林而过的道路中央,躺了七八具尸体,正好把路塞满。
  朱昶飘身下马,抚了抚马颈,然后缓步上前,看这些死者,全是武林人物,刀剑随身,似全未动过手,便已遭害,显见这下手的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功力极高。
  再一细看,死者神态安祥,状类熟睡,全身不见血,也不见伤痕,只是眉心之间有一个豆大的紫印。
  朱昶脱口惊呼道:"飞指留痕,是她、红娘子!"俊目转处,果然发现"红娘子"的标志,路旁桠枝权上,挂着一件猩红的女用披风,十分刺目。
  他忆起此次江南之游,在西湖雷封塔前,曾碰到同样的凶杀事件。
  "红娘子"是江湖中黑白道闻名丧胆的女罗刹,但迄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据说她是"血影门"的后人。
  朱昶犹豫了片刻,牵着马,绕过那些尸体,然后上马迳直入林。
  一声冷笑,自林深处传出,闻声不见人,朱昶不禁心头泛寒。闯红披风,犯了"红娘子"的大忌,但狂傲任性的他,却不肯走回头路。
  一声冷喝,接着传来:"敢闯我标志者,数你是第一人!"语音冷酷但不失娇脆,看来对方年纪不大。
  朱昶驻马不前,硬起头皮道:"尊驾是红娘子吗?""不错!"
  "区区急着赶路,假道一次如何?"
  "没有先例!"
  朱昶默察声音来源,似远又近,根本无法发现对方位置,当下一咬牙道:"尊意认为怎么办?""留下性命!"
  "如果区区不愿呢?"
  "那是没有的事!"
  朱昶一跃下马,傲然道:"区区向不走回头路!""回头业已迟了!"
  "尊驾要命,来取吧!"
  说完,凝神戒备,心中不无忐忑之感,但势成骑虎,只有硬挺一途了。意外地久久不见动静,这使朱昶感到惶惑,暗忖:这女魔到底是什么形象?将要以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这一场生死之争是否太孟浪了些?
  他扫了一眼鞍旁的古剑,俊面现出一片沉毅之色。
  "红娘子"冷酷但娇脆的声音传了过来:"初生之犊不畏虎!"朱昶冷冷的道:"别太自大!"
  "你不知犯我者无一幸免吗?"
  "区区不在乎!"
  "你似狂书呆子……"
  "就算是吧!"
  "你不知生死为何物?"
  "身为武士,岂能斤斤计较于生死。"
  "说话倒满像那么回事!"
  "红娘子,放客气些!"
  咯咯咯咯!笑声充满了不屑之意,这使朱昶傲气大发,怒声道:"红娘子,不必藏头露尾,有本领的现身出来。""小哥儿,你似乎活腻了,你一共才吃了几年饭?""哼!"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你叫朱昶,不错吧?"
  朱昶一楞神,没好气的道:"既知何必故问!"蓦在此刻──
  一阵蹄声杂沓,三骑怒马,飞奔入林,朱昶回头一看,心中大感诧异,这三人是何来路,竟然也敢闯"红娘子"的标志,是不知抑是不惧?心念未已,三骑马已到了身前,陡然勒住,弄了朱昶一身灰土。
  朱昶怒目瞪向对方,马上是三名面目狰狞的黑衣老者,六道厉芒,同时罩向朱昶,其中一个留有山羊胡子的大刺刺的发话道:"小子,你可曾见一个绛衣少女由此经过?"朱昶冷冰冰的道:"你等喷了我一身沙土,还没赔礼!""什么?哈哈哈哈……"
  三老者同时纵声狂笑起来。
  朱昶怒声道:"这并没什么好笑的!"
  另一个颊有刀疤的老者陰阳怪气的道:"小猢狲,看你一表人才,却如此不通窍!"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朱昶俊面涨得绯红,厉声道:"阁下这大把年纪,不为自己留些余地?""余地,什么余地?"
  "阁下自己想想吧!"
  "哈哈,小子,你还不回答老夫兄弟的问话哩?""区区不想回答!"
  "好小子,你想是活得不耐烦了?"
  "怎样?"
  "你可知老夫兄弟是谁?"
  "区区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也要告诉你,听说过"蜀中三虎"之名否?"朱昶心头暗地一震,想不到这三个老者,便是黑道上有名的魔头"蜀中三虎",这三人无恶不作,功力又高,出手向例是三人齐上,一般武林人遇上他们,避之犹恐不及,但朱昶并非省油之灯,况且此时怒气填膺,根本不管什么三龙三虎,当下不屑的道:"久仰三位的恶名了!"那原先发话的山羊胡老者,陰恻恻地一笑道:"小子,你真是不知死活,胆敢出言无状,老夫杀一个人比捺死一只蚂蚁容易得多,你真的不想活了?"另一个三角眼的,这时开了口,声音像敲破锣:"大哥,还与他费什么唇舌,做了上路,别让那丫头溜了……""值得下手吗?"
  "那就让他自决吧!"
  面有刀疤的目光一扫朱昶,道:"小子,你听见了?""听见什么?"
  "你自决吧!"
  "自决,为什么?"
  "老夫兄弟不屑于向雏儿下手!"
  朱昶几乎气炸了肺腑。
  一声刺耳的冷笑,自林深处传出。
  山羊胡老者嘿的一笑道:"好小子难怪你死都不怕,原来还有所恃……"三角眼老者立即朝林中发话道:"林中是那位朋友,请出来。"林中没有回应,朱昶冷冰冰的道:"出来你等就没命了!""好大的口气,林中人是谁?"
  "红娘子!"
  "什么?"
  "蜀中三虎"面色大变,异口同声的惊问,朱昶再次道:"红娘子!"三老者互望一眼,一抖缰绳,正待策马离开,面有刀疤的突地大声道:"且慢,这小子在吹牛,怎不见有标志?"口虽如此说,声音可有些不自然,另两老者紧张地朝四下张望,山羊胡老者突然老脸灰败,朝林口一指,急声道:"走!走!"双退一夹马腹,当先起步,另两老者也跟着拍马疾奔。原来山羊胡老者业已发现了林口树枝上悬挂的红色披风。
  朱昶虽然傲骨天生,但幼承庭训,凡事忍让三分,所以任由"蜀中三虎"离去,硬把一腔怒气按住,他奇怪,何以"红娘子"不见动静?
