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本章字数:6681)

  作了一夜纷纷乱乱的恶梦,馨白愁肠百结地醒了过来。
  短暂的失神后,华丽明朗的客房提醒了她身在何处:昨儿夜裹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全涌回脑海裹。
  孙家小姐的咄咄逼人、失足溺水的惊吓、骏逸露骨的关怀、众人的异样眼光……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以兄妹之情来掩饰她的感情。
  掀开丝被,馨白赤脚踏在温润的柚木地板上,怀著坚定的决心打开衣橱。姊姊为她精心挑选的衣饰琳琅满目,每件都是质感极佳、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年轻少女活泼朝气的衣棠。
  挑出两件中意的洋装在穿衣镜而比书,馨白舍弃侞 骏逸不死心,找上了宝贤。
  犹不知束窗事发的宝贤,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欣然赴会,却被骏逸冷酷无情的话语吓得泪眼涟涟。
  在她心目中温文尔雅的骏逸生起气来,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
  “就算你伤害了馨白、拆散了我俩的姻缘,我也不会爱你一点一毫。没有馨白,也会有其他的女人出现递补,不管如何,我所爱的女人永远不可能是你!”
  “骏逸……”她呜咽著认错。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头脑的话,就该停止,不要让你的愚蠢成为众人的笑柄!”骏逸口不留情。
  向宝贤索讨底片时,她也矢口否认,不晓得有底片。
  余怒未息的骏逸勉强相信她的说词。下逐客今后,他开口唤住垂头丧气的宝贤。
  一丝希望在她眼底燃起,“什么事?”声音低怯。
  “要是再有照片流落在外,伤害了馨白,我唯你是问!”骏逸沉声道。
  解决了宝贤的纠缠,他开始思索著如何通过姜德承这一关。
  投其所好?顺其自然?就当作是和大客户洽公商谈吧!
  看见罗骏逸“又”坐在客厅中和程思兰聊天时,姜德承忍不住咕哝道:“怎么苍蝇、蚊子一大堆?”
  家里有个香花似的女儿在,就是这等麻烦!他想。
  “伯父好!”骏逸不卑不亢。
  “嗯。”他含糊应道。
  “又是电灯坏啦?还是收音机不响啦?”他转头间程思兰。
  姜德承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耐性、脾气,无论他怎样暗损,他都能无动于衷,肚子裹也有些墨水在,只要姜德承肯开金日,政治、天文、科学、美术……骏逸都能搭得上腔。
  说到相投忘情时,姜德承还会乐得拍他肩膀,“说得好!说得好!”
  甚至钉书架、修理电器什么的,程思兰也不叫丈夫做了,乐得支使骏逸团团转。
  他们的用心,姜德承心里有数,只不过他还有个疙瘩一来,他舍不得馨白,娇养得像一盆兰花初透的女儿,怎么可以轻易迭给这个浑小子?
  二来,他是罗某人的侄子,闹到一家亲,就怕被旁人耻笑说:“姓姜的冀望著罗家富贵,赶著相与,两个女儿都往金沙河裹推,姊妹配叔侄。”
  简直是一笔胡涂帐!
  只是日子一久,姜德承也逐渐软化,毕竟年轻英挺的骏逸并不是那种今人憎厌的纳椅子弟,也不像罗观岳那般给他一种盛气凌人、倔傲无礼的恶感。
  罗园一向固执己见的罗观岳终于尝到不听医生吩咐的苦果。
  因为不按时吃药,又暴躁易怒,他的血压突然升高,昏迷了过去,送医急救回来后,他再也不敢任性妄为,开始注意起身体保养。
  只是偶尔不免感慨道:“人老了,就像废物该报销了!”
  另一方面,又有不服老的矛盾心态。
  他逐渐产生退隐幕后的念头,一连数晚,召来了律师智囊团和一班老臣在书房中密商,内容自是非同小可。
  明辉倒是不在意,明杰可就无法沉住气,旁敲侧击地打听。
  四下无人时,他拦住了郁紫,嘻皮笑脸地说:“好姊姊,指点指点我吧!”
  郁紫佯装不懂,“指点什么呢?”
  一向戏谑轻浮的明杰毫不避讳地拉住郁紫的手腕问:“你知道的,好姊姊,你一向最疼我了,告诉我,爸爸这些天都在忙什么?”
