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本章字数:6403)

  每一次经过陈澄域的家,秦念念也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他的那一扇窗子。
  当她发现灯是亮着的,她不禁要问:为甚么他还没有死?
  今天晚上,她刚刚参加完一个旧同学的婚礼。她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陈澄域的那幢公寓外面。她抬起头来,屋里的灯没有亮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映照着他的窗子。如果月亮是有眼睛的,为甚么要垂顾这个负心的男人?
  她想他死!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一个人,那是一段她最看不起自己的岁月。
  陈澄域脸上一颗斗大的汗珠掉落在她的侞。
  「我希望他会听到。」
  「他是谁?」
  「是一个很爱很爱我的男人。」
  「他在哪裏?」
  「我不知道。」女孩开始怞泣。
  「这是一支快乐的歌呀!」夏心桔安慰她。
  「骗人的!根本没有天长地久。」女孩哽咽着说。
  「已经破例让你在这裏弹琴了,不要哭好吗?节目要完了,你有甚么话要说吗?」
  女孩沉默着。
  「假如你没有话要说——」
  「我想说——」沙哑的嗓音。
  「要快点了!」
  「我想说,不要挥霍爱情,爱是会耗尽的。」
  夏心桔把耳机从头上拿下来,用手支着前面的桌子,缓缓地站起身。秦念念探头进来,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
  秦念念递了一个包裹给她,说:「那个人又寄油画来给你了。」
  夏心桔主持这个节目已经有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子以来,每隔一段时间,一位署名S.E.翟的听众也会寄来一张自己亲手画的油画。每一张画,也仔细地配在一个画框里。
  「刚才你为甚么肯让她弹琴?」秦念念问。
  「因为是DanFogelberg的《Longer》呀!」她微笑着说,也许她并不是为了那个女孩,而是为了自己。这是她和邱清智的歌;是开始,也是离别的歌。她太想念这支歌了。地久天长,当然是骗人的。早阵子,她见过邱清智。那是她和他分手之後第一次见面。那一刻,她才知道这个男人从前多么的爱她。
  她记得,两个人一起的时候,有一天,他们作爱之後,她饿昏了,邱清智煮了一碗阳春面给她吃。她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那碗面,面裏飘浮着一朵晶莹的油花,她从那朵油花裹看到自己睑上的泪珠滚滚掉落。
  「不要对我这么好。」她对他说。
  当你不太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这样说的吧?她知道,自己是不值得的。
  重聚的那天,她发现自己一直也是爱他的。只是,那刻也许太迟了吧?一起的时候,她挥霍他对她的爱,把他榨乾和践踏。那种爱已经耗尽了,只留下苦涩的记忆。
  要回去,太不可能了。
  她打开手上的包裹,是S.F.翟送来的油画。画里头,是一个窗口。窗边放着一盆绿色的花。夜深了,窗外是一幢一幢的高楼大厦,其中一幢大厦的窗子,并不是窗子,而是一张女人的,思念的脸孔。
  她颓然坐着,用手支着头,久久地望着那张画,这个不正是她自己吗?她突然觉得眼睛湿润而朦胧,一颗泪珠涌出眼眶,滴在画上。
  S.P.翟送给她的油画,每一张的主角也是一个双手环抱胸前的女人。无论背景怎么变换,那个女人永远低垂着眼皮,小小的脸、瘦瘦的鼻子,嘴巴紧闭着,总是好像在思念一个人。
  这个画画的人,应该是个男人吧?她觉得他是个男的。每一次,他的包裹里,也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只是简短的写着:
  “喜欢你的声音,继续努力!」
  两年来,这些鼓励从未间断。他的油画画得很漂亮。日复一日,夏心桔愈来愈好奇,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包裹裏,有一张绿色的卡片,这一次,卡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两行字。
  夏小姐:
  从今天开始,我的油画放在这家精品店里寄卖。有空的话,不妨去看看。
  S.F.翟
  那家精品店距离她的家还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太晚了,明天,她要去看看。
  离开电台的时候,夜色昏昏,她彷佛看到对面那幢高楼的墙上也有自己的,一张思念着别人的脸。那样痛苦地思念着别人,是回不了家的,只能在别人的窗子上流浪和等待。
  第二天,夏心桔来到精晶店。这是一家小小的精晶店,卖陶瓷、石头,画框,也卖油画。店员是个穿了鼻环的男孩子。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男孩自顾自的随着音乐摆动身体。
  「随便看看。」男孩一边嚼口香糖一边说。
  夏心桔看到墙上挂着很多张s.P.翟的油画,油画的主角,依然是那个双手环抱胸前的女人。她抱着胸怀,怔怔地看着那些画。
  「翟先生会来这里吗?」她问。
  「先生?」
  夏心桔的心陡地沉了一下,带着失望的神情问:「画家是个女的吗?」
