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超人定力

( 本章字数:21529)

  “隆!”然巨响声中,砂飞石舞,草偃木落,丁浩俨如中流之砥柱,寸步未移,只是身形略蹭,而护身神正的反震之力却使周陵边踉跄,双方功力之悬殊已经显而易见。周陵不是笨鸟,树将倒而不知飞,身形电弹而起朝道旁林中射左,林木本身便是一种护卫,可以牵制对手的行动,他的作法是正确的,然而不对的是敌手太强。
  “波!”地一声,周陵反弹回原地,连打踉跄。口角沁出了两缕鲜血,面具也已脱落,脸色说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怎么也想不到“醉书生”会趋在他的头里发掌,这种快速的身法是他生平头一次领教。
  “周陵,看在你娘伪份上区区不为已甚,今天放你一马,希望你回头是岸,回到你娘身边,别再为虎作伥。”
  周陵咬着牙没吭声。
  “如你执迷不悟,便是自取灭亡!”丁浩又说。
  “你……不杀我?”
  “那我走了!”说完,顺路奔去。
  丁浩摇了摇头,他看出周陵似乎没有悔意,但他真的不能对他下手,“女金刚”性烈如火,那会增加一个可怕的敌人,知道了周陵的下落,对他已有交代,如何对付她儿子是她自己的事了。
  他走近紫奴。
  “我想得到你伤势不轻,‘金刚混元掌’寻常人难当一击,你能保住命很不错了。”掏出一粒药丸递了过去。 “醉公子,你这是第二次救我!”接过药丸纳入口中,和着津涎勉强吞下。“醉公子,为何放走他?”
  “看在他娘‘女金刚’杜冰心的份上。”
  “我看他……毫无感激之念。”
  “这我看得出来,这种事没有第二次,如果他娘约束不了他,后果就不必说了。”话锋一顿,又道:“我给你的药丸十分神效,很快就可以见效,先稳住伤势,你回宫之后再仔细检查,这里疗伤不便。”
  “醉公子,婢子……是特别出来找你的。”
  “找我?”
  “是的,仙子发生急难,有性命之忧,烦公子前去救治。”
  “发生了什么急难?”丁浩大为惊异 “再世仙子”怎会有性命之忧?自己又非岐黄高手,找自己何为?
  “宿疾,每隔两三年,不定时发作,要是不及时救治,便有性命之忧。”
  “这……我并不津于岐黄之术?”
  “有药,但要借重公子的内功。”
  “啊!”丁浩心里大犯嘀咕,“再世仙子”美则美矣,但并不是正派女人,她是想玩花样还是真有其事?想了想,又道:“你能起身行动么?”
  “婢子试试看!”她费力地起身来,闭目,运转了几下内元,睁开眼点头道:“可以勉强走路……”
  “很好,一走动气血就会自动运行,药效便可发挥。”
  “公子能随婢子回宫?”
  “唔!”丁浩想了想。“好吧,我跟你走一趟!”
  两人上路,缓行了里许之后,药力行开,速度便加快了。丁浩一直纳闷,“再世仙子”
  旧疾复发为什么要借重自己的内力?照“闪电手”周陵的说法,她主婢所使用的飞针是“飞红巾”的独门暗器,她和“飞红巾”之间是什么渊源?“飞红巾”失踪江湖已久,必非无因,这当中定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将到宫门,便有人迎接,同时向内传报。
  紫奴引着丁浩直趋“再世仙子”起居的津舍。
  “公子稍坐,婢子进去看看!”
  “唔,好!”丁浩落座。
  紫奴进入卧房。
  小丫环献上香茗之后又退了出去。
  房里隐约传出了怪声,像低声絮语又夹杂着声吟。
  丁浩静静地枯坐着,人一静下来便会想,除非专注一个问题,否则思想是无边的,意念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他想到爱妻余文兰,想到脱险归去的爱子小强,从而联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余宏,再就是暂时隐秘行踪的楚素玉,邪恶的“半月教”之主“法王”和一些亟须处理的大事……
  “醉公子!”
  “啊!”丁浩从沉思中被唤醒。
  “请进房来!”紫奴已打起珠帘。
  丁浩起身,进房,首先闻到的是香闺里特有的兰麝之气,然后看到“再世仙子”秀眸半睁,拥锦被而卧,如云秀发散披枕上,别有一种极富诱惑的风情。脑海里随即浮现上次暗探永安宫时余宏与这尤物在此荒唐嬉乐的情景,心里起了一种异榉的感受。
  “再世仙子”从锦被里伸出晶莹得令人目眩的玉臂,在床沿轻拍了一下,很虚弱地道:
  “公子请坐!” 丁浩心弦为之一颤,她到底有没有穿衣服?
  但他现在是佯狂的“醉书生”,佯狂的人是不拘小节的,他很大方地在床沿坐下,表面自然,心里却不是味道。
  “仙子是什么不适?”
  “我来说明!”紫奴接了口。“仙子早年练功走岔,气血没完全归经,有部份侵入偏袕,排之不出,每隔一段时间便发作一次,相当痛苦,而这一次十分严重,可以说已临生死关头,如果不打通偏袕,可能就活不……”
  “在下不谙医术,这……”
  “但公子的内元充沛!”
  “如何着手呢?”
  “仙子知道方法,可惜无法自通,又难觅内功津湛的高手,所以就拖延了下来。”紫奴很沉静地说。
  “什么样的方法?”
  紫奴深深想了想。
  “这是一位江湖奇人指点的方法,可惜那位奇人非常固执,极重男女之防,怎么也不肯亲自施术……”
  “噢!你直截了当说出来吧?”
  “第一步,先偏点周身大小袕道。”
  丁浩心头“咚!”地一震,这样不是要抚遍她的全身么?不管她是怎样无所谓的女人,毕竟她是女人。
  “这么说还有第二步?”
  “对,第二步,一手按‘侞来到,深深望了三人—眼,然后进入小店。
  丁浩沉吟了片刻,取出药及交与方萍。
  “你带药回去,用温开水一次送服,你们兄弟俩还是做一路,互相有个照应,路上务必小心,这药丸千万不能闪失,再来便无处求了!”
  “是!”方萍应了一声,招呼小茉莉随即上路。
  丁浩本来极想因去看看爱妻余文兰母子,同时也要知道这药是否奏效,这一来只好放弃了,洛阳发生的是大事。目遂两人走远,他也进了小店。店里客人不多,他随便拣了个座位,叫了酒菜,吃喝起来。
  “喂!老吴,不对!”