  三骑马眨眼间奔出数十丈。
  "哇!哇!哇!"
  三声惨号,栗耳传至,朱昶心头剧震,飞身上马,驰上前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蜀中三虎"横尸地上,毫不例外地眉心间有一个紫印,又是毁于"飞指留痕"之下,三匹马已跑得没了踪影。
  朱昶重行下了马,表面上故作从容,其实内心却有如吊桶打水,看来今日之局吉凶难料,以"蜀中三虎"的名头,竟然在眨眼间全部计毁,"红娘子"的功力,的确骇人听闻。
  但他没有逃避的意思,只是他想起自己如果万一不幸,岂非使堂上双亲心碎,这是极大的不孝,兼且自己答应父母归去的日期已届,如何使双亲免去倚闾之苦?
  心念几转之后,他毅然下了决心,从马背书囊中取出文房四宝,疾挥了一笺:
  "双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不孝儿归途遇事受阻,未能恪遵庭训趋吉避凶,罪戾深矣!然念及数代武士家风,不敢有坠,决全力以应,儿如三日不归,则已长眠川鄂之处之黑森林矣,尚祈节哀,并恕不孝。不孝昶 百叩"写完,再看了一遍,念及高堂慈晖,不由心如刀割,但事逼处此,又将奈何?把笺折好,连同文房等物,放回书囊,然后解下鞍旁古剑,用手抚着马首,道:"大青,看来我们要暂时分手了,你乖乖回家去吧!"那马儿似乎懂得小主人心意,低嘶数声,用头在朱昶身上不住摩娑。
  朱昶被感动得爇泪盈眶,但他终于硬起心肠,一拍马股,大喝一声:"去吧!"马儿奋鬣一声长嘶,拨开四蹄,如飞而去。
  朱昶直望到马儿没了踪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重振心神,排除杂念,准备与"红娘子"周旋。
  日头更西,林间本来日照不到,此际更见优暗。
  朱昶定了定神,朗声发话道:"红娘子,解决你我的事吧?"林中传出"红娘子"的话声:"朱昶,你放马儿求援吗?来不及……""笑话,姓朱的尚不屑如此!"
  "哦!那你是预报凶讯了?"
  "红娘子,时间不待,少说题外的话!"
  "你如此急着赴西天吗?"
  "别张狂,尚不知鹿死谁手!"
  "你自问比"蜀中三虎"与"湘西八鼠"如何?"朱昶这才知道陈尸林口的是"湘西八鼠",死的可说全非无名之辈。
  "红娘子,此是此,彼是彼,说之无益!"
  "你现在是心无牵挂了?"
  "现身吧!"
  "红娘子"格格一笑道:"凭你还不配我现身!"朱昶怒哼了一声,道:"你不现身能取区区性命?""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改了主意?"
  "嗯!"
  "什么主意?"
  "我不想杀你了!"
  这话,大出朱昶意料之外,登时楞住了,这女魔何以突然改变了主意,其中有什么文章吗?心念之中,追问道:"为什么?"林空寂寂,没有"红娘子"的应声。
  朱昶满头雾水,猜不透是什么蹊跷,既然情况突变,乐得省了生死之搏,还是急急赶路为好,能追上马儿,以免父母在见笺之后焦急。
  心念动处,弹身疾驰,但心中仍存数分警惕,怕"红娘子"突袭。
  一口气奔出林外,并没有什么动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但对于"红娘子"何以会改变主意这个谜,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透。
  为了追赶马儿,朱昶略不稍停,把功力展到极限,顺路疾追,但两只脚终赶不上四条退,而况那马儿并非凡物,乃是口外异种。直到暮色苍茫,算算已奔行了数十里,仍不见马儿影子,只好沮丧地缓了势子,宿头却又错过了,眼前是无尽的起伏山岗。
  朱昶心内暗忖,下一站在百里之外,看来只有漏夜赶路了。
  儒衫飘飘,他上了一道短松岗。
  月亮初升,给这山岗笼上了一层薄雾。
  唏聿聿!
  一阵十分厮熟的马鸣声传了过来,朱昶心中一动,循声扑了过去,一看,楞住了,他那匹坐骑大青,好端端地拴在一株矮松上,这马儿怎会被拴在这岗上呢?是有人故弄玄虚,抑是大青落入偷马贼之手,被拴在这儿,凑巧碰上?
  他困惑地走近马匹,检点马背行囊,东西一丝不少,单单少了那张匆匆写就的传讯短笺,这内中便大有蹊跷了。
  显然,这马儿是故意被拴在此的,对方似料定他必走此道,那是谁呢?对方取走那短笺用意安在呢?
  他想不透,这太离奇了。
  他茫然摇了摇头,正待解下马匹……
  蓦地──
  数声栗耳的暴喝,自松岗的另一面遥遥传了过来,按着是一个颤抖的女子声音:"各位定要赶尽杀绝吗?小女子与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一个粗嗄的声音道:"我等奉命行事,美人儿,你就少废话了!"朱昶剑眉一紧,闪身扑去。
  疏林之内,四名津悍剑手,围住一个少女。
  那少女一身绛衣,手挽一个布包,年纪约在二十上下,月光下,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罕见的美人,此刻,泪光晶莹,粉腮上全是惊怖之色。
  朱昶欺到对方近身两丈之内,四剑手毫然未觉,朱昶一看这女子的衣着,陡然忆起"蜀中三虎"向他迫问的绛衣女子,看来便是这女子无疑了。
  四剑手之一沉声喝道:"美人儿,上路吧?"绛衣女子哀声道:"四位行行好,放过小女子,修过来世吧……"另一剑手嘿嘿一笑道:"来世!来世是什么?我的乖乖,由哥哥我抱你上路吧!"出言轻薄,使朱昶心生杀意。
  那粗喉咙的道:"喂!哥们,方才那声马叫……"出言轻薄的剑手道:"管他娘,谁敢太岁头上动土,过问咱们的事?"朱昶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区区倒想过问一下!""什么人?"
