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本章字数:6576)

  下班的时候,翁信良打电话给胡小蝶,她令他不放心。
  胡小蝶在梦中醒来。
  「吵醒你?」
  「没关系。」
  「你好点了吗?」
  「好像好了点,你在什么地方?」
  「诊所。」
  「陪我吃饭好吗?我是病人,迁就我一次可以吗?」
  「好吧。」
  「我等你。」小蝶雀跃地挂了电话。
  「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我约了马乐。」翁信良在电话里告诉沈鱼。在与胡小蝶重逢后,他第二次向沈鱼说慌。
  叮当跳到翁信良身上,嗅了一会,又跳到地上。胡小蝶也嗅嗅翁信良的衣服。
  「你身上有狗的气味,难怪叮当跑开,你有养狗吗?」
  「是的。」
  「什么狗?」
  「松狮。」
  「你买的。」
  「是一位已逝世的朋友的。」翁信良难过地说。
  「你从前不养狗的,只喜欢猫。」
  「人会变的。」
  「你晚上不回家吃饭,你女朋友会不会生气?」
  翁信良只是微笑。小蝶看着翁信良微笑,突然有些哽咽,她老了,翁信良却没有老,他依然长得俊俏,笑容依然迷人,当初她为什么会突然不爱他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胡小蝶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
  「这只牌子的香烟焦油含量是最高的,不要怞太多。」翁信良说。
  「已经不能不怞了。」胡小蝶笑着说。
  「那么改怞另外一只牌子吧。」
  「爱上一种味道,是不容易改变的。即使因为贪求新鲜,去试另一种味道,始终还是觉得原来那种味道最好,最适合自己。」胡小蝶望着翁信良,好像对他暗示。
  「你女朋友是干什么的?」
  「她是海豚训练员。」
  「好特别的工作。」
  「你们一起很久了?」
  「只是这几个月的事。」
  「如果我早点跟你重逢便好了。」
  翁信良回避胡小蝶的温柔说:「那时我刚准备结婚。」
  「跟另一个人?」
  翁信良点头。
  「那为什么?」
  「她死了。」翁信良哀伤地说。
  「你一定很爱她。」胡小蝶心里妒忌,她天真地以为翁信良一直怀念的人是她。
  胡小蝶又燃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
  「怞烟可以减少一些痛苦。」
  「不。」
  「你认为怞烟很坏吗?尤其是怞烟的女人。」
  「你怞烟的姿态很迷人,真的。」
  「我以前就不迷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前我们都年轻,不了解爱情。」
  「你是否仍然恨我?」胡小蝶把烟蒂挤熄在烟灰碟上,她的指甲碰到了烟灰。
  翁信良摇头。
  「因为你已经不爱我?」
  「只是爱情和伤痛都会败给岁月。」翁信良说。
  胡小蝶点了一根香烟,走到雷射唱机前,播放音乐。
  「陪我跳舞好吗?」她把香烟放在烟灰碟上,拉着翁信良跳舞。
  胡小蝶伏在翁信良的肩膊上,他们曾经有美好的日子,翁信良抱着胡小蝶,许多年后,他再次触碰她的身体,曲线依旧美好,她的长发还是那么柔软,她的侞r />  「想去买点东西,可惜买不到。」翁信良唯有编出一个谎话。
  「你想买什么东西?」
  「我只是逛逛。」
  「你根本不想回来,对不对?」沈鱼质问他。
  「你为什么无理取闹?」
  「我是无理取闹,我知道我比不上缇缇!」
  翁信良低着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沈鱼很后悔,她不应该提起缇缇,缇缇是他们之间的禁忌。
  第二天早上,翁信良起来上班,沈鱼已经上班了,并且为他熨好了一件外套。翁信良在外套的口袋里发现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
  如果你不恼我的话,笑笑吧!」
  翁信良顺手把字条放在口袋里。出门之前,他留下一张字条,告诉沈鱼他今天晚上不能回来吃饭。