  “什么不对?”
  “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两个小子很眼熟……”
  “嗯!我也有这么点感觉……”停了停又道:“对,我想起来了,城里小巷姜老实的面店,那两个小子常去光顾……唔!‘醉书生’也常在那出现。”
  “小声点,还有个人在里面!”
  丁浩心中一动,用眼角瞟去,说话的是那两个赶脚的汉子,心里立刻有了数,想不到半月教的眼线分布得这么广,连这种偏僻地方都钻到了。他不动声色,显然这两个小角色并不认识他,不然早就掉魂了。
  “我们跟下去!”声音很低。
  “刚叫的酒菜不吃多可惜?”
  “你他妈的节省这几个钱,误了事你把省下的钱带到陰间去用?那两个混小子在此地出现定有名堂。”
  “我们盯住这个不就成了?刚才三个人在外面鬼鬼祟祟,两个小子八成是奉命去办什么事,定会回头……”
  “唔!也是道理,吃吧!”
  这一来,丁浩也就定下心从容吃喝。
  将近半个时辰,丁浩酒足饭饱,津神也恢复了,于是付账出门,朝相反方向走去,不必回头,他知道那两个不长眼的半月教密探定会跟了下来,既然他两个已经认出了方萍和小茉莉的行迹,你只有让他们永远闭上嘴—途。
  眼前是个急拐弯。
  丁浩在拐过去之后,立即遁进道旁林中。
  两名汉子来到。
  “咦!怎么不见了影子?”
  “八成是趁这拐弯的机会溜了!”
  “他不知道我们的来路,为什么要溜?”
  “难说,干好事的多半机伶,疑心更重。”
  “可是……他们走的是相反方向?”
  “楞头青,这是障眼法,他们不可以绕回头会合?”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回头顺路追下去,我从这里圈过去会合。”
  “好主意!”
  突地,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两个不必费事了!”丁浩从林边树身后转了出来,只一闪便到了两人身前。
  “朋友,你是……”姓吴的汉子开口问。
  两人站成犄角之势。
  “你两个是半月教的密探?”丁浩声寒面也冷。
  两名汉子脸色大变。
  “朋友说什么咱听不听,咱俩是……赶路的!”另一名汉子回答。
  “赶路的,赶向鬼门关?”
  两名汉子互望一眼,双双飞快地拔出匕首虎扑而上。
  丁浩纹风不动,双手各并指点出。
  连哼声都没有,两名汉子踣了下去,再不动了。
  丁浩一手一个,拖进林子深处,然后继续上路。
  * * *
  醉书生晃晃悠悠地进入姜老实的面店。
  化身贾二麻子的斐若愚已经在撩着退喝酒。
  两人互望一眼,心照不宣。
  姜老实不待吩咐,立即料理酒菜端上来。
  “求药的事如何?”斐若愚手指转着酒杯,小声急问,他没望丁浩,如果有人在暗中监视,根本不知道两个人在对话。
  “不虚此行,一切顺当,方萍与小荣莉送药回岛。”丁浩一手葫芦一手筷子,低着头说:
  “楚素玉主婢下落如何?”
  “到目前为止还没端倪!”
  “以楚姑娘和小桃红的身手而论,下手的定是半月教的高级人物,很可能已经被带回西山石窟的总舵。”
  “可是经过日夜守候,那—带没人出没,余宏那小子说的话未必可靠,而石窟是天险:
  有如峰窝,本门弟子没能耐深入查探,只好采取守株待免一途,小弟实在没了辙,大哥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丁浩默然了好一阵子。
  “我设法亲自去查探。”
  “小弟陪你。”
  “不,你身为掌舵,不可轻易犯险,”
  “大哥……”
  “不要多说了,我们不能全押下去,总得要留一半扳本。”丁浩说的极有道理,全押下去要是输了可就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当然,主要的还是斐若愚身为空门掌舵,又是独子,如果有什么失闪,可就无法向“树摇风”老哥哥交代,不管怎么说,自己总是兄长之辈,而且楚素玉与斐若愚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斐若愚无言。
  一个瘦小的年轻小伙走了进来,先朝丁浩一照面,龇了龇牙,然后步到斐若愚桌边,哈了哈腰。
  “二爷,您好,小的正找您呢!”
  “什么事?”
  “能坐下来谈么?”
  “坐吧!”
  丁浩一眼便已认出是二斗子,斐若愚手下最得力的耳目,他突然来到必有要事禀报,当下目望门外静静地听。
  二斗子在斐若愚对面坐下。
  “楚姑娘有消息了!”声音抑得很低。
  “哦!快说?”
  “小桃红被他们放了出来,她要见师叔祖传递一句话,她后面还有狗尾随着,小的先赶来请示一下该怎么安顿她,好早作准备。”
  丁浩大为激动,猛灌了一大口酒。
  “她人呢?”斐若愚问。
  “马上就到!”
  “好,你立刻去通知汪朝奉预备地方,然后再找两名身材仿佛的女弟子从后门到里面待命,用双掉包的方式送小桃红去,行动要快,不能多耽时间。”
  “是!”二斗子应了一声,匆匆出店。
  “姜老实!”斐若愚招了下手。
  “二爷!”姜老实赶紧来到桌边。
  “待会女客人要借后面的房间方便,懂么?”
  “知道!”
  丁浩也懂了,转过面向斐若愚微一点头。
  不久,天色错暗下来,姜老实点上了灯火。
  斐若愚口里喃喃道:“挨靠里的桌子,面朝外,女客人来时要背光。”这句话是对丁浩说的,同时也揭示了姜老实,女客人指的当然是即将来到的小桃红。
  丁浩会意,抬手比了个手势。
  姜老实立刻过来把酒菜搬到里面角落靠门边的桌子。
  丁浩刚换了位置,小桃红已经进门,一眼便看到了丁浩,急急步近。丁浩先开口道:
  “你坐我对面。”
  小桃红坐下,眼圈是红的。
  “小桃红,他们放你出来?”
  “唔!他们要我传话,说如果醉公子要见到活的小姐,只有—条路,以‘灭命尊者’的人头交换?”
  丁浩一听,爇血沸腾起来,挑眉瞪眼。
  “好哇!这主意真妙,把我当箭头来用,哼!”
