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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本章字数:9779) |
| 李瑶和顾青是在英国认识的。当时,她跟一个念作曲的男生分手差不多一年了。圣诞节临近,她的日本同学望月邀请她去参加平安夜的派对。 “这种日子,不要再窝在宿舍里!”望月说。 派对就在望月男朋友桶田那幢漂亮的公寓里举行。当夜,李瑶在那里邂逅也是从香港来的顾青。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她,当下才发现,人们不相信某样事情,也许是他们还没机会遇上。一旦遇上了,便再没法那么振振有词。 顾青是她一直向往的人。 心理学家说,人的潜意识中,存着老旧而破损的家庭照片,只受到如那泛黄印象的人吸引。顾青的出现,就是那么理所当然,他像是她已经认识很久的人。在异乡那个寒冷的冬夜,他那温暖的微笑和从容的气度,震撼着她灵魂中的每一丝每一毫。而她何其幸运?这种震撼并不是单向的,她仿佛也是从他那张老旧的家庭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世界充满意外,心灵则不然。我们爱的是我们一直在心中酝酿的人,然后有天邂逅这个预先设定的理想,问题只在时间迟早。 派对结束之后,顾青送李瑶回去。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两个人朝轮敦的平安夜走去,一路上心荡神驰。到了宿舍外面,顾青问她: “你明天——呃,应该说是今天稍晚的时候会做什么?” “我也是孵鸡蛋,那么,不如我们一起去吃眉头炒饭,你也可以再考虑一下那个表壳。” 她灿烂地笑了。 当天大伙儿交换礼物的时候,李瑶怞到望月在波特贝露道一家古墓店买的玫瑰金表带。顾青怞到的竟刚好是桶田一个朋友送出来的古董表壳,同样是玫瑰金。 顾青坚持要李瑶收下那个表壳,李瑶却认为顾青应该得到那条表带,因为那个表壳对她来说好像大了一点。顾青把表壳放在李瑶的手腕上量度了一下,说: “不会太大,刚刚好。” 但她坚持不要他怞到的礼物。 这个讲座持续到圣诞夜他们吃炒蛋饭和鸭的时候。结果他们决定各自保留表壳和表带。 从那天开始,李瑶在轮敦不再是形单影只。两年的日子里,她和顾青经常结伴去看歌剧、逛物馆,或者到湖区去度假。他们也一起游过了罗马、佛罗轮斯和巴黎。顾青有时会陪她练琴。他是个很好的听众。 正在剑桥念金融财务硕士的顾青在朋友间是个很受欢迎的人。他有人情味,正直,幽默,读书成绩好,人又聪明。顾青在家里排行第三,有两个姐和一个妹妹。顾青出身自香港一个名门望族,家里是开银行的。虽然家境富裕,顾青过生活却很俭朴。他课余在学校里当助教,赚点生活费。为了省点房租,他还帮年老的房东溜狗。他溜狗很用心,他会陪那条缺少运动的哈巴狗跑步,让它四条腿都练得结结实实,结果,那条街上大半的狗主都雇他溜狗。 第一次请李瑶吃饭的那个圣诞夜,他笑笑跟她说: “感谢一条斑点狗和两条老虎狗,这顿饭是它们请客的。” 那以后,李瑶常常陪他溜狗。 顾青穿衣服也很简朴,他冬天常穿的那件蓝色呢绒拉链外套,都穿了六年。他的头发是自己剪的,也帮朋友剪。 有一年,傅芳仪去米兰看时装展,回程的时候来轮敦探望李瑶。顾青陪李瑶去接机,傅芳仪一看见顾青就喜欢了,但她提醒她女儿: “千万别那么年轻便结婚,婚姻会扼杀一个女人的梦想。” 李瑶的爸爸妈妈在她11岁那年离婚了。 那天早上,她在学校宿舍里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一向坚强硬朗的爸爸在电话那一头泣不成声,一个11岁的孩子倒过来安慰一个40岁的男人。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啊!爸爸。” 直到两个星期后的暑假,同学都回家去了,爸爸独个儿来轮敦看她。