  “说就说,别拉拉扯扯的,要是让下人看到了,成何体统?”郁紫正色地挣出手。
  虽然脸罩寒霜,郁紫仍别有一番冷艳风情。
  “那么,我们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好好谈……嗯?”俊俏风流的明杰对自己的魅力颇有自信。
  走在长毛地毯上,无声无息的罗观岳正好听见这句话,怒不可遏地快步走来。
  郁紫冷淡地说:“你也太放肆……”
  一语未了,罗观岳已经大喝一声:“孽子.”他气得青筋暴露,揄起拳头作势欲打,脸色紫涨。
  明杰和郁紫皆大吃一惊。
  “爸!”
  “观岳!”
  郁紫急忙撬扶住他,口中苦劝:“别生气!那只是一句玩笑话,气坏了身子可不得了!”
  明杰一溜烟地走了。
  “你别激动,我去拿药来!”她急急奔走张罗。
  过了半晌,罗观岳恢复了平静,只是仍有余塭。
  “本来,我是想在他们三兄弟中选一个来继承……没想到明杰居然这么不争气!”
  他愤怒地脱口而出。
  三兄弟?耳聪目敏的郁紫大感骇异。
  罗观岳吐露了隐藏多年的秘密骏逸是他的亲生骨肉。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见到馨白和他结为连理了。”罗观岳苍凉地说。
  姊妹成婆媳,父子成连襟,这在中国杜会来说简直是一场大笑话。
  郁紫的脸色转白。
  “你大概没有发觉,明辉的个性、气质都像他外租父,明杰的外貌像他母亲,两个人都不太像我,而最肖似我的骏逸却是我不能相认的私生子。”
  夜凉如水,月白风清。
  郁紫披著晨褛独坐阳台上怀想。
  年老的丈夫在服了药以后安然入眠,而她却因千头万绪的杂思辗转伏枕。
  骏逸是丈夫的私生子。
  难怪!难怪她会在不知不觉中用目光追随著骏逸的身影。
  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五官,肖似得今人吃惊,现在的骏逸是观岳三十岁时的复制品,她的目光所追随的,不过是一个比较年轻的丈夫。
  毕竟,将近三十岁的差距愈来愈像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郁紫不知道要如何排解心中纷乱杂陈的愁绪,这几年来,她一直压抑著自己,精神紧绷得几乎今她疯狂。
  她为了自己“暗恋”骏逸而感到困扰,不知何所适从。
  也曾魔由心生,以挑逗、暗示的言语和眉眼风情来勾引骏逸:心中暗下决定,只要他有反应,她愿意下地狱受魔鬼审判,业火试炼。
  可惜却从没成功过。
  或许是他太不解风情,或许是他佯装不解,总之,骏逸一直保持著谦谦君子风度,礼貌客气地接受她的委托去探望家人,结果却陰错阳差地促成他和馨白长达六年的爱情长跑。
  她好不甘心!如果当初她先懈近的是骏逸而不是观岳,如果她不足那么懵懂年轻,轻易献身……模样厮像的姊妹,应该是她和骏逸配成一对吧!
  望著鸡皮鹤发的丈夫,郁紫有一丝懊悔。
  当初她刚出社会,一心只想出人头地;小女生的通病迷恋崇拜一位事业有成、叱呼风云又富有男性魅力的大人物。为了“爱情”,可以不计较年龄、不计较名分,只要也对我“好”!
  却忘了浓情蜜意的两人,一个正站在起点,一个已臻颠峰:前者往上,后者却是往下。
  时间拉开了距离,最后的结局却足天差地远。
  她也曾经深爱过丈大,只是随著时间变淡转薄,到现在却成了一种负荷。
  物质享受不能填满它的构种空虚,掐指一算,她已经有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末曾享受鱼水之欢。郁紫掩住双颊潜然落泪,我还未满三十岁呀!
  同样是初恋,我的小妹知道她有多么幸运吗?
  明杰仓仓而逃,又愧又羞。
  他实在不是事意调戏继母的,在脂粉堆裹打滚惯了,口头吃吃豆腐并不是什么大事,他最主要的目的只是想试探父亲的心意遗嘱、继承人什么的。
  偏偏却被撞见了!真是天大的冤枉……好吧!他承认,自己在心里的确对郁紫有过遐想,可是想归想,又不犯法吧?