  坐小巴上班的时候,路上一直塞车,翁信良想起缇缇,想起她在九十米高空上挥手的姿态,也想起沈鱼,想起她与一群海豚游泳的情景。他开始怀疑,他会否跟沈鱼共度余生,男人只要一直跟一个女人一起,就是暗示他准备跟她共度余生。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提出分手,女人会认为他违背诺言,虽然他不曾承诺跟她共度余生。一个男人若不打算跟一个女人厮守终生,还是不要耽误她。想着想着的时候,已经回到诊所,很多人在等候。
  翁信良下班后去接胡小蝶。胡小蝶打扮得很漂亮,她用一只夸张的假钻石蝴蝶发夹把头发束起来,又涂上淡紫色的口红,比起八年前翁信良跟她认识时,判若两人。爱情不一定令女人老去,反而会为她添上艳光。
  「我们去哪里吃饭?」胡小蝶问翁信良。
  「你喜欢呢?」
  「去浅水湾好不好?」
  「浅水湾?」
  「你不想去浅水湾?」
  「我看见你穿得这么漂亮,以为你不会去沙滩。」
  「我穿成这样,就是为了去沙滩。」胡小蝶笑说。
  「你还是这么任性。」
  他们在浅水湾的露天餐厅吃饭。胡小蝶从皮包里拿出一包香烟。
  「咦,不是骆驼牌?」翁信良奇怪。
  「你说骆驼牌太浓嘛,这一只最淡。」
  「最好是不要怞烟。」
  「不要管我,我已经不是你的女朋友。」胡小蝶笑着说。
  翁信良很尴尬。
  胡小蝶把烧了一半的香烟挤熄:「好吧,今天晚上暂时不怞。」
  「怞烟对身体没有益处的。」翁信良说。
  「你最失意的时候也不怞烟的?」
  翁信良点点头。
  「那怎么办?」
  「喝酒。」
  「喝酒也不见得对身体有益。」胡小蝶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那是我最失意的时候。」翁信良说。
  胡小蝶想到是缇缇死去的时候。
  「陪我跑沙滩好吗?」胡小蝶站起来。
  「跑沙滩?」
  「我戒烟一晚,你应该奖励我。」胡小蝶把翁信良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们第一天拍拖也是在这个沙滩。」胡小蝶躺在沙滩上,「你也躺下来。」
  翁信良躺在胡小蝶旁边,没想到分手后,他们还可以一起看星。
  「我二十八岁了。」胡小蝶说,「我的愿望本是在二十八岁前出嫁的。」
  「我本来该在三十三岁结婚的。」翁信良说。
  「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胡小蝶翻过身,望着翁信良,「你压在我身上好不好?」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太突然了。
  「不需要做些什么,我只是很怀念你压在我身上的感觉。重温这种感觉,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以吗?」胡小蝶挨在翁信良身上。
  翁信良翻过身来,压在她身上,胡小蝶双手紧紧抱着他。
  「你还记得这种感觉吗?」胡小蝶柔声问翁信良。
  翁信良点头,吻胡小蝶的嘴唇。他们像从前那样,热情地接吻,胡小蝶把手指插进翁信良的头发里,翁信良伸手进她的衣服里,抚摸她的胸部,他听到她的哭声。
  「不要这样,不要哭。」翁信良停手。
  胡小蝶抱着翁信良,哭得更厉害。
  「你还爱我吗?」她问翁信良。
  翁信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爱着缇缇。
  「是不是太迟了?」
  「别再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好像所有安排都是错误的。」
  翁信良躺在沙滩上,缇缇在婚前死去,沈鱼是他在海洋公园碰到的第二个女人,胡小蝶在他与沈鱼一起之后再次出现,所有安排都是错误的,仿佛在跟他开玩笑。
  胡小蝶把翁信良拉起来:「回去吧,你家里有人等你。」
  「对不起。」翁信良说。
  胡小蝶用力甩掉藏在头发里的沙粒:「我只想重温感觉,没有想过要把你抢回来。看,你身上都是沙,脱下外套吧。」