  就在此际,一个老者进了门,一阵张望之后,在丁浩原先的桌子坐下。
  “您老是要下面还是……”姜老实上前。
  “喝酒,随便弄几碟小菜。”
  “好,马上到!”
  “老板,这里添副杯筷你忘啦?”
  “是,是,对不住。”
  姜老实先拿上杯筷,替小桃红斟上一杯,然后转身去忙老者的酒菜。
  “小桃红!”丁浩已经猜到老者的身份。故意斜起醉眼,大声说话:“你家小姐是我……
  醉书生……平生唯一红粉知己,为了她……我的命都可以不要,小事一桩,我绝对能办到,别愁,来,喝酒……”
  小桃红玲珑心窍,立即便意识致丁浩的用意。
  “醉公子,我敬你!”小桃红举杯。
  “别敬了,喝吧,又不是头一遭!”抓起葫芦喝了一口:“小桃红,这的确是巧事,今晚三更,我已经约定那什么尊者在河边柳林见面,本来……呃……是想斗斗对方杀杀手养,既然你这一说,我就只好破例要对方见红了,为了……你家小姐,我什么都愿意做,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小桃红有些楞愕,但随即意会到“醉书生”绝非无的放矢,这么说必有用意,目光微转之下,已发现了目标,靠门处窗边的老者是唯一生人。
  “醉公子,我家小姐的生命只有靠您了!”
  “不必多说了,你家小姐跟我头是两个命是一条。”
  两人默默吃喝了一阵,丁浩向姜老实招手。
  姜老实快步走近桌边。
  “公子还要点什么?”
  “什么也不要,这位姑娘……”故意放低声音,却又让那老者听到:“你后面有……方便的地方么?”
  “有,有,进门过到井右弯,女客专用。”姜老实的声音可没放低,店里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听到。
  “你不能小声点?”
  “是,是,公子,对不住!”姜老实哈腰笑笑。
  小桃红又是一愕,自己根本就没说要方便。
  “小桃红姑娘,你可以去了!”丁浩抬了下手。
  小桃红似有所悟,起身低头进入内门。
  不久,小桃红又低头步出,很快地坐到丁浩对面,当然,她已不是小桃红,但穿着小桃红的衣服,掉包了。
  “我今晚三更要到河边柳林赴‘灭命尊者’之约,你在老地方等我,记住,别乱跑,以防发生意外。”丁浩故意大声说,目的是强调时间地点,好让那老者把话传回去,一切顺利的话,便可救出楚素玉。
  小桃红只点头没出声,怕露了马脚。
  老者起身会账出门,到了门外,一名汉子跟他擦身而过,悄悄交换了两句话,这完全看在丁浩眼中。
  斐惹愚开口道:“你可以走丁,把那支狗引远些。”
  假小桃红朝丁浩笑了笑,勾着头出门,走巷口方向。
  果然,那汉子又回头从店门门经过追了下去。
  丁浩现在已无顾忌,转面向斐若愚道:“若愚,你先走,到南门外土谷祠后面等我,今晚你要扮演要角。”
  斐若愚点头道:“小弟已经猜列要扮演什么角色了。”
  丁浩笑笑道:“刚才的游戏很津采,只掉了一次包,怎么叫双掉包?”
  斐若愚道:“还要再掉—次,小桃红对城里的小街暗巷不熟,为防万一起见,再掉—次包便可到达最安全的藏身处所。”
  正在说话这间,又一个少女进了门,手里拎着一包衣物,已不是原先混充小桃红的那少女,先望了丁浩一眼,然后向斐若愚道:“好几支狗都被引开了,人已安全!”说完,熟门熟路地进入内里。
  两名汉子进店。
  那少女又进里面出来,走列灶边,向姜老实道:“二叔,我回去了,赶明儿一大早我送东西来!”
  姜老实道:“可别忘了多买几根牛腱!”
  少女道:“我知道,忘不了的!”说完从容出门。
  丁浩忍悛不置。
  斐若愚扬长出门。
  丁浩又蘑菇了一阵才醉歪歪地离开。
  * * *
  河边,柳林,林中空地上。
  两条人影对立,一个是“醉书生”,另一个是蒙面的“灭命尊者”,两人的剑都巳离鞘,还没亮出架势。
  月已过中天,是三更时分。
  “醉书生,你约斗本尊者的真正引的是什么?”
  “印证武功,没别的目的。”
  “真是如此?”
  “当然,放眼江湖,值得在下拔剑的还不太多,‘酸秀才’跟我比斗过两次,不分轩轾,你阁下是第二个值得在下约斗的对象,阁下应该引以为荣。”
  “醉书生,你人还清醒吧?”
  “哈哈哈哈,李太白斗酒诗百篇,至今传为美谈。我‘醉书生’斗酒剑千招,同样可作为武林佳话。”
  “可惜你命只一条!”灭命尊者语带不屑。
  “阁下难道会有两条?”丁浩反问得很悠闲。
  “醉书生,你够狂,不过话说在头里,本尊者可没兴致跟你玩游戏,剑出鞘不见血不回,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怎样?”
  “太好,太好,这样才能无所顾忌显出真功实力,打起来才过瘾,在下其附和之不暇,还说什么反悔。不见血不回,简直是妙透了!不过,在下也有句话先说在头里,你们尊者一共有四位,你阁下是其中之一,你阁下没请帮手吧?”
  “笑话,本尊者单独应约,没第二个人知道。”
  “成了,我们开始,别再虚耗时间。”
  双方亮出架势,玄奇而无懈可击的架势。
  剑身映月,进发丝丝寒芒。
  剑光闪动,双方同时出乎,平静的月光被搅乱了,惊心动魄的场面叠了出来,银蛇乱窜,剑气嘶风,这可不是印证,而是殊死之斗,奇招绝式层层叠出,每一个闪耀都足以致命,凶险至极。
  激烈的剑斗持续了两盏茶时间,双方交换了百招以上,依然旗鼓相当。“醉书生”突地招式一变,施出一记闻所未闻的绝招,“灭命尊者”被迫得手忙脚乱,第二记绝招又告出手,“灭命尊者”退了三步,第三记绝招紧跟着发出。这第三记与其说它是绝招毋宁说是怪招更为恰当,剑尖在完全不可能的角度之下抵上了“灭命尊者”的咽喉,目光再锐利的剑道高手也看不出其中的变化。“灭命尊者”剑垂下,身躯簌簌直抖。“本尊者输了!”声音是颤抖的:“刺下去吧!本尊者输得不冤,你是高明。”
  “醉书生”忽地伸指疾点。
  “灭命尊者”栽了下去。
  “醉书生”剑尖着地,巍然卓立,举头望月。
  空气完全沉寂下来。
  许久
  突地,一个冷森森的声音突然传来:“醉书生,你还等什么,说好用他的人头交换你的红粉知己。” “人头你们自己割,在下一向不喜见红,人质带来没有?”
