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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本章字数:8744) |
| 两年的时光弹指即逝。 亚德兰宫廷中注入了蓬勃朝气,在莱恩以过人的气魄自求惩戒后,一些散漫投机的贵族终于认清了状况,明白年轻温和的罗轮才是一国之君,浮动的民心才安定下来。 大刀阔斧地开革了一批顽劣恶仆后,宫廷里有了一番新气象,偷鸡摸狗的舞弊行为几不复见。 在莱恩的安排下,几位贵族子弟进宫当罗轮的伴读,琅琅书声、融洽笑语不时由书房中传出,年龄相仿的伙伴带给罗轮良好的影响。 锻炼身体,勤于运动,十六岁的罗轮正值发育阶段,褪去孩童容颜,他已经不再是昔日瘦弱的小男生。 随着年龄增长,烦恼的事也跟着来报道——皇室会议已经开始为他选妃了。 罗轮的不乐明显可见,他不愿终身大事由他人躁纵,一辈子面对的是他不爱的人。 莱恩略知一、二,因此宽慰他道:“一国之母的地位贵不可言,家世、容貌、品德都必须经过严格挑选,绝对是无可挑剔的;至于感情,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 麦斯更是口无遮拦,“唉!‘贤后不妒’,娶个贤后,一国之君大可在外逢场作戏、发展韵事,政治归政治,感情归感情,怕什么!“罗轮默然无言。他并没有幼稚到相信无瑕的爱情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可是也无法想象撇下配偶出轨的欢愉,这是个性使然,更何况他一向是一个严格自制的人!皇室会议如紧锣密鼓般直催罗轮的压力更大了!他以手支额,陷入沉思,咫尺天涯啊!他如此努力锻炼自己,依然追不上那遥遥领先的身影……难道就这样错身而过吗?意中人,心中事,该向谁诉?“杰明,拿剑来。”他低唤道。“到武心堂。” “是,殿下。”年仅十三岁的杰明是他的新小厮,一年多的相处使他很能揣度主人的心意,机智伶俐的杰明办起事来,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圆滑。 武心堂里起了小小蚤动。 “再来一次!”蕾庭锐利紧绷的语气令对手却步。 “饶了我吧!老兄!”理察侯爵的次子若康声吟道:“我已经挂了!” “麦斯!”她的口气与其说是在征询,不如说是命令。 “不!不!不!”麦斯忙不迭地摆手,“我的运动量够啦!你另请高明吧!” 最近的蕾庭有些反常,像吃了炸药似的火暴。 罗轮推门而入。 “谢天谢地!”众人如蒙大赦,向罗轮问候过后,便把蕾庭当烫手山芋般丢给了罗轮。“请指教!”他对面色不善的蕾庭拱手为礼。 屏息凝神的两人展示习剑成果,一来一往的精彩表现令众人瞠目结舌。求好心切的蕾庭招招毒辣,一个闪失,剑锋惊险地划过罗轮耳际,引起众人惊叫。 削掉了他一小撮头发的蕾庭悚然一惊,硬是煞住了攻势,也让罗轮逮到破绽,打落了她手中的长剑。 好险!心脏扑通直跳的罗轮露出微笑,“谢谢你手下留情……” 就然不乐的蕾庭由齿缝迸出话:“您过谦了。”随即转身旋风似的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 “蕾最近陰阳怪气的!” “是呀!我实在怕见到她!” “我都快被吓死了,不小心点,搞不好会被她杀掉!” 蜂围蝶绕的繁花绿荫中,蕾庭双手抱膝,郁郁闷坐。 她的体能已臻极限——这个事实令她暴躁易怒,还有恐惧。是的!