  翁信良把外套脱下来,胡小蝶把外套倒转,让藏在口袋里的沙粒流出来。一张字条跌在沙滩上,胡小蝶拾起来,字条上写着:「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如果你不恼我的话,笑笑吧!」
  「你女朋友写给你的?」
  胡小蝶把字条放回他外套的口袋里。
  「我从前也写过字条给你。」胡小蝶幽幽地回忆。
  沈鱼在看一出西班牙爱情电影,男女主角在床上缠绵,这个男人在每一个女人的床上都说爱她。翁信良还没有回来。
  翁信良赶到戏院,幸而这套电影片长三小时。
  「差不多完场了。」沈鱼说。
  「爆玉米呢?」她看到他两手空空。
  「爆玉米?」翁信良茫然。
  沈鱼知道他忘了,他匆匆送她上计程车的时候,牵挂着另一些事情,或者另一个人。
  「我现在出去买。」翁信良站起来。
  沈鱼把他拉下来:「不用了。」
  他们沉默地把电影看完,翁信良在黑暗中忏悔,如果他不去见胡小蝶,便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他从来没有试过像今天晚上这么惊险和混乱。
  电影院的灯光亮了,沈鱼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
  沈鱼坐着没有起来,翁信良正想开口跟她说话,她便站起来,他唯有把说话收回。女人的感觉是很厉害的,翁信良有点胆怯。
  「那只芝娃娃怎么样?」沈鱼问他。
  「没事了。」翁信良答得步步为营。
  「你是不是有另一个女人?」沈鱼语带轻松地问他,她是笑着的。
  「别傻!」翁信良安慰她。
  沈鱼的笑脸上流下眼泪:「真的没有?」
  翁信良说:「没有。」
  「你不舒服吗?」
  「没事。」
  平常,她会倚在他的肩膊上,甚至将一双腿搁在他大腿上,今天,她不想这样做,她开始怀疑彼得是一个女人。
  散场了,戏院的人很多,翁信良走在前头,沈鱼跟在后头,翁信良在人群中握着她的手,沈鱼看着翁信良的背影,忍不住流下泪,她不想失去他。
  翁信良不知道沈鱼曾经流泪,她的手越来越冰冷。
  「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你好像发热。」翁信良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不,我想喝一碗很热很热很热的汤。」
  他们去吃西餐,翁信良为她叫了一碗罗宋汤。
  汤来了,冒着热气,沈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撒上大量的胡椒,辣得她想流泪。
  「慢慢喝。」翁信良叮嘱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鱼含泪问他。
  「你这样令我惭愧。」翁信良说。
  「彼得玩什么音乐?我忘了。」沈鱼说。
  「地下音乐。」翁信良说。
  翁信良的答案竟然跟马乐相同,她第一次问他,他说彼得玩流行音乐,难道沈鱼自己记错了?她但愿如此,女人一般不会怞骆驼牌那么浓烈的香烟的。
  沈鱼喝光了面前那碗热腾腾的罗宋汤,伸了一个懒腰:「现在好多了。」
  翁信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传来一阵温热:「果然好多了。」
  「我想去吹海风。」沈鱼说。
  「你不怕冷?」
  「陪我去。」沈鱼把手伸进翁信良的臂弯里,在海滨长堤漫步,她倚着翁信良,感到自己十分可恶,她一度怀疑他。她用鼻子在翁信良身上嗅。
  「干什么?」
  「烟味消失了。」
  「味道总会随风而逝。」翁信良说。
  其实马乐在那天跟沈鱼喝过下午茶后,立即跟翁信良通电话。
  「她问我彼得玩什么音乐,我说是地下音乐。」
  「糟了,我好像说是流行音乐。」翁信良说。
  「她听到答案后,精神一直不集中,所以我告诉你。」
  「谢谢你。」
  所以,今天晚上,当沈鱼问彼得是玩什么音乐时,他其实早有准备,就说地下音乐吧,这个答案是沈鱼最后听到的,比较刻骨铭心,而且由于女人都不想伤心,她会怀疑自己,却相信男人的说话。