  “当然带到!”
  “那放人吧!这位尊者连人带头交给你们。”
  人出现,缓缓步近场边,锦灰蒙面。
  丁浩登时爇血沸腾,但他竭力忍住,因为楚素玉还在对方手中,这场戏绝不演砸。紧接着,—顶两人抬的小轿到了锦衣蒙面人的身后放落,抬轿的退开,两名老者现身,站在轿门两侧,锦衣蒙面人侧开身。
  丁浩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老者之一掀起轿帘,轿子里楚素玉端坐着。
  “怎么还不放人?”丁浩寒声问。
  “我们各取所需!”锦衣蒙面人回答。
  “不,在下必须要人质自己走过来。”
  锦衣蒙面人迟疑了一阵,转身伸手入轿,不知作了些什么,过了片刻,楚素玉下轿,朝丁浩走来。
  “带人!”锦衣蒙面人抬了抬手。
  两名抬轿的汉子举步。
  “慢着!”丁浩大喝了一声:“在下对半月教一向的作风不敢恭维,得先验明人质是否无恙!”
  两名汉子止步。
  楚素玉巳走到丁浩身前,目光仍然有神。
  “醉妹,你没事?”
  “醉哥,你……怎么做,都天教主放过你?”
  “为了你我不惜任何代价,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
  “武功仍在?”
  “还在!”
  丁浩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自忖半月教也不敢在楚素玉身上动手脚,她本是半月教的高级弟子,熟知“法王”的门道,而自己“醉书生”这块牌子还是打得响的,照他们的算盘,这摊子由“都天教”的人来收拾。
  “我们走,快!”转身,扭头又道:“这笔生意算成交了,—个尊者握在你们手上是一张王牌,用处很大。”
  两人迅快地奔离现场。
  到了柳林的另一端河边,一叶扁舟持竿待发。
  “醉妹,快上船!”
  “你呢?”
  “我的事还没完,快,我得回头去救人。”
  楚素玉飘身上了小舟,竹篙—撑,小舟荡了开去。
  丁浩急急回头。
  现场
  人轿都已不见,丁浩锐利的目光在暗中扫瞄了一阵,远远发现轿子已将到柳林边缘。他立即改装。
  轿子堪堪出林。
  一条人影飘坠轿前,是个蒙面人。
  “放下!”声音是沙亚的。
  轿子停住。
  “什么人?”锦衣蒙面人激射而至。
  “屠龙尊者!”
  锦衣蒙面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两名老者外加三名戴白脸面具的齐齐涌现,散开,形成了包围之势。
  “轿中是女眷,阁下意欲何为?”锦衣蒙面人喝问。 丁浩明知对方是“三才剑”赵天仇,半月教的总监,“法王”的宠信,但他不予点破,因为一旦揭穿了便会使对方增加戒心,对自己的行动很不利。
  “打起轿帘让本尊者过目!”
  “阁下这么做不怕有失武士立场?”
  “你们半月教的不配提‘武士立场’四个字!”这句话相当够讽刺,把半月教贬得半文不值,也显示了“都天教”唯我独尊的张狂气焰,丁浩是有意如此做,一个人演独角戏,必须要造成一种气势,使敌人穷于应付。
  在场的众高手中有人发出了冷哼声,表示愤慨。
  “阁下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赵天仇目芒连闪。
  “本尊者是不把尔等放在眼下!”这句话更狂,稍有血性的谁也受不了。
  哼声再起,好几个。
  赵天仇修养到了家,并不动怒,可能是慑于对方的武功。如果动上手,可能又要赔上几条命,这种事已发生了多次,培植一个高手不容易,不断地伤亡下去,半月教势必元气大伤,再多的本钱也会输垮。
  “本教并无意与贵教为敌!”
  “准备自动除名?”丁浩着着进逼。
  “本教还不致软弱到这等程度。”
  “打开轿帘!”丁浩开始有些担心,斐若愚假扮“灭命尊者”换回了楚素玉,是冒极大的危险,如果身份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光是“无影飞芒”他就躲不过,把他点倒是个假动作,这么久不见动静可能已经出了问题。
  “掀开!”赵天仇抬手。
  站得最近的一名白脸面具使者横移两步,掀起轿帘。
  丁浩心头猛地一震,轿子里会的真是一个女人。
  “如何?”赵天仇冷冷地问。
  “人呢?”丁浩不能再装浑了。
  “人,什么人?”
  “与‘醉书生’那混小子决斗的‘灭命尊者’。”
  “这可奇了,为何不向‘醉书生’要人?”
  “他已经把人交给你换了人质!”
  “我们上了‘醉书生’的恶当,那位尊者受伤不重,早已自动离开了!”赵天仇振振有辞,人挺得很直。
  丁浩不由怔住,斐若愚真的脱身了么?可是事先约好,他必须要等自己送走楚素玉之后回转才能采取行动,因为自己得用另一副面目出现,否则“醉书生”便不能公开亮相了,是什么原因使他提早行动?再看看小轿,无端冒出了个女人坐在轿中,这分明是早先计划好的。
  当下重重地哼了一声。
  “移花接木之计骗不了本尊者,说!人到那里去了?”
  “区区刚才说过了!”
  “嘿!如果不好好交待,在场的全得撩下!”