  「是男的。」
  原来这个男孩刚才听不清楚她的说话。是个男的便好了。她希望他是个男人,虽然,他也许已经很老了,或者是长得很难看;然而,她心里渴望自己能够被一个男人长久地关怀和仰慕,这样的话,至少能够证明她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女人。
  「翟先生有时会来。」穿鼻环的男孩说。
  「那我改天再来。」
  几天之後,夏心桔又来到精品店。
  「翟先生刚刚走了。」穿鼻环的男孩认得她。
  也许,她和他没有相遇的缘分吧。她失落地站在他的油画前面,她大概不会再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後面说:
  「我忘记带我的长笛。」
  「这位小姐找你。」男孩说。
  夏心桔回过头去,这个刚刚走进店里的男人,高高的个子配着温暖的微笑,看来只是比她大几年。
  「你好——」夏心桔说。
  「夏小姐——」男人有些腼覥,又带着几分惊喜的神色。
  「你就是送画给我的那个人?」她问。
  「是的,是我。」
  「你的画画得很漂亮。」
  「谢谢你。」
  「卖得好吗?」
  「还算不错,全靠牛牛替我推销。」
  「牛牛?」她不知道他在说谁。
  他搭着男孩的肩膀说:「穿鼻环的,不是牛牛又是甚么?」
  男孩用手指头顶了顶自己的鼻尖,尴尬地笑笑。
  「他叫阿比。」翟成勋说。
  「我也喜欢听你的节目。」阿比说。
  「你是画家吗?」她问。
  「只是随便画画的,我的正职是建房子。」男人递上自己的名片,他的名字是翟成勋。
  夏心桔接过了他手上的名片,她的心陡地跳一下。他是建房子的,她的初恋情人孟承熙不也是建房子的吗?
  「你那天晚上的节目很感人。」翟成勋说。
  「你是说哪一天?」
  「让那个女孩子弹琴的那一天。」
  「是她的琴声还是她说的话感人?」
  「是你让她在节目里弹琴这个决定很感人。我想像有一天,如果我想在节目里唱一支歌,你会让我唱的。」
  「但你总不能唱得太难听吧?」她开玩笑说。
  「我唱《Longer》,你便会让我唱。」
  「你怎知道?」
  「你常常在节目里播这支歌。」他了解的笑笑。
  「你可是我最忠实的听众呢!」她的脸红了。
  「我喜欢听你的声音,那是一种温柔的安慰,可以抚平许多创伤。」他垂下了头,又抬起来,由衷的说。
  「可惜没法抚平自己的那些。」
  她为甚么会跟陌生人说这种话呢?也许,他不是陌生的,他们早已经在声音和图画中认识对方,这天不过是重遇。
  沉默了片刻,她说:「我要走了。」
  「我也要走了。」
  两个人一起离开精品店的时候,夏心桔看到翟成勋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盒子,他刚才不是忘记带长笛,所以跑回来的吗?
  「你玩长笛的吗?」
  「我在乐器行里教长笛。」
  夏心桔惊叹地摇了摇头:「你的工作真多。」
  「教长笛的是我的朋友,他去了旅行,我只是代课。」
  「你的长笛吹得很好吗?」
  「教小孩子是没问题的。」
  「我以前认识一位朋友,他的吉他弹的很好。」她说的是邱清智。
  「你也有学乐器吗?」
  「我现在学任何一种乐器,也都太老了吧?」
  「我班上有一个女孩子,年纪跟你差不多。你来学也不会太老的。”
  她笑了笑:「我好好的考虑一下——」
  「夏小姐,你要去哪里?要我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我就住在附近。再见了。」
  当她转过身子的时候,翟成勋突然在後面说:「你头发上好像有些东西——”
  「是吗?」她回过头来的时候,翟成勋的手在她脑後一扬,变出一朵巴掌般大的红色玫瑰花来。
  「送给你的——」
  「没想到你还是一位魔术师。」
  「业余的。」他笑着跳上了计程车。
  那天晚上,夏心桔把玫瑰养在一个透明的矮杯子里,放在窗边。已经多久了?她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甜美。真想谈恋爱啊!被男人爱着的女人是最矜贵的。
  後来有一天,她不用上班,黄昏时经过那家精品店,翟成勋隔着玻璃叫她。
  「喔,为甚么你会在这里?」夏心桔走进店里,发现店裹只有翟成勋一个人。
  「今天是周末,阿比约了朋友,我帮他看店。这家店是我朋友开的,阿比是店主的弟弟。」
  她里望那面墙,只剩下一张他的画。
  「你的画卖得很好呀!」
  「对呀!只剩下一张。」
  「为甚么你画的女人都喜欢双手抱着胸前?」她好奇的问。<歉?为甚么你要选择辜负我?」
  「我根本没得选择!我不是想骗你,我是没办法开口。」
  「你可以不结婚吗?」她哀求他。
  「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他说。
  她心裹悲伤如割:「但我不会再这么爱一个人了。」
  她以为自己能够离开这个男人,可是,她还是舍不得。後来,在办公室见到陈澄域,她问他:
  「今天晚上,我们可以见面吗?」
  他冷漠的说:「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为甚么?」她害怕起来。
  「我是为了你好。」他说。
  「在你结婚之前,我们见最後—次,好吗?」她求他。
  他决绝地摇头:「不要了。我这样做是为了你。」
  「我不要你为我!你—向也没有为我想!」她冷笑。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你想。」他说。
  他一直也是在骗她的吧?如果不是,他怎能够这样决绝?