  这个时候,沈鱼睡在他身边,她的身体不停抖颤,手掌冰冷,蜷缩在被窝里。
  「你发冷,我拿药给你。」翁信良喂她吃药。
  他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很内疚,很想向她说实话。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沈鱼问翁信良。
  翁信良握着她的手点头答应。
  她的身体有点儿痉挛。
  「不行,我要带你去看医生。」翁信良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比现在爱我?」
  「你不会死的。」
  他把沈鱼送到铜锣湾一间私家医院的急症室,登记之后,他扶着沈鱼坐在沙发上等候。他意识到有人盯着他,翁信良抬头看看,是胡小蝶,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胡小蝶穿着一身黑衣服,正在怞她的骆驼牌香烟,翁信良的确很震惊。胡小蝶把目光移向远处,静静地怞她的烟。
  「那个女人也是怞骆驼牌的。」沈鱼对翁信良说。
  沈鱼觉得这个怞骆驼牌的女人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她终於知道也有怞骆驼牌的女人。
  「小姐,这里是不准吸烟的。」一名护士跟胡小蝶说。
  「对不起。」胡小蝶把香烟挤熄在一个她自己随身携带的烟灰碟里。
  翁信良斜眼看着胡小蝶,他害怕她会忽然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但,现在看来,她似乎不会这样做。她不是去了外地吗?为什么会在急症室里出现?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不像病得厉害。她越来越神秘,已经不是以前的她。
  护士叫胡小蝶的名字,她进去急症室。
  翁信良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刚才竟然有点儿害怕,他不懂得处理这个场面。
  女人原来比男人镇定。
  护士叫沈鱼的名字,翁信良陪她进入另一间诊症室。现在,胡小蝶跟沈鱼分别在两间房里,翁信良比较放心。胡小蝶会在外面等他吗?
  翁信良陪沈鱼到配药处取药,胡小蝶不见了,她刚才坐的位置,给另一个女人占据着。
  「我想去洗手间。」沈鱼说。
  「我在这里等你。」
  沈鱼进入洗手间,医院的洗手间一片苍白,有一股强烈的消毒药水味道,刚才那个怞骆驼牌香烟的女子站在洗手盆前面怞咽,沈鱼下意识抬头看看她,她向沈鱼报以微笑。沈鱼走进厕格里,她想,这个女人的烟瘾真厉害。她并不知道,这个怞烟的女人正是翁信良曾经爱过的女人。
  胡小蝶终於看到翁信良现在爱着的女人,这个女人好像比她年轻,今天晚上因为患病,所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比较枯黄干燥。翁信良说,她是海豚训练员。时常泡在水里,也许因此头发变成这个颜色。她的身型很好看,也许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她自己就比不上她了,但论到容貌,还是自己胜一筹。翁信良从前跟她说,女人的身段不重要,样貌最重要,现在竟然改变了品味,这个男人是不是老了?
  沈鱼从厕格出来,这个穿黑衣的女人仍然在怞她的香烟。她在镜子里偷看这个怞烟的女人,她的容貌很细致,有点像缇缇,的确有点像缇缇。
  翁信良在大堂寻找胡小蝶的踪迹,他想跟她说几句话,没什么的,只是几句关心的说话。
  「你找什么?」沈鱼叫他。
  「没什么,走吧。」
  胡小蝶看着境中的自己,看着看着,竟然流下眼泪,虽然她仍然很漂亮,可是已经老了,受不起跌宕的爱情,她要回到翁信良身边,她要把他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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