  冷哼再起,在场的蠢然欲动。
  “阁下太目中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呛!呛!”声中,兵刃全已出鞘,连赵天仇在内。
  空气骤呈无比的紧张。
  丁浩可是杀机大炽,他已经意识到斐若愚出了意外,半月教一向惯于使陰耍诈,弄诡玩巧,此次救楚素玉一方面是基于道义,另方面是为了私情,如果斐若愚有什么不幸,将何以对“树摇风”老哥哥和老嫂子交代? 他也亮出了剑,目前唯一的办法是逮住赵天仇。
  赵天仇首先出剑,三才剑,剑术是不能等闲视之的。
  丁浩也出剑,是进手招式,以攻应攻。
  两名老者一个是徒手,一个使的是判官笔,双掌加—笔,从后面策应,三名戴白脸面具的左一右二发剑助攻。
  四面楚歌,丁浩一下子便被圈在当中。
  惊心动魄的恶斗场面叠了出来。
  丁浩回旋应战,每一个都是可以独当—面的高手,剑、笔、掌路数各异;对付起来格外吃力,明明可以得手的一式,由于助攻者的相互策应,便受了极大的引制而告落空,同时每一人每一出手,都是全力施展的绝招杀着,可以说凶险万状,只要有些微的疏失,便会产生极严重的后果。这种打法,真元损耗之巨是不言可喻的。
  速战速决是上上之策,
  “笔底乾坤”出手了,如巨浪狂涛,凌厉玄奥无匹。
  “哇!”一名白脸面具的栽了下云。
  剑势再回,如拍岸惊涛。
  “哇!”又一名白脸面具的连臂带剑掉地,人倒撞出四五步之外才被一株柳干挡住。
  判官笔已戳上丁浩的背心。
  丁浩一咬牙,错步回剑,间不容发的时间,那使判官笔的老者方自为笔尖点处的坚韧感觉一楞,锋利的剑光已横切而过,惨叫声中,歪了下去。同一瞬间,赵天仇的剑尖已刺到左胁。丁浩凭着剑刃暗器入皮不透肉的奇功借回剑之势扫向赵天仇的颈项。赵天仇格架不及,施展了铁板桥的功夫上身后仰险险避过这一剑,否则非飞头不可。
  也就在同时,一道如山掌力从侧方卷来。
  丁浩被震得斜跄出去,靠上了小轿。
  赵天仇又挺立起来。
  尖刺戳上了腰肋,是轿子里刺出的短刃。
  当然,这只能伤到丁浩的皮层,身子一正,长剑搠入轿中。“啊”女人的惨叫,不用说,轿中人已了帐。
  两名轿夫已退得老远。
  近身的那名白脸面具使者闪电般出剑直刺。
  丁浩左手反捞,抓住了对方的剑,然后怞剑从容刺出,剑从前胸透到后背,拔剑、松手、白脸面具的“砰!”然倒地。
  赵天仇已飞闪而去。
  仅余的那名老者也急急弹身,但只弹到一半,“哇!”地一声,人坠地,双退齐膝而断,掉落在另一边。
  轿夫和那名断臂的使者已逃离现场没了影儿。
  现场留下了残尸和刺目的猩红。
  断退的老者血已流尽,瞪着眼不动了。
  丁浩惶然无主,救了一个,失陷了一个,该怎么办?
  他深深自责,如果不顾及“醉书生”的身份便不至有此失,现在悔之晚矣!
  蓦在此刻,数声惨号倏告破空传末。
  残夜寂寥,声音传得很远,而且分外刺耳。
  丁浩连想都不想,便循声奔了去。
  一间小小的土地庙孤寂地蹲踞在一株古榕的浓荫里,庙前的草地上停了一乘小轿,轿边横陈了四具尸体,
  丁浩来到。 四具尸体还在淌着血水,一望而知是刚刚被杀,小轿的轿帘掀在轿顶,里面是空的。丁浩立即判定这顶小轿便是半月教用以移花接木的另一顶小轿,斐若愚是脱身了么?还是又另外生了枝节?
  他怔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盏茶时间已过,丁浩开始焦灼不安。如果说人是斐若愚杀的,他应该现身跟自己见面,如果说不是,那是谁杀的?半月教当然不会杀自己人,自己闻声而至,时间应不长,被杀的血尚未凝,是双方错过了么?心念之中,他又往柳林回奔,到了地头,尸体犹在,就是没斐若愚的影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将沉,晓风已起。
  斐若愚发生了意外几乎已是不争的事实。
  丁浩惶然无主,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情况不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半月教弟子被杀,斐若愚失踪,是第三者介入么?斐昔愚实际上袕道并未受制,他有充分的行动自由,他的身手机智都是上乘的,怎会发生意外呢?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一条人影飘然而至。
  丁浩定睛一看,心火与杀机齐冒,来的竟然是“流云刀客”余宏,他居然还敢公开露面,以自己现在的形象他不会看不出来,这狼子又想施展什么陰谋?上次他想潜回南方,被自己以“灭命尊者”的身分废了他的右臂,后来又被方萍扎了一刀,结果他居然复原了,这显示出“法王”的确非比等闲……
  余宏已来到近前,抱抱拳。
  “阁下是……”
  “屠龙尊者!”丁浩强忍住杀机。
  “啊!失敬,在下特来传个信息。”
  “什么信息?”
  “贾二爷无恙。”
  “贾二爷?”丁浩心中一动,贾二麻子是斐若愚的化身,而他昨晚扮的是“灭命尊者”,蒙面巾一除,他便还原为贾二爷,看样子半月教已揭开了他的第二重身份,奇怪的是余宏何以敢公然活动?
  “唔!就是贵教的‘灭命尊者’。”
  “你说他无恙?”
  “是的,他被醉书生点倒,作为交换‘桃花仙子’的代价,临带走之时,被半月教总监以独门手法再制袕道,是在下救了他。”
  “土地庙前的四条命是你的杰作?”
  “不错!”
  “他曾废过你的右臂,你为何杀自己人救他?”
  “为了找一条生路!”
  “怎么说?”丁浩寒声问,他不相信余宏口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如果不是顾及这点亲戚关系,早已宰了他。
  “先见贾二爷如何?”
  “人在何处?”
  “前面不远!”
  “好,你带路!”丁浩已下定决心,如果余宏又想玩什么花洋,他就该死,不再顾忌什么亲戚关系了。
  不久,两人来到柳林的尽头处,一间草棚子前。
  丁浩心里是全神戒备的,以防突然的意外。
  斐若愚跌坐在棚子里运功。
  丁浩机警地运用耳目默察,确定四周没第三者存在。 “这怎么回事?”
  “在下虽然解了这位尊者的袕道,但这种手法对被制者的气血损害极大,必须运功恢复,否则你会留下后患。”
  余宏所说的似乎又不能完全不信,丁浩相当困惑。但有一点是绝对可以确定的,余宏即使不是受命施展陰谋,也大有其目的,他表面人模人样,内心却是卑污苟贱,换句话说是一肚子坏水,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你刚才说要找一条生路?”
  “是的!”
  “现在可以说了!”