她在害怕,害怕自己达不到理想的目标,辜负了父亲的期许…… 她掩面烦恼,又一次痛恶自己的性别。一样是十六岁,比她还小几个月的罗轮不费吹灰之力就长高、长壮,原本柔嫩的童音变为低沉的男中音,纤细的手脚变得结实,肩膀也加宽了,他就像一株见风即长的杨柳,每天都在茁壮,甚至刚刚她还看见他的唇上已冒出细细的胡碴!两年前,他还是一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瘦弱小鬼呢!她心里颇不平衡,又妒又羡!造物主的巧妙安排,少女的身量发育成熟了,而少男的蜕变成熟才刚要开始;蕾庭隐约了解,两人的差距将会越来越大,也许再过不久,罗轮就会超越她……自我期许的压力使她惶恐。不!她希望自己能强而有力,她希望自己是个男子汉……着令人厌恶的女性躯体,对她一点用处都没有!她在心中呐喊。 就拿和罗轮比剑来说吧!他擅长防守,拙于进攻,而她一向精于进攻,在外人眼中蕾庭一直在对罗轮手下留情,只有她心中有数;日益进步的罗轮奋力一搏时,往往震得她虎口生痛,他已不复昔日的吴下阿蒙。 她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排解心中愁绪! 女儿的烦恼,伊登伯爵全看在眼底,只是找不到适当时机来开导她。就在这时候,使者捎来喜讯,在夫家待产的薇安诞下鳞儿,伊登伯爵又多了一位外孙。 他决定去探望薇安,并查看弗雷斯特,顺道带蕾庭回乡散心。 这两年在莱恩的支持下,伊登伯爵开始插手贸易,名下有了三艘商船,往返他国运有输无,俨然是为商业巨子;不同于两年前的轻车简从,这次返乡之旅声势夺人、车马炫丽,沿途坐卧更加从容舒适。 蕾庭的心情好转许多,在抵达阔别已久的家园时笑容灿烂,争强好胜的烦恼全被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快活地驰骋于家园各处,戏水、骑马、射猎……展露久远的欢颜。 伊登伯爵乘机开导幺女,搬出一本厚重的《帝王学说》,教育她如何“知人善任”、”唯才适用”。 “霸主贤君的辉煌成就不是单靠他个人而成,往往依赖众人的力量。古往今来的历届帝王有谁是最强壮的?是最聪明的?是最骁勇善战的?是最富有谋略的?反而是无为而治的伊提士大帝网罗群贤,创下了最光荣的盛世。” 蕾庭缓缓点头,有些了悟。 “作为一位领导者也是同理可证。你不需要有力拔山河的巨人体魄,也不需要有百岁长老的智慧,更别提难看的胡鬃及皱纹……” 蕾庭噗嗤而笑,伊登伯爵径自说道:“你所需要做的只是睁大双眼、竖起耳朵,仔细看、仔细听,必要时开口询问、谨慎决策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蕾庭不敢置信。 “知易行难。”伊登伯爵温和地纠正她。 除了这些还有一点他没说出口,那就是“王者风范”,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光芒,可以令众人炫目折服的魅力,蕾庭她有的——只是仍需一段时间来磨练。 “我……我想要更强的力量。”她低声说。 伊登伯爵有丝犹豫,这种不服输的个性极有可能成为蕾庭的致命伤。 传说中有种以柔克刚的“古武道”,曾在赛克洛陛下——罗轮的祖父——南征北讨时大放异彩;那位如鬼魅般随时护卫王侧的修长男子有着出神入化的武功,能轻易击溃力冠群雄的魁梧巨人,获得“飞鹰”美誉,如果蕾庭有幸一窥堂奥,或许…… “父亲?”蕾庭的呼唤打断伊登伯爵的沉吟,他谨慎地提起这则流传数十年的传奇,看着希望的火花炽热了蕾庭的双眸。 “就算‘飞鹰’仍在人世,也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孩子,恐怕他也无能传你武艺,别抱太大期望。” 他忠告道。 “是!”蕾庭恭敬地回答。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决不放弃!我要变得更强!蕾庭暗下决心。 实在不该轻率告诉她的!伊登伯爵无奈地轻笑。 个性急噪的蕾庭简直巴不得长出翅膀,飞回首都去找莱恩问个明白。这趟回去首都的旅程,年纪稍长的骑士们的耳根都不得清净,经常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小主人描述“飞鹰”的奇闻轶事。看到她津津有味、凝神细听的表情,大伙也跟着关心。 一路的平静松懈了众人的警戒,坐立难安的蕾庭往往一马当先,抢在前头。 在靠近首都半日路程的时候,蕾庭终于撞上了不该看到的丑陋景象。 翻覆的马车、开膛破肚的尸首,不远处的树陰下,五个恶汉在蹂躏着气息奄奄的女人……… 生平第一次,蕾庭感到毛骨悚然,握住缰绳的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她在畏缩,违背了勇气与荣誉想转身逃走。 太迟了! 盗匪迅速阻止了她想翻身上马的契机,蕾庭本能地拔剑以待。 “小孩,你的手在发抖!”瘦高个子的恶汉哈哈大笑。 “虽然小,可是满俊俏的,像个娘们似的!来!乖乖听话,我会疼你的……”一个肥胖男子一脸滢秽。 另一个盗匪整理下裤裆,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把沾满血迹的巨斧,“要嘛就快点!别浪费时间。” 恐惧的寒意冻结了奔流的血液,接下来的过程像是一场永难磨灭的噩梦——她麻木不仁又精确无比地将剑刺向逼近的盗匪左肩,鲜血喷涌而出。 “血,血……这小鬼伤了我!”肥胖大汉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其余四人脸色骤变,不再轻敌,残暴的攻击欲置蕾庭于死地。 优秀的剑术、求生的本能使她得以与凶残成性的盗匪坚决抵抗,任何一个空隙、一个破绽都足以令她命丧当场。 父亲助我!身体里有个懦者在悲鸣…… 几乎是在同时,她准确地将剑刺入瘦高恶汉的心脏,清楚地看见他不敢置信的表情——双眼圆睁,瞳孔收缩又放大……缓缓倒下……温热的血液随着剑锋喷溅脸庞,贼人党羽发出怒吼,长剑划破了她的左肩,鲜血汩汩渗出。恐惧、愤怒,强烈的情感冲击掩盖了疼痛,蕾庭的动作依然猛烈,心脏急剧跳动,血液仿佛在逆向奔流。她的听觉开始模糊,听不见斥候吹起紧急哨声,也看不见援兵朝她疾奔而来。围攻她的盗匪转身欲逃,却被斥候拉起弓箭射杀,奔走不及的党羽皆被擒获。 结束了! 蕾庭满身血迹,怔然发抖,首先被她刺伤左肩的肥胖大汉兀自倒地声吟,血流满地。凄厉的尖叫声嘶哑逸出,她茫然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父亲!父亲!”被凌辱的少女爬到遇害的父亲身边哀号痛哭。 蕾庭这才发现,她嗫嚅的双唇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蕾!吾儿!你没事吧?”伊登伯爵魂飞魄散地赶来。 她木然摇头,刹那间在生死边缘游走了一回。 “这些血……你受伤了?”他急着问,检查蕾庭左臂的伤口。 