  四剑手同时转身暴喝,一见朱昶的衣着仪表,倒是楞了一楞。
  绛衣少女大声道:"公子救我!"
  朱昶目光扫了过去,接触到的,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与一付求助的秀眸,不由心头下意识地一荡,暗忖:这女子好美,此次江南之游,所见佳丽何止千百,但似这等绝色,却是初见。
  四剑手各个一摆手中剑,其中那似为首的朝朱昶上下一打量,陰声道:"哥儿,你准备管这闲事?"朱昶寒声道:"管定了!"
  "你这是何苦……"
  "什么意思?"
  "看外表你出身不俗,年纪也不大,死了岂不太冤?"朱昶怒极反笑道:"反过来说,尔等死了当不太冤?"四剑手面色一沉,眼中现出了杀机,那为首的道:"小子,你这是飞蛾扑火,自己寻死……"朱昶不忘庭训,强忍怒气道:"各位必须生死相见吗?""依你说呢?"
  "上路为妙!"
  "这女子呢?"
  "留下!"
  "哈哈哈哈!小子,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区区不想杀人……"
  "侞如有人问起,只说是我所赠,别的不必提!"说着,盈盈举步,上前递与朱昶。
  朱昶无奈,只好伸手接了过来。
  奇英展颜一笑,道:"朱相公,这个朋友我们算交上了!"朱昶心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最难消受美人恩,这际遇多么神奇,若非她主婢不速而至,施以援手,此刻已做了"黑堡"阶下之囚,后果实难预料。
  但她的来路与动机,实在使人煞费心思量。
  "朱相公,我们再见了!"
  朱昶抱拳道:"姑娘请便,此情终必报偿!"奇英樱唇一撇,道:"我不喜欢听什么报恩偿德的话!"小儿女娇嗔之情,益增她的妩媚,朱昶只觉呼吸为之一窒,期期艾艾的道:"这……并非俗套,在下是……出于至诚!"奇英爽朗地一笑,道:"好,我心领了,再见!"素手一挥,裙裾飘飘,与小蕙翩然穿林而去。
  朱昶惚惚如有所失,久久才回过神来,这时,他才感到身上的剑伤隐隐作痛,一袭白色儒衫,血渍斑剥,好在这是山区,否则便无法见人了。
  他深深地想:
  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何以会在这荒野出现?
  她救自己脱离"黑堡"爪牙之手,是偶然吗?还是……
  愈想,愈觉思绪如麻,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
  以马声引走王中巨,这一着真是妙极,如果"神眼王中巨"知道自己堂堂"黑武士"头目,栽在两个少女手下,怕不气死才怪。
  他细细把玩那块小巧的墨绿玉佩,觉得温香犹在,心湖里不由起了一阵涟漪。他想到这次江南之行,所遇佳丽无数,并未留情,却不道归途中连遇二美……
  林中的光线更加黯淡了,显示业已到日薄西山的时分。
  他又想起了家。
  于是,抖擞津神,穿林而出,漏夜朝山中奔去。
  他走的并不是路,连马道都没有,翻山越涧,朝一个熟悉的方向疾驰。
  他丝毫也不感到疲累,只有一颗切切思归的心。此刻,他甚至连绛衣女子郝宫花与宫妆少女奇英这两个绝代美人,也暂时淡忘了。
  想到自己这副狼狈相,见了父母如何解说呢?弟妹看了,怕不当趣事谈上三年。
  正行之间,忽见对峰有数条黑影,疾幌而逝,夜色深浓,根本看不真切是人是兽。
  他的心头登时打上了一个结,直觉地感到有些不妙。
  如果是兽,不似那等驰法,如果是人,这荒山绝域,根本数年不见人迹,现在时当夜半,人从何来呢?
  是"黑堡"的人在搜索自己吗?
  他加速脚程疾赶。
  拂晓时分,来到一道绝谷之前,他停下了身形,对过,是密集的原始森林,黑压压一望无垠,此时,晓雾未收,迷离中恍若进入洪荒幻境。
  他歇了片刻──
  突地引吭高歌: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苏侵阶。一行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这是南唐亡国之君李后主的一首浪淘沙。
  他父亲"剑圣朱鸣嵩",避仇隐居,意志消沉,心怀惨痛,平时常吟这一阙"浪淘沙"以自拟,朱昶此刻吟唱的目的,是告诉家人,游子已归家了。
  吟声歇了甚久,对峰不见任何动静。
  这绝谷设有一条绳索藉以飞渡,但必须由对岸曳起,朱昶就是等待由飞索渡谷,如果不由这捷径,必须绕道十里之外,穿越一片原始森林,方可到家。
  他再次运足功力,吟唱了一遍。
  依然寂静如死,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忽地忆起昨晚在途中所见可疑黑影,顿时心烦意乱,一颗心不由卜卜乱跳起来。
  他折转身便朝侧方绕去,旭日高升,他来到一户山居人家,这里是他出入山时,寄顿马匹的地方,其实,这人家便是老仆夫妇及一个独生女相伴主人归隐之所,由此到家,还有七八里常人无法越过的艰险地带。
  "陆叔!"
  他高叫了一声,照往常,首先出迎的必是两条大猎犬,然而今日气氛有些异样,一丝声息也没有。
  他不禁呆住了,这是什么回事,莫不成真的发生了意外?
  他猛一弹身,如疾箭般射向那椽隐在林中的木屋。
  木门半掩,被风吹得"咯吱!"作响,两条猛壮的猎犬,倒毙门前血泊中。
  事实已说明此地遭了意外,他头皮发了炸,呼吸有些窒碍,冷汗直冒。
  一脱踏入木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目光扫处……
  "呀!"
