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 本章字数:6095) |
| 午夜里,关稚瑶光着身子,坐在钢琴前面,弹着DanFogclberg的《Longer》。 天长地久,本来便是一支哀歌。 她的钢琴是自学的。心情好的时候,弹得好一点,心情坏的时候,糟糕一些。忽然之间,她听到楼下传来长笛的声音,悲切如泣。是谁为她伴奏呢?不可能是郑逸之,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手停留在琴键上,唤回了一些美好的记忆。所有的童年往事,都是美丽的。 无论长大之后有多么不如意,童年的日子,是人生里最快活的回忆。 那个时候,她和郑逸之是小学六年级的同学。他是学校长笛班的,她看过他在台上表演。郑逸之脸上永远挂着羞怯的神情。他长得特别的高、特别的白,使他在一群男孩子之中显得分外出众。他们是同班的,可是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聊天。她暗暗地喜欢了他,每天也刻意打扮得漂漂亮亮才上学。他却似乎一点也没有留意。 一天放学后,她悄悄跟踪他。那天下着微雨,郑逸之住在元朗,离学校很远,看着他走进屋子之后,她笨笨的站在外面,她还是头一次跟踪别人呢!那时并不觉得自己傻。喜欢了一个人,又不敢向他表白,那么,只好偷偷的走在他的影子后面,那样也是愉快的。 当她决定回家时,才发现身上的钱包不见了。她想起刚才在路上给一个中年女人撞了满怀,没想到那人是个扒手。 天黑了,雨愈下愈大。从元朗走路回家,根本是不可能的。她唯有硬着头皮敲了郑逸之家里的门。 走出来开门的是郑逸之,看到了她,他愣了一下。 ‘关雅瑶,你在这里干甚么;’ ‘你可以借钱给我坐车回家吗?’她说。 ‘你要多少?’ ‘从这里去香港,要多少钱?’ ‘大概十块钱吧。’ ‘那你借十块钱给我。’ ‘你等一下。’ 他走进屋里,拿了十块钱给她。 ‘我会还给你的。’她说。 当她正要离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 ‘你等一下。’ 他往屋露跑,不一会儿,他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雨伞,递了给她。 她尴尬得想哭,拿了他手上的雨伞,转身便跑。跟踪别人,最后竟然沦落到要向被自己跟踪的人借钱回家,有甚么比这更难堪呢? 小学毕业之后,她和郑逸之各散东西。那段轻轻的暗恋不过是年少日子里一段小插曲;直到他们长大之后重遇,插曲才变成了哀歌。 假使她爱恋着的一直也是他,那并不会是哀歌。可惜,在他们重逢之前,她已经爱上了另一个人,她已经差点儿忘记他了。小说或电影里,老是把童年邂逅的恋情写得天长地久,好像是此生注定的。现实里,人长大了,却是会变心的。 他们在一家书店里重遇的时候,郑逸之长得更高了。 ‘你还欠我—把雨伞和十块钱!’他笑着说。 他已经由一个羞涩的男孩变成一个可亲的故人。跟踪他回家的第二天,暑假便开始了,她—直没有机会把钱还给他。 ‘我请你吃饭好了。’她说。 ‘你只是欠我十块钱!’ ‘那是十几年前的十块钱呢!你现在有空吗?听说附近有家意大利餐厅很不错。’ ‘那我不客气了!’ 两个人在餐厅里坐下来之后。她问郑逸之:‘你还有玩长笛吗?’ ‘没有了。长大之后,兴趣也改变了。’ ‘还以为你会成为长笛手呢!’ ‘我没有这种天分。’ ‘虽然没有天分,我也开始弹钢琴呢!’ ‘是第几级?’ ‘是自己对着琴谱乱弹的,并没有去上课。’ ‘你还是像从前一样任性。’ ‘我从前很任性吗?’ ‘小学时的你,好像不太理会别人的,自己喜欢怎样便怎样。’ ‘原来你一直也有留意我呵!还以为只有我留意你。’ ‘那天你为甚么会在我家外面出现?’ ‘放学之后,我跟踪你回家。’事隔这么多年,她也不怕坦白承认。 ‘你为甚么跟踪我?’ ‘那时我暗恋你。’ 郑逸之笑了:‘我有这么荣幸吗?’ ‘都是因为跟踪你,结果遇上扒手。你把雨伞借给我,是不是你也暗恋我呢?’ ‘也许是吧!你小时的样子很可爱。’ ‘那时候为甚么会暗恋别人呢?暗恋和单恋,都是自虐。’她感触地说。 ‘少年的暗恋,是最悠长的暗恋。’他说。 她已经忘了郑逸之,他却一直没有忘记她。因为童年的那段历史,他们成了亲密的朋友。他更爱上了地。 少年的暗恋,是悠长而轻盈的。成年之后的暗恋,却是漫长而苦涩的。她暗恋的,是余志希。第一眼见到余志希,她便爱上了他。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崇拜更为贴切一些。崇拜比爱更严重。爱一个人,是会要求回报的,是希望他也爱你的。崇拜—个人,却是无底的,能够为他永远付出和等待。少年的崇拜,也同时是崇高的。成年以后的崇拜,却是卑微的。 余志希并不是常常在香港。