  余宏踌躇了一下才开口。
  “在下已经下能见容于半月教,因为身分已经暴露,而且执行命令时一再出岔,依教主的作风,用人等于用物,—件东西如果失去人去了利用的价值,便予以摧毁,所以……在下被毁的命运已注定,时间早晚而已。”
  “你没说出找的什么生路?”
  “投效贵教!”余宏定睛望着丁浩。
  余宏说的听起来象是事实,但又安知不是借机达到卧底的目的,因为自己凭空制造的“都天教”对“半月教”的威胁相当大,而目前除了频频出现的尊者之外,半月教对这可怕的敌人—无所知,卧底插桩有其必要。
  “你何不远走高飞?”
  “在下想过了,除此别无活路。”
  就在此际,斐若愚收功起立,步出草棚子,目光中透露出错愕之色,因为他并不知道丁浩在找他这一节。
  “老二,他说他救了你?”丁浩赶紧先开口。
  “这……是事实,不过,他的条件是加入本教!”
  “你答应了?”
  “还不会,至少也得请示掌令或老大。”斐若愚当然有他的一套,不会猛浪从事,同时他对余宏恨之人入骨。如果余宏没这打算,说什么也不会出手救人,有条件救人正道之士所深恶,同时也抹销了人情,因为动帆不正。
  丁浩深深想了想,不要余宏的命等于是偿还了有条件救人的这一点人情,这种六亲下认的人应该予以制裁。
  “余宏,你加入本教寻求包庇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余宏目芒连闪。
  “说是条件,其实是铁定的规矩,凡加入本教者,必须先交出武功,经过一段时日的考察,才能由教主裁定。”
  余宏连退了三步,窒了好半响。
  “这……交出武功,岂不成了废物?”
  “不会,教主非但能还给你,还加上一倍。”
  斐若愚已经意会到丁浩的用意了。
  “我们都经过同佯的方式考验。”他加强了一句。
  余宏默然不语。
  “对了,本尊者重新问你—遍,半月教的总坛真的设在龙门山的石窟里?”丁浩目光如刃,直刺在余宏脸上,这种目光足以使心虚的人不敢说慌。
  余宏目珠子转动,久久。
  “不是,当时……可以这么说,各为其主。”
  “那在何处?”
  “无定所,随时改变,实际上没什么总舵.只是‘法王’发号司令的源头,没有形式上的舵坛。” “你这话可信么?”
  “绝对可信,此一时彼一时。”
  月落尽,天亮前的迷蒙。
  “你打定主意没有?”丁浩冷森森地问。
  “这……在下还要考虑!”
  “好,看在你援手老二的份上,给你考虑的时间,你可以走了!”
  余宏拱拱手,掉头奔离。
  “大哥,你……放他走?”斐若愚司。
  “大丈夫恩怨分明,不管这狼子居心目的为何,他救了你是事实,再放他一次,你怎会眼睁睁被制?”
  “嘿!大哥没回头,我能动么?”
  “是我事先考虑不周,累你犯陰。”
  “人在江湖,这算得了什么!”
  “你完全没事了?”
  “没问题了。”
  “那我们分道扬镳,天快亮了。”
  “小弟我……又不能以贾二麻子的身份露脸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先去了解一下楚姑娘的下文。”
  “这我知道。”
  两人分头离开。
  丁浩在奔出不远之后,突然发觉暗中潜伏得有人,但他故作不知,连滞都不滞,从容离去,穿林约莫十余丈,一个大迂回绕了回来。此际正值天亮之前的黑暗时段,对行动有莫大的帮助,真的是神气知鬼不觉,很快地接近原处,突有话声传入耳鼓。
  “想不到‘天一号’竟然与‘都天教’的尊者挂了上钩?”
  “怪不得我们的行动老是失利,这……”
  “哼!这小子不知感恩图报,竟然敢背叛‘法王’,死有余辜!”
  丁浩心头大震,他听得出是赵天仇和小姑姑的声音。想不到余宏竟然是“半月教”的密探首领“天一号”,听口气他两个由于不敢逼近,所以只是暗中看到而没听到刚才自己和斐若愚与余宏之间的对话,不然就不会有这说法。
  “侄儿早已看出余宏这小子不堪重用,尤其他性好渔色,犯了密探之大忌,小姑姑,您认为该如何处置?”
  “杀!”小姑姑只说了一个字,但相当够力。
  “不知他到底泄了多少密……”
  “那已无法换回,只有亡羊补牢一途。”
  “小姑姑,既然他已经与都天教的人联上了线,也许可以从他口里问出些有关敌人的线索,要不然……”
  “怎样?”
  “欲擒故纵,从他身上摸敌人的底。”
  “唔!这倒无妨一试。”
  就目前所知,赵天仇是“法王”跟前的得宠人物,而小姑姑是“法王”的左右手,能除去这两个,比杀一百名半月弟子还更有用。丁浩手抚剑柄,准备现身杀人……
  此际,天色已经逐渐放亮。
  “阿弥陀佛!”一声晨钟般的佛号倏然响起。
  丁浩正要现身出去,闻声暂时按捺。
  小姑姑与赵天仇同时面对发声方向。
  一个蒙面女尼优然出现,步近两姑侄。 丁浩运足目力望去,不由吃了一惊,不期而现的竟然是托自己找失踪少女余文英的“无恨师太”,她怎会找上小姑姑和赵天仇?心念之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带在身边的玉坠子,那是认人的信物,也叫“护身符”。
  “你是谁?”小姑姑喝问。
  “贫尼无恨!”
  “无恨?”小姑姑重复了一句:“看你的打扮是武林中人,绝不是古佛清灯的出家人,你想做什么?”
  “受人之托,要向施主打听一个人!”
  “噢!这倒是件鲜事,彼此素昧生平,竟然要向我打听一个人……听声音你年轻已不轻,就尊你一声师太,师太要打听的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算来已经成年的少女,她叫余文英!”
  小姑姑吃惊地退了一步。
  “余文英?从没听说过。”
  丁浩又是一震,“无恨师太”怎会向对方打听?
  “施主应该听说过,她年幼时施主见过她。”无恨师太悠悠地说,声调很温和,标准的出家人风度。
  小姑姑又楞了楞。
  “毫无印象,师太莫非认错人了?”