  他栗声惊呼,眼前冒出了金花,刹那间,似乎天转地旋。
  室内,两具残缺的尸体,浸在业已凝固的紫黑色血滩中,死者面目依稀可辨,赫然正是老仆陆叔夫妇。
  是什么人下的手?
  朱昶全身冰凉,从头直麻到脚心,老仆忠主一生,落得如此下场。
  陆叔的独生女儿小香呢?
  朱昶摇幌着走向东面暗间,没有人影,再蹙向西边,探头一望。
  "呀!"
  又是一声惊呼,他闭着眼,倚在门框上,全身似乎要瘫痪了。
  惨!
  惨!
  惨无人道!天下,已找不到比这更惨的遭遇了。
  床上,仰面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女,不,是一具裸尸,面目可怖,是恐惧与痛苦的柔合,那面目,令人一见终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朱昶才回过魂来,两串泪水,直挂腮边。
  他咬紧牙关,走到床前,苦涩地哀呼了一声:"小香姐姐!"他不忍多看一眼,急抓一条棉被,覆在尸身上。她是被强暴而死。
  "杀!杀!杀!"
  他用手绞扭着自己的头发,口里歇斯底里的狂呼着,目眦尽裂,眼角淌出了血水。
  他此刻只有一个意念,杀人!流血!把凶手撕成碎片,喝凶手的血,食凶手的肉,恨,凝结在心头,像是变成了有形之物,压迫得他更发狂。
  此女何辜?此女何辜!
  两退一软,他瘫坐在床前地上。
  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然而一切是那么真实,这不是梦……
  他强振作津神,在明间厅地用剑掘了一个坑,把陆叔夫妻女儿合埋一处,然后下跪哀声默祝道:"陆叔、陆婶、小香姐姐,我朱昶有生之日,誓报此仇,英灵其鉴!"祝毕起身,一颗残破的心,已飞越家门,父母弟妹,他们安全吗?
  他弹身离了这凄惨的木屋,朝毗连的森林奔去。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去法,一路踉跄,衣衫被藤棘撕成了破布条,肌肤创痕累累。
  日正当中,柴扉木屋在望。
  "爸、妈,昶儿回家了!"
  没有反应。
  他急切地越扉而入,到了虚掩的屋门前,两脚似有千钧之重,提不起来,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他不敢想像将要呈现在眼帘的将是什么?他只暗暗默祷,希望这是一间空屋,照过去的例子,居处一旦被人发觉,父亲立刻迁移,他希望这次也不例外,他相信父亲的功力,自保是有余的,一代"剑圣",岂同凡响。
  他自宽自解了一阵,却敌不过现实的恐惧,依然冷汗直流。
  他胆怯得不敢踏入这日夜萦思的门槛。
  事实很显明,若非是空屋,便是不堪想像。
  义仆陆叔一家三口的惨象,再浮脑海,他真正感觉到自己的软弱,孤立无助,他不相信鬼神命运,而此刻,他多么希望有神灵相助。
  阳光,从林空照向门庭,然而他看来是一片灰蒙蒙。
  如何去接受这现实?
  这虚掩着的门后面,是一幅什么景象?
  他伸手想去推门,又颤栗地缩了回来。
  日色已把他的身影,移动了方向,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他如石像般僵立着,灵魂似已在躯壳之外游离。
  一声枭啼,划空而过,凄厉刺耳,朱昶连打了几个冷颤,汗毛根根直竖,本来在深山之内,这本习以为常,但此刻听在耳中,感受完全两样。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既成的事实也无法逃避!
  他终于想透了这一点,猛一咬牙,推门而入,一颗心吊到了口边。
  屋内,所有的摆设井然有序,似乎没有动过,也不见有什么破坏或打斗的痕迹,他深长地喘了一口气,虚弱地扶住桌角,努力镇定狂乱的情绪,频频擦拭额上的汗珠。
  呆了片刻,他才逐屋搜寻,一切是那么安祥、平静,差的是不见人影。
  提到口边的心,一半回到腔子里。
  这是什么回事呢?
  如果举家迁离,至少该带细软,照以前的例子,旧屋该付之一炬的。
  他折回内室,再次搜索,希望能寻出些蛛丝马迹。目光触及壁上父亲悬剑的地方,不由陡然一震,那柄父亲赖以成名的"圣剑"不见了。
  他茫然无主地坐在椅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突地──
  他想到了绝谷边那紧急避难的秘窟,极可能,一家人全在那边,于是,他迫不及待的起身离屋,越过一片遮天蔽日的莽林,绝谷在望,他急急地奔了过去,谷边,是一片亩大的岩石地,仅是岩隙里长了些野草。
  "血!"
  他惊叫一声,楞住了。
  这一发现,使他的心又悬了起来,全身流过一阵颤栗。
  再运审视,一滩滩、一洼洼,血渍遍地都是,他朝血迹最多的地方走去。
  事实证明,此地业已发生事故,搏斗的现场在这里,只是吉凶未卜。
  两根断指,凝在血渍中。
  朱昶登时血行加速,头脑发晕,他俯身检起那两根断指,只见切口平齐,是被利器所削,从指节来看,不是食中二指,便是中指与无名指,这断指皮肤粗糙,显然是属来人方面的。
  一抬头,不远处现出一只断臂,是齐肩被削落的。
  朱昶咬紧牙根,抛了断指,过去审视,单只衣袖,便已证明断臂也是属于来人。
  这场搏斗,定然十分惨烈。
  来者是何方人物,是仇家,抑是……
  是"黑堡"人物吗?
  除了"黑堡",他想不出当今江湖中,有这大的恶势力,与父亲作对。但这仇是如何结的呢?父亲作以要逃避?这一点父亲从未提过,无从忖测。
  从"神眼王中巨"的言语,以及态度各方面判断,"黑堡"似乎在积极追索父亲的下落,这证明"黑堡"极可能是仇家。
  血渍似已洒遍了这片岩石地,触目俱是刺目的斑痕。
  紧靠谷边一丛石笋之后,隐约露出一片衣角。
  朱昶心头无端端地一阵狂跳。
  如果能有仇人遗尸,定可据以查出仇家是谁。
  他一个箭步窜了过去。
  "呀!"