  更何况,郁紫远比他小一、两岁呢!眉角眼梢尽是风情,就算是孔夫子,也要动心吧!如果不是理智提醒,他早就不顾一切霸王便上弓了!
  明杰想不透,为什么自己这么倒楣!
  他抱头声吟,不知道父亲要到何时才会气消。
  凌晨雨点,电话铃声吵醒了明杰。大概是那些夜游神、女玩伴,他想。
  没好气地拿起电话说:“我不在!”
  “明杰?”郁紫的声音低沉柔媚。
  “你?”他大感诧异。“……什么事?”
  “告诉你想知道的事。”夜半电话竟然有一丝森森鬼气,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他血脉愤张。
  怨毒的恨意在他胸口炸了开来。
  保留了一点悬疑,隐善扬恶:郁紫放下话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抱著双臂打了个哆嗦,华丽的睡袍其实并没有多少保暖的功能。
  骰子已经掷了出去,这场赌局不可能喊停。郁紫咬了咬牙,横了心豁出去。
  忽然间受到众人瞩目的骏逸饱受困扰。
  不知道从哪来的小道消息,在公司的电子布告板流传著,大意是罗总裁已决定侄儿罗骏逸为接班人,传贤不传摘,立意可嘉,动机不明云云……经过连线网路也流传到外头,造成分公司议论纷纷,甚至惊动了传播媒体,新闻记者也出动了。
  他决定请罗叔出面辟谣澄清。
  还未动身,秘书为他转进来一线电话,对方是曾经采访过他的财经版记者李莫。
  “罗兄!”李莫兴奋地喘气,声音微抖。“太好了!你还没下班吧?有空吗?请你一定要接受我的访问。拜托!拜托!”
  “访问什么?”骏逸不解地问。
  “您……恕不要装蒜了!现在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骏逸兄,拜托!拜托!赏口
  饭吃吧!我保证一定谨慎处理,绝对感人肺腑,不辱令堂。这简直是活生生的爱情轮发“黑函”的手法和当初陷害郁紫的方式如出一辙。
  看到照片的骏逸气得脸色铁青,想到自己和馨白耳鬓厮磨的亲匿全落人一个变态偷窥者的眼中,他就气涌如山。
  脑海中搜寻著罗园的结构平面,他断定照片是山一搂的起居室内拍摄的。
  捏皱了照片,他霍然起身说:“我来处理!”
  罗叔太过分了!
  骏逸怒不可遏,开门见山地质询罗观岳。“不管您的出发点是不是为了我好,您都不该去打扰馨白的生活!”
  望著怒气森腾的侄子,罗观岳扬眉不解地问:“什么事?”
  骏逸简叙情形。
  “幸好姜伯母拦了下来。”他说。
  “等等!你的意思是指责我啰?”罗观品微眯双眼,表情不悦。
  “您希望我和“理想对象”结婚!”骏逸语带讥讽。
  “年轻人!”罗观岳声若洪钟。“别太早下结论!”
  他冷静地分析,“再怎么说,馨白也是我的妻妹,我怎么可能去伤害她?你生气是当然的,我可以理解:不过你该想想,除了我以外,是否还有别人怨恨馨白?”
  骏逸哑口,还有一个人……“可是照片的角度显然是从宅里拍摄的。”
  罗观岳一挥手,不耐烦地说:“罗园裹裹外外,钟点佣人不算,光是全职佣人就有十二、三个,难保没有人见钱眼开当线民!”
  是有这个可能!骏逸心服。
  罗观岳不忘辛辣地调侃他:“谁教你们把罗园当公园!”
  骏逸讪然而退。
  郁紫含笑入门。“怎么啦?看骏逸的脸色,好像被你狠狠刮了顿胡子。”
  “这楞小子找我兴师问罪哩!”罗观岳笑著细说始末。
  “喔!”郁紫淡然回应,对馨白和骏逸的恋情似乎不惑讶异,脸上波澜不兴。
  “你应该感到高兴。”罗观岳颇有深意,注视著郁紫的反应。
  “为什么?”她微笑地问道。
  “看这楞小子这么激动气愤,不就可以证实他对馨白情深意浓吗?”罗观岳说。
  郁紫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你肯吗?”