  “错不了,你小姑姑的形貌变化不大。”
  “你……你是‘百花娘’?”小姑姑很激动。
  赵天仇是蒙着睑,看不出表情。
  “阿弥陀佛!贫尼无恨,孽海无边,回头即是岸,贫尼心中巳无恨,唯一业障便是这一点心愿,此因不了,无法证果,至于其他因果,我佛自有灵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小姑姑大声说。
  丁浩心中一动,从话音判断,双方之间定有某种牵缠,而“无恨师太”要找的余文英看来也不是受人之托,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怪不得她在初逢乍识之下,竟把信物交给了自己,江湖事的确是诡谲万端。这女尼的俗家名号是“百花娘”,听起来并不怎么正派,很可能她是在某种情况之下看破了红尘才遁入空门。
  “施主真的不知道?”
  “是不知道!”
  “阿弥陀佛,贫尼相信施主的话,特别奉劝一句,因果循环。十分可怕,如能迷津回头,夙孽可消!”合什,飘然而去。
  天色已经大亮。
  “小姑姑,她……”
  “上一代的事,你不必知道。”
  “余文英又是……”
  “不要多问,现在我改变主意.立刻对余宏采取狙杀行动,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至于‘都天教’的事你不必子不但平安没事,还利用地道狙杀了不少敌人,毁了间房子算不了什么。”
  丁浩暗自惊奇,想不到永安宫曾有这种出人意外的构造,怪不得昨晚火起之后惨号声连传,原来是“再世仙子”利用地道往来狙击,使“半月教”阵势大乱,还以为来了得力的援兵,不道却是想像不到的奇兵。
  “这委实太好了,不怕任何敌人侵犯。”丁浩点头。
  “公子怎会这么一大早便光临?”
  “有重要事跟仙子商谈!”
  “那就请!”
  丁浩被引到另一层院落的客厅里,落座,丫环献上香茗,气氛十分和谐,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紫奴入内,不久,“再世仙子”姗姗出现,就坐。
  “公子,说你有重要事惠然再度光临?”
  “不错,是很重要的事!”丁告心里早有打算。
  “请说?”
  “在下晚告辞之后,无巧不巧上了‘酸秀才’丁浩……”
  “公子碰到了‘酸秀才’?”再世仙子显然很激动。
  “对!”丁浩点点头,神色很从容。
  “然后呢?”再世仙子圆睁着杏眼。
  “在下便质问他关于仙子所说的过节……”
  “他怎么说?”再世仙子似乎迫不及待。
  “他说他不曾做这等事,记忆中也没这等事。”
  “再世仙子”楞住了,粉腮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道:“公子,我会无中生有么?你相信了他的谎言?”
  “在下无法不接受!”
  “为什么?”
  “在下根本不知道仙子的来路,无从辩说起。”
  “再世仙子”脸上又起了奇异的变化,久久不语。
  丁浩已经觉察出“再世仙子”所说的未可尽信,她似乎言不由衷,此中定然另有文章。
  心念之中又道:“仙子‘酸秀才’的说法是这可能是一种误会,不然便是有人诬陷嫁祸,他誓言一生行事从不亏武道。”
  “他胡说!”再世仙子大叫。
  “这……”丁浩皱了皱眉。 “你现在带我去找他,或者请你带他来当面了断。”
  丁浩心念电转,她为何始终不肯透露出身来路,连姓名都半字不吐,必然有其原因,何不乘这机会……
  “眼前不能!”
  “又为什么?”
  “他已经离开洛阳,更巧的是他也在找那叫余文英的少女,也是受同一人之托。”丁浩注意对方的反应。
  “噢!是巧,余文英到底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女子,竟然要托你们这些名人来找?”再世仙子神色没变。
  丁浩有些失望,但不死心。
  “还有更妙的!”
  “哦!什么更妙的?”
  丁浩取出玉坠子拿在手中。
  “是个玉坠子,妙在何处?”再世仙子神色依然不变。
  “这叫护身符,说是找人的信物,‘酸秀才’托在下代为保管,他认为在下整日漂荡,接触各色人物,找到人的机会比他多!”丁浩又失望了,“再世仙子”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连紫奴也是一样,他只好收了起来。
  “醉公子,我刚才说的怎样?”
  “是……要‘酸秀才’来当面了断?”
  “不错,你愿意帮我这个忙?”
  丁浩深深考虑了一阵。
  “可以!”他毅然答应了。
  “我这里先行谢过!”再世仙子起身福了一福。
  丁浩内心困惑至极,看“再世仙子”的态度非常认真,似乎不是装的,可是自己的确没做过这冲事,这是从何说起?当面解决也可以,到时候她不会再隐瞒来路,定可追出一个结果来,以免夜长梦多,老是心绪不宁。
  “仙子,在下一定会逼他来,不过……在下声明在先,到时不介入这场私人恩怨,这是江湖规矩。”
  “可以!”再世仙子一口便答应了。
  “半月教会卷土重来么?”丁浩突然改变话题。
  “应该不会,他们此次丰羽而归会有所警惕,倒是公子你可要小心,他们不会放乡你。”
  顿了顿又道:“我不明白,他们如此不择手段对付你是为了什么?”
  “很简单,因为在下不愿为他们所用。”丁浩很轻松地回答,似乎根本不把这当回事,这是他的佯狂。
  突然地,一个丫环来到厅门之外,远远站立。
  紫奴一眼瞥见,忙步了出去,很快地又回进厅里,走到丁浩身前道:“醉公子,有个小伙子送这东西来。”说着,把一个纸折递给丁浩。
  丁浩打开一看,心头为之—震,纸上写厂一个“急”字,旁边画了朵茉莉花,他知道是小茉莉传的急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什么?”再世仙子巳然瞥见。
  “哦!有人找在下有急事。”
  “是女的?”
  “仙子怎会想到是女的?”
  “因为纸上画了—朵花!”
  “哈哈哈哈,这只是记号而已!”丁浩故作轻松,实际上心里已在发急,如果不是特殊事故,小茉莉不会冒泄露身份之险送这讯息来。当下起身道:“在下告辞!” “已经令人备酒!”紫奴笑着说。
  “改天吧!”
  “公子,你别忘了替我办的事?”再世仙子也起身。
  “不会,一定办到,否则以后没好酒喝了!”