  他狂叫一声,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这一刻,天地变色,魂魄离窍,脑海顿时成了空白,什么意念都不存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失神地坐起身来,双目发直,望着眼前的大小四具尸体,不哭也不流泪。
  极度的悲哀,哭不能消减,泪水不能冲刷……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悉被杀害。父亲手中尚握着半截"圣剑",全身尽是创痕,完全成了血人,弟弟妹妹四肢不全,母亲全身赤裸,手足被缚在四根木桩上,是被坚杀的,与陆叔的女儿小香同样遭遇。
  世间还有比这更惨酷的事吗?
  朱昶完全麻木了,他的灵魂,像是被活生生的剥离躯壳,一颗心,被惨酷的现实撕成了碎片。
  他不知道自己仍否活着?仍否属于这个世界?
  他突地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那笑声、如狼嗥、如枭啼,根本不似发自一个人的口,任何人听了,都会毛发倒竖。
  空谷回声,令人不忍卒听。
  不知何时,笑声止歇了,空气回复了死般的沉寂。
  朱昶两眼目眦尽裂,血水顺腮而下,脸孔是僵硬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摇摇不稳地站起身来,怞出铁剑,倒转剑尖,扎向心窝……
  当剑尖刺入皮肉的刹那,疼痛使他猝然清醒,大叫一声:"我不能死!"手中剑随之放落……
  蓦在此刻──
  一个陰恻恻的声音道:"谁说你不能死,你小子非死不可,哈哈哈哈……"朱昶陡然转身,只见距自己不满三丈之处,不知何时,站了三个怪人,一样的高大奇伟,居中一人,额上长了一个三寸余长的肉瘤,左边一个面白如僵尸,右边的更是狞恶,一脸落腮胡,鹰钩鼻,掀唇露齿,双目深陷,泛着熠熠青光。
  白面怪人冷陰陰的道:"不算白等,总算等到了这小兔子,斩草必须除根!"鹰钩鼻的马上接腔道:"斩草不除根!来春必另发!"居中额长肉瘤的桀桀一声怪笑道:"这一着倒被老大料中了,赶快办完事上路……"朱昶的血行似乎一下子凝固了,目眦裂缝再度渗出血水,无比的恨毒,使他几乎发狂,身形一欺,手中铁剑挟毕生劲力挥了出去。
  剑出人杳,三个怪人,换了三个方位,快得肉眼难辨,似乎三人原本就站在三个不同的方位没有动过。
  "桀桀桀桀……"
  "呱呱呱呱……"
  "哈哈哈哈……"
  三种不同但却同样刺耳的笑声,震得朱昶耳膜欲裂。但此刻他已不计功力高低,生死利害,一心只要流对方之血。
  "报上来路?"朱昶狂吼出声。
  居中那长肉瘤的怪声道:"你还不配问老夫等的来路!""黑堡的走狗?"
  "去你娘的!"
  面无血色的怪人怒吼了一声,扬掌便劈,其余两人几乎不差先后的相应出手,三道撼山栗岳的劲气,匝地卷向朱昶。
  朱昶连回手的余地都没有,一个身形被平空卷起,向绝谷坠去,铁剑脱手掉落。
  "便宜他了,哈哈哈哈……"
  "桀桀桀桀……"
  "呱呱呱呱……"
  三个怪人,疾奔而离。
  谷边回复了先前的死寂。
  朱昶武功根基相当不俗,当被震飞的刹那,他意识到这一坠入谷底,势非粉身碎骨不可,立即提气轻身,猛力一折,旋向谷壁,怎奈这三个怪人的功夫太强,劲风把他卷离谷边太远,而谷壁平滑如镜,毫无借力攀附之处,当身形旋回,勉强可触及谷壁,却无物可借,一碰之下,身形加速下坠,如殒星疾落。
  "一切就此结束了!"
  这是他最后一念,随之,他被死亡的恐怖紧紧攫住。
  身躯剧烈地一震,他失去了知觉。
  ※※※
  谷顶岩石地上,一条红色人影在徘徊,流连,时而发出一声优凄的叹息。猩红色的披风,被山风扬起,露出了窈窕的身段。
  她是谁?
  岩地边缘靠林处,堆起了一座新冢墓,碑上刻的是:
  故 剑圣朱鸣嵩夫妇子女之 合冢
  红娘子 敬立
  她,是江湖中的女煞星"红娘子"吗?
  她为什么会在此地出现?
  她为什么要为"剑圣"树墓立碑?
  暮色苍茫,红色人影仍痴痴地站在岩地之上,口里喃喃道:"他并非夭折之相,然而……"夜幕掩盖了大地,山峦成了幢幢巨影。
  红色人影不知何时消失。
  ※※※
  一阵炙爇之感,朱昶悠悠回魂,睁眼一看,自己躺在一个石洞之中,身旁是一堆熊熊的柴火,洞顶被烟薰得黑里透亮,许久,许久,他才回复了些神智。
  他梦呓般的道:"我没有死吗?"
  一个苍劲的声音道:"你活定了!"
  朱昶吃惊地抬头,想挣起身来……
  "别动!"苍劲的声音立刻制止。
  "哎哟!"朱昶甫一转动,便觉疼痛难忍,不禁哼出了声,倒了回去。目光却向视线所及的角度扫瞄,想发现说话的人,但却一无所见,想来这发话的人必在自己背面的角落,由于洞内回声,所以一时难以判断对方的位置。
  飞坠绝谷,自份必然粉身碎骨,却奇迹似的没有死,谁能置信?
  生命有时很脆弱,但有时却意外地坚勒。
  "是老前辈救了晚辈吗?"
  "是你命不该绝,正好掉在葛藤之上,减了冲力,再反弹落地,若非如此,就是铁人也得撞碎!"朱昶这时确切地听出人在自己身后,但他不能转侧。
  "老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娃儿,这只是机缘而已!"
  "老前辈如何称呼?"
  "这……老夫姓氏早忘,你叫我"谷中人"好了!""哦!……"
  "你是怎么回事?"