吞咽了两出口水,蕾庭涩声开口:“我……杀了人!” “没事了!”伊登伯爵不顾血渍污秽,一把抱住女儿,“没事了!这是正当自卫,你做得没错!” 蕾庭的身躯僵直冰冷,双手不住颤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同行的骑士之妻拿出毛毯裹住崩溃哭泣的少女,那被殴打变形的脸庞惨不忍睹。 泪水涌出了蕾庭的眼眶…… “伊登伯爵家刚满十七岁的公子杀了两名盗贼,另一名受伤倒地的肥汉被骑士补了一剑,不知死活的其他人也挂在蕾庭帐上……”这则小道新闻沸飞腾腾地在首都传开。一夕之间,蕾庭成为勇救少女的英雄骑士。然而这位英雄毫无喜悦之情,反而变得沉默、畏缩。 “怎么会这么巧!”伊登伯爵在莱恩的书房来回踱步,“在她正值敏感的年龄看到了这些血腥杀戮及……丑恶场面,该死!我这作父亲的真是百无一用!” “别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莱恩安慰他,“喝点酒吧!” 他将琥珀色的美酒一饮而下。“想想看……她为了自卫而杀人,独自一个人面对五个强盗,我……” 伊登伯爵几乎捏碎了水晶杯,急忙松手放下。 “了不起的孩子!”莱恩赞许。 “她吓坏了!”伊登伯爵直指问题核心。“她只是一个未满十七岁的小女孩……” 莱恩饱含同情,“我能了解。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战场,那时我二十一岁……震撼力至今未忘……” “莱恩!”伊登伯爵担心焦虑地道:“请你跟她谈谈好吗?蕾庭一向崇拜你!” “老友!这是我的荣幸!”莱恩极为诚恳地说,“我愿尽绵薄之力。” 蕾庭提剑步入武心堂,脸色陰郁得吓人;不待她开口,若康、凯尔……一班贵族子弟便借故开溜,连天不怕地不怕的麦斯也“落跑”了。 罗轮的小厮心慌地嗫嚅:“殿下……”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罗轮淡然吩咐,“去门外等着,有事我会召唤你。” 杰明如获大赦,一溜烟地跑走了。 异样的紧绷气氛令罗轮全神贯注,丝毫不敢大意,原本善守拙攻的他鲜少能出招逼退蕾庭——她像只负伤的野兽,凌厉而带杀意,急于噬人,他只有全力防守以防受伤。 胜利并不是他的目的,只要对蕾庭有所帮助,说什么他也会支撑下去! 一抹怜惜闪过罗轮双眸,他仅守不攻地任她发泄情绪。 偌大的剑室中只闻呼吸喘息之声,偶尔交杂着剑身互击的声响——火与冰的对峙。 好罗轮!静站门外的莱恩忍不住为侄儿喝彩。他一直以为罗轮是一个温和木内的孩子,没想到真让他又惊奇了一次;如此稳重沉着的雍容大度……亚德兰社稷有福了! 蕾庭的躁怒、恐惧与疑惑全表现在凌厉的剑锋上,令他为之担心,莱恩没有喊停,一半是因为罗轮笃定从容的态度。 那眼神…… 莱恩震惊不已,那是恋爱的眼神,柔和坚定地望着爱人,如泓潭般深不可测,是超越年龄的成熟炽热。老天!莱恩深吸了一口气,有种偷窥了别人秘密的惭愧,他选择如来时般悄然离去,要开导蕾庭现在并不是时候,更何况已经有个罗轮抢先揽去这个棘手问题,没有他出场的份了…… 结束了! 蕾庭丢下剑,半跪着抱住怞筋的左脚,龇牙咧嘴,一脸痛苦。 罗轮深呼吸平缓情绪,盘腿坐下,不发一语地拉直了蕾庭的脚,帮她按摩。 呼出的热气清晰可闻,还能有多少时间可以这样不避嫌地耳鬓厮磨?罗轮想。蕾庭的身上有着蜂蜜混合香草、小孩侞 你!” 在初秋的晚霞里,飞鹰送给这位最后一个传承弟子的礼物,是由鲸须所制的贴身软甲,混合着不知名的纤维,穿着起来更加舒适,可以让蕾庭女扮男装,避人耳目。 