  “年轻人谈个小恋爱……不是什么大事!”罗观岳四两拨千斤。
  郁紫嫣然取笑说:“让恋爱的归恋爱,结婚的归结婚,嗯?”
  他不置可否,“馨白太孩子气了些,恐怕掌不动一个家。”
  “她还年轻。”郁紫冷静地说道。
  “与年龄无关,是个性问题。”罗观岳扬手,示意结束话题。
  “对了!将佣人们的近况征信调查一下,如果有可疑的或躁守欠佳、贪杯好赌的,一律解聘。”他吩咐郁紫。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咕咕咯咯的笑声由游戏室中传出半掩的大门外,吸引了罗观岳停住脚步。
  “雪妃乖!小雪好棒,再翻一个!”馨白娇嫩的语声正鼓励著外甥女翻肋斗。
  罗观岳晒笑,还是一个小孩子罢了!照片的风波尚未摆平,就把烦恼都丢到脑后了,到底年轻不懂事,骏逸根本是捡个娃娃办家家酒。
  “馨白。”他微笑地招呼:“和小雪玩什么?”
  “罗先生,”她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您好!”
  罗观品走到休闲椅旁坐下,示意馨白也坐下。
  “好像从来没有和你聊天说话过。”罗观岳微笑地开口,“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男主人吧?不是让你受委屈,就是被冷落。”
  “不!”馨白摇头,“您太客气了。”
  罗观岳观察著馨白,虽然有些羞怯,却仍不失大体。
  “原来你在这里,我就觉得奇怪,明明车子已经入库,人却不见了。”雍容艳丽的郁紫人未到,笑话先闻,她走到丈夫身后,将一只柔夷搭在他肩上。“聊些什么?”
  “不过闲聊几句,讨论一下照片的事,教馨白放轻松些,别委屈。”他说。
  “先是孙小姐,然后是这个,”郁紫皱眉,“也太欺负咱们馨白了。该教骏逸避著点!”
  馨白烦士笑容,“姊”她忍不住为骏逸辩护,“那是有心人蓄意生事,你别太介意。”
  郁紫若有所思,“看来,你一点都不受影响呢!”
  馨白诚实地回答:“我只怕爸爸生气。”
  这一句无心之语今郁紫脸色微变。
  浑然不觉的馨白迳自说道:“知道有那么变态的人在背地裹偷窥,我心里当然不舒服,可是,我如果就这样颓丧、难过,不是更让那个人高兴吗?”馨白虽然义正词严,娇憨的小女儿态却吸引了罗观岳的目光。
  活泼、俏丽、清新、脱俗,就是这样掳获了骏逸的心吧?他想。
  “话说回来,”馨白在他点头表示同意的鼓励下继续说:“那个人也好笨,他的目的不外乎是要让我难过,或者是要破坏……”她不好意思地住口。
  “可是,你没让那个人称心如意,对不对?”罗观岳微笑地问。
  “嗯!”馨白的笑容像阳光般灿烂。
  经此事件后,对她心怀歉疚的骏逸反而加倍疼爱、弥补她的委屈。
  坚贞的爱情就像颗宝石,除了己身的疑妒今它黯淡蒙尘外,外来的试炼只会琢磨、增亮它的光彩。
  “塞翁失马,焉知非桶。”罗观岳绫绫地说:“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鼠辈反而是帮了个大忙。”
  “馨白还小,懂些什么?”郁紫笑道:“还是专心课业要紧。”
  聪敏的佣人见机迭上三盅金萱茶,郁紫端起啜饮一口,转移话题。“馨白,你明年就毕业了……有没有想过继续升学?”
  馨白摇头,“我……想就业。”
  “傻丫头!”郁紫喝斥道:“能读就多读一点,就什么业?多受气!”
  “可是……”馨白欲言又止。
  郁紫转头对丈夫说:“你可别说我偏心护著娘家,我只有馨白一个妹妹,说什么都要帮她。”
  她坚定地宣布:“馨白,你应该到海外留学,开拓视野。”
  姊姊的心意她很感动,可是……“我……得跟爸、妈商量一下。”馨白迟疑不决。
  落日熔金,照得郁紫的侧面如菩萨实相般庄严美丽﹁那是当然,别急!反正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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