一个月里,他几乎有一半的时间不在香港。他不在的时候,她那半个月的日子也是空的。他从来没有承诺一些甚么。有时候,他们只是吃饭和上床的情人。她一向自命是个时代女性。男女之间,不过是一种关系,而不是感情。关系是潇洒的,感情却是负担。可是,她压根儿便不是这种女人,那只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那天晚上,余志希从西班牙回来。她本来约了郑逸之看电影,接到余志希的电话之后,她立刻找个借口推掉了郑逸之。 余志希对她,也是有感情的吧?那天,他用舌头舐她的脸和头发,把她舐得湿漉漉的,像—头小狗。她问他: “这一次,也是和那个空中小姐一起吗?’ 他没有回答。 ‘为甚么她从来不在香港跟你见面,是因为她有男肌友吗?” 他用舌头舐她的嘴巴,不让她说话。 ‘我有甚么不好?’她哽咽着问他。 ‘你没有甚么不好。’他说。 ‘那为甚么我永远是后备?是不是她比我漂亮?’ 他舐了舐她的耳朵,说:‘你很好,你太完美了。” ‘是吗?’她难过的问。 ‘嗯。’他舐她的脖子。 她脱下了胸罩,坐在他身上,用侞 果然不是他自己吃的。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这是报应吧?她曾经背叛过他,现在,她得到报应了。当他爱上了别人,她才知道被背叛是多么的难受。这不是报应又是甚么?即使结束了那段九个月的关系,也不可以赎罪。 她飞去轮敦的那天早上,陈澄域来送机。离别的那一刻,她问: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游轮敦的时候,一起逛波特贝露道?」 他说:「怎会不记得?你吃了一大包无花果。那个时候,我心里想:“这个女人真能吃!” 她问:「你会不会离开我?」 他搂着她,说:「不会。」 到了轮敦,她一个人回到波特贝露道,买了一束英国红玫瑰。自从陈澄域在这里送过一束花给她之後,每次去到一个城市,她也会买一束当地的花;打个招呼,也留个带不走的记念。即使是与余志希一起的时候,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变。回想起来,是这个买花的习惯把他们永远连在一起的吧? 在轮敦的那个早上,她打了一通电话给陈澄域,他好像在睡觉,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小。 「有没有吵醒你?」她问。 「没有。」他说。 曾几何时,当她睡在余志希的身边,陈澄域不也是在遥远的地方问她同一个问题吗?这个时候,他身边是不是也有另一个女人? 如果是报应,可不可以到此为止?她受够折磨了,她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他了。 「你会不会离开我?」她凄然问他。 久久的沉默之後,他说:「为甚么这样问?」 「我害怕有一天会剩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他说。 她拿着电话筒,所有的悲伤都涌上了心头。她很想问他: 「你身边是不是有另外—个女人?」 可是,她终究没有问。 她不敢问,怕会成为事实。万一他回答说:「是的,我爱上了别人。」那怎么办?装着不知道的话,也许还有转变的余地。她不是也曾经背叛过他吗?最後也回到他身边。当他倦了,他会回家的。 回到香港的那个下午,她走上了陈澄域的家,发觉他换过了一条床单。几天前才换过的床单,为甚么要再换一次呢?而且,他是从来不会自己换床单的。她像个疯妇似的,到处找那条床单,最後,她找到一张洗衣店的发票,床单是昨天拿去洗的。 床单是给另一个女人弄脏了的吧?陈澄域太可恶了!他怎能够跟两个女人上同一张床?这张床是他们神圣的诗情区域,他怎么可以那样践踏? 她很想揭穿他。可是,她跟自己说:要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一旦揭穿了他,也许就会失去他。一起这么多年了,她不能够想像没有他的日子,她不想把他送到另一个女人手上。她曾经背叛他,现在,他也背叛她一次,不是打成平手吗? 陈澄域回来的时候,她扑到他身上,手里拿着在波特贝露道上买的红玫瑰。他接住了她整个人。 「你干甚么?」他给她吓了—跳。 她说:「你不是说过,每次去到一个城市,该买一束当地的花,打个招呼,也留个带不走的记念吗?这是轮敦的玫瑰。」 「可是,那束花是不应该带回来的。」他说。 “这次是不一样的。」她说。 「为甚么?」 「因为是用来向你求婚的。」她望着他眼睛的深处,问:「你可以娶我吗?」 他呆在那里。 「不要离开我。」她说。 她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种无法言表的爱,她放心了。她拉开了他的外套,他把她抱到床上。