翌晨,带着众人的祝福和澎湃的热情,蕾庭整装踏上了返乡之旅。 越过层峦叠嶂的山岭,当天晚上,她选择一处空旷坡地扎营休息,拴好了马匹,躺在毛毡中仰望满天星斗,一股浓烈的孤寂与离愁倏然席卷蕾庭的心。 忽然,神谷所在的方向窜起了点点光芒,呈数条银线往上冲…… 讯息!蕾庭连忙爬起,翻译出密码,她不禁热泪盈眶。 飞鹰,告众人,以吾名赠雷之子。 神谷子民善视之,如吾子。一路平安。 暖意由心底泛起,驱走了初秋夜风的凉意,从未消失的勇气在蕾庭体内奔腾。 “晚安……”她喃喃地道,带着微笑沉入梦境。 回来了…… 亚德兰的年轻君主难抑焦躁的心,一堆待阅的文件、卷宗只签署了两份。已经三天了,蕾庭还未进宫来,他只能由别人口中得知她的消息——拜访了麦斯,探望过姐夫、甥儿,又和若康在公园里飙马车…… 那家伙玩得不亦乐乎,哪里会想到要来朝见国君? 罗轮在心中暗恼蕾庭的薄情。 “禀陛下。”他的侍从曲膝行礼,简洁地报告:“皇后请您移驾蔷薇馆,音乐会的时间快到了。” “知道了。”罗轮并不想赴会,提笔写了张道歉的锦签命人送去。 他决意专心批阅卷宗,至少也要解决赋税问题…… 算了!十分钟后,罗轮颓然放弃,既然要发呆,与其瞪着白纸黑字,倒不如在音乐声中失神来得名正言顺!可恨的人儿…… 翡彤丽笑容亲切地阻止众人朝觐,“你们不必拘礼,今日邀诸位同乐皆该赐坐,否则反失我美意。” 蕾庭望着这位嫁至亚德兰年余的皇后,感受到如沐春风的温柔性情,她气质出众又爱好风雅,与罗轮是一对璧人呢! 罗轮……蕾庭不禁侧首揣想,再见到他时就该跪拜觐见、口呼陛下了。她不禁莞尔,该用什么表情来看他? 接到陛下的锦笺,翡彤丽难掩失望神色,不再等候陛下光临,低声吩咐宫廷乐师开始演奏。 清澄剔透的音色流泻在蔷薇馆中,伴随着似有若无的花香,更令人心旷神怡。 是罗轮的作品!凝神细听的蕾庭认出了熟悉的旋律,绽开微笑——真该好好羞他一羞!居然自卖自夸,强迫欣赏…… 可是这么轻快悦耳的音符,令她不禁回忆起同窗共读、伴游相随的时光,与无忧无虑的赤子之情。 一曲将近尾声,亚德兰王来到蔷薇馆门前,制止了侍卫通报,耐心静候演奏结束。 他微微一笑,日前将自己的作品诈称作者不详交给翡彤丽聆赏,没想到竟被喜爱音乐的翡彤丽所眷顾,在众多名家作品中特别指定演奏,居然还广受欢迎,蔚为流行。 乐声乍停,掌声也不吝响起,罗轮颔首示意侍卫通报后才迈步进入。 不待宾客起身朝觐,他从容地挥手阻止,“今日是皇后盛情款待,我与诸位同为宾客,勿多虚礼令我不安。” 翡彤丽笑吟吟地起身迎接,“陛下迟到了,该罚。” “皇后所言甚是,我方才已在门外罚站了一会……”罗轮的声音乍然消失,脑海中有刹那空白。 那个令他心牵意念的人正满怀兴味地盯着他瞧,蓬勃的朝气、神采夺人,蕾庭看起来像阳光,在宾客中闪闪发亮…… 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急忙收摄心神,“那么,音乐可以继续了!” 在悠扬的音乐声中,年轻的亚德兰王闭上双眼,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放松紧绷的情绪,不过数秒,已恢复从容平静的神情。 真傻……罗轮思绪迷离,百感交集。他居然认为时间可以冲淡记忆,自欺欺人地以为那不过是孩子气的初恋?她的头发长了些……熔金般的光泽秀发绾在脑后,有着初萌的柔媚,棱角分明的脸庞仍像一个俊朗少年,微微昂起的下巴——罗轮眼底泛起浓浓笑意——依然是一副骄傲自负的神情! 