  谷顶上惨绝人寰的一幕,涌上脑海,朱昶声吟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谷中人"的声音道:"娃儿,你不死已属奇迹,不能动肝火,否则内伤复发,神仙难救了。"朱昶血泪交流,很久,很久,才稍抑悲痛。
  "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朱昶!"
  "出身何门?"
  "家学,先父叫朱鸣嵩……"
  "你……是"剑圣"之子?"
  "是的,老前辈认识先严?"
  "十数年前有一面之缘,你说先父,莫非……"朱昶闭目抑制了一会狂乱的情绪,才开口道:"先父母与弱弟幼妹,因避仇而隐居谷顶山间……""哦!难怪,老夫曾不止一次,发现谷道上空有人投索飞渡,原来是你一家作了老夫的芳邻,你说下去……""晚辈由外归来,发现家人已悉被惨杀,晚辈也遭伏伺的仇人击落此谷。""仇家是什么人物?"
  "这点晚辈无从推测!"
  "向你下手的人呢?"
  "是三个不知名的怪人,功力之高无法想像……""什么形状?"
 女子身上,绝世的姿容,悲惨的命运,隐约的情意。他的脸不自禁的爇了起来。
  他想,那时何不救人救彻,把她安置在这酒店中?但又想到酒店是五方出入之所,而她却是"黑堡"追索的人,连累了店家也不好……
  心念之间,小二送来了酒菜,放下湘帘,又退了出去。
  朱昶自斟自饮,心里仍在想着郝宫花,她实在是"红颜女子多薄命"的写照。
  突地──
  湘帘一掀,一个青衣汉子,站在门边,冲着朱昶陰陰一笑。
  朱昶心中一动,出声喝问道:"干什么的?"那汉子一扬手,抛出一物,转身而没。
  朱昶举筷夹住来物,口里喝道:"别走!"
  人随声起,掀帘外出,人影已杳,那夹在筷子上的东西,份量不轻,一看,赫然是一长方形的黑色铁牌,中央凸出一个惊心怵目的字:"死!"朱昶骇然色变,脱口道了一声:"死牌!"
  "死牌"是"黑堡"的杀人信物,不殊阎王令,接到这恐怖牌子的,算是死定了,朱昶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才真正的见识到。
  他折回房中,业已无心酒饭。
  "黑堡"的势力,的确可怖,想不到这么快便落入对方掌握中。
  郝宫花如何呢?看来绝难逃出"黑堡"的魔爪。
  他本身被死亡威胁,却首先想到了陌路相逢的绛衣女子。
  掌柜的胖大娘气急败坏的冲入房中,惶然道:"哥子,方才那汉子……"朱昶手一扬,道:"送这个来!"
  胖大娘栗呼道:"死牌!"
  朱昶沉重的道:"不错,死亡令!"
  胖大娘脸上肥肉怞得紧紧的,两道扫帚眉连成了两头大的一字。
  "哥子,你怎会招惹上"黑堡"?"
  "为了救一个女子!"
  "唉!这怎么办?"
  "大娘,我马上走路……"
  "你走不了一里路!"
  "总不能坐着等?"
  "哥子,让我想想……"
  "不!大娘,我不能连累您。"
  胖大娘双目一瞪,道:"废话!"
  朱昶一楞,胖大娘从未对他如此态度过,一个女流之辈,也不曾听说过她习过武,她却识得"黑堡"的"死牌",这可是怪事,难道她是真人不露相吗?但不管如何,她怎敢开罪名震江湖的"黑堡"?
  "大娘,您想什么?"
  "给你找活路!"
  "不必想了!"
  "为什么?"
  "大娘的身家性命,岂能因了我而……"
  "住嘴,你落入"黑堡"之手,死了不打紧,你娘老子的安全可就危殆了!"朱昶心头狂震,自与胖大娘相识以来,她从不曾追问过自己的家世,自己也不曾泄露半点,她怎知道父母呢?莫非她也是"黑堡"爪牙,故意出此诈话……
  心念之中,沉声道:"大娘说什么?"
  胖大娘横眉竖目的道:"给我住口!"
  朱昶不由傻住了,真想不透她的居心?
  胖大娘突地移身壁前,朝壁间连按了三下,房内铺砌的花砖忽然裂开,露出了一道门户,层层石级,延伸入目光不及的黑暗中。
  "哥子,下去,里面有吃的,三天之后自己出来!"朱昶骇然,如果自己所料不差,这一进去,岂不成了瓮中之鳖?但设使对方真是好意,岂不又……
  "下去!"
  "大娘!……"
  "要你下去,迟便不及了!"
  朱昶想了一想,生死交关,话非问明不可,别糊里糊涂丢掉一条命,当下正色道:"大娘,您是武林人?""怎么这多废话,你想死嘛!……"
  "我不明白大娘为什么甘担风险,救一个接死"死牌"的人?""以后你会明白!"
  "我现在就想知道!"
  "急煞人,你……"
  "还有,大娘似知道我的家世?"
  "就算是吧,快进去!"
  "不,这必须请大娘说清楚……"
  "时间不及了!"
  朱昶心中愈加起疑,坚持着道:"那就歉难从命了。"胖大娘怒目圆睁,厉声道:"要大娘我动手吗?"朱昶心头一震,暗忖: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当下冷冷一笑道:"大娘,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如此大娘更须加以解释了?"
  "下去!"
  "办不到!"
  "看来非动手不可了……"
  "悉听尊便!"
  "呛!"的一声,铁剑出了鞘,胖大娘一挽袖管,不见骨头的胖手蓦地上扬,场面顿呈剑拔弩张之势。
  朱昶寒声道:"大娘,数年交往,您待我不错,我不该怀疑您,但事关生死……"胖大娘向前欺了一步,怒不可遏的道:"你尽有这多屁放,到底下不下去?""办不到!"
  "好哇!小子……"
  随着喝话之声,"呼!"的一掌朝朱昶劈去,朱昶一横心,铁剑斜挥而去。
  "你小子还差得远!"