  “那就请便吧,紫奴,代我送……”
  “不必,在下已不是生客!”说完,匆匆离去。
  ※ ※ ※ ※
  距大门一箭之地的路上,小茉莉在秸候,显然她来时被永安宫的卡哨所阻,所以才离大门这么远。
  丁浩快步行去。
  小茉莉迎上。
  “公子……”
  “有话待会再说!”丁浩不想被人听到谈话的内容,他知道在岔上官道之前,沿路暗中都有安宫的暗卡。
  小茉莉何等机伶,当然一点即透。
  行尽小路,岔上了官道,视里开阔。
  “小茉莉,什么急事?”丁浩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掌舵的已经回到洛阳……”
  “怎样?”
  “小少爷出了意外!”
  “啊!”丁浩心头剧震。“出了什么事?”
  “掌舵跟方萍姐护送小少爷回岛,—路上平安无事,回到岛上—个时辰之后,突然口吐白沫,像犯了癫痫症,经过几位前辈诊察,认为是中了一种慢性的麻庳之毒。由于不识毒,全告束手无策,掌舵的只好赶回来。
  丁浩一颗心顿往下沉,本以为小强从此平安无事,想不到“半月教”来了这一记阴手,太恶毒了。
  “你们掌舵离开时小强是什么情况?”
  “瘫痪在床,半昏迷状态。”
  丁浩手脚发麻,脑海里“嗡嗡!”响成一片,自己本身有辟毒之能,但却不谙毒道,赶回去也救不了人。
  “掌舵的还捎来什么话?”
  “两条路,一条是设法逼半月教交出解药,另一条是寻访到一代异人‘天蟾子’求药,这是关一尘老前辈的提示,听说‘天蟾子’隐居在崤山主峰的最高峰‘白云洞’,除此之外,不知主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丁浩咬牙想了想。
  “要逼半月教主交出解药绝非易事,只有寻访‘天蟾子’一途可行。小茉莉,转你们掌舵,注意半月教的动静,不管有什么情况,都得等我回来才能行动。再就是绝不许‘流云刀客’南下,严密监视他的行踪。”
  “是!”
  “我现在就上路!”
  “祝望主人此行顺当!”
  “谢谢你,小茉莉!”
  丁浩急急上路。
  ※ ※ ※ ※
  披星戴月,尽夜兼程,第二天过午,丁浩进入崤山,为了表示对一代奇人“天蟾子”的尊重,他回复“酸秀才”的本来面目,然朝主峰进发。山区辽阔,峰峰相连,一峰比一峰高,何峰算是主峰的最高峰?白云洞又在何处?
  骨肉情深,丁浩不怯任何难险,努力攀爬。 日落崦嵫,明月升起,丁浩攀上了一座原先看来是最高峰的峰顶,人已相当疲累,放眼一看,隐约中还有一座峰头更高。他坐下来用了干粮,憩息了一阵,鼓足勇气,迎向那更高的峰头。黑夜不比白天,加倍艰辛。
  一路枭啼狼嗥,蛇虫出没,没有路,只是认定目标。他凭一身超人的功力,攀岩踏叶,越润飞渊。
  登到峰头,力已耗尽,他坐下来跌坐调息。
  月落天明,睁开眼来,只见云雾缭绕,如置身幻境之中,顶多能望出三丈,三丈之外一片迷蒙。他静静地等,根据经验,必须等到日出之后情况才会改善。
  等,内心如焚。
  白云洞竟在何处?
  “天蟾子”是否仍在洞中?
  一刻如年,好不容易捱到了旭日破云,雾气逐渐消失,能见度迅快的增加,只见峰头上古松盘虬,秃岩森列,朵朵白云无心飘过,景色如画,可是洞在何处?他开始走动,准备绕峰一周,如果有人住,必有痕迹可寻。
  突地,两条人影映入眼帘,这种境地里忽然有人出现是很吓人的,丁浩的心跳荡了一下,但立即镇定下来。
  现身的竟然是个相当英俊的青衣佩剑书生,外表与余宏不相上下,但气质更好。他身后随着一个老头,肩头上还挂了包袱。古怪,这像是游学仕子,怎会出现在荒山野岭?寻幽觅胜也不能选这种地方,太不可思议了!
  “兄台好雅兴!”书生微笑一揖。
  “敝人是来找人的!”丁浩抱拳。
  “哦!尊姓大名?”
  “草字丁浩!”
  “酸秀才!”老苍头惊叫出声。
  丁浩一听便知道对方也是武林人。
  青衣书生微微一愕,朗声而笑。
  “久闻兄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识荆,的是人生快事。小弟武三白,不知兄台来到这天峰之顶找的是何人?”
  “天蟾子老前辈!”丁浩直说了,他直觉地感到这年轻人定与“天蟾子”有密切关系,不然不会出现此间。
  “天瞻子!”武三白神色变了变,瞬又恢复正常。
  “不错!”
  “何为?”
  “求药!”
  武三白觉默下来,笑意收敛,变得很凝重,许久。
  “兄台真的是为求药而来?”
  “敝人从不说狂语!”丁浩有些纳闷。
  “听说兄台与天下第一高手‘黑儒’有相当渊源?”
  “蒙‘黑儒’老前辈垂青,曾有过淡薄的交情,渊源却谈不上。”丁浩心里犯了嘀咕,师父当年结的仇家曲指难数,如果跟“天蟾子”也有过节,那可相当不妙,要求到药恐怕要大费周章,心念之中道:“武老弟知道‘天蟾子’老前辈的仙居在何处么?”他故意把话岔开,转回正题,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拔剑!”武三白俊面沉了下来,不答丁浩所问。
  “这是为何?”丁浩大惑。
  “酸秀才丁浩是继‘黑儒’之后的第一高手,能与之一搏便不枉跻身武林。”武三白的意态是坚定的。
  丁浩有些啼笑皆非,这叫“盛名之累”。 “敝人从不作兴争强斗胜。”
  “这恐怕由不得兄台!”
  武三白拔剑在手,青光蒙蒙,是—柄神兵。
  “敝人认输如何?”
  “哈哈哈哈!不屑跟小弟动手吗?”披了披嘴,傲然道:“兄台,小弟刚说过由不得你,坦白地说吧,我武某不是为了急于成名,也不是讨教高招,乃是为了一段过节,既然巧遇了,正好趁此了断。”
  丁浩楞住了,过节,这从何说起?
  “敝人与武老弟素昧生平,那来过节?”
  “上一代的!”
  “噢!请先把话说明?”
  “分出高下之后自然会加以说明。”
  “不说出因由敝人不会拔剑。”
  “酸秀才,不拔剑是你自误!”欺身上步,举剑便攻,一道青芒如灵蛇出洞,招式玄奇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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