暮色里,李瑶在宿舍外面看到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的男人,她眼里盈满了泪水,跑上去,跳到爸爸身上,紧紧地揽着他,手指在他颈背上戳了好几下,既是怜惜,也是责备;责备他留不住妈妈。 离婚是傅芳仪提出的。 这个拥有美满家庭的幸福女人,有天独个儿逛街,突然很想吃一片蓝莓侞 。她扫扫李瑶的头: “我不是说你啊!你将来会很出色的!” 然后,她补充说,“罗密欧与朱丽叶”不至于最好,但她喜欢它的名字和味道。 一通电话打进来,夏绿萍去接电话回来之后,很兴奋地告诉李瑶: “下次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小男孩。” “他是谁?” “他叫韩坡,年纪跟你差不多。” “他是来学琴的吗?” “嗯,他很有天分!”夏绿萍回到沙发里,吮吸着那支跟她清秀脸庞毫不相称的雪茄。她呼出一个烟圈,说:“他是个孤儿。”一种微笑的凄凉。 那天放学后,司机把李瑶送到夏绿萍薄扶林道的公寓,她连跑带跳地爬上楼梯。 门打开了,一个小男孩羞怯地立在那台史坦威钢琴旁边。他身上穿着校服,脚上那双皮鞋已经磨得有点破旧了。比李瑶高出一点点的他,搓柔着手指头,小小的眼眸里透着一点紧张。 “李瑶,这是韩坡。”叨着一支雪茄的夏绿萍把李瑶叫了过去。 李瑶朝他笑了笑。他两颊都红了,讷讷地,没有回应。 “让我看看你的手。”夏绿萍跟韩坡说。 韩坡伸出了双手,他的手指很修长。 夏绿萍捏了捏韩坡双手,眼里闪着亮光,说:“很漂亮的手!” 然后,她问: “你以前学过弹琴吗?” 韩坡摇了摇头。 “那么,你会弹琴吗?” 韩坡点了点头。 “你随便弹一首歌吧!”她一双手支着琴,吩咐他。 韩坡坐到钢琴前面。他低头望着琴键,双手抓住琴椅的边缘,动也不动。 夏绿萍没说话,一直在等着。倒是李瑶有点不耐烦,在韩坡背后瞄了好多次。 夏绿萍手上的雪茄都烧了一大半,韩坡却依然僵在那里。她终于说:“如果你不想弹便算了。”带着失望的神情,她转过身去,挤熄了那支雪茄。 忽然,咚的一声,韩坡轻轻地,温存地抚触琴键。仅仅只是一瞬间,那台钢琴像是他小小身躯的延伸,跟他融为一体,琴声里有一种动人的悲伤。后来李瑶才知道,韩坡这天弹的,是中国著名作曲家黄友棣写于1968年的《遗忘》,这是他妈妈生前最爱弹的一支歌。 当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李瑶走上去,在韩坡的背脊上戳了一下。他愣了愣,回过头来望着她。她朝他微笑,他羞怯地笑了。 “李瑶,你干什么?”夏绿萍瞪大了眼睛。 她没法解释,她就是用手指戳他一下,那是一种喜欢吧。更小的时候,她参加一个小亲戚的生日派对,佣人把蛋糕捧出来,那是个很漂亮的钢琴形状的蛋糕,每个小朋友都流着口水等吃,主角还没来得及把蜡烛吹熄,李瑶用手指戳了戳那个蛋糕,在上面戳出了一个洞洞。那个小亲戚呆了一下,眼耳口鼻一瞬间全都挤在一起,哇啦哇啦地大哭。她就是喜欢戳她喜欢的东西。 她是那样喜欢过韩坡。 JJWXCJJWXCJJWXC 窗外月光朦胧,一个男人柔情地用钢琴弹着一支缠绵的情歌。 那是巴黎小巷里的一家法国餐厅,以新鲜的炭烧猪脚驰名。这里是24小时营业的不夜天,晚饭时间有钢琴演奏。有了音乐,吃猪脚大餐这么粗犷的行为好像也马上变得温柔了。 那位年轻的钢琴师弹完了一曲,走到了吧台前面的一张高椅坐下,点燃了一根烟。他看来是那么落魄,然而,比起他在祖 国波兰的生活,这里已俨然是天堂。 一个女侍捧着客人用过的盘子打他身旁走过,钢琴师眯起了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对她扮了个鬼脸。她是他的女朋友,同样来自东欧。她朝他销魂一笑。 那个女人把盘子拿到厨房,堆在洗碗槽里。正在洗碗的是两个年轻的中国人。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从后巷探头进来,好像找人的样子。 “韩坡!”她喊。 韩坡愣了愣,抬起泡在洗洁精泡沫里的一双手,甩了甩,洒落了一些水珠,走到那个门去。 “很久没见了!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他对女郎说。 “你有信。”女郎从皮包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韩坡,说:“从香港寄来的。” 韩坡把双手往牛仔裤上擦,接过了那封信。他并没有立刻拆开来看,而是上下打量女郎。 “看什么嘛?” “你好像胖了!” “你才胖!”女郎靠在门框上,斜眼望着韩坡。 停了一会,她说:“我在念时装设计。” “是吗?我赚到钱,一定来光顾。” “我做女装的!”女郎说。 “那我改穿女装!”他咯地笑。 女郎没好气地说:“我走啦!” 女郎走了之后,韩坡蹲在地上看信。信是舅舅寄来的,告诉他,夏绿萍死了。 韩坡站了起来,把那封信折起,塞在牛仔裤的后袋,回去继续洗碗。 “以前女朋友吧?”叶飞问。 叶飞从北京来。韩坡跟他认识六个月了,是很谈得来的朋有,或者也有一点同是天涯的情义吧。叶飞跟他不同,叶飞就是喜欢法国,做梦都想着来巴黎。韩坡喜欢四处跑。三年前,他从香港来巴黎,然后去了西班牙、意大利、奥地利、荷兰,最后又回来巴黎,钱花光了,就打工赚钱,储够了钱,又再离开,是流浪,也是在浪掷日子。他已经许久没回去香港了。 “我昨天也收到我哥哥的信,他在国内是有点名气的。他上个月刚刚横渡长江,是游泳过去呢!不简单啊!电视台都去采访他。他去年已经横渡了黄河,正准备迟些横渡长江。我看他什么时候再横渡英轮海峡来看我,就连买机票的钱都省回了。”叶飞说。 “你知道猪为什么只有两只脚趾吗?”韩坡把盘子里一只吃剩的猪脚捡起来,丢在一旁。 “管他的!” “只有两只脚趾,就是一只连着一支,一双一对啊!” “你胡扯什么?” “那就是连理趾啊!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趾。”韩坡呵呵的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 韩坡低着头,自顾自苍凉地笑下去。 下班之后,韩坡与叶飞朝巴黎的夜晚走去。 “去看艳舞吧!”韩坡突然拐个弯去,说。 “哪有钱?”叶飞跟在他身后说。 “我请客!” “我来巴黎大半年了,还没有看过艳舞!”叶飞的手搭在韩坡肩上,一边走一边说。 两个人来到舞厅,在舞台前面找了个位子。 韩坡点了一瓶红酒,然后又叫侍者送雪茄来。 侍者把一个雪茄盒捧到韩坡面前,里面放着几种雪茄。韩坡挑了两支“罗密欧与朱丽叶”。 叶飞笨拙地吸着雪茄,摇摇头,说:“真不敢相信我们刚刚还在厨房里洗盘子!” 裸露上身的艳女郎随着音乐在台上跳着诱惑的舞步。韩坡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这一支烟燃亮了往昔的时光,一种愁思从他心头升起,那些日子,竟已在年华虚度中消逝。 那天,韩坡的妈妈把他抱在膝盖,将他那双小手放在自己手背上,在钢琴前面弹着她喜欢的歌。当他还是个婴儿,妈妈就喜欢弹琴时把他拥在怀里,鼓励他伸出小手去摸索那些发亮的黑白琴键。她弹琴的时候也唱歌,歌声温柔而迷人。那一刻,母亲、孩子和钢琴亲密地融为一体。 直到琴音的残响完全消失之后,妈妈把他放下来,告诉他,她和爸爸要出去一会,很快便会回来。 外面大雨纷飞,他们开车出去,回程的时候在一条山路上突然加速时撞坏了,翻到陡峭的山坡下,两个人的身躯摔成了肉酱,再也回不了家。 当天晚上,舅舅来把他接走。 第二天,是韩坡四岁的生日。 很长一段日子,他没有再碰那台钢琴,他的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后来的一天,工人来把他家里的东西统统搬走。他爸爸妈妈欠了一笔债,那是用来抵债的。 舅舅拉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公寓的楼底下。昏天暗地,雨沉沉地落下。两个工人把那台钢琴扛到楼底下,准备待会再抬到货车上。韩坡挣脱了舅舅的手,冲到那台钢琴前面,扯开了盖着钢琴的那条布。雨淅沥淅沥地滴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弹着妈妈以前喜欢的歌。