  胖大娘动作可比话快,劈出的掌势不变,另一手一伸,一划,朱昶的铁剑竟被封死,挥洒不开,也只这眨眼工夫,朱昶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身形一个踉跄。
  "下去!"
  身形未稳,又一股掌力涌到,朱昶身不由己地朝那地面门户坠落,但他身手竟非等闲,甫一触及石阶,立地弹了起来……
  胖大娘哈哈一笑,挥掌下压。
  朱昶弹起的身形,复又被迫落袕中。
  "格格!"声起,门户关闭。
  朱昶亡魂尽冒,缓势落在斜伸的石级之上,他作梦也估不到胖大娘会有这高功力,自己极负一身所学,竟无还手的余地,至终还是着了道儿。
  朝下一望,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以剑护身,预防突袭,闭上双目,宁神静气,再次睁开,已能隐约辨物,回剑向上一探,那地室暗门竟是生铁铸就,实胚胚的显然相当沉厚,虽有宝刃,亦难破关而出。
  不能退只有进,反正事已至此,一切凭命运了。
  心里可把胖大娘恨到了极处,同时也恨自己经验阅历太差,才轻易上当。
  纵是刀山剑海,也只有一闯了。
  他咬牙横心,仗剑踏石级而下。
  下降约五丈左右,已到石级尽头,向里一折,是一条平伸的,他静候了片刻,不见有什么动静,再次挪步前行。
  虽然陰暗,但却没有霉额之气。
  前行近二十丈,又折向左边,眼前突地一亮,只见一道珠光,从一道门户之内射出,房内可见床榻桌椅之类的布设。
  朱昶停在房门之外,一时倒有些困惑不安。
  到底胖大娘是好意还是恶意?
  呆了许久,依然一无动静,一方面是后退不能,另一方面激于好奇,任何事不论吉凶,总有个结局。
  于是,一手仗剑,跨入房中。
  目光一扫,只见房中布置十分整洁,桌上放有干粮肉脯,还有一瓷缸清水,床上被褥俱全,靠床头放有一个书架,排了约十数本书。
  朱昶真正的困惑了,自己一路进来,并未遭到什么意外,而情况与胖大娘所说的完全一样,饮食只可敷三日之需。
  莫非自己误会她了?
  但她为什么不顾身家性命而救自己呢?
  这些干粮饮水,当然不是临时弄来的,因为从自己接到"死牌"到现在也只一刻光景,只有一个可能,这秘室是胖大娘自己必要时藏身之所,饮食随时置备现成……
  心虽如此想,但仍不完全相信这推想,自己此刻是瓮中之鳖了,对方要取自己性命,十分容易。
  他忽地想起外面的暗门是生铁所铸,胖大娘要自己三日之后,破关而出,岂非是句废话。食粮用尽,只有活活困死一途。
  莫非对方不立刻要自己的命,是另有企图?
  对了,胖大娘言语中隐约透露,她似知道自己的身世。
  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刚才的推想,又被完全推翻了,胖大娘必系"黑堡"一路人物无疑。
  于是,他敏感地为父母弟妹的安全担忧。
  他愈想愈觉事有蹊跷,顿时忧心如焚,提起剑向外奔去,顾盼间,又来到那暗门下面,想尽办法,那暗门不动分毫。
  他沮丧地折回室中,坐在椅上发楞。
  无意中,他发现房中竟然也有"滴漏"的设置,计算时日倒无问题。
  吉凶祸福,目前根本无法测度。
  目光下意识地转到书架上,在茫然无主,极度无聊的心情下,离椅上前,信手一翻,不由哑然失笑,摆的意是"金刚经"、"弥陀经"……等一类佛家经典,暗忖:胖大娘不知在修些什么?今生抑来世?
  ※※※
  干粮用了一半,看那特殊设计的"滴漏",已是三天。
  这三天,像是三年一样长,朱昶根本不存什么脱困的希望,因为事实上不可能,但人只要一口气在,求生的欲望是不会泯灭的。
  他离房出,走向那道暗门。
  目光扫处,不由狂喜过望,奇迹似的,那暗门边缘有了隙缝,透入亮光,至此,他对胖大娘的看法又有了转变,她的确是好意,自己胡猜乱测,错怪她了,心里登时升起一股歉疚之意。
  他系好剑,然后登上最高一层石级,蹲身,双手上擎,运力一托,暗门有些活动,喘了口气,集全身功力于双臂,猛力一托,土石纷落,暗门离开原位,再奋力向旁一推,露出了一个可以挤身的斜口。
  朱昶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这像是奇迹,三天来他不曾这样想过,多么意外的事。
  他长身攒了出去,目光扫处,不由呆了。
  眼前是一片瓦砾物,断垣破瓦,焦木残梁,景物全非,整整烧毁了半条街。
  怪不得暗门露出隙缝,原来是被火烧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胖大娘纵火焚屋,还是"黑堡"的人因自己失踪而迁怒于酒家?胖大娘自己纵火似不可能,她不会毁自己辛苦经营的基业,更不会为了救自己而使这多邻舍遭劫。
  看来是"黑堡"中人所为无疑了。
  胖大娘呢?店里的人呢?是生还是死?
  究其实,罪魁是谁?
  想着想着,不由滴下了英雄之泪,胖大娘的声音笑貌,浮升脑海。
  渐渐,由悲、疚,转为愤、恨、极端的恨,仰天自誓道:"有生之日,必灭"黑堡",以靖武林。"如果胖大娘真的因救自己而家毁人亡,则自己此生将抱无穷之憾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他恨得几乎发狂,恨不能立刻找"黑堡"的人拚命,然而想到自身的功力,想到"绿判官",又不禁气馁。
  他不能长久站在瓦砾场中,引人疑窦,也许"黑堡"的人便在附近,自己这身白衣,一眼便可认出来,万一遭了毒手,胖大娘岂非白白牺牲了,此仇何人去报?