她扯开br /> ‘你为甚么对我那样好呢?很多人比我好呀!很快你便会发觉,我并不值得。我一点也不完美。’ 郑逸之抱着她,俯吻着她的嘴唇。可是,她心里惦念着的却是那个不爱她的男人。 ‘对不起,我不可以。’她哭着说。 她在他眼里觉出—种悲伤的绝望。 她从来不相信命运,可现在她有点相信了。她成为了别人的后备,又有另一个人成为她的后备。后备也有后备。余志希何尝不是那位空中小姐的后备? 第二天,她回到余志希那里。 ‘你昨天跟朋友一起吗?’他问。 她笑了笑:‘你不是妒忌吧?’ 他甚么也没说。她真是太一厢情愿了,他怎会护忌呢? ‘明天可以陪我吗?’她问。 ‘我明天晚上要去轮敦。’ ‘喔,是吗?’ ‘如果我说,明天之后,我们不再见面了,你舍得吗?’ 余志希一边脱下她身上的衣服,一边问: ‘你不想再见我吗?’ ‘你可以寄人篱下,但我也许不可以了。’她咬着牙说。 他用力地吮吸她的奶子,好像是要她回心转意,却更像为自己寄人篱下而悲呜。 他们何尝不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她忽然原谅了他。 两天之后,她也去了轮敦,就跟余志希住在同一幢酒店里。上一次跟踪别人,是十一岁的时候,那种跟踪是快乐的。今天的跟踪,却是迷惘的。为甚么要来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跟踪余志希和那个空中小姐去唐人街。前面的两个人,亲热地走着;后面的她,落寞地跟着。她看到那个女人在一个卖花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买了一束红玫瑰。 周五晚上的唐人街,人头涌涌,她已经拼命地跟着他们,最后却失去了他们的踪影。她像个疯妇似地四处去找,最后又回到那个卖花的摊子前面。黑夜里,只有她空茫茫地无处可去。她跟踪的伎俩,也真的只是个后备的货色。 一转身,她看见余志希和那个女人坐在一家中国餐馆里面。她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餐厅里的那两个人。余志希说话的时候,常常温柔地轻抚那个女人的脸。他对她,却从来不会这样。他何曾爱过她呢? 他说没法爱她的理由是因为她太完美。这是她永不相信的谎言。 所有的完美,不过是相对的。她爱他,他不爱她,这便是相对。不被他爱的她,可怜地完美。被她所爱的他,骄傲地不完美。 她才不要完美。若能被他所爱,千疮百孔又何妨?可是,他却说她太完美。 看到那个不完美的他再一次抚摸女人的面颊,她终于舍得走了。在遥远的香港,还有一个男人永远守候着她。 她没有想到,连他也会走。 回去之后,她打了一通电话给郑逸之。 ‘陪我吃饭好吗?’她问。 电话那—头的他,却沉默了。 ‘你没时间吗?那算了!’她把电话挂断。她一向是这样对他的。 几天之后,她又找他。 ‘你不想见我吗?’她骄傲的问。 ‘好吧。’他说。 他们在那家意大利餐厅见面。她刻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害怕连他也失去。 郑逸之就坐在她跟前,可是,他的眼睛深处,再没有从前那份恭敬和渴望。离开餐厅之后,她故意跟他挨得很近,他却无动于衷。终于来到她的家了。她首先说: ‘你要进来吗?’ ‘不要了,我明天还要上班。’他说。 刹那间,她方寸大乱,也顾不了尊严,就问他: ‘你这是甚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 ‘我已经离开余志希了。’她说。 他并没有高兴的神情。 她终于问:‘你不爱我了吗?’ 沉默了良久,最后,他说: ‘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 ‘甚么时间?’她问。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她和他,顷刻间,也是关山之遥了。 午夜里,她光着身子坐在钢琴前面,拿起电话筒,接通了夏心桔的ChannelA。 ‘我想用钢琴弹一支歌。’她说。 ‘我们的节目没有这个先例。’夏心桔说。 ‘我要弹的是DanFogelberg的《Longer》。” 郑逸之会听到吗?他们在书店里重逢的那天,书店便是播看这首歌。他离去的日子愈长,她的思念和懊悔也愈长。他说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说的其实是时限吧?当她首先把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吹熄,也同时是把他所有的期待熄灭。 十一岁那年的爱,已经永逝不回了。 |
|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