工人重又用一条布把钢琴遮着,然后抬上了车。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黑衣黑裤的女人,撑着一把 红伞从雨中跑来,问他舅舅徐义雄:“这个孩子有学钢琴吗?” “没有。”徐义雄冷冷地说。 夏绿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徐义雄,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有兴趣让他学琴的话,可以找我。” “我们没钱。”徐义雄说。 “我可以不收学费。”夏绿萍说。 徐义雄没回答,随手把那张名片放在口袋里,拉着韩坡走。 韩坡跟在他舅舅后面。走了几步,他往回望,看到夏绿萍优雅地站在雨中,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在舅舅家里没说过一句话。三个月后,徐义雄找出夏绿萍的名片,打了一通电话给她,表示愿意让韩坡去学琴。 在夏绿萍的公寓里,他第一次弹了妈妈常常弹的《遗忘》。那天,夏绿萍叨着一支雪茄,站在钢琴旁边,雪茄的味道在房子里流曳,醺着他的脸。 韩坡和叶飞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地走在长满栗树的长街上。 叶飞突然很机警地跳过一条狗粪,一边走一边咒骂:“巴黎就是狗屎多!” 韩坡走在前头,暗夜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一盏灯还高高地亮着,像灵堂里的一盏长明灯。 窗外,漫漫长夜缓缓的月光,韩坡坐在他那间小公寓的地上,啃着从餐厅带回来的卖剩猪脚,这是他在潦倒日子里最丰盛的食物。 那个雨天,夏绿萍无意中从阳台上用望远镜看到他在对面那幢公寓的楼底下歇斯底里地弹琴。虽然琴声被雨声盖过了,但他的动作和音感震撼了夏绿萍。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手指每一下落在琴键上,竟好像与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同歌。她吃了一惊,告诉自己,一定要教这个学生。 然后,她撑着雨伞跑来,在最苍茫的时刻,救赎了他。 韩坡走到楼下拍叶飞的门。 叶飞朦朦胧胧的来开门。 “你有没有钱?”韩坡问。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叶飞在床垫下面翻出一叠钞票,那里有几百法郎。 “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你要钱来干什么?” “回香港。” “你刚刚那样花钱,现在又问我借钱回香港?早知道不用你请去看艳舞!”他咕哝。 “你只有这么多吗?”韩坡一边数钞票一边说。 “你还想怎样?” “我回去送一个人。”韩坡说。 “又要交租,又要交学费,我哪来这么多钱?真是怕了你!我明天去银行拿好了,我户口里还有点钱。” “不用了,我找以前的女朋友想想办法,每个人借一点,应该可以凑够钱买一张机票的。”他说。 叶飞笑了:“那你不只买到一张机票,大概可以环游世界了。” 韩坡靠在甲板的栏杆上,遥望岸上那座教堂的圆顶。他是回来送葬的,此刻却在渡轮上。 就在推开教堂那道圆拱门的短短一瞬间,他听到肖邦的《离别曲》,他的手僵住了,立刻缩了回去。虽然隔了这许多年,他马上听出是谁在弹。只有她才能够把《离别曲》弹得那样诗意而破碎,宛若在风中翻飞而终究埋于尘土的落叶。这些年来,她进步了不少,已经不可以同日而语。 他颓然坐在教堂外面的石阶上,再没有走进去的勇气。 一晃眼16年了。8岁那一年,他和李瑶都已经是八级钢琴的身手。夏绿萍替他们报了名参加少年钢琴家选拔赛,首奖是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奖学金。 那是个冬日的夜晚,天气异常寒冷,钢琴比赛的会场外面,陆陆续续有参赛者由家长带来。韩坡跟在舅舅后面,他身上穿着一套租来的黑色礼服,脚上踩着那双舅母前一晚帮他擦得乌黑亮亮的皮鞋,一副神气的样子。