  心念之中,他立即掩好那暗门,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踱离这片废墟,心里压抑着的那股怆痛与怨毒,就非笔墨所能形容的了。
  转出废墟,进入了人流之中。
  不少人在现场指点比划,议论纷纭,但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朱昶混在人丛中,想探索些蛛丝马迹,但却大失所望,听到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揣测之词。
  就在此刻──
  五骑黑马,疾驰而至,马上是四名身披黑色风氅的黑衣劲装佩剑武士,和一名黑衫老者。
  人群纷纷避开,五骑马直奔入瓦砾场中,然后停住,所有路人的目光,全好奇的投向这五人,交相接耳,胡猜这五名黑衣人的来历。
  朱昶念及自己与父母约定的归家期已过,本待离开,一见这五名怪异的黑衣人来临,又中止了离开的念头,想看个究竟。
  只见那黑衫老者,口讲指划地向四名劲装黑衣武士讲论,距离远,听不大真切。
  工夫不大,只见其中一名黑衣武士下马,拔出佩剑,勒向颈项。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血光迸现,那名黑衣武士栽了下去。
  这一幕活生生的血剧,看得人头皮发炸,惊魂离窍有些胆子太小的,急急走避。
  朱昶也是动魄惊心,这是什么回事?这五人是何来历?何以这名武士要来这片废墟中自杀?
  这是一个恐怖的谜!
  另一名黑衣武士下了马,把自杀者用原来披在死者身上的黑色风氅一裹,抱上死者的马背,用绳索捆牢,黑衫老者一挥手,五骑马风驰而去。
  离奇而恐怖的一幕结束了,但留给人的印象,势将永远不忘。
  江湖诡谲,于此可见一斑。
  朱昶但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惊悸地回头一望,只见一个灰衣老和尚正站在自己身后,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疾向侧方挪了两步,转身道:"前辈有何见教?"灰衣老僧沉声道:"速随老衲来!"
  说完,已自举步离开。
  朱昶大感惶惑,这老和尚素昧平生,是何来路,为什么要自己跟他走?莫非又是"黑堡"中人?
  想到"黑堡",无边的怨毒在胸中沸腾,立即跟了上去,灰衣老僧不曾回顾,似已料到朱昶必定跟来,脚下如行云流水,快速之极。
  朱昶保持了五丈距离跟进。
  灰衣老僧尽拣僻街小巷而行,不久,来到一处荒凉的城墙脚,老僧回望了朱昶一眼,飘身上了城墙,落向城外。
  他为什么不走城门,而要拣这荒僻处所翻越?此中必有文章……
  心念之中,朱昶也跟着越城而出。
  此处,是利川城最荒凉的角落,灰衣老僧并不停步,朝更荒僻的所在行去,朱昶只好跟着走。
  不久,来到一片密林之中,灰衣老僧止步回身。
  朱昶心存戒念,在距对方五丈之处停住,功力不懈。
  灰衣老僧凝视朱昶有顷,频频点头道:"的确是块稀世奇材!"朱昶心中一动,道:"前辈何方高人?"
  "老衲悟灵子!"
  "武林三子的第二位?"
  "不错,小施主见闻不俗!"
  "命晚辈至此有何见教?"
  "悟灵子"老脸一肃,道:"小施主,你的确胆大包天!"朱昶心头一震,道:"前辈此话怎讲?"
  "小施主可知适才城中所见那一幕是什么回事?"这话,正中朱昶心怀,这是他亟于想揭开的谜底,起初他怀疑这老僧是"黑堡"人物,老僧一报号,才知道对方是武林中极负盛誉的"武林三子"之一,疑念顿消,态度之间,也现出恭谨,因为"武林三子"之末的"天玄子",在数日之前曾救过他一命,若非"天玄子"适时现身,他已毁在"黑堡"太上护法"绿判官"之手,当下剑眉一紧,迫不及待的道:"晚辈不解!""那为首的黑衫老者,叫"无情太岁许钧",随从的是四名"黑武士"……""黑武士?"
  "你没听说过?"
  "没有!"
  "黑武士便是"黑堡"所蓄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弱,残暴成性……"朱昶双目一瞪,咬了咬牙,道:"原来是"黑堡"爪牙!""嗯!那许钧是黑武士中的一个大头目……""那名"黑武士"因何自杀?"
  "为了未完成使命!"
  "什么使命?"
  "杀你!"
  朱昶一飘身,直欺到老僧身前,栗声道:"为了晚辈?""不错,"黑堡"传出"死牌"落了空,这是头一次!""那名黑武士因未达成杀人使命而自裁?"
  "这是"黑堡"规矩!"
  "前辈可知道"黑堡"主人是谁?"
  "这个……江湖中恐无人知道。"
  "这场火如何起的?"
  "怪火!"
  朱昶一震道:"怪火?"
  "不错,不知纵火者是谁?"
  朱昶暗忖,莫非胖大娘为了救自己而自行纵火焚屋?那她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论彼此交情,值得她如此做吗?
  心念之中,又道:"前辈如何知道的?"
  "从方才对方的谈话中得悉,纵火者既非"黑堡"的人,岂非怪人!""前辈可知道有否什么人罹难?"
  "这倒不清楚!"
  "前辈怎知晚辈的遭遇?"
  "对方口中的白衣书生,舍你而谁?"
  朱昶点了点头,"悟灵子"接着又道:"目前百里之内,都有"黑堡"的人在搜捕你,你好大胆,竟敢公然现身……""谢前辈盛德!"
  "不必,这也是有缘!"
  提到"有缘"二字,朱昶想到了"天玄子",的确是有缘,自己在数天之中,碰上了"武林三子"之二,"武林三子"是当代奇人,一般武林人想一见而不可能,不知这老僧的"有缘"二字之内,是否另有文章?
  当下不期然的道:"是的,有缘!"
  "小施主艺出何门?"
  "家学!"
  "哦!令尊如何称呼?"
  "这……恕晚辈不便奉告!"
  "既有隐衷,不说也罢,小施主既然承认有缘,可肯随缘?""随缘?"
  "是的!"
  "请前辈明说?"
  "悟灵子"顿了一顿,一字一字的道:"以你的夙根质秉,可成天下第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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