  那天晚上,她跑上陈澄域的家。他还没有回来。她一向没有他家里的钥匙。她坐在门外痴痴地等他。她多么看不起她自己?
  陈澄域回来了,手上拿着大包小包,是新婚的用品吧?
  「我可以做第三者!」她哭着说。
  「你做不到的!」他说,「念念,你不是这种人。」
  「那你就不要结婚!」
  「不行。」他说。
  她揪着他的裤头,歇斯底里的骂他:
  「你把我当做甚么人了!我後悔我没有张开眼睛看清楚你!」
  陈澄域捉住她双手说:
  「你疯了吗!」
  她拉扯着他:「根本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你认为是这样便是这样吧!」陈澄域把她推开。
  她狠狠的掴了他一巴掌,他震惊而愤怒的望着她。
  这一巴掌,是了断吧?
  后来,陈澄域结婚了。她失去了生活所有的斗志。没有人再给她买巧克力,巧克力也不能再给她幸福的感觉。她的稿简直写得一榻糊涂,再没有人要使她成材。
  —天,陈澄域跟她说:
  「公司会办一本新杂志,你过去那边上班好吗?」
  「你这是甚么意思?」她问。
  「那边比较适合你。」
  「你是想把我调走吧?」她质问他。
  「你自己也知道,你在这里根本没办法工作。」他说。
  「那我自己辞职吧?」她说。
  他沉默了。
  「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甚么吗?」她问。
  然後,她说:「跟你上床是我一生最後悔的事。」
  她没有再当记者了,她没有留在那个圈子。她进了电台工作。
  今天晚上,她在婚礼上看到新人拿着一双漂亮的水晶杯。她不是也曾经送过这份结婚礼物给陈澄域吗?那个时候,她居然还想感动他。听说他升职了,他现在一定很幸福吧?他也许已经记不起她了。
  这么卑鄙的人,为甚么还活着呢?上天有多么的不公平?
  她离开了那个漆黑的窗口,回到电台。节目已经开始了。
  节目尾声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打电话进来,说要用钢琴弹一支歌。
  「我们没有这个先例。」夏心桔说。
  「我要弹的是DanFogelberg的《Longer》。」女孩在电话那一头已经弹起琴来。
  她准备随时把电话挂断,然而,夏心桔并没有阻止那个女孩。
  女孩的琴声穿过电话筒在空气里飘荡。还有人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吗?她只知道,当一个女人感到幸福,也一定有另一个女人因为她的争福而痛苦。
  弹琴的女孩说:「不要挥霍爱情,爱是会耗尽的。」
  她没有挥霍爱情,她的爱是给别人挥霍了的。耗尽之後,只剩下恨。
  节目结束了,秦念念把一个听众寄来的油画交给夏心桔,那是一个喜欢画思念的画家。不管是苦还是甜,思念着别人和被人思念着,也是好的吧?只是,她没有一个人要思念。
  「要一起走吗?」夏心桔问她。
  「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她说。
  夏心桔出去了。新闻报道的时候,秦念念听到这段消息:
  凌晨十二点三十五分,西区海傍发生一宗严重车祸。《远望》杂志总编辑陈澄域驾驶一辐私家车失事冲下海。消防员及警员到场拯救。陈澄域送院之後证实死亡。
  秦念念浑身在抖颤。那位新闻报道员从直播室走出来,她捉住他问:
  「真的是陈澄域吗?」
  「是的,身分已经证实了,你跟他是认识的吗?」
  「他死了?」她喃喃。
  她回忆起他的睑和他的眼睛。他曾经合上眼睛和她一起飞向无限,後来却背负了她。她不是很想他死的吗?突然之间,在一个月夜里,他死了,死於水里。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她却肝肠寸断了。他的肉体也许将化作飞灰,也许长埋地下,自有另一个女人为他哀伤流泪。她为甚么要悲痛欲绝呢?她不是恨透了他的吗?他曾经那样欺骗她,辜负她,他甚至没有爱过她。
  他真的从来没有爱过她吗?他曾经想她成材。当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时,他还是从遥远的地方打电话回来给她。他是为了她着想才会那么无情的。他怎会没有爱过她呢?他曾经温柔地为她抹去眼泪,还有那干百次爱的回荡。只是,他今生也不可能跟她长相厮守了。
  他为甚么要死呢?他死了,她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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