然而,他冻僵了的手却在弹大腿,把人腿当成了琴,一边走一边紧张兮兮地练习待会要比赛的那支曲。 前一天晚上,他听到舅舅跟舅母说,要是他输了这个比赛,便不要再学钢琴了。 “弹琴又不能混饭吃!”他舅舅说。 徐义雄是个脚踏实地、办事牢靠、恪尽职守的邮差,还拿过几次模范邮差奖。韩坡的父母死后,他把韩坡接回来抚养。他是不情不愿地让韩坡去跟夏绿萍学琴的。他压根儿不相信艺术可以糊口,只想韩坡努力读书,有个光明的前途。那么,他也就是尽了做舅舅的责任。 韩坡的爷爷是个二世祖,靠着父亲留下来的一点祖业,一辈子从没做过任何工作。韩坡的妈妈中学一毕业就嫁了给他爸爸,从没上过一天班。 这两夫妇很恩爱,婚后住在薄扶林道一幢布置得很有品味的房子里,过着优越而附庸风雅的生活。韩坡4岁之前,身上穿的是质料最好的名牌童装,生日会不是在麦当劳而是在乡村俱乐部举行。3岁那年,他已经去过巴黎,虽然他事后完全没有印象。 直到这对夫妇交通意外身故之后,大家才发现他们因为挥霍和不擅理财,早已债台高筑。 徐义雄很疼他姐姐,但他无法认同她过生活的方式。他觉得他有责任保护韩坡,不让他走父母的旧路。 这次输了的话,就证明他不是最捧的,那又何必再浪费光陰?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在学钢琴,成名的有几人? 会场外面,有人在韩坡背上戳了一下,他知道是谁。两条手臂于是立刻垂了下来,装着一副很轻松的样子。李瑶走到他身旁,朝他淘气地微笑,脱下手套,伸出双手,说: “漂亮吗?” 她那十片小指甲涂上了鲜红色的寇丹,宛若玫瑰花瓣。 “妈妈帮我涂的!她说她每次涂这个寇丹都会有好运气。” 这天晚上,李瑶穿了一袭象牙白色的丝缎裙子,领口和裙摆缀满同色的蝴蝶结,侧分界的头发贴贴服服地在脑后束成一条马尾,随着她的身体摇曳。 陪着来的是她妈妈傅芳仪。 她温柔地摸摸韩坡的头,问: “紧不紧张?” 韩坡抿着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可没李瑶那么轻松。李瑶的爸爸是个白手起家的建筑家,家境富裕,即使拿不到奖学金也没关系,她依然可以去外国深造。但韩坡输不起。 夏绿萍在大堂里等着他们。她捏住韩坡的手,责备他:“为什么不戴手套?你双手很冷!”她一边说一边搓柔那双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哆嗦的小手。 韩坡和李瑶一起在后台待着,前面的几个参赛者都弹得很好,韩坡又再偷偷弹自己的大腿。 李瑶首先出场。她站在台中央鞠了个躬,然后缓缓走到那台钢琴前面坐下来,双手轻柔地抬起,像花瓣散落在琴键上。 她弹得像个天使,那台庞然巨物比她小小的身躯何止重百倍?却臣服在她十指之下。她把夏绿萍为她挑的肖邦《雨滴》前奏曲弹得像天籁,靠着她,凡人得以一窥那脱俗而神圣的境界,片片花瓣从天堂洒落。 韩坡在后台看得目瞪口呆,李瑶比平曰练习时发挥得更淋漓尽至,这是她弹得最好的一次《雨滴》。他肩头的石块更重了。 掌声此起彼落,李瑶进去后台时,兴奋地戳了戳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说:“你也要加油啊!” 韩坡坐在钢琴前面,就在这一刻,他心头好像有几十只小鸟乱飞乱撞。夏绿萍为他选的是《离别曲》。 他双手温柔地抚触琴键,好像在弹一首即兴创作的诗,每一个音节都以惊心的韵律获得了醉人的色彩。就在这时,一颗汗珠从他额头滚下,缓缓流过他的眼眉和眼睑,刚好停在他的睫毛上。由于聚光灯的折射,那颗汗珠成了一个五彩幻影,挡住他的视线,韩坡觉得有点涩,眨了眨眼,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手指错过了一个键。他仓皇地想去补救,结果却只有更加慌乱。像一盘走错了的棋,他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草草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他的头发全湿了,心头他便知道她不会是个平凡的女孩,他比任何人更早地发现她的优秀。