这家伙从前就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当上一国之尊,更是莫测高深……拽得跟什么似的! 蕾庭心里有些不服气,明明四目相接看到彼此他居然可以装作不认识。算了!俪送我的那些书不给你看了!哼!你尽管去“惟我独尊”吧! 音乐会结束后,伊登伯爵领着蕾庭正式拜节新君,翡彤丽诧异道:“怎么从未听说过伯爵有这么一位公子?我从未见过……” 罗轮淡然回答:“那是因为这家伙寻仙访道去了!” “小孩家贪玩,远游忘归,聊作笑谈罢了。”伊登伯爵微笑地谦虚道。 看着王夫和这位年纪相仿的少年轻松调侃,翡彤丽心中一动,英姿焕发的蕾庭似乎很得陛下宠眷。“在这两年以前,令郎可曾进宫来?” “禀皇后,蕾庭曾获青睐,入宫伴读数年。”伊登伯爵据实以告。 难怪!翡彤丽恍然大悟,“原来与陛下是儿时玩伴……爱屋及乌使她对蕾庭的好感陡增。”回来多久了?” 一直没机会开口的蕾庭总算可以说话了。“禀皇后,三日了!” “三日了?”罗轮扬眉缓声询问:“回来这么久,现在才想到要觐见——你眼底还有我的存在吗?” 众人微笑不语,有趣地看着年轻的王蓄意刁难蕾庭。 先是嘲弄她什么“寻仙访道”啦!再来又是打官腔……蕾庭脸色不变,眼中却闪过火花。好吧!就照你的规则来“玩”! 她不疾不徐地回答:“无官无职,岂敢擅闯皇宫?” 罗轮含笑激她,“听起来倒像是来讨官职的……我只怕官小职卑,委屈了‘得道高人’!” “启禀陛下,”蕾庭乔作恭顺,“臣下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若有幸再为王子伴读,自当勉力效劳。” 罗轮一怔,“若要如你所愿,恐费时日。” “陛下正当盛年,得遂心愿应不难。”蕾庭语音清朗,打官腔谁不会?“恭祝陛下、皇后早获麟儿。” 翡彤丽低呼出声,脸颊绯红。 该死的牙尖嘴利和不服输的脾气!罗轮又好气又好笑,再这样口头争战下去,难保她不会话出惊人。 “罢了!”年轻的王笑声琅琅,“什么时候有空?说一些旅途见闻、奇人轶事来听吧。” “蕾。”愉悦诚恳的语气又像以前的罗轮了。 蕾庭目光闪烁,“臣下不敢。” “得了!再‘谦虚’下去,就不像你了!“罗轮淡淡说道。“谨授所命!”蕾庭躬身行礼,从容回答,璀璨的碧眼闪闪发光。 某样可能不存在的事物,在你心目中可有我的存在?”他沉声反诘。 蕾庭为之一怔,摸棱两可地回避问题,“我……早在两年前就对您宣誓过忠诚……” “如果我不是皇储呢?”罗轮打断她的话,“没有宣誓、忠诚等字眼,你我之间就没有任何瓜葛了吗?蕾。”他攫住蕾庭的双肩,视线望入她的灵魂之窗。 他几乎是在生气了……蕾庭后悔不已。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罗轮神情僵硬,深邃的黑眸迸射出凛冽锋芒,她不由得噤声不语。从蕾庭的无言,罗轮得到了答案,他放松了手。 就像童话中捕获了夜莺的国王,金丝笼中的夜莺始终悲伤不鸣,只有当他释放了向往自由的夜莺,才听到了最悦耳动听的鸣唱…… 罗轮释放了他的夜莺。 晚风拂过枫林,沙沙作响、嘈切低语,似有若无的一首古老情歌,飘逸在夜空之中何事何物总是蒙蔽凡人耳目,热切的愚行,颠错的悲喜,若不是造物愚人,就是诸神为戏,抚掌笑着这人世间纷纷乱乱熙熙攘攘的欢喜悲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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