这一刻,他不是应该感到骄傲吗? 假使他要失去她,那么,他至少是无愧的。他们一起走过了轮敦的夜色,他知道,以后的夜色也许都不一样了。然而,每一个改变,都是通向一次考验,正如今天晚上,她不在身畔,但他发觉自己比往昔更爱她。 人的生活就像作曲,每人在自己生活的乐章里都有一个房屋的位置,他愿意和她一起谱写他们共同的那支歌。 韩坡没有回去巴黎,那天在渡轮上,他遇到一个人,改变了他的计划。那人是他的旧同学鲁新雨。鲁新雨在一行座位里发现了韩坡,他走上去跟他打招呼,两个人拉杂地谈了一些往事。鲁新雨记得韩坡以前很受女生欢迎,而且很会做生意。韩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冒牌皮具,卖给那些爱慕名牌又买不起真货的女生。他还收集同学们的旧唱片,拿去二手唱片店转卖,自己收一些车马费。 韩坡窘困地笑了,这些事,他都不记得了。那时为了赚点零用钱,减轻舅舅的负担,他做过很多兼职。 “你有兴趣做唱片店吗?”鲁新雨忽然说。 然后,鲁新雨告诉韩坡,三年前,他开了一家唱片店,卖新唱片,也卖二手唱片。这家店的规模虽然小得可怜,但是从一开始便赚钱了。现在,他很想把这家唱片店送给别人。三个月来,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他平日是坐地下铁上班的,今天很偶然的搭渡轮,然后遇上韩坡,而韩坡以前也帮同学卖过旧唱片,看来他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韩坡其实吓了一跳,怎么会有人把一盘赚钱的生意无条件送给他呢? 这个时候,鲁新雨带着一抹幸福的微笑说,他女朋友下个月便要去西班牙,她会在那边逗留一年学西班牙语。他答应了陪她一起去,他不放心她一个人。他又补充说,她是个很好的女孩:聪明、迷人,很特别。他走了,唱片店便没人打理,反正卖出去也赚不了多少钱,他想要送给一个人。 韩坡没答应。 鲁新雨坚持要他再考虑一下,并且跟他约好隔天在唱片店见面。 隔天,韩坡去了唱片店,那家店小得只能让几个人同时挤进去,生意却还不错。然后,那个女孩来了,韩坡看见她,不禁有点诧异。她只是个很平凡的、长着一双大耳朵的女孩。爱情或许都是大近视,我们爱上惟有我们才觉得无与轮比的人,那是一种视觉的偏差。 三个人去吃饭的时候,鲁新雨坐在大耳朵旁边。大耳朵的话很少,一直低着头看书,鲁新雨不时提醒她说,菜凉了,先吃一点吧。这个时候,大耳朵会抬起头来,朝她男朋友柔情地微笑。韩坡被这种感情打动了,答应替鲁新雨暂管理唱片店,而不是作为一份礼物。 “一年后你回来,我便还给你。”韩坡说。 他想,或许可以利用这一年时间赚点钱,再去任何一个地方,除了巴黎。他突然对巴黎的猪脚感到一股嫌恶。这天晚上,鲁新雨刚好点了一客蜜汁火腿,和大耳朵两个人吃得很滋味的样子。 于是,韩坡留了下来,四个月后,他在唱片店里看到李瑶的唱片。这张名为《遥远》的唱片,是李瑶自己作曲的,里面收录了她的钢琴独奏。唱片风格介乎古典和流行之间,看得出是透有野心的尝试。唱片封套上,李瑶穿着一袭无袖的白色丝衬衣和黑色西裤,靠在一台亮晶晶的史坦威钢琴前面,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她出落得比以前更清秀了,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淘气又明亮,跟小时候的她没有两样。他以为李瑶有天会成为纲琴家的,怎么一夜之间成了歌手?他把那张唱片放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整天播她的歌。只是,就跟那张唱片的名字一样,他和她,已经太遥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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